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尚环顾四周,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格森博士……”他把手撑在桌上,看着格森。“你误会我了,你彻底误会我了。执政院确实占据着空间站,但我也有飞船做后盾:我和我的船员。我绝对不会命令你们闭嘴。我回到家园……”这个不习惯的词语梗在他的喉咙口。他考虑着,斟酌着,最后不无温情地接受了。“家园,格森博士。我在外面探索了一百多年,回来却发现这样的争论和分歧。”
“异端指控……”
“他们才不敢这样来指控你。”一声苦笑响起。“对你本人,他们并无成见,你是知道的,格森博士。”
“在他们的暴力面前,领航执政官,我并无还手之力。”
“她有的。”伯索基博士插嘴道。
德尚转过头,飞快打量了一眼伯索基,瞥见了他绿眼睛里的刚强,也瞥见了他手中坚硬的石块。他回转身,两只手放在桌上,放弃了防卫自己后背的企图。“格森博士!我请求你!我是你的朋友!”
“如果是为我自己。”格森博士说道,“我绝对不会还手反抗。但是,如你所说,他们对我本人并无成见,所以一定会是全面打击。执政官们必须让所有人都闭嘴,不是吗?这个基地必须连根铲除。也许他们早已调整了一两颗小行星的轨道,正在撞向这里。伪装成一起采矿船造成的事故,也许他们就能叫这个可怜的古老星球永远闭嘴——一举毁灭我,还有这些遗物。失落的遗物和异乡的亡魂是更安全的崇敬对象,不是吗?”
“这太荒谬了!”
“由于你的飞船出现在这里,他们的主宰权被部分架空,也许他们会变得更激进。他们有能力制造原子弹,领航执政官。他们可以用射线武器把你的飞船打残。他们甚至可以直截了当把你以异端指控的名义也列入遇难名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毕竟,所有执政官都有随时备用的克隆体,那些船长们已经习惯了听从执政官们的命令,而处在唤醒期的执政官数量又极少,不是吗?如果像我这样的研究机构都可以被威胁,区区一个第五世领航执政官对他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促使他们加快实施毁灭行动而已。”
德尚略显犹豫之色。“格森博士,我向你保证……”
“如果你是我的朋友,领航执政官,我希望你能活下来。你要明白,那些机器人都是他们的。能量包里的能量足够它们把信息发送给基地的人工智能,再从通讯中心发送到卫星,卫星转发给空间站和执政院。但这间屋子可以避开机器人的刺探,我们已经处理过,它们听不到你。”
“我不能相信这些指控,我不能接受……”
“你难道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叫谋杀?”
“那么跟我走,跟我上飞船,我们去和他们当面对质。”
“到航空港的运输线是他们控制的,他们不会允许我们离开——人工智能运输车会拒绝运载。那些飞机上都有人工智能模块,我们也许根本就到不了飞机场那里。”
“我的行李箱。格森博士。我的行李箱,我的通讯设备!”德尚心沉了下去,想起了那些服务机器人。“被它们拿走了。”
格森被逗乐了,嘴边绽起一个微笑。“噢,远航者。这里科学家一大堆,难道我们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拼凑不出来?我们有一台接收发报机,这儿,就在这间屋子里。我们先弄坏了接收机,又弄坏了发射机,它们在登记簿上显示是损坏的,在这个可怜的星球上,多上这么点垃圾又何妨?当你回来的时候,领航执政官,我们本打算联系船队,呼叫你,你却迅如闪电,一眨眼就来到了我们中间。生于太空的尊贵阁下,你就像那远古的猛禽,猛扑到猎物身上。你的所作所为一定在空间站里激起了一阵慌乱,引发了一连串会议,如果执政官们图谋着的正是我最怀疑的毁灭计划,那就只能恭喜你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我们有一台发报机,而你的太空梭停靠在这个星球上,和这幢建筑物一样易受攻击,你会怎么办?领航执政官,要知道卫星中继系统可是被执政官们控制着的。”
德尚颓坐下来,他紧紧地盯着格森,说道:“你从来就没打算要杀我。所有这些,你是在设计拉拢我。”
“我的确抱有这样的期望,没错。我认识你的前代,我也知道你的个人名声,你一年接一年地燃烧着你的岁月,仿佛拥有无尽的生命,这一点可不像你的前代。你是什么样的人,领航执政官?狂热者?偏执狂?在这件事情上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你到底……”他的声音变得沙哑陌生,“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格森博士?
“我要你拯救我们不受执政院的攻击。我要你拯救真相。”
“真相!”德尚绝望地挥舞双手,“我不相信你。我不能相信你,你所说的阴谋和你的研究一样离奇,你还想把我卷入政治斗争。我只想努力找到那些古人留下的足迹——一条线索,一件可以拨开迷雾的遗物。”
“一块新的信息板?”
“你这是在取笑我。随便什么都行,任何指明他们去了哪里的线索。他们肯定是离开了这个星球,博士。你用那些统计数据根本说服不了我。你的统计数据不能涵盖所有不可预料和不可预测的因素。”
“所以你会继续寻找那些你永远也找不到的东西。你会对执政院效忠,他们肯定也会和你合作。他们会批准你的研究,并放弃这个星球……当然是在毁灭打击之后,在实施毁灭我们和所有记录的打击之后。用一颗小行星,难道不是那些机器人在追踪记录着小行星的轨道吗?天晓得那颗小行星现在离我们已经有多近!”
