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说,“我觉得我好像不太明白这个系统。”
“有问题吗?”他说,“应该不会出问题吧。”他略微睁大眼睛看着我,有点儿迟疑,希望我别找他解决什么难题,“设备运转正常吗?”
“不知道。”我说,“感觉不像那么回事儿。”我把自己对公祭园访问业务的理解描述了一遍。“不是那样的吧,会吗?”我问,“接入完全是随机的……”
他点点头,仍旧大睁着眼睛,密切注视着我。
“是这样吗?”我问。
“是哪样?”
“随机的吗?”
“哦,是的。对,没错。如果一切工作正常的话。”
看到他点头表示肯定,我一时想不起什么话来应答。接着我问道:“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根本没有办法去,去组织材料,或者把访问材料的方式安排得井井有条一些?”我又有了面临死亡时那种怪异的愚蠢的感觉,像是在跟人争乔吉的财物似的。“随机访问感觉很傻,请原谅我这么说。”
“哦,不,不,不。”他说,“你看过产品资料吗?有没有通读一遍?”
“呃,说实话……”
“跟那上面写的一模一样。”主管说,“我向你保证,如果真有什么问题的话……”
“我可以坐下吗?”我说着,笑了一下。他好像挺怕我,怕听我抱怨,怕我这个扫墓人,或许会因哀思无处宣泄,冲动起来便忘记他有限的职责范围,他想方设法平静下来。“我敢肯定没有出错。”我说,“我只是觉得自己没能理解,我对这些东西的领会向来很慢。”
“明白,明白,明白。”他遗憾地丢下咖啡机,坐到办公桌后面,十指交叉,一副顾问的派头。“人们在这里访问能得到许多满足。”他说,“如果他们不介意,甚至可以说得到许多安慰。”他皮笑肉不笑的,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被录用做此工作。“随机的问题,喏,资料里全都有。出于法律原因——你不是律师吧?不,别误会,别别,没有冒犯的意思。你瞧,这里的材料,唔,除了用于神交之外,没有别的用意。假设这些材料都编了程序可供搜索,假如对税捐或遗产存在争议,这里就会挤满律师前来取证,完全破坏纪念的意义。”
我还真没想过那一点。正是由于内置的随机性,过往生活能免于被人系统地搜索,而且毫无疑问地让从事摄影业的帕克公祭园免于踏入迷局,惹得重重讼务缠身。“要找点什么,得把八千小时看个遍,”我说,“即使找到了,也没法重播,可能会再次失去。”看过之后,那些影像又加入了随机的过往,譬如那个伊比沙岛的下午,那场巴黎的派对,逝去了。他笑着点点头。我也笑了,点点头。
“我跟你说吧。”他道,“他们没有预料到那一点,随机性。它是个副作用,存储过程中产生的副作用。只是偶然。”他扬起的嘴角下垂了,眉毛严肃地拧在一起。“瞧,我们这里的存储是分子水平的。由于空间问题,必须压缩到那么小。我是指那八千小时的保底时间。如果我们用录像带或传统介质,将会占据多大的空间呀?要是访问理念流行起来,需要的空间就更多了。因此我们用的是分子阻阀环道,只有指甲盖大小。这些在宣传资料中都有。”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他在糊弄我,忽悠我,眼前这个身穿工作服的人压根儿不是专家,不是技术员,他就是个骗子,或者冒充主管的疯子,根本不在这里工作。想到这儿,我脖子上汗毛直竖,不过很快平静了下来。“这就是说,”他继续道,“随机性是分子存储的效果。布朗运动。你做的一切,只要动了环道,哪怕只有一微秒,分子也会重新归整。不是我们打乱的顺序,这是分子的自然属性。”
我勉强记起,物理课上讲过布朗运动。老师讲过分子的随机运动,还给出了数学描述,就好比一束阳光下尘埃的飘舞,好比玻璃镇纸中村舍上方纷纷扬扬的雪花。“我明白了。”我说,“我想我明白了。”
他问道:“还有别的问题吗?”他说这话的口气,像是知道可能会有别的什么问题,却希望我别提出来。“你明白这个系统吧,钥匙锁、两个按钮,访问、复位……”
“明白。”我说,“现在明白了。”
“神交,”他说着站起身来,知道我马上就会走,松了口气,“我了解的。你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放松下来,领会神交的理念。”
“是的。”我说,“的确是。”
不知道我来这里想得知什么,总之我没有收获。黄蜂对存储毕竟不在行,不行,比我年轻时的记忆好不了多少。它的小眼睛错过了许多日子和星期。它的视力不怎么样,就看见的那些景象而言,它也和我一样,不太会辨别哪些转目即忘,哪些永生难忘。我们俩不分上下——差不离。
