就在两架飞机相撞前的一瞬间,德克让它们上下错开,同时向福克开火,随即转弯。泰尼早有防备。空中火光四射,随后一架蓝机与一架红机向相反方向飞开,留下另外两架在半空纠缠,机翼相接,扭成一团,随后撞在一起,坠落到下方的绿毡上。
比赛才开始十秒钟,已经有四架飞机坠毁。一个黑人老兵抿起嘴唇轻轻吹了声口哨,另一个人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轮椅里的泰尼坐得笔直,微微前倾,目不转睛,柔软的双手无力地拉着把手。那种游戏人间的、无所谓的臭模样完全不见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游戏上。那些人、那张球桌,就连杰克曼台球室本身,对他而言可能都已不复存在。鲍比·厄尔·克莱恩将一只手搭在泰尼的肩上,泰尼却浑然不觉。两架飞机在房间的两头各自努力抬升。德克将自己的飞机顶在天花板上,在雾蒙蒙的房间里看起来模模糊糊的。他扫了泰尼一眼,两人目光碰在一起,尽是寒意。“让我看看你最牛的手段。”德克紧咬牙关,喃喃地说。
他们的飞机又飞到了一起。
亢奋剂效力已至巅峰,德克能看见泰尼的火力在两架飞机之间缓缓移动。为了发射子弹,他被迫将飞机拉近,然后扭转拉起,福克的子弹从他的起落架下掠过。泰尼也同样处于白热状态,不断躲避德克的射击,两架飞机擦身而过,起落架差点儿纠缠在一起。
德克操纵斯帕德转出一个最急的弯,幻觉恰在此时袭来。桌上的毡子扭曲起来,变幻成泰尼曾在战斗中飞越的玻利维亚雨林,四面墙壁向后退去,灰色天空无穷无尽,他感觉到生控战机的金属牢笼在身周合拢。
但是,德克是有备而来的,他知道幻觉必然会出现,也知道自己能够对付它。军方药物的副作用一定是可以战胜的。斯帕德和福克转着圈再次接近,他能看见泰尼·蒙哥马利脸上的紧张,如同在当年丛林上方的天空中战斗。他们飞近对方,感觉到扭转力从仪器上直接输入后脑,肾上腺素从肩后注入,皮肤与机壳合为一体,冰冷的空气急速从身上掠过,与滚烫的金属和汗水味混在一起。曳光弹从他脸上呼啸而过,他向后一靠,看见斯帕德从福克旁边掠过,急速上升,双方都安然无恙。人们已经疯狂了,挥舞帽子,跺脚,就像一群蠢货。德克的目光再次与泰尼相遇。
一种恶毒之意浮上心头,虽然他所有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如同飞机上的碳晶丝,在安第斯山脉上空超速旋转仍能维持飞机不四分五裂——他还是装出一个随意的微笑,眨了眨眼,头微微偏向一边,好像在说“瞧瞧这儿”。
泰尼向那边扫了一眼。
只不过是几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但这已经足够。德克以赛飞圈历史上最快的速度和最紧凑的角度飞出一个英麦曼滚转——再多一分便已超越了理论极限——追到了敌机的身后。
“看看这一次你能不能逃脱,蠢货。”
泰尼的飞机猛冲向绿色地面,德克紧紧尾随,并未开火,泰尼的位置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中。
泰尼好像在逃跑,就像在真正的战斗中一样,虽然注射了亢奋剂并且极度兴奋,但仍是狼狈而逃。他们已经降到绿毡上空,超低空飞翔。刹住,德克想,然后提升速度。他眼角的余光看见鲍比·厄尔·克莱恩,他脸上有一种可笑的神情,像是哀恳。泰尼的镇定沉着已经完全被打败,一张脸痛苦得扭曲起来。
泰尼惶恐起来,他的飞机俯冲入人群之中,两架飞机在人群中间盘旋翻转。有的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有的人则笑着去拍打飞机。泰尼眼中满是惊慌,像是在诉说永恒的恐惧与拘禁,以及两者无穷无尽的互相磋磨……
恐惧来源于空气中死亡的味道,而拘禁则是因为深陷金属的囚笼——一开始是飞机,后来是轮椅。德克从他的脸上明白了一切:战斗是泰尼唯一的自由,他不放过每一个逃脱牢笼的机会。直到一位“爱国者”用一枚古老的防空导弹,将他从玻利维亚蓝绿色的天空中击落,让他一直沦落到里士满路上的杰克曼台球室,直到他最后一次面对褪色台球桌对面那个微笑的致命对手。
德克踮起脚尖,脸上洋溢着昂贵药物导致的特有的微笑。正是这种药物,在泰尼的血肉之躯混着金属一起被人从空中击落之前,就已经把他彻底毁灭。一切都水落石出。他终于明白,赛飞是泰尼还能活下去的唯一原因。他每一天都飘过死亡边缘,又从那金属棺中站起来,再活转过来。他全靠意志支撑才没有崩溃,一旦那样的意志被摧毁,死亡便会如涌泉般喷薄而出,将他淹没。届时泰尼会弯下腰,在自己身上呕吐。
德克终于使出了最后一击。
一片亮光闪过,泰尼的最后一架飞机消弭无形,房间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我成功了。”德克轻轻说,随即大喊起来,“狗娘养的,我成功了!”