“人们会知道这起谋杀!他们掩盖不了!”
“我告诉你,德尚执政官,你站在这个地方,环顾四周,你自己说说看,在这个被陨石撞得坑坑洼洼的荒芜星球上,在这个紊乱不堪,小行星经常出没的恒星系里,一起小行星采矿船因指令失误引发的撞击事故,不是比原子弹袭击来得更可信吗?实话告诉你,看到你的太空梭降落时,我们以为你是执政院派来的。你的行李箱里也许藏着一样武器,他们的机器人故意未检测出来。但我相信你,领航执政官。你和我们一样陷在了这里,手头只有一台发报机,卫星中继系统又是被他们控制的,你会怎么办?说服执政院你是支持他们的?说服他们支持你下一步的航行计划,以换得你对他们的支持?也许他们会听你的,让你安全离开。”
“他们会听我的。”德尚说道。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格森看向其他人,又从其他人看回格森脸上。“我的太空梭由我自己控制,我自己的机器人,格森博士。太空梭和我的飞船保持着通讯连接,我只需要那个发报机一用。如果你觉得情况如此危急,要么信任我,向我寻求保护;要么就别信任任何人,我们都待在这里,等着看真相到底是什么。”
格森伸进一个口袋,拿出一块造型奇特的金属构件。她微笑起来,眼睛四周皱起一圈细纹。“一把老式钥匙,领航执政官。我们今天说的钥匙,指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但请记住,我本人就是一件古物。让我们把那些机器人搞个措手不及吧,伯索基。把天线竖起来,打开那个柜子,看看领航执政官和他的太空梭都有些什么能耐。”
“它收到你的呼叫了吗?”伯索基问道,光滑的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忧虑,他手里仍然忘我地抓着那块石头,也许是出于对机器人的害怕,也许是打算用它来对付德尚,如果他胆敢耍滑头的话。“太空梭开动了吗?”
“我向你保证它在开动。”德尚说着,把发报机关掉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眼睛闭上,想象着太空梭升空,一个银色的橛形物张开翅膀,回到太空。要是被攻击就死定了。他们不会攻击的,他们肯定不会攻击的,当他们知道太空梭发射,他们会向我们发出征询,然后我们就会发现这一切只是因误解而引发的可笑错误。 “中继太空梭已经升空了,没什么阻止得了它,它的防御措施相当厉害。执政官们可不是一群傻子,公民们,我们用太空梭来探索行星,是计划让它们能安全返航的。”他转过头看着格森和其他工作人员。“信息已经发出。我是个谨慎的人,这里有足够的增压服分配给每一个人吗?我建议大家都穿上增压服,以防有什么事故发生。”
“警报。”格森立刻说道,“纽斯,拉响警报。”一个年长的工作人员应声而去。“室内空气失压警报,”格森说道,“这会把那些机器人搞糊涂。所有人穿戴增压服,所有机器人出动检查受损点。我同意增压服的建议,都去穿上。”
警报响起,一阵急促的尖锐声音在头顶响起。德尚本能地望向白色天花板。
黑暗,在外面漆黑的苍穹中,太空梭正飞升到蓝色的天际。空间站现在肯定知道事情出了大岔子,它会发出征询,征询信息马上就会发送到星球上来……
工作人员已经打开了第二个箱子。他们拉出增压服,不是预料中用于紧急撤离空压密封室后备的一两套,而是紧紧塞成一团的许多套。这个实验室仿佛有着层出不穷的防御措施,简直是一个偷偷装备起来的堡垒。整个基地、工作人员中间弥漫着一种密谋反叛的气氛——每个人都参与其中。
一件增压服朝他递来,他眨了眨眼,耳朵被警报声灌得满满了。他看着伯索基的眼睛,正是伯索基把增压服递给他的。不会有呼叫,不会有执政官们发来的征询。他开始明白了,这些人行动迫切、目光炯炯,他们的行为方式不是出于疯狂,也不是出于阴谋,而是出于真相。他们已经把他们相信的真相告诉了他——整个基地都相信的真相——而执政官们把这真相称为异端。
他的心跳再度平静下来。事态再次明朗,他的手也不再慌乱。他迅速穿起增压服,拉紧密封处。
“主人工智能在总控室里。”一个年长的工作人员说道,“我有钥匙。”
“他们要干什么?”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吓坏了,问道,“空间站的武器会攻击这里吗?”
