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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当前章节:154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9

低级服务机器人。德尚很讨厌它们。执行部门的主管只派了这些东西外加一辆八轮人工智能运输车来接他,麻烦的是,人工智能运输车选择停在了离发射平台喷射区域五百多步远的地方。他得穿着皱巴巴的、走起路来碍手碍脚的供氧增压服,穿过一个尘土飞扬的洼地,步行很长一段距离。德尚心情抑郁地转过头,向太空梭瞥了一眼,太空梭被置于着陆装置之上,是青铜色的天空下一个尖锐的银色橛形物。如此压抑的天空,令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不再坚持,把小小的行李箱丢给那些令他不快的服务机器人,继续蹒跚着走向等候着的人工智能运输车。

“日安。”运输车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说着蠢话,“我的载客隔间并非安全环境。您明白吗,德尚阁下?”

“明白,明白。”德尚爬进去,坐在前座上,车子随之轻轻晃了晃。蜘蛛型机器人们乱成一团,一副昆虫般的呆样,正在不厌其烦地调整着行李箱的放置位置,这里推挪一下,那里拨弄一下,直到结果符合它们那呆板的模式比较系统。真是让人抓狂。典型的机器人式低效率。德尚在装有压敏传感器的座位上狠狠拍了一下。“快点儿,赶紧发动吧,好吗?”

人工智能运输车向它那些更迟钝的表亲发话了,一声尖叫就把它们吓得四散逃窜。“当心车门,公民。”车门自动降低并锁上了。人工智能启动了吵闹的发动机。“需要我把车窗变暗吗,公民?”

“不,我想看看这地方。”

“深感荣幸,德尚阁下。”

对一辆运输车来说,得到一个公民屈尊回应的确算是一种荣幸了。

到达工作站之前,要在洼地上开很长一段路,路上的尘土变得越来越松软,车子开过,一路卷起漫漫灰尘。软松的尘土,还有地上风蚀出的空洞,让运输车不时上下颠簸。(“非常抱歉,公民。你感觉舒适吗?”)

“舒适,非常舒适,你开得非常好。”

“谢谢你,公民。”

终于……终于!有东西打破了单调的地平线,一片丘陵隆起的曲线,还有一座怪模怪样的山迎面而来:一个巨大的长条形,从模糊逐渐清晰。在那些蜿蜒伸展的褐色丘陵映衬之下,这个平滑的规则山体简直有辱山这个名词。

从远处看,肉眼只会把它当做是一块火山岩或者沉积地层,或者某个不寻常的、非要探头而出的倔强岩层。而在这片荒野之上,其他的山体都已经消解,彻底退化成了平淡无奇的平原。但当运输车沿着它的边缘行驶时,发现山体上有接缝,还到处可见凿刻的痕迹,尽管事先知道其来历,但是近距离观察这接缝,观察这古代的人造遗迹,还是让游历甚广的德尚激动不已。再往前,工作站进入了视野。它背靠着那片苍茫起伏的丘陵,是一排坐落在这棕色的死寂行星之上、让人惊叹的绿色穹顶建筑,可惜这种穹顶造型对德尚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德尚在座位上扭转身,头盔上的变形罩抵在双重密封的车窗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巨大的凿石看,直到车子把它甩在了后面,扬起的尘土遮挡住视线。

“快到了,阁下。”人工智能说道,带着一如既往的欢快劲儿,“马上就要到工作站了,只要再往上爬一点儿。我会开得很平缓的。”

折曲,倾斜,运输车驶上斜坡,摇摇晃晃地往上爬去。从前车窗望去,穹顶看上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车子的马达发着低沉的嗡嗡声。“为您服务我深感荣幸。”

“谢谢。”德尚低声道谢,同时发现前面又出现了一条步行道,一段铺着塑料网格的上坡路,通向一个空气阀,四周不见欢迎人员的踪影。

伴着一阵气动的鸣声,运输车停了下来,并开始自我调校。立刻,更多的服务机器人向他们聚拢过来。

“感谢您的乘坐,德尚阁下。当心您的头盔,当心您的生命维持管线,下车请您当心脚下,地上的土很滑……”

“谢谢。”有这么一个人工智能同行,可真够省心的。

“感谢您,我的阁下。”车门升起,德尚从座位中奋力挣出,下到积满尘土的地面,小心翼翼不让氧气包碰到车门框。他有点不适应这重力,突如其来的重量让他呼吸一紧。服务机器人们跑去拿他的行李箱。德尚气喘吁吁地沿着塑料网格步行道,向那些鲜艳的石灰绿穹顶走去。都是塑料制品。此地如此荒芜,甚至连塑料都生产不了,这些塑料还是用飞船上的备用生物质制造的。这里一点儿活物都没有,死寂得令人发怵,就连引导他在湖床低地降落的信号,也是由机器人发出,紧接着,又是一辆冷冰冰的人工智能运输车来接他。