在球桌对面,轮椅中的泰尼身体扭曲,胳膊不断痉挛,头歪在一边肩膀上。他身后的鲍比·厄尔·克莱恩满眼怒火,紧盯着德克。
这个赌客抓起马克斯勋章,用绶带包起一沓压膜纸币,猛地朝德克脸上扔过来。德克毫不费力,悠闲地在空中抓住了它。
在那一瞬间,这个赌客恨不得越过桌子,扑到他身上来,但是他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住。“鲍比·厄尔,”泰尼低声说,声音里满是耻辱,“你得带我……离开这里……”
克莱恩僵硬而愤怒地推着他朋友的轮椅转身离开,走进阴影中去。
德克仰天大笑。苍天在上,他感觉棒极了!他把马克斯勋章塞进衣服口袋里,那玩意儿冷冰冰、沉甸甸的;钱则塞进牛仔裤里。妈呀,他要跳起来了,胜利的狂喜在他身体里跳动,如此美好,如此强大,犹如他曾在灰狗车上看到的树林深处那只健壮雄鹿的腹肌。在这一刻,为了这最终的胜利,他经历的一切似乎都值得。
然而杰克曼台球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围过来祝贺他。他清醒过来,才发现周围都是安静的、充满敌意的脸庞。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他们浑身都散发着鄙视甚至憎恨的气息。在那漫长的一刻,空气似乎在颤抖,害怕暴力打斗随时爆发……就在这时,一个人转过脸,清清喉咙,朝地上啐了一口。人群低声嘟囔着散去,观众一个个消失在黑暗之中。
德克站在原地,腿上有一块肌肉开始抽动,这是服药后精神崩溃的先兆。他感觉到头顶麻木,嘴里发苦。有那么一秒钟,他必须要用双手抓住球桌,否则就会倒下去,永远倒在他身下鲜活的阴影里。胡椒博士钟下方照片里的死鹿眼睛冷冷地盯住他。
只需一点点肾上腺素,他就可以脱离这种状态。他需要庆祝,要喝得醉醺醺的,然后不停地说话,一遍遍讲述自己胜利的故事,哪怕牛头不对马嘴,哪怕捏造各种细节,也得吹牛、谈笑。这样一个满天繁星的深夜正合适大聊特聊。
然而,站在安静空旷的杰克曼台球室里,他突然意识到,已经没有人听他说话了。
一个也没有了。
denovo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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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灰狗,美国一家跨长途商营公共汽车公司。
(2) 流浪荷兰人,传说中一艘永远无法返乡的幽灵船,注定在海上漂泊航行。
(3) 诺福克,美国弗吉尼亚州的城市。
(4) 奥斯维格,美国纽约州中北部城市。
(5) 马耳他十字,马耳他骑士团使用的符号,由四个“V”字尖头相触组成。
(6) 此处指的是普鲁士和德意志帝国军队最高勋章——蓝马克斯勋章。1740年,腓特烈大帝创立功勋勋章。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飞行员想要获得功勋勋章,必须取得8次空战胜利的战绩。1916年,飞行员马克斯·英麦曼成为首位获得功勋勋章的军人,从此该勋章被称为“蓝马克思勋章”。
(7) 福克D.VII型,“一战”中德国的著名双翼战斗机。
(8) 斯帕德,“一战”中法国的著名双翼战斗机。
(9) 英麦曼滚转,飞行战术动作,拉起机头爬升到接近失速,飞机顺着一边失速的机翼迅速掉头180度下坠,然后俯冲抓回能量。该动作主要用于使飞机迅速掉头,由“一战”德军飞行员马克斯·英麦曼首创。
(10) 湿件,由“硬件”和“软件”衍生出的概念,指人脑。
(11) 巴唐,印度尼西亚省份名。
(12) 环飞,飞行中的战术动作,飞机做垂直方向环形飞行,同时侧轴保持水平。
(13) 侧滚,飞行中的战术动作,飞机绕纵轴做一个完全旋转,并且不改变飞行方向或高度。
(14) 胡椒博士,美国软饮料品牌。
(15) 贝塞斯达,美国马里兰州城市,位于华盛顿特区附近,是美国国立健康研究院及海军医疗中心所在地。
(16) 路特斯93T,由路特斯汽车公司生产的一级方程式赛车。
(17) 迪克西兰爵士,早期爵士乐的一种类型,起源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后传播到芝加哥和纽约。