可是,可是——她站在伊比沙岛,边给前胸涂润肤乳,边对我说:啊,快看,蜂鸟。 我已经忘了,但黄蜂还记得。我当时没有珍惜这一瞬间,不知道它已然失去;而现在,我又将它收入囊中。
离开公祭园时,太阳正在西沉,光滑如缎的海面涌起轻柔的泡沫,随机拥抱着岩石。
我的一生都在等待,不知道等的是什么,甚至没意识到我在等待。我仍在等待,消磨时光。其实我等待的早已发生,已成追忆。
乔吉死后快两年了;我两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她流泪——为她,也是为我自己。
当然,我又回来了。托了一些人,塞了一些钱之后,我也给自己弄了一张HAPpy卡。像那时的许多人一样,我有些空闲时间,经常在无所事事的下午(周日除外)外出,驶上坑坑洼洼、杂草丛生的公路,开过海岸。公祭园总是开着。我逐渐放松,领会神交的理念。
如今,在那地下度过几百个小时之后;如今,当我早已不再穿过那些门(我想钥匙被我弄丢了,总之我不知哪里能找到),我明白,当时感受到的孤寂是真切的。我觉得周围也有人在观看,隔壁祭室也有人在倾听,其实大多是出自我的想象。几乎没什么人在那里。
那些坟茔最终被人遗忘,各地的坟墓差不多都是这样。或者是活着的人不太愿意过多造访死者——什么人会喜欢死人呢?——或者是到最后,本来有望签约的买主发现了访问理念的缺陷——就跟我一样。
访问。她从壁橱里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在身上比照,研究穿衣镜中的效果,又把它们一一放回去。她做了个鬼脸,那是只有照镜子时才做给自己看的鬼脸,完全颠覆了她平时的形象。镜中的乔吉。
复位。
访问。
她又在照镜子,真是诡异的巧合。我想黄蜂可能被镜子弄糊涂了。她转身,黄蜂随之调整。有谁在睡觉,裹着被子躺在一张酒店大床上,清晨,旁边停着客房送餐车。哦,这是阿尔冈昆:那是我自己。冬天,高窗外雪花正在飘落。她在手提包里找出一个小瓶,就着咖啡服下一片药。她手执的不是杯把,就那么端着杯身。我扭了扭,露出一头乱发。对话——听不清楚。灰色的房屋,白白的雪光,颜色退淡了些。我现在会伸手抱她吗(我一边看着我俩一边想)?下一个小时,我是不是会抱住她,或者她抱住我,推开被子,解开她浅色的睡衣?她走进盥洗间,关上门。黄蜂被关在门外,仍傻傻地拍着,门板映入眼帘。
最后,我按下了复位。
但(我想)要是我耐心一点儿,继续等着看下去,会上演什么?
时间,结果,我耗费了太多时间。浪费,没有意义的浪费——又不是观赏体育比赛。整个下午懒洋洋地坐着,茫茫然看着眼前的视频,体会自己的存在,不论这种做法本身多有意义,机械的重复却没有一点快乐。等待真是折磨。五年间,有自然光或灯光照明的八千个小时里,我们多久交欢一次?会有多少时间花在做爱上?一百小时,还是两百?能访问到这种场景的几率不高;这些时间大部分都被黑暗吞没,就算录下来了,也零零碎碎地湮没在数不胜数的购物、阅读、乘飞机、乘车、睡觉、道别之中。全然无望。
访问。她打开一盏床头灯。一个人。她在床头柜上的面巾纸和杂志之间翻找,找到一块表,懒懒地看了它一眼,把正面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放下。冷,她钻到毛毯里面,睁着眼睛打着呵欠,然后伸出手摸到电话,手却放在上面没动,想了一会儿。凌晨四点的思考。她收回手,像孩子困倦时那样颤抖了一下,关上灯。噩梦。时间突然跳到清晨,黎明;黄蜂刚才也关闭了。她睡得很熟,一动不动,只有头顶的金发露在被子外面——毫无疑问会这样睡上几个小时,黄蜂留神地注视着她,目不转睛,这岂是哪个偷窥狂能体会到的美景。
复位。
访问。
“声音没有之前听得那么清楚了。”我告诉主管,“画面也比以前模糊。”
“哦,当然了。”主管说,“宣传资料里是有这方面的提示的。我们必须得解释清楚,这可能是个问题。”
“不只是我的显示器吗?”我问,“我以为可能只是显示器出了问题。”
“不,不是,不完全是,不是。”他说着,递给我咖啡。几个月过去,我们已经熟稔起来了。我想,虽然他怕我出现,但我不时来这里他应该挺高兴的,至少有活人来这里,至少有人在使用这些服务。“确实会出现一丁点儿 的老化。”
“好像一切都开始变灰了。”
他表现出强烈兴趣,脸上呈现出认真的神情,没有轻描淡写地搪塞这个问题。“嗯嗯,嗯嗯,瞧,处在分子水平上,就会产生老化现象。这是物理问题。随着时间推移,分子会产生小幅的无序运动。所以会有损失——时长上不会损失一分钟,只是会损失一点点清晰度和颜色,不过会逐渐稳定下来。”
“会吗?”