空气阀打开了,三个穿着增压服的活人出现了。终于,等了那么久之后,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类向他走来,来欢迎他了。之前,尽管那巨大的凿石山,那些鲜艳的绿色建筑和研究用机器人已经证实了报告的真实性,德尚仍然觉得这地方死气沉沉。他费力向前,握了握那几只伸过来的戴着手套的手,接受了他们的致意,然后继续沿着塑料网格步行道,向敞开着的空气阀走去。他的情绪仍然低沉,这个地方对他来说仍然有隔阂,仿佛身处噩梦之中,熟悉的事物被恶意地扭曲了。

自从上次见到这个行星,他已在外航行了一百年,只有在其他行星的同步轨道上稍事停驻时,接收过相关的第三手报告。一百年的经营,让这颗行星拥有了航空港,还建立起了研究中心。天空狰狞依旧,研究中心旁边的这座凿石山,当年曾经是一个大湖的堤坝,湖早已消失了。

当然,还得算上在其卫星上的一些发现:一些手工制品,一块画着符号的布。原始,原始得不可想象,预示了日后在这颗枯萎的锈褐色行星上的发现物。

他跟随欢迎人员走进了主穹顶的空气阀,在圆柱形的阀室里等待。终于,指示灯从白色变成橘黄色,内门打开,允许他们进入,他才长舒了一口气。他走进去,脱下头盔,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却意外地浑浊,令他不快。这个中央穹顶的大厅布置得中规中矩:塑料墙体,管道外露。大厅地板中央的花盆里,一些植物正挣扎求生。花盆前立着一根黑柱,上面挂着一幅再普通不过的抽象画:一块板上画着两个裸体的外星人形象,还有一张恒星系的星图,画面仿制得很逼真,连划痕和蚀斑也一并复制。要是在别的地方,这么平淡无奇的抽象画,根本就不会引人注意。

但这抽象画属于这里,属于这个星球,它涵义深刻,是古代人留下的信息。

“德尚阁下。”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笨拙地转过身,增压服让他行动不便。

是格森博士本人,这个穿着科学家蓝色制服的年长女人,绝对是她。这罕有的荣幸让他一时不知所措,也将他到目前为止所感到的冷落感一扫而空。她向他伸出手。震惊之下,他也伸出手去,想起自己还戴着手套,他赶紧缩回手,急急忙忙地脱掉手套。她的举止优雅,他却手忙脚乱,相形见绌。他的手触到了——不,是被这位传奇般的智者粗糙的、年老的手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劲柔和,手掌粗砺,浑身散发着成熟和活力。他一时竟忘了言语,想起来此的目的,他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感。

“来吧,让他们帮你把增压服脱了,德尚阁下。你旅途劳顿,得好好休息,睡上一觉,喝杯热茶。机器人正把你的行李箱拿到房间去。这里的宿舍称不上奢华,但住着绝对舒服。”

他感觉自己在殷勤的陷阱中越陷越深了。在这样的氛围里,人会丧失所有的方向感,任由自己被温情、欢愉和盛情难却的心理所俘虏。

“我想先去看看那些我为之而来的东西。”德尚拉开更多的拉链,任由那些人帮他把增压服脱掉,并抚平工作服上的皱褶。如此直截了当是不是有点粗鲁,显得过于急促了?“我想我还不能休息,格森博士。在太空梭上我已经休整过了。我希望能早点儿熟悉这边的状况,如果你能派一个工作人员领我参观一下……”

“当然,当然。请跟我来,我带着你四处看看。我会尽我所能给你讲解,也许我能说服你。”

从一开始他就有点不知所措,他以为会是某个高级官员来接见自己,顶多是某个行动主管,但从未想过会是格森。他小心翼翼地走在博士后面,这个佝偻的身形在学生和低级工作人员中款款走过,安详而高贵,仿佛正降福于他们。我看到博士了, 那些年轻人习惯于压低嗓门如此窃窃私语——在飞船上时,在罕见的唤醒期内,格森有时会心不在焉地在走廊里走动。我看到博士了。

那语气就像是看到了神灵降世。

他们极少去唤醒她,低级研究人员已经足以应付绝大多数行星。德尚是第五任领航执政官,也是在航行中出生的第四个领航执政官。在小小的时间膨胀效应的影响下,两千年的航行中,他度过了五十二年的唤醒期,而格森已经度过了万古的沉睡期。

这位老学者,这个耐心地破译着宇宙中最神秘古迹的伟大侦探,身体弯驼如弓,皮肤上散布着老年斑,却散发着逼人的高贵气质,令德尚心折不已,同情之心也油然而生。来这个行星让他感觉很受罪,但远比不上格森在此受的罪多,她还要忍受那种内心世界的孤寂,为了避免打搅她的研究工作,飞船上的工作人员被严禁去打扰她。

学生们冲过去为他们开门,身体贴在墙上为他们让道。他们一路往穹顶迷宫中更深的厅室走去。学生们伸手轻触德尚的衣袖,然后向现任领航执政官致意,尽管心情不佳,他仍然尽量致意答礼。他的心脏怦怦急跳,仍不习惯这里的重力。刺激他鼻子的不仅有塑料建筑材料和空气循环机发出的恶臭、密集人口拥挤在一处发出的体臭,还有一股燧石般的苦辛味道散布四周,仿佛空中漂浮着静电或者干燥灰尘。他想象这是外面的致命空气泄漏进了穹顶,这让他愈加不安。他深深地感受到这个地方危机四伏,盘算着要尽早离开。