(18) 光气,学名二氯化碳酰,又称碳酰氯,在军事上常被作为毒气弹使用。
(19) 诺曼·罗克韦尔(1894—1978),美国著名插画师,擅长描绘美国式的理想生活。
(20) 山德士上校(1890—1980),肯德基创始人,其头像为肯德基公司商标。
脸值
1986
凯伦·乔伊·富勒
科幻只是凯伦·乔伊·富勒用来讲述她那些丰富多彩、感情饱满、关乎人与人关系的故事的诸多“方言”之一。富勒从1986年开始创作科幻小说,初期专注于短篇小说,当时的大多数作品都被收录于《人造物》(此书为她赢得约翰·W.坎贝尔最佳新人作家奖)、《家园来鸿》(书中主打作品是富勒及帕特·卡蒂甘的短篇小说)和《黑玻璃》。她的短篇小说里时常出现一些无法实现自我价值、处于情感危机的角色,他们发现以上两点在荒诞的情势下被客体化了。《脸值》把一段破碎中的恋情和对异星上神秘莫测的外星人文化进行的研究并置在一起。在短篇小说《丽瑟尔》中,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构想狭义相对论时,收到了一连串神秘的信件,简明概要地描述了他女儿的生平。《充满了人造物的湖泊》是对越战强有力的反思,故事讲述一名女子采用人工方法重获在越战中牺牲的男友的记忆,这一举动迫使她面对自己恶劣对待男友的这一缺点。富勒的三部长篇小说均跨越一定的时间,探索人际关系和社会关系的多面性。《莎拉·克耐瑞》是一部令人难忘的“第一次接触”题材科幻小说变种,在1873年的美国西北边境,一个人类女性外形的外星人努力融入美国社会,并在过程中曝露出其他社会群体因为性别和种族而被剥夺权利的困境。富勒也创作过主流长篇小说《恋人季节》和《正午姊妹》。
现在简直就像孤身一人。泷的大半辈子都是孤零零一个人过的,只不过方式不同,他认识到此刻的处境后,心想自己能应付。他还有什么选择?他以前只是容许自己希望有转机而已。天空中,第二颗既小又暗的星星与太阳汇合,出现在索桥上方,索桥又横跨在干涸的河床上。泷急匆匆地过了桥,赶在一天最炎热的时候到来前进屋。
有东西在他脚边的沙尘地上闪了一下,他弯腰捡了起来。是海斯珀的一首写了一半的诗,落在这儿一整晚了。泷停下脚步读海斯珀的诗句。诗句里什么都没反映,没有提及她和他在这儿的生活,而是充满了对自己抛下的人与事的企盼。泷在走回家的路上把诗文装进口袋,站在家门外,用挂在门口的硬毛刷尽可能拂去沙尘。他键入进门密码。他走进家门,大门在身后重新合上时,发出了轻微的吸吮声。
海斯珀早已为他准备了一杯冰镇水果味汽水。泷大口喝着汽水,在玻璃杯冷凝了液滴的表面留下了脏兮兮的指纹,压在海斯珀淡而清晰的指纹上。汽水里掺了好多糖,喝了之后令他更加口渴。
一块布帘把房间拦成两半,这其实是块蓝色床单,也是海斯珀的创新之举,因为这个住所设计的时候就是个多功能的单一空间。透过窗帘,泷听到了说话声音,知道海斯珀又在听她母亲的信了——信里说了地球的天气,表妹们的浪漫恋情。信是几周前寄到的,但泷小心翼翼地避免提醒海斯珀,信里面的消息其实是好久前的事。假如她选择想象她家人的生活和她的生活沿着相同的时间线推进,那么这一定是个她需要的幻想。她知道真相。在她和泷远道而来到这儿所耗费的时间里,她的母亲已经变得老态龙钟,离开了人世。她的表妹们早已安定下来,结了婚,过着快乐或不快乐的日子,或者早已面临着孤身一人的生活。继续每隔一阵发来的信只是假象。得过一辈子的时间,海斯珀才会回复那些信。
泷弯腰穿过窗帘,到了里间。“热死了。”他跟海斯珀说道,好像这是大新闻似的。她俯卧在床垫上,双腿在膝盖处弯起,两只脚悬空交叉。她的头发颜色犹如干草,垂落在脸上。泷凝视了一会儿她的后脑勺。“给。”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那页诗文,放在她手边,“我在前门找到这样东西。”
海斯珀关掉了信件显示器,翻了个身,呈仰躺姿势,躲开了那页诗文。她小心翼翼地不去看泷。她的脸颊上有着一些不规则的红斑,泷由此知道她又哭过了。这一发现令他有了熟悉的感觉,觉得既同情又不耐烦。他对海斯珀的感觉总是这样矛盾不一,这种感觉令他疲累不堪。
“在前门。”海斯珀复述了一遍,她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惯常的漠不关心。“你怎么判定这片毫无特色的土地上的那个地点是‘前门’呢?”