“我们认为会。当然会,我们保证会。我们预见到了。”
“可你也不确定。”
“嗯,唔,你瞧,我们这项业务才开展了很短的时间,这是一个新的理念,还有许多未知的东西。”他仍看着我的方向,同时又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他累了。最近他似乎也褪色了,老化了,清晰度降低。“你的屏幕上可能会开始出现雪花。”他轻声说。
访问。复位。访问。
灰色条石以人字形铺就的灰色广场,风中啪啦啦响的灰色棕榈。一阵严风袭来,她翻起毛衣衣领,眯起眼睛。她在报刊亭买了些杂志,《时尚》、《哈珀斯》和《时装》。真冷,她对报亭的女孩说,frio (5) 。年轻的我挽着她的手臂:他们沿着沙滩往回走,四周空无一人,岸上挂满了搁浅的海草,被肮脏的海水洗刷。伊比沙岛的冬天。我们说着话,但黄蜂听不见。它被海的声音弄糊涂了,似乎厌倦了工作,懒懒地跟在我们后面。
复位。
访问。 阿尔冈昆,极为熟悉的清晨,冬天。她转身离开飘雪的窗户,我躺在床上。看到这里时,我蓦然觉得自己置身于两面镜子之间,镜中是无穷无尽的映像。我以前看到过这段:亲身经历过一次,回忆过一次。我还记得那回忆,现在又看一次,或者说,这会不会是同那天很相似的另一个清晨?我们在这个地方度过了许多这样的清晨,远远不止一个。可是,不对,她转身离开窗台,拿出药瓶,端起咖啡杯的杯身。我见过这一幕,那不是几个月前,而是几周之前,就在这间祭室。我两次访问了同一个场景。
这种几率有多大?我想道,再次访问到同样的这几分钟的几率,能有多大?
我裹着被子动了动。
这一次,我探过身子,侧耳倾听我会说什么,像是不过至少算是种享受 之类的。
享受 ,她说着大笑起来,满面忧郁的苦楚,好似回潮的音质听上去像鬼魂在尖声细语,查理,享受早晚会害死我。
她服下药丸。黄蜂跟随她去盥洗间,被关在外面。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想着,听到心脏在缓慢地怦怦直跳。我来这里做什么?为了什么?
复位。
访问。
银色冰封的街道,纽约第五大道。她正坐着计程车开上一段斜坡,在黑黑的车里大吼大叫。别冲我吼, 她朝某人喊道。我从没见过她母亲,据说很凶悍。她下了车,快步走过下着雨夹雪的街道,手里大包小包的,黄蜂停在她肩上。我真想伸出手去轻按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随我离开。她往外走,消失在黑白的车流和人群之中,泛着雪花的迷蒙图像上,分辨不出她的模样。
有什么地方非常不对劲。
乔吉讨厌冬天,我们在一起时,她总是躲着冬天,她大概是每年第一个开始思念挂到了别处的太阳的人。在奥地利住几周挺不错的,玩具一样的村庄、糖一样的雪霜、鲜艳时髦的滑雪者,她害怕冬天倒不是因为这些。哪怕是在炉火温暖的小屋中,她只要脱下衣服就会感到哪儿吹来一股冷风,冻得她鸡皮疙瘩直冒,冷战直打。我们在冬天只能洁身自好。所以乔吉总是躲着它:去安提瓜岛、巴厘岛,在伊比沙岛过两个月,杏树繁花似锦。整个冬季连续不断的,都是平淡无味的人造春天。
黄蜂拍摄她的时候,有多少次在下雪?
没几次,屈指可数的几次,我和黄蜂都记下的那几次,我能数得出来。不太多,至少算不上经常。
“有一个问题。”我对主管说。
“清晰度问题吗?”他说,“已经到阈值了吧,是吗?”
“实际上,”我说,“更糟糕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双臂摊开搁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粉色红晕,像入殓师的妆容。他在喝酒。
“还没到阈值吗,啊?”他说。
“不是那个问题。”我说,“问题是访问,没有你说的那么随机。”
“分子水平。”他说,“这是物理问题。”
“你没明白我的话。它没有以前那么随机了,随机性没以前那么大了,越来越有选择性,快凝滞了。”
“不,不,不,”他出神地说道,“访问是随机的,生命并非总有夏日和欢乐,你明白的,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大雨滂沱。”
我急于辩解,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可是……”
“你瞧,”他说,“我一直在考虑不搞访问技术了。”他拉开面前办公桌的抽屉,听声音,里面是空的。他麻木地瞪了它一会儿,又关了回去。“公祭园对我来说挺不错的,但我就是不习惯这种工作。以前我还以为能在这里施展拳脚,发热发光,你明白吧?唔,见鬼,唉呀,开心就好了,有什么好在乎的?”