就在他出外航行时,格森在这样的环境里忍受了七年,被唤醒了四次,现在正是第四次唤醒期,到目前已经持续了五年,是她所有的唤醒期中最长的一次。她找到了值得她如此消耗生命的数据,因此她慷慨地燃烧着自己。她相信这是值得的。她相信,这一次值得献出生命去追求。

想到这里,他激动莫名,浑身颤抖不已。他跟随格森走过一道密封门,进入另一个穹顶,眼前的情形让他不禁心惊胆战:只见门两旁排满了架子,每个架子上都摆满了头骨。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黑深深的眼洞,咧开的下巴骨。这些头骨有些是长吻的,有些是短吻的。一些小型的无吻头骨上面有尖牙,看上去很有智慧生物的模样——要是有人看到全息图,或者见到送上同步轨道实验室的那些标本,第一印象肯定感觉它们像迷你的人类,像有着成人容貌的婴儿。但它们的颅容积都太小了。真正的智人头骨摆放在随后的架子上。一排排的头骨眼洞深陷,颅骨浑圆,扁平的牙齿微微咧开,流露出一种恶毒的笑意,散发着死亡的永恒恐怖——当人们从这个荒芜之地把它们发掘出来时,内心最深邃的恐惧感一定被它们激起过。

格森在这里停下脚步,选了一个小型的智人头骨,看起来经过很多次修复——德尚至少还能辨别真骨头和粘在上面的塑料骨头。这个头骨比其他的头骨要精致得多,颚骨更小,两颗门牙是修复品,一面的脸骨也是。

“这是个孩子。”格森说道,“我们叫她密西。她埋在丘陵上的一条小溪边,是这个遗址中我们发现的第一具骸骨。她腿骨的大部分已经消失了,但整个骨架还算比较完整。密西单独一人,只有一只小动物蜷缩在她的臂弯里。我们把那只小动物放在密西旁边,没去考虑什么分类。”她又从一堆智人的头骨当中拿起一个经过多次修复的与众不同的头骨,有尖牙,很小巧。“考古学家也有柔情的一面。”

“我……能理解……”盛情难却,身不由己,德尚不情愿地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骨。

“继续沉睡吧。”格森把两个头骨轻轻地放回架子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继续往前走。德尚跟着她,穿过一道很普通的门,走进一间忙乱的屋子,工作台上摆满了高高一堆手工制品。

他们的到来让工作人员大吃一惊,大家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站起身来。“不,不,继续工作。”格森轻声说道,“我们只是路过,别管我们。这里,看到了吗,德尚阁下?”格森小心翼翼地越过一个研究人员的肩膀,伸手在长桌上拿起一个细长的有棱纹的瓶子,瓶子上有一层因长久掩埋而产生的乳白色氧化膜。“我们发现很多这样的瓶子。大批量生产,工业化制造。不仅仅在这块大陆,同样的瓶子在整个星球的所有遗址上都有发掘,分布在地层的最上层。款式相同。制造日期在临近大灾变的前夕。我们用这样的小东西来追踪和分析可能存在的全球联盟和全球贸易。”她放下瓶子,拿起另一个经过很多修补,但几乎完整的容器。“总会找到些瓶瓶罐罐,德尚阁下。这些瓶瓶罐罐在很多地层中都存在,通过对它们的长期追踪,我们发现这个星球上的联盟和贸易有着一段复杂而漫长的历史。”

德尚伸出手,摸了摸容器被腐蚀的深色表层,发现在长期掩埋生成的灰白色垢壳上,有一种蓝色釉光的残痕。“这得多久……多久才能把一样东西腐蚀成这样?”

“这取决于土质,取决于土壤的湿度和酸度。这个是在这里附近发掘出来的。”格森把瓶子轻轻放回架子上,继续前行,微微弯驼的脆弱身躯缓缓走过堆满古物的过道。“但要历经非常非常久的时间才能破坏到这个程度。几乎所有其他的人造物品都消失了——金属氧化,塑料降解,布料腐蚀得非常快。纸张和木头在干燥的气候下能保存相当久,但最终也会消失。潮湿的空气把雕像的细节都消蚀掉了,只有贵金属能够保持完整。地质变动甚至会扭曲石头,压扁金属。我们发现的保存最好的罐子,也都是一堆碎片、一撮残片。尽管这些罐子很脆弱,但它们比纪念碑还要持久,它们和掩埋着它们的泥土一样持久,不管是在旱地、沼泽地甚至是海底的海床——那里没有海洋生物来打搅它们。这些瓶子和罐子和那座宏伟的大坝一样值得尊敬。制造者们肯定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你说是不是?”

“但是……”德尚的脑中不同的意象纷至沓来——平原上的巨大凿石、淤泥、深藏的秘密。

“但是?”