“因为有门啊。我们家只有一扇门,所以那就是前门。”
“不是的,”海斯珀说,“如果我们家有两扇门,那么一扇门可以说是前门,另一扇就是后门了,但假如只有一扇门的话,它就只是门而已。”她的目光径直投向上方。“你用词这么大大咧咧,用了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词汇。它们在这儿毫无意义。”她的眼睑扑动了几下,睫毛因泪水而显得更黑。“你晓得,这对我来说不只是个烦恼,”她说,“它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妨碍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是研究梅恩。”泷答道,“而不是创造一种新语言。”海斯珀合上了眼睛。
“我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她告诉泷。她在原地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接着睁开眼,径直看着泷。“我不想发生这种对话。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开了话闸。让我们倒回去,重新再来一遍。这回我会是妻子,你进家门说,‘甜心,我到家了!’接着我会问你一上午过得如何。”
泷想提意见说这是另一个星球上的场景,在这儿毫无意义。他尚未组织好句子,就听到门封条松开的声音,看见海斯珀的脸庞变得紧绷而惨白。她伸手拿起诗文,塞到腰部的纱巾底下。她还没能站起身,第一只梅恩就已进入了卧室。泷弯腰穿过窗帘,赶在房内温度上升前,闩紧了大门。外间里到处都是沙尘和梅恩的手,那些手在他走过时不断伸出来够他,在他的衣服和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沙尘的颜色。他数了数,共有八只梅恩在他周围拍动翅膀,它们像大型的蛾子,足足有人类小孩的大小,但是长了一对毛茸茸、退化了的翅膀,还有沙漏形状的腹部,棍子一样的四肢。它们在他周围的空地里蹦来跳去,在碗柜里东翻西找,从他的书桌里拉出录音带。当它们的后背向着他时,他能看到它们翅膀上对称排列的黑点,这种黑点图案好像是人类的脸孔。一张十分伤感的脸,十分特别。泷总是认为这种“脸孔”很有男子气概,但海斯珀不赞同。
许多年以前,在汉斯·梅恩领导下首次与外星人接触的那批人明智地发现这些脸孔太过古怪,从而没有在报告中描述。相反,他们在报告里放了几张图片,让画面自己来说话。泷第一次把图片给海斯珀看时,她提出了一些问题,或许最早的那批探索者也问了相同的问题。“脸孔”是否真的存在?或者,这只是证实了人类在万物中看到自己种族的脸孔的能力?海斯珀有一首题目为《厨房上帝》的诗作,诗句讲述了一个世纪前的某个女性的真实故事:她在一张墨西哥玉米饼的烙痕中发现了基督像。“它们真的也看见了?”她曾这样问过泷,可到现在为止也没法问梅恩这件事,也无法知道它们当初第一次见到人类时,看着人类的脸孔,有没有震惊和认出的反应。尽管对梅恩眼睛所做的研究表明,它们拥有更加精细的深度觉 (1) ,而这也许会大幅扭曲原本平坦的图像。
泷心想,海斯珀自己的脸孔从那天起也大变样了,按照太空旅行的时间来算,那仅仅是在六个月前,她当时说她会跟他来这儿,他那时还以为这是因为她爱他。他俩翻查了至今搜集的所有有关梅恩的情报,她的脸上从那时起就挂满了同情。“那是什么滋味?”她问他,“本来能够飞翔,然后又失去了这种能力?因为成长而不再需要飞翔了?这样的损失会对一个种族的族群意识有怎样的影响?”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我怀疑它甚至都没被视为损失。”泷如此回答,“那是传说,或许还是没人当真的神话。可能连神话都算不上。在种族的记忆里,没有此事的一丁点儿残迹。”
海斯珀没有理会他。“真可惜他们不写诗歌。”她曾经这么说过。她也走到了外间,和泷一起,神情坚忍。不过现在的她发现梅恩没有那么多浪漫情怀了。梅恩包围着她,指节细长的手在她身体上到处乱摸,探进她的衣服里。一只梅恩还企图把一根手指伸进她的嘴里,但海斯珀果断地抿紧嘴唇,任由沙尘沾在她的下巴上。她的目光锁定在泷身上。是在谴责,还是在恳求?泷不善于从别人的目光里读出他们的心思。他扭开了脑袋。
最终,梅恩厌倦了。它们成群离开房间,有几个逗留在后面,翻看卧室里的箱子,随后才跟着其他梅恩走了,让海斯珀和泷独自留在房里。海斯珀去冲澡,用他们有限供给的水量尽可能洗干净身体;泷把散落在房内的沙尘扫到一处。他还没干完活,海斯珀就回来了,给他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首饰盒,一句话也没说。那些首饰以前全都是她母亲的。
“等降温后,我会把它们拿回来。”泷告诉她。
“谢谢。”
梅恩拿走的总是海斯珀的东西。它们的手摸遍她的身体,翻寻她的东西,就算泷同意把梅恩关在外面(他之前并不同意),也没法阻止梅恩用灵巧的手指打开紧锁的房门。梅恩越是令她反感,它们似乎就越是神魂颠倒地要找到她。它们触摸她的次数是触摸泷的两倍,摸得更加不依不饶。它们拿走她的首饰、她的诗文、她的信笺,总之是一切她视若珍宝的东西,泷还相信梅恩从那些物品上读懂了一些东西(尽管他还在研究中,真要有把握地做些推测还为时尚早)。最早的那批探索者早已做出结论,梅恩之间的交流完全依靠精神感应。假如此说准确,那么泷的推测并非纯粹臆想。梅恩肯定并不看重这些物品的价值,泷总是发现梅恩把拿走的东西扔弃在索桥这边的沙尘地上。
被拿走的所有东西都能顺利地找回来,但这一点还是让海斯珀觉得自己遭受了侵犯。她给自己调了杯饮料,用插在防尘盖里的金属吸管搅动着。“你不应该允许它们这么干。”她最终说道。泷从她迟迟没有开口这点知道,她也试着不再重复这段熟悉的对话。他欣赏她的努力,但也因她的失败而气恼。
“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他提醒她,“我们必须接近它们。我研究他们,它们也研究我们。没有办法区分这两种行为,当然也就没办法不同时地建立沟通。”
“你让它们研究我们,但你在给予它们错误的假象。你允许它们相信人类会以这种方式来侵犯彼此的隐私。你有没有想到过,它们兴许也有相似的伪装?假若真是那样,我们双方能学到些什么?”