“离得太远,他们不可能奇袭。”德尚说道,“射线武器够不到,导弹又飞得太慢。”他的心跳越来越稳定。增压服包裹着他,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敌对的星球和武器攻击,这可是他见惯了的场面。他微笑起来,不是那种出于愉悦的微笑,而是咧开嘴,露出一排坚硬的牙齿。“还有一件事,年轻的公民,他们拥有的飞船都是运输船和采矿船,而我的飞船可都是猎手。我不得不说,我们的飞船装备武器已有两万年之久,我的船员们对摆弄武器都非常在行,如果执政官们攻击太空梭,他们可真是犯了大错。帮格森博士一把。”
“我快穿好了,马上好,年轻的阁下。”格森把衣领处拉紧。“说起穿增压服,我可比你……”
这时远处响起爆炸的闷响,格森抬头望向上方,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管道里的吹气声停止了。
“供氧系统!”伯索基大声叫道,“噢,该死的!”
“我们还有氧气。”德尚冷冷地说道。增压服还有最后几个部件没有穿好,他认真细致地进行着每个动作,就像在进行一场娴熟、迅速的着服演练,足以为这些年轻人树立榜样。瞧好了小伙子们,领航执政官正在传授他的着服技巧呢。“我们刚刚已经得到执政院的答复,我们需要进到主人工智能那里,把它关闭。大家不要恐慌。此刻我的太空梭已经脱离大气层。”
凌驾于灰色的层云之上,远离恐怖的行星表面,银色的尖针已经瞄准了执政院的心脏。
警报,警报,警报,警报,警报 ——太空梭的信号发射不依赖任何卫星,一束高能冲击波会把信息广播出去。行星上研究基地的人员身陷险境。 代码,任何一个领航执政官都不希望发送的代码,一串共生链接的数字:叛变!执政官们是叛徒。援助和拯救研究基地——警报,警报,警报 ——愤怒的尖叫从这个积满尘埃的星球、这个堆满枯骨的地方、这个搜寻任务终结的地方发出。
叛变!警报,警报,警报!
德尚不是个暴虐的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崇尚暴力。他是个探索者,有怀疑精神的人。
他不相信什么东西是确定无疑的。他相信这个活了二十五万年的女人,是因为……因为她是格森。他指控叛徒,散布恐慌,但与此同时,他清醒地认识到也许叛徒就在这里,这个目光柔和的女人,这个头骨搜集者。
噢,格森, 如果有足够胆量他会这样问她,你们双方到底谁是错的?迫使执政官们犯下暴力攻击的极恶罪责,这就是你希望的?和二十五万年的人生经验对峙,我这仅仅拥有基因上的一致性,却没有记忆的五世克隆算得了什么。我根本看不透你的想法。
你策划多久了,一千年?一万年?
你站在这个地方,那些在你生前就已灭绝已久的古人,你是在用他们的方式思考吗?你拿着他们的头骨,用他们的方式思考?这就是八百万年前他们做过的决断吗?
这在过去和现在,都是——以恐怖应对恐怖——一种双方共同犯下的错误吧?
“德尚阁下。”伯索基说道,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德尚阁下,我们有主钥匙,我们有武器。我们在等你的命令,德尚阁下。”
在上方,厮杀已经开始了。
这只是个服务机器人,根本不知道大难就要临头。不像主管室里的基地人工智能,它奋起抵抗,关闭重重门禁,并且引入有毒的大气。基地主管第一个不幸遇难。
“悲剧,悲剧。”伯索基说道,此时他正身处穹顶前的赭色沙地上,站在那个小小的凹瘪残骸旁边。浓烟从穹顶右边被破坏的生命维持工厂里冒出来,行星的大气在不停地漏进漏出,与主穹顶泄漏的室内空气混合在了一起——人工智能运输车造成的第一次破坏,就是撞穿了塑料墙壁。“微生物都被释放到这个星球上了,一群笨蛋,一群无知的笨蛋!”
德尚才不去担心什么微生物。八轮人工智能运输车此时正在调整位置,准备再次攻击冻眠装置。他们和余下的科学家特意待在这个放置冻眠装置的气密房间里,期待会有来自太空的救援。人工智能运输车会撞击塑料墙壁,但活体目标把它的注意力从沉睡着的无助克隆体——格森的最年轻的克隆体、伯索基的克隆体,还有许多年长工作人员的克隆体——那里引开了。
引开它的注意力变得越来越难了。
他们已经坚守了一个又一个小时,避开它的冲击,笨拙地反攻,拖着碍手碍脚的增压服撤退。他们尽力给它造成损伤,工作人员也挖空心思想出些办法来阻碍它的进攻——一大团金属线缠在了它的右后轮上,使它行进困难。
“该死!”一个年轻的生物学家叫道,它正向她的位置冲过来。轮到这位敏捷的年轻人投身战斗了,而年长的领航执政官是这些人中唯一有战斗经验的。
弯腰,闪躲,潜行。“它想把你逼进制氧装置的角落里,年轻人!这边走!”德尚的心跳加速起来,那个年轻女人身着沉重的增压服,蹒跚着奔逃,快要被运输车赶上了。“噢,该死,它已经锁定她了!伯索基!”