“你非常有可能遗漏重要的细节,毕竟有一整颗星球有待探索。你很可能因为忽略了某个细节,而导致全盘理解错误。”

“喔,是的,这的确有可能。但是我们在事先预料的地方发掘到了东西,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线索,德尚阁下,一种证实。我只要考虑先从哪里着手就可以了,我们先锁定最有希望的地方——照片上某处凹陷或者凸起的地方,这照片是从同步轨道卫星拍摄的,但比起机械的机器探测,人能从这遗址的轮廓中获得一种感觉,德尚阁下。”格森漆黑的眼睛一敛,眼角皱起些许细纹,一副深不可测的神情。德尚被格森不可思议的思维方式搞得莫名其妙。如此衰老的头脑到底在想什么?误入歧途了吗?这位伟大的学者会不会堕入了神秘主义的泥沼?如果把这个发现报告上去……应该能够让自己从这里尽早脱身,但是背上诽谤这位伟大学者的罪责……

“这是一种对活生生的人群的感知,德尚阁下。这感觉拂过大地,对我诉说——如果回到远古之前,如果我想要建造,如果我想要贸易,我将往何处去?我的邻人们住在哪里?”

德尚轻咳一声,希望话题能够回归实际。“机器人的探测,当然,也不无协助之功。”

“探测,德尚阁下,都是不带感情色彩的。机器人的确功能强大,但研究者只在远程指导,对各种线索和大地并无真切感受。你是在太空中出生的,对此不会有切身感受。”

“我相信你说的话。”德尚诚挚地说道。他能感受到天空的威压,这灰沉沉的可怕天空,这层病怏怏的隔膜,阻隔在他们和月亮群星之间。母星上的人们曾经记得格森,在其研究领域里她曾声名显赫。现在,这位年老的科学家声称,她在这样的地景中,可以通过看到机器人摄像头看不到的东西来定位遗址,可以通过思考那些头骨生前承载着的思维……

这生前是多久之前?

“我们寻找土丘。”格森说着,细琐的脚步继续向前,在此区域里正一丝不苟工作的学生和工作人员纷纷低头致意,表情羞涩。微细电针正在作业,耐心地剔除着垢壳,让容器的表面重见天日。“他们建造大型建筑,比如摩天大楼。其中一些一定保持了上万年不倒,但一旦支撑不住,它们还是倒塌了,变成一堆堆瓦砾,风吹日晒,河流碰到这样的废墟会绕行,于是,风吹来和水漂来的沉积物便会堆积起来。从这点上考虑,其自身的重量会导致堆积物移动和扭曲,增加我们作业的难度。”格森在另一张桌子边又停了下来,上面放着一些立得笔直的全息屏板。她挥了挥手,一幅地景出现了,是倒塌在洼地里的一排蜷曲扭转的砖瓦。“看那堵墙极度扭曲的墙体,它们当初可不是这样造的。重力和地质运动使它变形。它就这么一直被掩埋着,直到我们将它发掘出来。不然的话,风吹雨淋早就把它摧毁了。这一次,如果时间不再次掩盖它,风雨可不会放过它了。”

“那块巨大的凿石……”德尚挥了挥手,指指想象中那个大坝的方位,马上意识到自己早已失去了方向感。“年代多久了?”

“和它拦起的那个湖一样久远。”

“和那个瀑布也一样久远吗?”

“是的。要知道,就算恒星都熄灭了,这些巨型物体也许仍然会存在。一些大坝,以及散布在整个星球表面的金字塔,它们存在的年限难以预测。除了那些山,它们将比这个星球上所有其他的地表特征都要持久。”

“没有生命。”

“哦,生命是有的。”

“正在衰退。”

“不,不,没有衰退。”博士挥了挥手,在第二块全息屏板上出现了一个水坑,水中翠绿一片,水草随着水流摇摆着羽毛般的卷须。“月亮的引力使得这行星还不至于一片死寂。这里有水,当然没有大坝以前拦着的水多。那是水草,这小小的水草给这个行星带来了希望,还有那些小生命,那些飞来爬去的小东西,以及地衣和平原上的生物。”

“但它们无知无觉。”

“不。生命已经演化出新的形式,生命正重新开始。”

“但它们可以获得的能源不多,不是吗?”

“是不太多。这是伯索基博士感兴趣的问题——在这里开启的新一轮生命进化是否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消耗曲线累加起来是否会挫败?但生命并不知道这些。我们对污染问题极其关注,但恐怕这是避免不了的。谁知道呢,也许会添加一些有利因素。”格森博士一挥手,又一块全息屏板亮起。一只流线型的六足生物精神抖擞地快速穿过一片枯萎的苔藓,突然又中途停下,疯狂地转动起触角,探测着什么。

“这颗星球上的居民就是这副尊容。”德尚失望到了极点。

“但这种小生命每进化出一个新世代,都是一次绝对的成功。上一代的确悲惨地灭绝了,但它们对这悲惨并无意识。意识要,哦,得等五百万年……然后,假设那时候恒星还没熄灭,也许意识会萌芽,但这个恒星系里的恒星早已经过了壮年期。”又一个全息图亮起,是一幅沙漠景象,风沙肆虐,和旁边的全息图中水草荡漾的池水对比鲜明。“生命推动生命。你看到的这些水草正忙着推动别的生命的出现。它吸收并转化养分,构建起一条生态链,让别的生命可以以此为生,而它自己的种属也能趁机壮大——这就是生命的做法。它无意识地忙忙碌碌,但偶然之间,就为自己铺就了一条跃向宇宙的大道。”