泷深吸一口气。“对隐私的需求也许不像你所想的那样为人类所固有。我能指出,许多社会对隐私的需求少之又少。至于外星人的任何故意的歪曲——这么说吧,不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没有派出一支研究队伍?假如我和环境学家、生理学家、语言学家一道合作,我难道不会取得更多进展?可是每增加一个人类研究者,污染的风险也会迅猛增大。我们会是个太过庞大的存在。当然,我会十分小心。我的研究还远远未到能够开始做出结论的阶段。当我拜访它们……”
“强化观念,令它们认为这样的拜访是普通的人类行为……”海斯珀异常冷静地看着泷。
“当我拜访它们时,我慎重得多,”泷说完了话,“我做研究的时候尽可能不引起它们注意。”
“你以为你在研究什么?”海斯珀问道。她抿紧嘴唇,夹住吸管,吸了起来。泷有点儿恼怒,目光坚决地注视着她。
“你是在戏耍我吗?”他问道,“我以为我在研究梅恩。你以为我在研究什么?”
“人类一直以来研究的东西,”海斯珀说,“是人类自身。”
你从不会看见单个梅恩孤身一只。从来不会。单个永远不会漫步出门看日落,也不会带着自己的食物到一个偏僻的洞穴,那样就不用与别人分享。它们做任何事总是一伙伙的,尽管到现在泷观察它们好几周了,能够认出不同个体,也已经编制图表记录他看见的梅恩群体概貌,试图分离出家庭、朋友或劳工阶级,但获得的结果依然没有十足说服力。
他企图与梅恩交流,结果同样令人气馁。他尝试过言语表达,但从未期待会收到梅恩的答复;虽然梅恩能听见声音,但他不晓得它们是怎样处理听觉信息的。他尝试过拍手和做手势,用简单的手势信号来表示常见物品的名称。他不知道这些努力有没有被梅恩注意到。他与梅恩打交道时,它们注意力一点也不集中,拍动翅膀飞来飞去。泷的超感官知觉能力从来不强,可他依然尝试了那个途径。他试图发出一句简单的指令。他会拿住一只梅恩的手,握着它放在他的脸颊上,同时试图在脑海里形成与这一动作相对应的画面。等他松开手,梅恩黏糊糊的手指也许会流连片刻,也可能立马拿开,转而缠在他的头发里,或者轻叩他的牙齿。梅恩的牙齿又小又尖,像带刺的钢丝。泷只有在梅恩吃东西时才看得见它们的牙齿。其他时候,牙齿隐藏在叠起的皮肤里,这种叠状皮肤也几乎遮住了它们的眼睛。泷推测这种皮肤“封盖”保护了它们的嘴巴和眼睛,以防沙尘进入。泷发现梅恩的脸孔不及它们的后背更令人印象深刻。当他想要把一只梅恩和另一只区分开来时,泷会看它们的翅膀。
海斯珀警告过他,这颗星球上不会有艺术存在,他当时问过她怎么能如此肯定。“因为它们的沟通系统完美极了。”她说,“从一只个体的脑子里发出,进入另一只个体的脑子,过程中没有信息的损失,也没有浓缩的需要。艺术源自于无力沟通。艺术是不完美的象征。不是吗?”但泷看着梅恩从地下的沉水池里运来水,不禁问自己,工具和艺术品之间的界线是否应该清楚地划出。装水的容器中间弯曲,就像梅恩腹部的外形,他看不出这有什么实用的原因。
泷跟着梅恩进入过地下,走下几节浅浅的、建造粗糙的台阶,进入了一片黑暗。在没有其他光源的时候,梅恩自身会微微发冷光;某些时候,某些季节,有些梅恩尤其亮堂,泷估测这应该和性有关。即使和这些昏暗的梅恩成员在一起,泷也能清楚地看见四周。他行走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隧道顶很低,令他只能弯下腰。他能听见水就在隧道另一头,不是水流的声响,而是寂静到了特别的程度,告诉他水源就在附近。湖泊显然是人工打造的,在雨季里收集起雨水——人类还未见识过这个星球上的雨季。隧道遽然变得狭窄。泷可以继续前行,但他突然觉得幽闭恐怖,转而退了回去。他心里想着,对于他到这儿来没有带上海斯珀这一事实,梅恩是怎么想的?它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有没有教会它们任何有关人类的情况,一些它们明白得了的情况?