他生气了。那一刻我仿佛听到周围亡灵的声音,舌头似乎尝到地下那沉闷空气的味道。
“我还记得,”他说着,靠回椅背上看着别处,“许多年前,我就干起访问这一行了,只是我们当时不这么称呼。我那时的工作,在一家影片资料库。它要破产了,那种行业本来就没前途,这个地方也是,我不该那么讲,算了,你就当听见。别的不说,那个仓库很大,铁架子排了几英里长,上面摆满胶卷筒,筒里都是老式的塑料胶卷,你明白吗?各种各样的胶卷。那些电影人,如果想在片子里插入些旧时的老场景,就打电话来要。‘帮我找这,帮我找那。’我们什么都有,各种场景,但你知道哪种东西最难找吗?就是日常生活的普通场景,我是指人们平常鸡毛蒜皮的琐事。你知道我们手里的都是些什么吗?台词、演讲,人们作起演说来跟总统一样。那些演说可以长达几个小时,但没有一个人,那个什么来着,啊,洗衣服啦,坐在公园里啦……”
“可能只是入库标准的问题。”我说,“具体不清楚。”
他凝视了我很久,好像我刚来似的。“不管怎样,”最后他说着,又转开头去,“我在那里待了一小段时间,也明白了一些道理。制片人给我打电话说:‘替我找这,替我找那。’有个制片人要拍一部关于过去的电影,他想要一些老场景,老的, 很久以前的人,在夏天里游玩、吃冰淇淋、穿着泳衣游泳、开敞篷车兜风。五十年前,或者八十年前的。”
他又拉开空荡荡的抽屉,找到一根牙签,开始剔牙。
“于是我访问最早的材料。演说,没完没了的演说。但基本上到处都有这样的场景——街上的人群,皮毛大衣,闪亮的橱窗,车水马龙。好老的人,我是说那时还很年轻的,过去的人,脸涂得雪白,颧骨高高,一眼就认得出来。有一点悲伤。他们奔忙在城市街道上,手扶着帽子。电影里头,那时的城市清一色的黑,街上开着黑色轿车,人们戴着黑色圆顶礼帽。石砌路面,唔,那不是他们需要的。我为他们找到了夏天,彩色的夏天,可惜是新拍的,他们需要旧的。我又往回找,一直不停地找,真的是不停地找。越往回找,就看到越来越多的颧骨高高的粉白的脸、黑色汽车、黑色石砌街道、雪,根本没有夏天。”
他缓缓起身,找出一个棕色酒瓶和两个咖啡杯,往杯里倒酒,溅得到处都是。“这就是说,不是你接收效果的问题。”他说,“我想,电影老化的时限会久一些,但物理定律是不可违抗的。都是物理问题。智者一言足矣。”
酒味很烈,逝去的阳光蒸馏出的冰寒。我打算走,离开,不再回望。我不愿留下眼睁睁看着这里只剩下雪。
“所以我就不再做访问工作了。”主管说,“过去的让过去埋葬,对吧?过去的,让过去埋葬。”
我没有回去,再也没有回去,虽然公路又通了,而我还安顿在离公祭园不远的城镇。“安顿”这个词真好,它表示你回复了平衡和愉快的心境,哪怕这个过程有些可笑,但最终你能够毫无悔恨地明白,过去生命中最美的事情在将来还会上演,我的生命仍有夏天。
我认为存在两种不同的记忆,其中一种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模糊:比如绞尽脑汁去回忆第一辆车的样子,或社保号码,或高中物理老师的名字和体格——霍尔姆先生,身穿灰色西装,蓄着胡子,瘦骨嶙峋,约三十岁。而另外一种非但不会变糟糕,甚或会越来越强烈。它好比是梦游一样的,像是你无意间穿过房间的暗门,突然发现自己所处的不是门廊,而是坐在教室。起初你想不起这是何时何地,突然间看见一个小胡子男人,手里转着玻璃镇纸,笑容满面,玻璃里的小屋舍立在片片飘雪之中。
访问乔吉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每每当我坐在门廊上,或推着购物车,或站在洗脸池前时,那种回忆突如其来地降临到我脑海,那么记忆犹新,那么令人惊异,犹如催眠师的响指。
或者是你有时也会体验的那种有趣经历——入睡时听到远方的谁轻唤你的名字,声音如此清晰。
李懿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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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该四部曲现已完结,第四部《无尽的万物》于2007年出版。
(2) 语出自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
(3) 这本是古罗马葬礼偶见的习俗,意在将葬礼办为喜丧。
(4) “主管”的英文为director。
(5) 西班牙语,意为“冷”。
老鼠
1986
詹姆斯·帕特里克·凯利
詹姆斯·帕特里克·凯利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开始向杂志和选集投稿,并很快以作家身份成名。他的故事结构巧妙,可以从多种角度表现一系列丰富的主题。大部分小说都是基于社会评论撰写而成。在《死亡疗法》中,未来出现了一个用假死方法改造罪犯的司法系统。《静止的时间》和《乌鸦》则对核战争阴影下人的典型行为提出了两种完全对立的观点。《大屠杀》叙述了未来内战时期几代人之间的隔阂。《大个子》则分析了人与人之间联系与互动的崩溃,以及快速崛起的电子通信与虚拟现实。凯利最受欢迎的短篇小说被收录在《思考就像恐龙及其他故事》中。他还著有长篇小说《谣言星球》和《望日》,主要讲述阿森纳什莱什星球上发生的故事:政治与宗教不断发生冲突,并导致第三世界国家遭到严重毁坏。在《野生动物》中,凯利重点探究生物工程背景下父母和子女之间的矛盾,小说讲述了一名少女如何反抗父亲为自己安排好的人生与命运的故事。除此之外,凯利还和约翰·克塞尔一起合作完成了《自由海岸》。