德尚向她投去不安的一瞥。

“喔,确实如此。生物总量、石油存储,万年的能量蓄积正等待着意识来支配。意识,只要产生,将支配整个行星,因为意识是更有效率的推动生命的方式。但意识也是危险的,德尚阁下。一种意识就是一台释放所有潜能、独立运算的计算机,但只为自身的利益服务。亿万个这样的计算机一起运作,运算得越来越快,不断调节着自身,也影响着生态环境,要是在最初的时候,就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最不起眼的软件错误,结果会如何呢?”

“你不会相信这样的理论的,你不会把我们的理论认识降低到这样的水平。”德尚的信仰被震动了,这个伟大的智者动摇了自己的信仰,原来如此——这个伟大和蔼的博士,在其不可思议的耄耋之年,变得愤世嫉俗了,他不得不以区区五十二年的人生经验来反驳她。“可以肯定的是,你肯定找不出这方面的证据,博士,这也可能是一场自然灾害所致。”

“哦,没错,陨石撞击。”博士在第四块屏板上挥出一系列全息图,还有一个置于天空背景下的陨石坑,陨石坑是如此巨大,行星表面的弧度在图片中都显现出来了。这是这颗行星的主要特征,在太空中也清晰可见。“但是这个恒星系中,这样的撞击痕迹层出不穷。像这样的多行星恒星系,恒星很容易吸引到那些穿越银河系的流星。看看那些没有大气层的行星体,那些卫星,考虑一下撞上它们并留下陨坑的陨石数量。告诉我,远航者,我说得对吗?”

德尚吸了一口气,被问到自己在行的问题,一阵轻松。“当然,这个恒星系是极易发生这样的事故的。但陨石坑数量如此之多是因为……”

“也许在陨石降临的路上,这里仍然是智人的世界,但那致命一击却落在了一个已死的世界之上。”

他看着陨石坑那被侵蚀的边缘以及风沙消融的地壳,整个地貌苍茫而古老。“你确实有证据。”

“不同的地层,无数的罐子。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肯定非常惧怕会发生这样的撞击事故。我想他们一定对这样的灾难有所察觉,也许是看到了月亮上的陨坑,也许是他们理解这个恒星系的运行机制,也许是在原始时期目击过这样的撞击,然后牢记在心。从这里诞生的智慧生物,此刻仿佛就浮现在我眼前……是什么在推动他们,他们又在寻求什么。”

“我们又怎能知道他们的想法?我们只不过是在把我们的想法强加在他们的期望之上……”话刚说到半截,德尚冷静了下来,一阵羞愧和惊慌涌上心头。胆敢冲撞她,这简直是异端的行径,要不是及时刹住,他会说出难以挽回的轻率言语,在晚饭之前,这些话就会传到在同步轨道空间站的执政官们耳中,这会对他造成永久的损害。

“我们站在他们的地景上,把玩着他们的骨头,我们把他们的头骨拿在手中,试图设想他们的世界。这里,我们生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天空之下,我们该怎么做?”

“试着逃离,试着从这个行星逃脱。他们的确逃脱了,那些太空遗迹……”

“太空考古学总是那么轻率。不管是一百万年,还是两百万年,那颗星星仍在闪耀,记录仍然可以解读。当第一束光线照射过来,历经亿万年之久的色彩仍然清晰鲜艳。行星的一面被微尘啃噬,另一面却毫发无损,宛若新生。你一直在问我这些废墟的年龄。我们知道,而且打心底里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是在什么时候陷入沉寂的?”

“肯定不是在逃脱之前!”

“跟我来,德尚阁下。”格森挥了挥手,熄灭了所有的全息图,继续向前走去,打开了通往另一个厅室的门。“有那么多东西要分类。在那间屋子里有很多工作要做。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学生,尽其所能地修复,编号,编目。这是图书馆员干的活,只为了知道东西被归档在何处。再花五百年时间,投身于编目分类和修复,也许我们能对他们获得足够多的了解,从而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但是除了月亮上的那些遗物,我们可能永远也发现不了更多他们的书面语言。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对于伯索基博士来说,还有无数的谜题等待他去解答。一种小小的水藻正在重新启动生命进化,这也许不是第一次……有趣的想法。”

“你是说……”德尚疾步快走,在空荡荡的狭窄走廊中追上了年长的博士。“你是说……在那些智人进化之前……存在其他的灾难,其他的重新启动。”

“喔,好一个之前,让我不禁毛骨悚然。可不是吗,想想这里的生命竟然固执得如此不可思议,降至天空的灾难又是如此的频繁。先是水藻,然后是些爬来爬去的小东西,如此缓慢地爬向生态链的顶点……”

“前一代智人?”