德尚抓起探针绑扎成的矛,小步跑上前。“引开它的注意力!”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它转弯朝向他们,马达一阵轰鸣,金属的车身起伏扭转,八轮强劲驱动,扬起一片沙尘。“快跑,阁下!”伯索基在他身边喘息着说道。它还在转弯,现在,它冲着他们来了。斜刺里突然飞来一块石头,想再次引开它的注意力。
它不为所动,继续冲向他们。人工智能,这个八轮驱动、运转灵活的人工智能突然认定,它当前的行为模式已不再奏效,于是调整了程序,拒绝被误导。这个重型车辆追踪着他们每一次转向,不依不饶地追逐着他们。
越来越近。“先攻击传感器!”德尚大叫道,一脚踩在了滑溜的尘土地上,脚下一滑,但他赶紧站稳,抓紧手里的探针长矛,直直地瞄准它前车窗下挂着的阵列传感器。
嘭!灰蒙蒙的天空被一片蓝色代替,他仰面躺倒,背部着地在沙上滑行,滚动着的巨大充气轮胎在他身体两旁撇起沙土。
增压服!他脑中立刻闪过对增压服磨损漏气的担忧,同时他明白过来,他正被拖拽在人工智能运输车的底盘上,探针上传导过来的高压电击,让他身上的每个关节、每个神经元都在抽搐。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所有的骚动都停止了。他头晕目眩地躺着,直直地向上盯着那一方尘霾密布,镶着银边的蓝色天空。
他们来了,他想。他想起了他最大的克隆体:二十岁,已经被灌输了良好的教育,正在沉睡之中。“你真是个英俊的孩子。”他无数次对他说。可怜的孩子,执政官的官衔归你了。你的前代是个傻瓜……
一个影子掠过他的脸——是一个戴着面罩的人在俯视他。一样重物压上了他的胸口。
“走开。”他说道。
“他活着!”伯索基叫道,“格森博士,他还活着!”
这颗星球上的伤痕并不比他来时更多——未被云层遮盖的地方,显露出红色和赭色的土地。水藻在海里、潮水坑里、湖里、河里继续它的奋斗,和穹顶中泄漏出来的外来微生物竞争着。昆虫和蠕虫继续着盲目的进化,在这颗贫瘠的陨坑累累的星球上,它们仍然是主导生物。研究站已经修复完毕,再次运作起来。
德尚从他的飞船上凝视着这颗星球——它就像是指挥台旁边的全息显示矩制造出的一个球体投影。只要他挥一挥手,仿佛就能把它从宇宙中抹掉。十艘船体锃亮的驱逐舰,在外面的太空中排开,它们最近刚从深邃的太空中归来,马上又要出发去执行探索任务。仿佛一群滑溜的鱼,刚跃出海面一次,马上又要潜进漆黑的深海。许多恒星曾照耀它们的外壳,但自从从母星出发后,这颗恒星临照它们的次数最多。
不啻于家园。
空间站也已恢复运作。尸体交付给了恒星——这颗追寻了许久的恒星。
在前所未有的五位执政官同时遇难的紧急局势下,搜寻任务的大权目前由领航执政官单独执掌。其他执政官的克隆体还没有被激活,多头执政体制还未恢复。“以后再唤醒新的执政官,”德尚下令道,“等我去别的星球探索时。先等这次的事件成为历史吧。”
趁现在我还能管得住他们, 他想道。他往旁边看去,看到了二十岁的德尚六世,这个年轻人也转头来看他。在三十二个唤醒年之前,德尚曾经在镜子里见过这张脸。
“有什么命令,领航执政官?”
“等我们走后,你就唤醒你的兄弟,六世。马上唤醒他。在这次出航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将处于唤醒期。”
“处于唤醒期,长官?”
“是的。有些事我希望你多加思考。将来我会跟你和七世两人详细说的。”
“关于执政官们的事吗,长官?”
听到这样的猜测,德尚不禁挑了挑眉毛。“你和我已经协调得很好了,六世。你不用等很多年,就可以继承我的职位。错过这次的战斗,你后悔吗?”
“不,领航执政官!我肯定你也没后悔!”