老鼠将药粉末装在四个胶囊里,然后一口吞下。从肋骨处隐约传来的刺痛来看,估计此刻胶囊正在奋力挤进他的十二指肠。时间还很充裕。高速列车已经在大西洋海底隧道飞驰了两个小时,很快就能抵达科赫港务局。根据“元首”给的消息,海关那边已经搞定了。现在老鼠要做的就是回到他的老巢,锁好身后的智能门,然后通过安全网关把消息放出去。要知道他手上的阿尔及利亚黄金 (1) ,至少能把东区贫民窟一半人的大脑都弄得迷迷糊糊的。若能把这批货转出去,就算老鼠想用香槟王酒洗澡,再用戈洛麦尔牌织锦把身子擦干都不成问题。又一阵刺痛从左胁传来,他本能地将后腿放下椅子,在空气中挠动起来。
眼下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老鼠已经决定和“元首”拆伙了。这意味着到家之前,他必须先把老家伙派来监视自己的间谍甩掉。
那间谍从马赛开始就一直跟着他。她的脸上有雀斑,还带了牙套,金色的头发被扎成两个小辫垂在两侧。胸不大,身上穿着贴身的绸子高领衫。看上去像在十二到十四岁之间,模样还算可爱。老鼠敢打赌,她二十年前肯定就是现在这模样。如果她没被子弹击毙,也没被只装有热感追踪器却不能识别什么是“可爱”的自动安全防御镭射光切成两半的话,恐怕再过二十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护照上他们的身份是来自纽约森丘的斯特林·杰恩斯先生和爱女杰西琳。她正轻轻摆动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飞速打字。家庭作业?给男朋友的情书?最有可能的只怕是在用她自己发明的代码破解什么组织资料。
“少在那儿假装学习,小家伙。”老鼠说, “你在干什么?” (2)
“哦,爸爸,”她撅嘴说道,“我们不能用浅显易懂的英语说话吗?你看,我们马上就要到家了。”她放大笔记本上的字好让老鼠看清上面写的内容。屏幕上写着:“往后数两排,过道边上第二个座位。联邦调查员。要是让他知道你身上带着什么,他肯定会把你剁了把东西取出来,然后再用你的皮擦屁股。”看完,她轻轻敲了下回车键,屏幕上的字一下子消失了。
“好吧,亲爱的。”老鼠被她气得牙痒痒。他弯下腰,强挺住不断攀升的肾上腺素说:“说真的,我突然觉得有点饿。我们是不是应该在车上吃点什么,还是等回纽约再说?”只有间谍看到他往那个联邦调查员的方向指了指。
“干吗不等到站了再说?那边选择更多。”
“听你的,宝贝。”话虽这么说,但老鼠希望她现在就能把那条子弄走,只是他不敢多说。没办法,他只好紧张兮兮地舔着手掌然后梳理小肥耳朵后面的绒毛,以此来打发时间。
每到周四晚上,科赫终点站的国际入境大厅总是异乎寻常地平静。老鼠似乎嗅到了陷阱的味道。巨大的大理石大厅回响着乘客匆忙的脚步声,大家走出高速列车,直奔海关安检口。现在老鼠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万一和警察打起来,那个间谍必须提供火力支持。不过老鼠并不擅长打架,他更擅长逃跑。上面给的指示是从四号安检口入境。排队等待的时候,老鼠注意到那位联邦政府指定的警员就在他们身后。一个典型的暗线:不帅也不丑,五英尺十英寸,棕色头发,深色西装,白色衬衫,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有什么需要申报 (3) 的吗?”海关的工作人员看上去也是百无聊赖的样子。事实上,除了老鼠所有人都很无聊。毕竟他肠子里装了价值两百万新钞的毒品,而身后的条子正准备将他们从人群里揪出来。
“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老鼠说,“人人生而平等。”他无力地挤了个微笑——仿佛自己刚刚所说的不是通关语而是什么俏皮话一样。
“爸爸,拜托!”间谍假装尴尬地嗔怒道,“对不起,女士。他就喜欢这种冷笑话。《独立宣言》,你知道的。”
工作人员听了微笑着揉了揉间谍的头发。“我知道,亲爱的。请把你的行李放到传送带上。”看着手提箱通过扫描机,她假装若无其事地瞄了眼自己的监控器,然后对老鼠点点头。“谢谢您,先生。祝您过得愉——”不等她说完这句违心的客套话,后面的条子已经在推拨人群朝他们冲来。接着老鼠看到她掉头奔向出口,同时,间谍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扔进扫描机。笔记本引发蓝色尖端放电,袭向磁透镜,头顶的照明灯立即变色熄灭,紧急备用设备也同样遭到损坏。老鼠鼻子里满是电火花刺鼻的味道。黑暗中到处是喊声和尖叫声,碰撞和爆裂——人群惊慌奔走,发出的撞击声几乎令整个火车站陷入疯狂。