“有趣的问题。但是主宰世界的并不一定得是智人,德尚阁下。只要够坚忍,效率够高。其他的行星不是已经证明了吗?高等智人虽是稀有的珍宝,但无数成功的进化到头来都是死胡同。进化出了脚蹼,却没有手,亦或是缺少发声器官,除非你相信心灵感应,反正我是不信的,坚决不信。发声器官是必须的,某种远距离交流的手段——光闪、声音,或者别的,否则个体就会孤立无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发明和发现,却不能共享知识。喔,即使已经有了意识,即使已经被赐予了如此珍惜的品质,又有多少物种因为缺乏某种必要的器官,或者因为某种缺陷,而在文明之前止步,对科技望洋兴叹……”

“……更与太空旅行无缘。但他们做到了,他们千里挑一!如果没有他们……”

“如果没有他们,是的。”格森转过身,柔和的眼睛近距离盯着他看,顿时,他感到一种可怕的寂静,坟墓般的寂静。“他们刚度过童年就终结了。不管是怎么发生的,他们终结了。”

他哑口无言。站在那里,有那么一会儿他无法动弹,内心一落千丈。然后,他眨眨眼,缓过点儿神来,像个无助迷茫的孩子一样,跟在博士后面继续走。

让我休息,他的脑筋转动着,让我们忘了这个开场白,忘了这一天,让我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暖茶,驱走这刻骨的寒气,然后我们重新开始。也许我们能依照真凭实据,不带臆想地开始交谈……

但他不能休息。他害怕这个地方已经容不得他休息了,一旦他的身体停止运动,天空的重量就会将他压垮。这天空曾经预兆了历史上所有那些失落物种的灭绝。这大地的沧桑会渗进他的骨头里,让他噩梦连连,即使更大尺度的恒星也未曾让他陷入梦魇。

这些年我一直在航行,格森博士。有生之年我探索了一个又一个恒星。时间的相对性把我俩都变成了时间的孤儿。这个星球会让你变成圣人;而我,则无人知晓。一百万年还没过掉四分之一,他们就会遗忘。噢,博士,你比我更清楚一个行星是如何迅速衰老的。一百万年还没过掉四分之一,我们就都成了时间的孤儿。我,不停地被克隆;你,陷入了漫长的沉睡,你的几个克隆体承载着未来亿万年的生命期,也在沉睡。噢,博士,我们会再造你,但你已不是原来的你,我也不再是原先的那个德尚原型,我只是领航执政官四世。

一百万年只过掉四分之一,我们种属的其他人没有比我们进化得更高级,但愿他们没有,但愿他们没有发明更快的运输方法,来找到我们这群失落了无数个世代的先行者,我们将不会知道彼此。格森博士,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彼此?也许他们有这个能力,但是他们并未做到,我们本身就是最前沿的探索者,后世的探索者永远不可能追上我们,赶上我们。一百万年只过掉四分之一,也许某些灾难降临,我们自己的星球会不会也已经变得像这个星球一样,死气沉沉,锈迹斑斑?

我们是克隆体,克隆体的克隆体,基因化石,种属中的异类?

我们寻找的那些古老人种,那些宇宙探测器的制造者。我们和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德尚的思维混乱了,尽管他精通时间相对论计算,看惯了星际间的浩淼虚空。他们穿过走廊时,德尚试图重整思路,不知不觉间,已经落后了博士很多步。他加快脚步,在下一扇门边,赶上了格森。

“博士。”他伸出手拦住她,对自己的问题有点顾虑,顾虑自己的说法会堕入异端,也对她的异端之说心有余悸。“你确定无疑吗?你肯定不是那么确信。他们也可能在发生灾难之时就离开这个星球,一走了之了。”

那双柔和的眼睛再次逼视过来,无比威严。“告诉我,告诉我,德尚阁下。在你所有的航行中,在最近一个世纪对附近几个恒星系的探访中,你可曾发现什么痕迹?”

“没有,但他们很可能已经走了……”

“没留下任何痕迹,除了在他们的月亮上?”

“也许别的行星上也有,探险队在第四行星上……”

“什么也没发现。”

“你自己也说过,除非你亲自站在那个地景之中,除非你以他们的方式来思考……也许阿索德特博士找错了地方,他没有找到那座正确的山,那块正确的平原……”

“就算那里有远古遗物,数量也极少。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来吧,跟我走。”格森挥了挥手,那扇门打开了,通向另一个实验室。

德尚走了进去。他宁愿走出去待在荒芜的行星表面,也不愿穿过这道门,去直面格森许诺给他的答案……但习惯促使他前去面对,习惯、责任,也出于必要。他的人生除了追求这个答案没有其他目的。作为领航执政官,德尚·达斯的第五世克隆体,本来就没有什么目的曾托付给他。他们把最初的德尚送入太空时就是盲目的,第二世克隆体就更迷茫了,时间和一系列的克隆把所有的东西都剥夺了。所以他走了进去,走进一个既不起眼又感觉怪异,绝对称不上正常的地方。不起眼是因为这里和所有的实验室一样单调,灯光明亮,桌子上放满杂物,四下散布着一些研究人员。怪异是因为一边墙壁的架子上堆满了成百上千副头骨和骨殖,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一张桌子上摆放着一具被框架撑起的组装好的骨架,是一具小动物的骨架,仍然保持着被死亡凝固的奔逃姿势。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在这些远古头骨的空洞眼窝凝视之下,一时恍然若失。