“它们的群居生活完美极了。”海斯珀说,“包括那些毫无用处的翅膀。假如它们真能够和我们交谈,那会是因为那些翅膀。”
自然,海斯珀是个诗人。她眼中的世界里只有语言。
泷初次遇见海斯珀,是在他的一个同事举办的派对上,他当时问她是做什么的。“我给万物命名。”她当时这么说,“我试图为万物找到正确的名称。”回想起来,泷觉得这就是一通屁话。他记不起自己当时为何被这句故意的含混话深深打动,而一句简单的回答“我写诗歌”会清晰明了,易于理解。他对海斯珀的诗歌也持着相同的想法,它们令人费解,略微唤起美好感情,但却令读过的人觉得自己有种种不足,仿佛那诗歌是种测试,而他没有过关。那是不近人情的诗歌,泷那时花了好大劲在读诗上。
“我念得对不对?”他读完时,会急切地问她,“是不是你念诵的味道?”但她会回答说,诗歌自己能说话。
“一旦诗文写到纸上,我就再也控制不了它。之后就由读者决定诗的内容,诗的运作方式。”海斯珀有着一对灰色眼眸,黑眼圈中的虹膜如此大,色彩如此强烈,让泷看得晕晕乎乎,“这么说来,你永远是对的。本质上就是如此。即使它与我意图呈现的效果完全不沾边。”
泷真正的意图是在海斯珀的诗中找到他自己。他会焦虑地阅读诗句,寻找一些能够建构为他的象征,寻找一些线索佐证他对她人生施加的影响。可他从未出现在海斯珀的诗里。
把任何人孤零零地派遣出去都是违反政策的。当然有好处,也有坏处,但说到底,让一个专业人士独身一人在异星上看来太过残忍。对些那些时间较短的项目,派出三人组合有优点,可是在时间较长的研究项目中,三人组合中的人际关系常常会变得难以相处。两人被视为是最理想的组合,泷知道罗吉和海恩也申请了这个岗位,他们是一队夫妻团队,两人都接受过这类研究工作的训练。但最终这个岗位给了他,他一直很惊讶。要不是海斯珀让委员会成员相信她愿意陪伴他,他甚至不可能被考虑为人选,但她一定还做了更多事。她一定是让某个委员印象极深,让他们认为一位接受过培训的异星语言学家和一位诗人也许比一对受训过的异星语言学家更有用场。委员会对于两位受训过的专业人士之间的“污染”有过纷争,但泷发现这次的争论似是而非。“你对他们说了什么?”她的面试结束后,他问起她,她只是耸了耸肩。
“你懂的,”她说,“就是些话。”
泷自己接受面试时,对委员会隐瞒了一些事情,关于海斯珀的事情。她的情绪,她内心深处对母亲的依恋,她对他无法信赖的依恋。他知道这永远不可能行得通,然而在那些日子里,他走路的时候都带着一个被给予了一切的男人才有的震惊表情。他可能因为接受这个岗位而受指责吗?他可能因为相信海斯珀出人意料地愿意陪伴他而受指责吗?对泷来说,这构成了某种等式。假如海斯珀愿意放弃一切,和泷一道去异星,那就意味海斯珀爱着泷。一次普通的婚姻承诺每五年可以回顾一次,而这是一件严肃得多的事。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
对泷来说,等式还有点必然性。那就意味着海斯珀爱着泷,假如海斯珀愿意和他一道去异星。然后,不知怎么地,在某个时候,泷做了些事,令他失去了海斯珀的爱意。假如他能琢磨明白原因,或许他能让她再一次爱上他。“你爱我吗?”他曾这么问海斯珀,只问过一次——他为人太过骄傲,不会去说这些浅薄的、掩饰起来的恳求话。“爱是如此难说出口的字眼。”她这么答道,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罕见的温柔劲,没怎么伤害到泷。
泷回到家时,晨星再一次出现了。海斯珀已经做好了饭,这表明她今天过得不错。食物包括了一种由本地水果制成的布丁,他们发现自己能够忍受这种水果的味道。海斯珀称呼这种布丁为“土豆班戟饼”。这显然是句私底下的玩笑话。泷感激海斯珀准备的食物和这句玩笑话,尽管他并不明白。他想要保持轻松的对话,和海斯珀谈谈梅恩的水罐。泷的立场是,当某件实用物品的外形不像原本的那样实用主义,那么它就属于艺术品。海斯珀笑了出来。她读了一份人造物品的单子,让他给这些物品分类。
“纸夹。”她说。
“外形几个世纪都没改变过了。”他告诉她,“不算艺术品。”
“安全别针。”
泷犹豫了一下。别针底端的圈圈有多么必要?十分必要。“不算艺术品。”他最终决定了。
“梳子。”
“野猪鬃的?”
“木柄的。”
“自然是艺术品。”
她冲他笑了笑。“你混淆了装饰品和艺术品。但为什么不能就这么认为呢?你给出的定义挺好,和别的也差不多。”她告诉他,“吃你的土豆班戟饼吧。”
他们整个下午都好好地待着,未受到打搅。泷把早上的记录抄进档案里,回顾了录音带。海斯珀录制下一封信(收信人永远不会听到),一个人柔声唱起来。
那天晚上,他伸出手去摸她,手掌摸在她腰部曲线上。她的身体微微僵硬,但她还是伸出手摸他的脸。他亲吻了她,她的嘴巴没有动弹。他的动作变得不那么徐缓。这也许是情欲,也可能是怒火。她让他住手,但他不听。他不能停下,也不会停下。“住手。”她再次说道,他听见她在哭泣。“它们在这儿。请住手。它们在看着我们。”
“研究我们。”泷说道,“让它们看吧。”不过他翻过身,松开了她。房间里只有他俩。如果房内真的有梅恩,他能轻易地在黑暗中看见梅恩的身影。“海斯珀,”他说,“这儿没有其他人。”
她身体僵硬地躺在他那边。他看见她脊梁骨的缝线消失在脖颈处,突然有种感觉,他能看透关于她的所有事情,她是如何造出来的,她又是如何整合在一起的。这个念头令他不那么生气。
“对不起。”海斯珀对他说,但他并不信她。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她入睡前睡着了。次日早上,他给自己做了早餐,没有给她留下半点儿食物。她爬出被窝的时候,他早就走了。
梅恩在收集食物,在双星旱季里,干燥的水果壳厚得足以留住水果的水分。它们如针般细的牙齿刺穿了水果外壳。好几只梅恩围在他四周,动起手指问候他,查看他的口袋,拿走他的录音机,互相传看,直到一个梅恩把录音机弄丢在沙尘地上。等它们回去劳作后,泷捡回了录音机,尽可能地擦拭干净。他坐下来看着梅恩,记录下他观察到的一切。他尤其注意到它们触摸彼此有多频繁,寻思每次触摸意味着什么。爱意?交流?还是某种指挥链?