“反应很机敏,果然没让我失望。回到你的位置,六世。你非常走运,不用去应付一起新近发生的分裂,也不用仓促承担执政官的位置,去和五个新的执政官打交道。”
德尚后仰身体,靠在椅背上,年轻的德尚六世穿过舰桥,坐在船长旁边的一个属员座位上。领航执政官可不仅仅是虚衔首领,他直接领导着搜寻任务的七十艘飞船,所有的船长和船员都听命于他。让这男孩在测绘航线的职位上先练练手,德尚要试试他的能耐。一阵刺痛让他不禁辗侧一下身体。当时身陷车轮中间,电流将他击得身体挺直,但也救了他,不然就不只是骨折一手一脚了。经过医护人员的治疗,手和脚已经痊愈,只是还需一些简单包扎加以保护。胸肋也被很紧地扎了起来,这里疼得尤为厉害。
雷达扫描果真定位到了三颗偏离轨道的小行星,它们正向行星飞来,空间站的电脑并未准确记录其轨道,等到飞船上的人员运行自己的探测程序时才发现,小行星们已被重新定向。
杀害下属,破坏基地,引发内讧。执政官们的罪责极其严重,证据确凿。
“领航执政官。”联络官说道,“格森博士回电。”
再见,他之前这样告诉格森。 我不接受你的判断,但我将竭尽所能,去追逐我的信念,让所有想加入你的人留在空间站吧。有一些人会自愿留下来,我不会公开宣称理解他们的想法,但你也许可以信任他们。你可以放心,执政官们已经得到了教训——我会亲自训诫。只要我还能施加影响力,所有成员的言论自由都将不受压制。我会关照的。去睡吧,也许在有生之年,我们能再次相见。
“接通吧。”德尚说道,格森能屈尊作答,令他既欣喜又紧张。他打开通话开关。先是听到一阵惯常的哔哔吱吱声,这是在交换通讯协议,然后才是格森安详的声音。“领航执政官。”
“是我,博士。”
“谢谢你的表态。我希望你也一切安好。祝你一路顺风。”
那块信息板就挂在他前面,控制台上方。几百万年前,一个渺小的探测器从这个星球发射,装载着原初的那块信息板:两个外星人裸身而立,其中一个一手举起。布满划痕的信息板上,那一系列图像指引着搜寻船队数个世纪的航行。搭载着这份问候的探测器设备简陋,上面的照相机早已停止运作。
向你致敬,陌生人。我们来自这个星球,这个恒星系。
看,这手,创造者的器官——这应该是我们的共同点。
这些图表:我们崇尚知识和文明;读到这则信息的陌生人,无论你们是谁,我们不惧怕你们。
一群智慧的傻子。
很久以前,曾经的一个时代,也有一群傻子穿越茫茫星海去寻找他们。曾经在二十五万年之前,一群傻子迫切需要证据来证明,他们在宇宙不是孤独的。他们发现了一件饱经尘埃冲击的外星远古遗物,它已经在宇宙中孤零零地漂流了漫长的时间。
你好, 它说。
这遗物的制造者,那些爱好和平的远古外星人,变成了传奇。他们成了探索的目的,成了激发灵感的源泉。
人们对他们充满了偏执的难以抑制的好奇心,这好奇心拯救了这个文明,使人们放弃了战争,远航星海去搜寻。
“我是当真的。我真的希望你能休眠,博士。省下几年的时间,再去教导后世的人们。”
“我最年长的克隆体已经苏醒。我已不再抱有长生不朽的妄念,领航执政官。我希望花费自己的余年好好教导她。我已经把你的故事告诉她,领航执政官。她希望能见到你。”
“你仍然可以放弃这个行星,跟我们一起上路,博士。”
“去寻找一个神话吗?”
“不是神话。在这点上我们意见分歧,博士。博士,你待在这儿又能做什么呢?即使你是对的又能怎么样?这个星球上的文明已经灭绝。即使我是错的又能怎么样?我永不停止求索,我也永远不知道答案。”
“但是我们认识他们的后裔,领航执政官。我们,就是我们。我们把他们的故事传遍每一个星球——他们已经变成了一个传说。那些远古外星人,那些先驱者。上百个文明接受了这个神话,上百个文明在这样的信念中成长,并让后代继续传承这个故事。如果你发现了他们又怎么样?你能认出他们吗?天知道进化把他们改变成什么模样?也许我们早就已经遇到过他们,就在某个我们已经寻访过的行星上,但是我们没有认出他们来。”
这是反语,小小的幽默。
“也许吧。这样的话,”德尚说道,“我们会再次发现回家的路。也许我们就是他们的后裔,经历了八百二十五万年的变迁。”
“哦,你这神话的编撰者。继续写你的诗行吧,远航者。用传说卷起旋涡,把寓言教给各族,用传奇把整个宇宙都点亮。我对你充满信心。你可知道,我来寻找的正是这个行星,但是,旅行之子,你必须拥有更多。对你而言旅行本身才是探索。再见了,永别了。世间万事都是福祸相倚的,许多微生物被释放出来,这里的生态平衡已经被改变。伯索基已经停止悲伤,开始对这个事态有了很不一样的看法。他的水藻也许会因基因链上几处蛋白质的变化而进化出新种,谁知道会产生怎样的变种呢?也许这一次,软件真的被改写了。祝你旅行顺利,领航执政官。去别的恒星照耀之下,寻找你的远古外星人吧!我们会在这里,在这颗恒星之下,等待着他们的后裔归来。”
阿古 译
雪
1985
约翰·克劳利