“让我来介绍一下我的同事们。”格森说道,德尚似听非听,当格森说出一连串名字时,他只能无助地眨眨眼睛。动物学家伯索基是其中一个,比大多数人都年轻,第十七世克隆体,他毫不在意自己有限的生命,肆意挥霍——所有世代的伯索基·南的克隆体都是如此。其他的名字滑过他的耳朵时,更加支离破碎——纯粹的陌生人,航行途中出生的后代。像迷失在那些头骨的凝视中一样,他也迷失在他们的凝视中:那一双双能够从影子和尘土中辨别出真相的眼睛,一对对流露着秘密和异见的眼神。

他们认识他,但他不认识他们,就连伯索基阁下他也不认识。他觉得自己的孤独、自己那无助的宿命感,全都遗落在外面的灰尘和静寂中了。

“卡郭德特。”格森对一个头发花白,驼背的人说道,“卡郭德特,德尚阁下来看你的模型了。”

“啊。”他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不安地眨了眨。

“给他看看,拜托,卡郭德特博士。”

这个驼背的老人走到桌子边,伸开双手。一幅全息图闪现出来,德尚不禁眨了眨眼睛,期待着看到一幅可怕的画面,或者和一具复原骨架打个照面。不料他却看到一行行绿色和蓝色的文字在空气中掠过,数字点缀其中,且越来越多。吃惊之余,他错过了开头,之后的内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我没看清……”

“我们正在用统计资料说话。”格森说道,“我们在用数据说话,我们用数学公式来表达我们的异见。”

德尚转过头,害怕地瞪着格森。“我和异见没什么关系,博士。我只关心真相,我是来寻找真相的。”

“坐下。”博士和声说道,“坐下,德尚阁下。坐那儿,把那些骨头挪开一点儿,快点儿,骨头的主人们不会介意的。坐下来,很好。”

德尚瘫坐在一张板凳上,正对着一张白色的工作桌。他本能地抬起头,眼睛被一块挂在墙上的石头吸引。那上面画着一张脸,岁月侵蚀,模糊不堪。

图像和骨头放在一起的做法让他有点着迷。平板上画着的那两个身体、那个雕塑、那一排排枯邃的头骨。

灭绝。星球遭受陨石打击,生命还挣扎在最初级的发展阶段。灭绝。

“啊。”格森叫道。德尚循声看去,看到格森也在仰头望着墙上那幅画。“是的,画作。我们还曾找到过一些雕塑,非常稀有,非常珍贵。有时候倒下的石头会掩盖并保护一些遗物的表面,通过我们的验证,确实如此。但头骨告诉我们的也很多。通过测量和全息图我们能还原他们的肉身……栩栩如生。你想看吗?”

德尚的嘴巴动了动。“不。”卑微的回答,胆怯的回答。“以后吧。这只是一处遗迹的发现,个例而已。你仍然没能说服我接受你的论点,博士,我很抱歉。”

“这个地方,就是我们要寻找的那颗星球,一个多层的行星。最表面的一层掩埋着来自同一时期的丰富的古代遗物,属于同一个全球文化圈。之后沉寂了,物种全都灭绝了,被一层又一层荒土所掩盖。百万年的地质记录……”

格森绕过去,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手肘放在桌子上,一堆骨头隔在他们中间。格森绿色的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荡漾出睿智的神采,她的嘴巴四周有一圈皱纹,细细的裂纹隐现,像古老陶器的表面。“统计数据,德尚阁下,货真价实的统计数据。它们告诉我们手中这些手工制品在何处制造,还告诉我们这些史前遗物的成分和工艺,它们并没有朝更高级的水平发展,没有发现任何一种能让我们瞧得上的材料,比如可以保持长久不锈蚀的金属……”

“也许他们发明了某些新的工艺,某些可以彻底降解的材料;也许他们的信息存储介质是某种可逐步降解的材料;也许他们是在太空中生产那些材料的。”

“科技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那些不掺一点儿水分的数据,淘尽沙尘得来的真实数据,史前遗物的种类和数量,这些数据和罐子——总是些罐子。还有那些不朽的石头,还有那些明摆着的陨石坑,那些不可否认的陨石撞击。我们难道不曾为我们自己的星球避免这样的灾难吗?我们难道不曾这样做过吗?喔,就在我们出发的半个世纪之前?”