晚些时候,他再次钻入地下,选择了另一条隧道,想寻找一条不会因为太过狭窄而让他无法进入的隧道,但却发现自己在同一个湖泊旁边,前方还是同一个狭窄的入口。他这次进入了更深处,直到隧道逐渐变得对他肩膀来说太过狭窄。他能看见前方有冷光。他闻到了梅恩的沙尘味,也能辨别出一种声响,某种移动声,一种草叶摩擦的声响。他弯下腰,眯起眼睛试图在微弱的亮光里看清东西。感觉像是拿双筒望远镜看东西用错了方向。隧道越来越狭窄。再远处一定是梅恩的住处,他从未能进入那些地方。
他把这个情况与梅恩轻易进入他家做了对比。在他视野的尽端,他认为他能看见有东西在移动,可他也吃不准。光线照在他的后脖颈上,另一道光线照在他的膝盖上,令他大吃一惊。他转过身,看见一群梅恩蜂拥在他身后,挤进了隧道。这让他感觉自己是中了圈套,他必须迫使自己动作十分轻柔地向后退,先让梅恩通过。他们翅膀上的黑色图案在发出冷光的躯体映衬下,犹如浮雕画。那些人类脸孔般的图案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了。
“留我一人待着。”海斯珀对他说。这句话让泷大吃一惊。他什么事也没做,只是走进了卧室;他甚至还没开口说过话。“就留我一人待着。”
泷发现海斯珀还没下过床。她倚躺在枕头上,脸颊上依然有皱纹,是床单上的褶皱印出来的。她之前没有哭。她的脸上有些不祥之兆,让泷恐慌的东西。
“海斯珀?”他问道,“海斯珀?你有没有吃过东西?我给你拿点儿吃的来。”
海斯珀过了半晌才回答。她回话的时候,样子又正常起来。“谢谢,”她说,“我很饿。”她和他一起走到外间,她裹在毛毯里,头发缠绕在脸上。她为自己弄了杯饮料,把空玻璃杯掉在了地上,又弯下腰去捡起杯子。泷有种古怪的印象,觉得玻璃杯掉落得慢腾腾的。他俩刚到这个星球上时,这儿的地心引力很小,比地球上小得很。他们还没怎么注意,就出现了些微的轻盈感觉。然而,海斯珀那时抱怨过,说自己感觉待错了地方,失去了联络。泷做了一顿冷冰冰的早餐,海斯珀慢慢地吃着,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这对手迷住了她。泷扭过头。“餐叉。”她说。他转回了视线。她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什么事?”
“餐叉。”
他听明白了。“不算艺术品。”
“四齿餐叉呢?”