人们常常将约翰·克劳利的作品与J.R.R.托尔金的史诗奇幻以及加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相提并论。他通常被视为“神话式奇幻”作家,小说中典故迭出,寓意丰富,科幻元素与之结合得天衣无缝。他的头三部小说都是在科幻场景的名义下开展奇幻的情节。《深渊》讲述了一个与地球历史类同的遥远星球上,两大封建世家争夺中世纪权力的动荡局面。《野兽》设定在分裂割据状态下的近未来美国,极权主义中央政府的顽固派以基因工程制造的人兽杂交体为先锋,竭尽全力镇压独立战争。《引擎之夏》展现了末日浩劫后美国陷入新黑暗时代的背景下,一个原始成年礼的故事。克劳利凭借《他方世界》斩获了世界奇幻奖,这部作品标志着他告别了以往透过科幻视角探索人类社会结构的手法,转为在现代背景下展现传统的硬奇幻。故事带有古典浪漫小说的风韵,在虚构现实的现代社会中,人类与精灵王国相处融洽,但新近上台的总统反感精灵族,以至于威胁到他们的安危。小说以此为背景,记载了一个多世同堂的古怪家庭的家族史。这部构思新颖的小说被奉为现代奇幻的里程碑,并为克劳利后来的作品定下了基调——以戏谑的笔触,描写涉及魔法、略带怪异的日常生活。他计划中的系列四部曲已完成前三部,分别为《埃及》《爱与眠》《魔附妄想》,情节环环相扣,内容包罗万象,融合了史实、虚构、幻想、玄奥之谜、文艺复兴哲学、架空历史、历险传奇、古典神话,从中世纪传奇故事中折射出人文思考 (1) 。克劳利的作品集《新奇》主打为四篇以艺术创作为主题的幻想类中篇小说。他的小说选集还包括《古物》。
我觉得那业务不可能是乔吉自己办的:她对死亡有些敬畏,却从不多愁善感。不是她,是她的第一任丈夫替她办的——他非常富有,(据乔吉说)是个经常泪眼汪汪的怪家伙——或者说实际上是为他自己办的,当然啦,因为他是受益人,只可惜在安装后不久他就死了,如果安装这个词没用错的话。他死后,乔吉处理了大部分从他身上继承来的遗产,折算成钱。反正那场婚姻中她最在意的就是钱。但黄蜂没法真正处理掉,乔吉也就没有管它。
那东西的实际大小,跟体形最大的黄蜂差不多。它和黄蜂一样,精力充沛,喜欢慢吞吞地到处乱撞。当然了,它跟小蜜蜂是一类的——我指的不是昆虫,是微型话筒——用来记录影像。它实在是名副其实,世人都能不假思索便吟出这样的零章断句:死神啊,你的毒钩在哪里? (2)
乔吉虽然不理会它,它却寸步不离;在它周围你可得小心些,它会依照乔吉的动作、周围的人数、亮度、她的音调,选择合适的距离跟在旁边。随时都有把它关到门内,或是一球拍击中的危险。
它很值钱(如果算上预付的访问费用和终身保修合同),虽然它并非真的那么脆弱,但仍会让你神经过敏。
它并不会随时录像。虽然要求不高,但摄像仍需要一定的光照,所以在黑暗下它自动关机。它有时也会跑丢。有一次,我们好久没看到它在周围飞舞,结果我打开一扇壁橱门,它竟然飞了出来,然后发出低低的嗡嗡声,立刻赶去寻找她了,忠心如常。它一定在里面关了好几天。
它终于没电了,或者是烧坏了。我想,那么小的电路板控制那么多的功能,什么都可能坏掉。最后的那些时间里,它成天在卧室天花板上轻轻地撞来撞去,就是不肯下来,好似冬天的苍蝇。后来有一天,女仆把它从写字台下面扫了出来,只剩一具空壳。那时它已经为乔吉传输了至少八千小时(八千是保底数量)的影像:她每一天的每时每刻,她的来去,她的言行,活生生的自己——全都记录在案,存储得满满当当,保存在帕克公祭园。之后,等到她离开人世,你可以挑个时间到公祭园,比如说找一个星期天下午,走进她那掩映在秀丽园林中(帕克的宣传品资料上是这么说的)静谧的个人祭奠室。在那里,你可以运用神奇的现代信息储存和访问系统,与她单独见面。鲜活的她,多面的她,从不改变,从不衰老,常青的影像比记忆更为栩栩如生(这也是帕克宣传册上说的)。
我娶乔吉是为了钱,跟她嫁前夫的理由一样。就是他替她签下了公祭园的协议。我想,她嫁给我是看上了我的相貌,她看男人总是看外貌。而我想写作。我像那些傍大款的女人一样做了一番计算,认定让有钱的太太来扶养我,支持我,能给我更大的写作自由与“发展”。而我对计算,也和大多数女人一样不在行。我扛上一台打字机和一箱各色门类的纸张,从伊比沙岛到格施塔德,到比亚尔,到伦敦,我在沙滩上敲字,还学会了滑雪。乔吉喜欢看我穿滑雪服的样子。
而现在,容颜已逝,回忆过往,我发现年轻的自己也是那一类珍品美男,那种人出现时基本上都扎在女人堆里,和男人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那类人意识不到自己的秀美,却几乎能立即意识到自己能深深打动女人,虽然不清楚原因为何。他以为自己受人倾听受人理解,他的灵魂能被人看见,其实她们看见的只有大眼睛长睫毛、健壮结实的古铜色手腕,动人地一转戳灭烟头。这让我感到困惑。直到那时,我才弄明白为什么长久以来总有人宠我、关心我、倾听我;为什么我之前令人关注,但这种魅力却经年消退。大约在同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当不了作家。