“我确定你还记得,格森博士。我确信在这点上,你比我有优势。但是……”

“你看到了证据,但你还紧抓着原来的希望不放。但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不,两个。是这个文明发射了那些探测器吗?是的。这是他们定居的唯一星球吗?毫无疑问。即使第四行星上有史前遗物,也被风暴冲刷,掩埋,失踪了。”

“但是它们也许仍然在那里。”

“但是数量极少,不存在某种演化序列。德尚阁下,这才是问题的关键。除开这些实物,这些材料,什么也没发现。这不是一个能进行星际远航的文明。他们发射了那些低速无人探测器,上面装着照相机、电子眼,但不是为了来看我们,这点我们早就清楚。我们只是打捞到一些漂浮的残骸而已,仅仅是一些冲上海滩的残骸。”

“你是有预谋的!”德尚嘶声叫道,激动得浑身发抖,在这间屋子里,身处一群沉默不语的异端的包围之中,他是孤掌难鸣的虔信者。“格森博士,你身居机要,身负重托,责任重大,我恳请你考虑你自己所做所言的影响。”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德尚阁下?你来就是为了这个,来叫我闭嘴吗?”

德尚绝望地看了看四周,环视着这突然静下来的屋子。探针和镊子发出的细密滴答声停止了,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他们。“拜托。”他重新看向格森,“我来这里是为了搜集数据。我期待一次简单的会面,几次和工作人员的会谈,然后从容地考虑一些问题……”

“我已经让你失望了。你是在担忧如果执政院和我意见不统一,事态会变得不可收拾。我当然充分意识到自己是在以一个机构的名义行事,德尚阁下。我记得德尚·达斯,我记得那最初五艘飞船的发射,德尚的克隆体除了其中一个,我都见过,更别提那些执政官不同世代的克隆体了。”

“你不能不把他们当回事儿!即使是你!我恳求你,格森博士,对我们耐心一点儿。”

“不需要你来教我什么是耐心,德尚五世。”

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即使格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轻柔、温和的笑意。“你必须给我事实依据,博士,而不是什么与地景的神秘沟通。执政院已经承认这里正是我们要找的那颗行星。我向你保证,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不会花费那么多精力在这里建造基地。”

“瞧,阁下。探测器上的动力系统的能量早已耗尽,除了探测一些近在咫尺的东西,它又能干什么别的呢?近在咫尺的不就是他们自己的恒星系吗?即使正统派也承认这一点。瞧,我看过探测器和信息板的原物,甚至亲手摸过。只是很原始的探索工具,设计来穿越他们自己的恒星系——他们自己还没有能力在恒星系内载人飞行。”

德尚眨了眨眼睛。“但是这么做的目的……”

“啊。目的。”

“你说你能站在地景中,用他们的方式思考。好吧,博士,现在用用这技巧。那些古代人抱有什么目的?为什么他们要在探测器上搭载那块信息板?”

老人那睿智、安详的眼睛闪烁起来,流露出一丝内心的痛苦。“这是一条隐晦的信息,德尚阁下。一条发送往他们自己黯淡未来的信息,一个没有目的地,四处漂流的信息瓶。没有回应,也不求回应。我们知道它已经漂流了多久——八百多万年。他们是在对全宇宙广播。这个探测器发射不久,他们就陷入了沉寂。那个尘埃湖的灰尘,德尚阁下,已经积淀了八百二十五万年。”

“我不会相信的。”

“八百二十五万年之前,德尚阁下。灾难降临在他们头上,全球性的灾难,就在探测器发射不到一百年,也许甚至不到十年之后。也许灾难是从天而降的,但显而易见是原子弹,而且是他们自己扔的——他们还处在一个不稳定的发展阶段。破坏都集中在人口密集区域,根据微量元素的监测,这些破坏是毁灭性的,且破坏程度相同。这就是那些统计数据的含义。原子弹,德尚阁下。”

“我不能接受这个解释!”

“告诉我,远航者,你知道气候如何运作吗?那些陨石撞击所能做的,原子弹爆炸激荡起的浮尘可以做得一样好。更别提单单核辐射就能杀死数百万人,还有政府中心区域被破坏后产生的严重后果。我们说的可是全球灾难:浮尘遮断阳光,导致核冬天;光合作用停滞,生机勃勃的海洋和湖泊被扼死,食物链从最底端铲除……”

“你没有证据!”

“灾难的普遍性,人口中心的毁灭。而且,他们有能力阻止陨石撞击,虽然在这点上还有争议。但人口中心的同时毁灭只意味着原子弹,在我看来这是确定无疑的。那些统计数据,那些罐子和确凿无疑的数据,德尚阁下,已经判定了,答案就是这个。没有后裔,没有人从这个行星上逃脱。在陨石撞击之前,他们就自我毁灭了。”

德尚低下头,嘴巴靠在交叉握紧的手上,无助地盯着博士。“一个谎言。这就是你要说的?我们在追寻一个谎言?”

“就因为这谎言是执政官们犯下的失误,我们就要如此尽心维护?”

德尚竭力撑着手站立起来,站在那里。格森仍然坐着,仰头盯着他看,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令人战栗的眼神。

“你准备怎么办,领航执政官?让我闭嘴?这个老妇人最终还是变成一个麻烦了。唤醒我的克隆体,重新设定它的记忆,执政官们会选择些什么东西来灌输给它呢?”格森挥了挥手,指了指房间里那些工作人员,无数骷髅中间那十几双活生生的眼睛。“伯索基也有克隆体,我们这些有克隆体的还好办,但他们要怎么对付其他的工作人员?执政院要费多少周折才能让我们所有人都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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