老鼠四肢着地,滑过地板。科赫终点站是他的地盘,他仅凭嗅觉,就能在站内各层穿梭自如。就算周围一片漆黑,他也能找到要走的路。可惜慌乱中,老鼠的脑袋磕上一对套着丝袜的膝盖。不等他反应过来,一个重物已经猛地落在他身上,差点把他肺里的气都全给挤了出来。一阵冰冷的刺痛从后腿和屁股上传来。他马上用后腿去摸索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后脚趾湿透了,他尖叫起来。旁边也传来一声回应般的惨叫,只见一只鞋尖朝他踢过来,把他一直踢到了地板的另一头。他连忙滚向左边,起身向前跑,先爬上已经停机的自动扶梯,再穿过铺着地毯的大厅。老鼠挺直腰板,伸展到直立时二十六英寸的高度,双手在墙上到处摸索,最后总算让他找到了防火门上的紧急闩。他奋力撞向防火门,警笛响起,门马上开了,他也跟着跌撞进一个小巷子里。这下老鼠总算逃出了科赫终点站。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大喘着粗气,在那里稍稍躺了片刻。常识告诉他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因失血过多而挂掉。他摸了摸背上那块冰凉的皮毛。是冷冰冰、黏糊糊的紫色物体。他闻了闻,又舔了一下。冰激凌。松了口气的老鼠躺回地上仰天大笑,高亢的笑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不断回荡。
可是,没时间耽误了,他已经听到警方的直升飞机正轰鸣着从夜色中赶来。虽然停电能让他们暂时忙活一阵,但更让老鼠担心的是联邦调查员,还有那个间谍,用不了一会儿他们就能从里面出来继续找他。老鼠快步沿着小巷朝大街上走去。他匆匆瞥了眼终点站,如果说这条下三烂的第四十二大道好像璀璨宇宙的全息投影的话,那终点站现在无疑是宇宙中的黑洞了。几个拿着手电筒的条子正试图控制从大门鱼贯而出的恐慌乘客。老鼠顺了顺他奓起的皮毛,转身离开眼前的灾难,朝市区走去。直觉不断催促他赶紧跑,但他强迫自己慢下来,装扮成一个痴迷于在繁华都市购物和闲逛的乡巴佬。他咧嘴看着那帮皮条客,又去五金店的橱窗前闲逛,还在两个店名互为镜像的情趣商店前驻足——“姑娘!生活!姑娘!”和“生活!姑娘!生活!”。一个雌雄同体的机器人正在街边拉客,老鼠上前用力闻了闻它身上荷尔蒙气息十足的汗味,机器人热情地把手伸上他的胯部,但老鼠却不悦地啧了一声,把它推开,走了。最后,确定自己没有被任何人跟踪后,老鼠倾尽口袋里全部现金登陆空中交通网,打算召唤一辆悬浮车。钱包上的信息显示,为减轻科赫终点站的营救难度,市政府已将市中心领空隔离,并建议市民改用地铁或者出租车出行。因为本来就没打算把ID卡——还是张假的!——插进地铁转门里,老鼠只能走到道边,盯着往来的车辆。
经过改装的切客 (4) 车吱吱咯咯地开过来停在他旁边。车身的不锈钢装甲上到处打满了橙色的补丁。“现在,我们离开曼哈顿,”门灯上的扬声器说,“向北一百一十英里。”老鼠点点头,门锁啪的一声合上。谁曾想乘客隔间里竟弥漫着氯化苄基丙二腈和尿液的味道。
“去第一大道的地堡。”老鼠说着闻了闻,“上帝,这后面怎么这么臭。你上一站去的哪儿?——马戏团吗?”
“真多事。”扬声器信号断了,只剩下嘶嘶沙沙的声响。好在出租车驶离路边后,门锁重新接入了信号。“车里爆过一枚催泪瓦斯。”
老鼠已经找到了汽车地板上的压力排气孔,他透过一片昏暗凝视远处的登机口。一句标语印在那上面,很可能是用三菱新出的一款激光笔烧出来的——解放活死人。老鼠笑了,他的顾客正是这帮活死人,那些走上吸毒这条不归路的人。十二到十八个月的逍遥快活,虚假的性高潮和反复出现的幻觉,直到感官知觉彻底超出身体负荷,并最终在狂喜中迎接死亡的来临。无论是谁,只要沾上一次,都将在这条路上一去不返。介于吸食后产生的可怕后果,联邦调查员正试图切断毒品的供给源。失去毒品的活死人还能多活几个月,可他们的日子却从在毒瘾路上飙车变成一场夹杂着痛苦与疯狂的惩戒般的马拉松比赛。不管哪条路,等待他们的都只有死亡。老鼠回到座位上。激光笔涂鸦的出现是个好兆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浸过私制混合脂溶安非他命的皮子,大口磨起牙来。
出租车司机时不时监听纽约警察局的网络,留心车辆熄火或是街头匪帮私设违规收费站的消息。一路上,老鼠不得不绕开守卫森严的公园大街,从住宅区转到第四十九大道,然后再掉头原路返回地堡。那里原本是为了保护联合国外交官不受恐怖分子袭击而建的,联合国解散以后,地堡变成了高级住宅公寓。房地产商更是用“市内最安全的家”这条广告语大肆宣传。不过老鼠可比他们对这栋大厦的性能了解得多。所以他才给自己安装了一扇最为先进的智能门。这种智能门名声在外,其用户认识的人要么会被洗脑师清除记忆,要么就快进联邦调查局的朋克农场“度长假”了。
“嗨,乘客。”司机说,“信息网说那些活死人很可能会在你家门前聚众闹事。冲进去,还是马上掉头?”