乔吉的投资对她来说没有以前那么赚钱了,我计算的数额也不再增加。直到那时我才开始深爱上乔吉,这是我始料未及的,而她竟然也始料未及地开始爱我,开始需要我,一如她需要任何人。她去世时,我们虽然已多年未曾谋面,却从未真正分开。她会在拂晓时分或凌晨四点打来电话,因为她总在各地旅行,却从来记不住地球在旋转,各地会有时差。她行事疯狂、铺张浪费、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点恶意,也找不到恒心,找不到抱负——她很容易开心,也很容易厌倦,一路行事匆忙,心底却异常宁静。对事物,对日子,对人,她心血来潮地珍惜,又突然不闻不问,乃至遗忘。她纵情享乐,我和她在一起也很享受,那是她的天赋和命运,这种命运并非人人能自如掌控。记得有一次,在纽约一家酒店逗留时,她看着开阔的窗外突降的大雪对我说道:“查理,享受会害死我的。”
事实如此。奥地利刚降下一层薄雪,她就随第一批人去猎雪豹了,那些安静的野兽跑得跟高速摩托艇一样快。阿尔弗雷德从加州打来电话,将噩耗带给了我。隔那么远,他带着浓重的口音又急于告诉我那不是他的责任,害我一直没听清具体细节。我仍是她的丈夫,她最亲近的人,有资格继承她手中所剩不多的财产,也是帕克公祭园访问业务的受益人。幸运的是,公祭园的服务还包括将她的遗体从格施塔德运回来,安置在她位于公祭园加州分部内的祭室。除了签署文件和从抵达凡奈斯港的货轮上接受乔吉的骨灰之外,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公祭园的客户代表十分热心,确保让我理解怎样访问乔吉,可我没听。我想,当时我的内心仍像个孩子一样稚嫩,关于死亡的一切、死亡的事实,未亡人的命运,活人面对死亡的境遇,思考这些对我来说似乎很古怪,叫人难堪,毫无用处,而对待死亡的仪式只让我觉得更加古怪、更加难堪,更加无用:我爱的人去世了,因此我要穿上小丑般的服装,倒着说话 (3) ,购买昂贵的机械来弥补伤害。于是我回到了洛杉矶。
大约一年多以后,律师寄来了乔吉安全信托柜里的物品:一些债券之类的东西和一个铁盒,盒上镶着天鹅绒,里面装着一把钥匙,两侧齿槽很深,配着光滑的塑料头,像一把豪车的钥匙。
我第一次去公祭园,是出于什么原因?主要是因为我先前忘了这回事:收到寄来的钥匙,像是偶然翻到一堆旧照片时的感觉。照片新拍时你没有特别留意过,等到它们泛黄了,你才发现它们记录下了过去,却不包含现在。我满心好奇。
我非常理解,公祭园的访问业务很可能只是给有钱人开的另一个残酷玩笑,让他们心存幻想,以为真能买到无法买卖的东西,好比三十年前的“人体冷冻”热。我和乔吉在伊比沙岛时,就曾遇到过一对与公祭园签约的德国夫妻。他们的黄蜂像圣灵一样成天在头顶盘旋,让他们时时刻刻极为注意自己的形象——似乎随时都在排练那即将储存起来,供子孙后代观看的永恒表演。生活太死板了,他们就跟法老一样,虽生犹死。乔吉曾猜想,他们是否允许黄蜂进入卧室?或者它的存在反而是种激励,让他们更卖力地向未出世的儿孙证明彼此不朽的爱情和令人称羡的精力?
不,不能以那种方式欺骗死亡,金字塔、永恒的弥撒就已经足够。我找到的将不是起死回生的乔吉,而是我和她共同生活的八千个小时,真正生活过的时间,这些数据存储在那里,比我那错漏百出的记忆安全多了。乔吉没有把黄蜂排斥在她的卧室之外,那是我们的卧室,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搔首弄姿,也不会想到特意为它做戏。我也会出现,毫无疑问,被黄蜂不经意间注意到:那几千小时里有几百个小时是属于我的。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关注过去的自己,“我”成了必须要弄清楚的问题,得把相关证据收集起来掂量掂量。我当时三十八岁。
那年夏天,我找当地一名认识的律师借了张公路进入许可证(就是HAPpy卡的前身),沿海滨公路驱车来到公祭园,它位于一条美丽的海滨公路尽头,孤独矗立在大海旁边。外表看上去,它像是最有档次、最宁静的那种意大利乡下公墓,低矮的灰泥墙顶上装饰着古瓮,四周植满苍松翠柏,中间是一扇拱门,门上镶了块小小的黄铜匾:请使用钥匙。门开了,迎面出现的不是一方荫暗的墓碑,而是一条往下的坡廊:公墓外墙只是装饰,真正的内容在地下。寂静,像是那种无名的清幽背景音乐营造出的,无声而孤寂的氛围——所需的技术人员小心地藏起来了,或者是根本不需要他们。当然了,访问理念本身其实很简单,至少操作简单。就连我这样的信息技术白痴也看得出来。黄蜂是真正的高精尖产品,但我们扫墓人面前的东西十分普通,就像自制家庭影片或丝带捆扎的旧日信件一样,不足为奇。