他没有作答。
“叉柄上刻了玫瑰花。”
“那样啊,就是艺术品。因为叉柄的关系,不是因为有四根齿。”他相当有信心。
他跟她讲隧道里的经历时,梅恩来了。他们把沾着沙尘的手指插进她的食物,把食物拨开。海斯珀放下餐叉,推开了餐碟。梅恩伸出手摸她时,她也推开了它们。它们重新伸手过来。海斯珀推得更用力。
“海斯珀。”泷叫道。
“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它们从不留我一个人独处。”海斯珀站起身,矗立在梅恩上方。毯子落到地板上。“我们飞到这儿来的。”海斯珀对梅恩说道,“你们看见飞船了吗?你们难道没看见休眠舱?那难道没吸引你们?飞行?”她笑了,拍动起手臂,最终手臂停住了,水平地伸在她身体两侧。梅恩再次伸手摸她,她收回手臂,护住乳房,一遍又一遍推开梅恩,越来越用力,直到梅恩厌倦了伸手摸他,进入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她的诗。它们走出去后,房门在它们身后封住了。
“我会为你拿回来的。”泷许诺说,可海斯珀告诉他别费事了。
“我好几周没写过诗了。”她说,“你也许还未注意到。我自从到这儿起,还未写完过一首诗。我已经失去了那种能力。和其他所有东西一道失去了。”她用一只手疯狂地梳理起头发。“这无关紧要,”她继续说,“我的诗?不算艺术。”
“你是做出评判的最佳人选吗?”泷问道。
“别用高人一等的姿态对我。”海斯珀回到桌边,再次看向盛着她尚未吃完的早餐的碟子,食物因为被梅恩触摸过而落满沙尘。“我的文艺批评能力还完好无缺,只是失去了写诗的能力。”她拿起碟子要去洗干净,先铲走了餐碟里的食物。“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诗人。”她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这儿?我写不出自己的诗歌,于是我想我会写出梅恩的诗歌。我来到一个没有语言的世界。我希望这会起到澄清心智的作用。我知道这么做有风险。”她的手动得非常快。“我想你知道,我并不是责怪你。”
“海斯珀,过来坐一会儿。”泷招呼道,可海斯珀摇头拒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胴体,双手在身上游移。
“它们为我们觉得惋惜。你知道吗?它们为我们的身体而觉得惋惜。”
“你是怎么知道的?”泷问道。
“逻辑。我们拥有十分实用的身体,没有毫无用处的翅膀。没有艺术。”海斯珀捡起毛毯,走向卧室。她在布帘旁边暂停脚步。“然而,它们喜欢我们的孤独。它们的所有时间都不得闲。它们现在从不留我一个人待着。”她遽然伸出了右手臂,刺入虚空。这个动作让窗帘上起了波纹。“滚开。”她边说边欠身钻进窗帘后面。
泷跟在她身后。他十分惊恐。“海斯珀,这儿没别人了,只有我俩。”他对她说。他想要伸出胳膊搂住她,可她推开了他,开始穿衣服。
“任何时间都别碰我。”她说。泷坐到床上,看着她。她坐在地板上,系紧靴子。
“海斯珀,你要出去?”他问了一句,她则发出笑声。
“海斯珀什么都没了。”她说,“海斯珀身在一个错误的地方,没了光阴,没了运气,还没了理智。海斯珀已经不复存在。海斯珀被人破门而入,劫持走了。”
泷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请别这么对我,海斯珀,”他恳求道,“这真的十分不公平。我什么时候对你要求这么多?你给我多少,我就拿走多少;我从未拿走别的。请别这么对我。”
海斯珀找到了一把梳子,正用它大力地梳理头发。他站起身,走向她,抓住她的胳膊,试图让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求你了,海斯珀!”
她从他手里挣脱,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双手,然后继续梳理头发最乱糟糟的部分。当她转过身时,她的脸庞让他觉得熟悉,但不知怎么却不再是海斯珀的脸庞。是一张让他惊跳的脸庞。
“海斯珀走了。”它说,“我们得到了她。你已经失去了她。我们准备好与你交谈了。纵使你永远永远永远理解不了。”它伸出手摸他,展开的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
姚人杰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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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深度觉:用眼来辨别物体的空间位置,深度、凹凸等相对位置的能力。
罐子
1985
C.J.薛利赫
C.J.薛利赫是包罗万象的联邦-联盟未来史系列小说的创作者,这部编年史小说把几百万年后发生的银河系商业和政治的运作娓娓道来。这个系列中出了两本雨果奖获奖小说《向下空间站》和《塞亭星》,小说描写了用编造的记忆来创造克隆人的故事,借此对人性进行了深入研究,令人难忘。这个系列对医学和社会科学进行了创造性推演,把对科技和人类利益的关注巧妙熔锻为一体,其中还衍生出其他杰出的系列小说,包括她的《黯淡的太阳》三部曲(《珂舍利斯》《松吉尔》《库塔斯》)。她的《查努尔》系列(《查努尔的骄傲》《查努尔的冒险》《基弗的反击》《查努尔的回归》《查努尔的传奇》)也是其衍生系列,讲述了一个智慧狮子种族的故事,因其异族的视角,跳出人类眼界的局限,对人类自身提出了独到的见解。薛利赫的许多小说关注各种环境——家庭的、政治的、文化的——对个人价值和个体意识形态的影响。在《杜鹃蛋》中她重写了人猿泰山的主题,想象一个人类孩子被一个智慧猫族抚养长大。《沉重时代》中塑造了两个命运迥异的主人公,一个在有教养的环境中顺利长大,另一个的成长因外在的经济利益纠葛而受到扭曲和阻碍。她最近的四部曲小说《外来者》《侵略者》《继承者》《先驱者》,细致描绘了在与一个星球上的外星居民形成脆弱联盟的过程中,一个人类殖民地必须要克服的文化和种族差异。《基因战争》把哲思科幻和硬科幻熔铸为一体,背景设定在纳米科技已被用于武器开发的未来。薛利赫还创作了四卷本《摩圭因》英雄传奇系列小说;《加里森》剑士与巫师三部曲,其中包括《时间之眼中的堡垒》《鹰之堡垒》《猫头鹰之堡垒》。她还是世界观共享系列小说《摩罗温吉安之夜》的首创者,多卷本共享世界观汇编小说《地狱英雄传》的共著者。
这是一次最艰难的旅行,太空梭在大风肆虐的行星上降落。要穿戴增压服,还要背着笨重的生命维持包。德尚从降落平台上走下来,蹒跚地踏上行星表面,他挥手赶开那些蜘蛛型小机器人,它们正忙不迭地献殷勤:“公民,这边走,这边走。公民,当心,当心脚下。撕破增压服会危及你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