老鼠脊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条子呢?”
“他们现在没管这事儿。”
“你的装甲能冲进去吗?”
“妈的,当然。只要给钱,停哪儿都行。”司机的笑声里夹着静电声,“别担心,亡命之徒。随便朝那帮小崽子扔一枚催泪弹,光抓眼睛就够他们忙一阵子,根本没工夫过来打扰我们。”
老鼠下意识顺了顺耳朵后面的毛。现在他可以开足马力撞向那帮暴徒并把自己困在里面,但如果他拖延下去,用不了多久间谍和那个联邦调查员都有可能追上来踩住他的尾巴。毫无疑问,那两人都在他身上装了微型定位仪。
“当然,撞人这种事可不便宜。”司机说。
“付你三倍的酬劳。”从上车到现在只过去十五分钟,却已经花了两百多美金,“立刻冲向二号口——黄色门的那个。”老鼠掏出钱包,敲击发光键。“我现在就发送识别码。”
他听见司机已向警察通报他们即将通过。老鼠清楚地感觉到通过警界线的瞬间,出租车加快了速度。闪动的灯光、身着蓝色护甲的条子们、配备水力加农枪的坦克在他面前一闪而过。突然,司机猛地停车,老鼠也跟着冲向前面,好在肩膀上的安全带紧紧勒住了他。只听出租车的橡胶轮胎发出一声尖叫,接着有什么东西在发动机罩上砰一声弹了起来。车速越来越慢,几乎是在爬行,为求毒品而来的活死人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
由于司机为了保护自己,用铁板将驾驶座挡住了,老鼠看不到车前的情况。不过两侧的车窗已被一张张满是血汗、眼泪的脸遮个严严实实。扭曲的脸、尖叫的脸、因毒瘾发作而苦不堪言的脸。所有哀号都被隔音层拒之门外。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甩在车后,老鼠的心里盈溢出恐惧与兴奋。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离渴求的粉末有多近,他不禁这样想,想象着那帮疯狂的活死人在出租车装甲外备受煎熬,只有牙齿被咬碎时才会稍稍停下啐一口。太棒了!这场暴乱正是毒品市场依旧火热的证明。活死人们一定会像现在这样为了药末而不惜一切代价袭击地堡。他决定把手上药末的价钱再提高百分之十。
突然,只听头顶咕咚一声响,有人开始在车顶上蹿下跳,这下老鼠坐在车内简直像待在定音鼓里。他的爪子深陷进座椅,背紧紧弓起。“你还在等什么?用催泪瓦斯!妈的!”
“嗨,乘客,那玩意儿可不便宜。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差不多到了。”
一个头发血红的女人把嘴抵在窗户玻璃上奋力大叫,老鼠用后腿站起来,佯装成准备啮咬她的样子。然而下一秒他忽然注意到女人手上的激光笔。千钧一发之际,老鼠猛地向后仰去。激光笔闪耀,座舱里顿时充满了溶解塑料的味道。针似的光束直打在老鼠左侧侧腹上,烧得上面的皮毛滋滋作响。他大叫一声,滚到地板上疼得缩成一团。
司机打开外部瓦斯喷口,瞬间把那些伏在车窗上的脸清得一干二净。出租车赶紧加速,左弹右晃越过倒下的活死人们继续往前开。从充斥暴力的暗夜到泛着光明宁静的二号口,这变化令人头晕目眩。老鼠挣扎着回到座位上,转头时正好从后视窗看到外面智能锁的几道液压门缓缓合紧。有什么东西被夹在门之间了——不断爆裂飞溅的东西。里面的门沿着轨道慢慢落下,如同一出充满血腥的戏剧最终落下帷幕。
老鼠基本已经到家了,两个全副武装的保安走过来。听到门锁砰一声合上,老鼠走下车。一个保安举起小型爆破枪对准他的头部,另一个保安无声地递给他一个指纹识别器。按过手印之后,地堡控制电脑立刻验证了老鼠的个人信息。
“晚上好,先生。”一个保安说,“今晚真有点儿不太平。您有行李吗?”
话音刚落,只见出租车敞开前门,机械手臂将司机的轮椅摆放到地板上。着地的时候,老鼠隐约听到一声电子马达的哀号。她一头灰发,看上去像刚从新泽西某家养老院里跑出来的。她眼睛湿润,默默凝视着他们,失去行动能力的腿上围着一条针织围巾。“你说过,给我三倍的钱。”出租车的吊臂在地上敲了敲然后松开椅背。接着,女人滚动轮椅走到老鼠身边说:“六百六十九美金。”
“没有行李,没有。”此刻享受着在地堡内的安逸,老鼠不禁为刚才身处恐慌时的慷慨大方感到后悔。他绝对不会用自己的户头进行信用转账,只好将最后一张千元磁泡芯片插进钱包的卡片阅读器,先把三百三十一美金存进洗钱的账户里,再把卡片丢到她伸出的手里。对方半信半疑地收起卡片,有那么一瞬间,老鼠甚至以为她会把卡片放进嘴里咬一口,就像电视里那些老顽固有时会做的一样,老人总是令他感到紧张。可是她让老鼠失望了,她把卡片插进自己的卡片阅读器里,接着皱起眉头。
“小费呢?”