入口附近的显示屏告诉我走过哪条走廊能找到乔吉。我用钥匙打开一间小放映室,里面有一个中等大小的电视显视器,两把舒适的椅子,深色墙上挂着棕褐色的壁毯,背景音乐甜蜜而忧伤。乔吉的骨灰显然在附近的某处,墙内或地板下,他们没有确切告知骸炭的具体存放位置。电视前的控制面板上有一个钥匙孔和两个条形按钮:访问与复位。
我坐下来,觉得自己很蠢,又有点害怕。他们特意采用肃穆装修和素色物品安抚来人,反而让我更不舒服了。我想象着,在我周围,在其他走廊尽头其他的房间里,还有他人正同逝去的故人神交,而我即将加入他们之列。逝者正在背景音乐的流动之下,对他们悄声低语,见者伤悲,闻者流泪。我理应也一样,可我什么也听不见。我插入钥匙一转,屏幕亮了起来。微弱的光线更暗了,助兴音乐停止。我按下访问键,显然下一步就该这么做。毫无疑问,很久以前当我在码头接收殓在铝盒里的乔吉下船时,他们已经对我解释过操作程序,可我没听。屏幕上的她转身看着我——差不多是直直看向我,我惊得跳起,屏住呼吸——她看的是注视着她的黄蜂。我听到她说的后半句话,看到她做的后半个动作。这是何时?何地?不然就和其他的一起放到同一张卡上, 她说着转过头去。有人说了什么,乔吉应了一声,站起身来,黄蜂的镜头摇摄过去,前前后后地跟着她,像一个用家庭录影机拍摄的业余人士。一间白屋、阳光、藤条筐,这是伊比沙岛。乔吉身穿棉衬衫,前胸敞开,她从桌上拿起一瓶润肤乳,往手心里倒了一些,搽到长满雀斑的锁骨上。接着又是把什么东西放到卡上的对话,听不明白,然后这个话题搁下了。我看着这个房间,猜测眼前是哪一年的什么季节。乔吉脱去衬衫——小而圆润的乳房微微颤动着,大大的乳晕粉粉嫩嫩,四十岁的她胸部和小女孩差不多。她走出房间到阳台上,黄蜂跟出去,被阳光晃得无法拍摄,它赶紧调整。如果你想那么做的话, 有人说着,从屏幕前跨过,模糊的一团棕色,没穿衣服。是我。乔吉说:啊,瞧啊,蜂鸟。
她入迷地望着它们,黄蜂悄悄靠近了她的金色短发,同样全神贯注地望着她,而我则注视着她那专注的眼神。她转头将手肘靠在阳台栏杆上。我不记得这天了。怎么能记得呢?在几百天,几千天之中,那天只是沧海一粟……她眺望着明亮的海面,脸上是沉醉的表情,朱唇微张,心不在焉地撩起护肤乳抹胸。花丛中斑斓一闪,是蜂鸟。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突然感到很渴,渴求更多的过往——我按了复位按钮。伊比沙岛的阳台消失了,屏幕上空无一物,发着光。我又轻按访问按钮。
起初只有黑暗和低语,接着一团深黑色从黄蜂眼前移开,一幕人头攒动的昏暗景象呈现在眼前。画面一跳。又出现了其他人,或是同一群人,派对吗?画面一跳。不知道这是哪里,显然黄蜂在依据光线水平变化自行开机关机。乔吉一袭黑衣,有人替她点燃了香烟,打火机火光一曳。她说,谢谢。 画面一跳。这是间公寓门厅或者酒店休息室。巴黎?黄蜂急忙寻找她,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它拍不出电影,没有远景,不会镜头切换——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乔吉,像一个争风吃醋的丈夫,除了她什么都看不见。真令人丧气。我按下复位键。访问。某时某地的乔吉在刷牙。
一两次这种毫不连贯的跳跃之后,我明白了,访问是随机的。没有办法查找某年某天的某个场景。公祭园没有提供任何程序,没有。那八千个小时根本没有归档,全都混在一起,好似疯子的记忆,就像一副洗散的纸牌。我之前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还以为它们会按照时间顺序从头播放到尾。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还明白了些别的。如果访问是完全随机的,如果真的无法控制,那么我刚才看过的景象就几乎永远失去了。它们再次上演的几率大约是八千分之一(会更大吗?会不会大得多?我对概率概念很模糊),可以说这个键不管再按多少次,也调不出来。那个伊比沙岛的下午就这么逝去了,我感到一阵悲痛。它现在逝去了两次。我在空荡荡的屏幕前坐下,害怕再碰触访问键,害怕我还会失去什么。
我关掉机器(房屋亮度提高,背景音乐又柔声响起),走出门,来到走廊,回到入口处的显示屏前。绿色的名单缓缓滚动,像机场等待出港的航班列表:许多名字旁边没有数字编码,也许表示他们还未入驻,仍在等待。D开头的有三个,主管 (4) 隐藏在他们当中,不留意会把他也当成死者的名字。房间号码在旁边。我找到这间屋,走了进去。主管看上去更像个门卫或者值更的,就是你经常会在门庭冷清的单位看到的那种打理杂务的半退休人员。他穿着一件僧袍一样的棕色工作服,正在小办公室的一角煮咖啡,工作似乎很清闲,早就完成了的样子。我进门时,他诧异地抬头看看,脸上的表情活像是上班时间偷懒被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