老鼠冷哼一声。“别随便载陌生人。”
一个保安听了大笑,另一个保安伸手指向轮椅上的发射口,可惜等老鼠看见,已然迟了一毫秒。只见一枚催泪臭气弹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椅子里飞了出来,砰的一声,臭气像大王花一般在老鼠的胡子下面炸开。一个保安想抓住轮椅后部,但司机突然后退,轮椅轧过他的脚面。另一个保安举枪瞄准。
老司机笑得就像从地狱里来的老妖婆。“在环境污染主页,法律可没说不允许和别人共享点好味道,小子。别想着过来报复我,系统一直监控着我的心电图,要是我挂了,它会立刻进入暴走状态。”
那个跛脚的保安不再踮着脚跳来跳去,另一个拿枪的则耸肩道:“听您的,先生。”
老鼠挥了挥脑袋边上的空气,用胳肢窝捂住口鼻。现在除了加过硫磺沙拉的烂汉堡味,他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算了,我没那个闲工夫。”
“你知道吗,”老太太说,“我从没从车上下来过,这次出来就是想看看什么样的人会住在这种地方。”升降机吱嘎作响,机械手臂张开五指抓住轮椅。“现在我知道了。”在刺耳的笑声中,机械手臂把她重新放回车内。“车我会停在门口。条子们说他们正准备扫荡整个街道。”
两个保安领着老鼠来到电梯边上。他独自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在指纹识别器上扫描一下自己的指纹,接着说出通关密码。
“晚上好,先生。”电梯说,“请问您准备直接回房间休息吗?”
“嗯。”
“很好,先生。请问您需要最近开放的公共服务设施清单吗?
面对没完没了的销售广告,老鼠听而不闻,自顾自将嘴边被熏臭的毛舔干净。
“游泳池仅对使用游泳圈的用户开放。”门合上的瞬间电梯说道,“当前除无重力房以外,所有环境皆可使用。感知剥夺罐将被占用到十一点。肉身傀儡目前暂时不提供女性基座。对此给您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电梯轿厢向下移动两层半,停在地下第二层正上方。老鼠抬头一瞥,一道黑缝出现在头顶发光的扩散器控制板上。紧接着,那个间谍顺着缝隙跳了下来。
“……明早八点前所有治疗员都是离线状态,不过性爱互动亭会一直开到午夜。药房……”
她看起来好像刚从下水道里滑水回来一样,一头金发都湿了,上面到处是脏东西,辫子上的丝带也已经不见。牛仔裤被挽到膝盖处,一道骇人的伤口挂在她脸上,湿透的高领衫贴在身上。然而尽管样子狼狈,握着激光笔的手依旧像钻石切割机一样稳牢。
“似乎出现了一个小问题,”电梯语气平和地说道,“系统没有出现任何预警,该部分功能目前暂时无法运转。已经通知系统进行维护,现在开始处理问题。为防止突发事件的发生,请您联系保安。对此给您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间谍用激光笔对楼层按键盘一顿扫射。表盘爆出一阵火苗接着熄灭了。“你他妈的去哪儿了?”女人说,“说好了如果走散就在时代广场上的麦当劳集合的。”
“你去哪儿了?”老鼠用后腿站起来,“我到的时候那地方挤满了条子。”
黑暗中,激光笔的笔尖亮了,老鼠顿时被吓得一动不动。间谍在他身后的不锈钢门上画出他大概的轮廓。“放屁。”她说道。那激光离自己实在太近,老鼠几乎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毛烧糊的味道。“把药末给我。”
“入侵警报!”损坏的电梯尖叫道,人造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份紧急,“安全警报,无许可人员闯入地堡内部。请楼内居民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启动所有个人防御设备。请不要惊慌。对此给您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老鼠尾巴上的鳞片全立起来了。“我们有约在先。‘元首’需要我的网络来运送货物。所以让咱们先从这出去……”
“把药末给我。”
他愤恨地大叫一声扑到女人身上。爪子抓住她的高领衫,朝敞开的领口连续猛击,又用血红色的长门牙撕咬女人的脖子。突然发动的猛烈攻击让她猝不及防,激光笔被扔到一边,她奋力将他朝墙甩去。老鼠双手紧抓住不放,一面撕扯,一面吱吱狂叫。
趁她还在棚顶敞开的紧急出口下蹒跚,老鼠再次跳起,离开悬吊的天花板,抓住电感器,爬上起吊钢索。光线从上面照进电梯井,全副武装的保安已将门强行打开,爬向被困电梯。老鼠从铁索上一跃跳向五英尺外的配重锤。他缩成一团,把配重锤当防护盾躲避间谍射来的激光。她的立脚点太低太暗,她朝门外扔出一枚闪光弹,试图利用强光暂时阻断保安的视线,以便自己奋力突出重围。老鼠听到了爆破枪开火的呼啸。他默默等待,直到闻见烤肉的香味和烧焦的塑料味才从阴影处探出头,向保安队发出求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