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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9

充满歉意的保安小队用服务梯护送老鼠回到他居住的地下二层仓库。第一次看房子的时候,房屋中介一直不愿意将废弃的房间租给他,并坚持认为他应该和其他住户一起住在地面上。然而所有展示给他的套房都是那么宽敞、干净、整洁,无不令老鼠感到不称心、不满意。他更偏爱那种空气中残留着霉味的旧地窖。老鼠喜欢在头顶通风设备的嗡嗡声中进入梦乡。确定自己已经远离城市里其他人身上的恶臭,他才更容易入睡。

保安将他护送到闪闪发光的黄铜智能门前,并在老鼠敲打小键盘输密码时谨慎地观察周围的情况。这扇门是老鼠专门从莫斯勒那里订制的,可以识别人耳听不到的高频尖叫。他先对识别器说了句话,接着将颤抖的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刚才在火光里,他已经快吓得拉肚子了,里面的胶囊更是如针一般扎着肠壁。眼下他所能做的,大概就只有强忍住别在走廊里拉出来。察觉到保安的存在,智能门发出哔哔哔的警告声提醒老鼠还有其他人。老鼠不耐烦地用力敲向忽略按钮,门封叹息着裂开了。

“祝您晚上愉快,先生。”目送他快步走进去,一个保安说道,“不必担心……”砰一声,门关上了,也把保安的话阻隔在外。

尽管一路困难重重,老鼠总算成功了。他小站片刻,尾巴对着门左摇右晃。房间里杂乱繁多的物品无声地安抚着他紧张的精神。冒险总算得到了回报——现在所有的药末都是他的了,没人能将它从他身边夺走。他在一片碎镜子中看见自己用一瓶空的四氢大麻酚喷雾支撑着身子,扬扬自得地扭来扭去。马上他就要成为贫民区,或者说整座城市里最富有的老鼠了。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眼前的迷宫,那是由一大堆负载过多的钢架构成的。几年前,或者是几十年前有人留了一堆钢架子在这里,在他搬进大厦之前,地堡经理曾准备把它们和里面的东西一起搬走。不过老鼠来了之后,他坚持要把所有东西都留下。有一次,防火检查员过来核准他新安装的自动喷水灭火系统,进门后被到处堆积的盒子和杂物吓了一大跳,甚至威胁说要查封这个地方。虽然老鼠费了一大笔钱才买通这个人,但总算物有所值。自那时起,他从破烂堆里淘到的宝贝至少翻了两倍。多年过去,没有人见过这些宝贝,除了老鼠自己和偶尔出现的蟑螂。

又过了一会儿,老鼠总算放松下来。他转身来到自己收藏的海量鞋子面前,从中抽出一双带霉味的男鞋。老旧的好皮革发出的香味一直是他的最爱,只要有机会,老鼠就会上去啃几口。鞋旁边摆放的是一堆书:他的私人图书馆。其中有他最爱的美味——第一版《草叶集》,那是老鼠从纽约公共图书馆珍本书收藏架上偷来的。为了庆祝自己这次安全回家,他扯下第四十三页,咬一口当做开胃点心,然后把剩下的塞进鞋里。老鼠拖着鞋越过一堆破石棉水泥板,穿过两侧摆满电子零件的架子:破碎的显示器、无法启动的打印机、微波炉还有吸尘机器人。他就要走到老巢了,可就差几步,联邦调查员出现了,他悄无声息地从一面挂在破荧光灯罩上的脏匈牙利国旗后走出来。

老鼠先是一愣,接着本能地窜进墙上用来筑巢的裂缝。然而对方的动作实在太快,老鼠连他用的什么武器都没看清,只听见一阵嘶嘶声,后腿便彻底失去了知觉,接着一头栽进杂物里。但他没有放弃,继续缓慢地、痛苦地向前爬。

“把东西给我。”联邦调查员照他的肚子猛踢一脚,老鼠擦着地面朝裂缝那边滑了出去,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黏乎乎的粪便。但他依然没有放弃,继续往前爬,直到对方踩住他的尾巴,钉住他。

“东西在哪儿?”

“我……我不……”

对方又狠踩一脚,老鼠的左腓像廉价塑料一样折断。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东西!”联邦调查员的声音颤得有些诡异。

“不在这儿。这里太危险。”

“在哪儿?”对方松开他,“在哪儿?”

出乎他的意料,联邦调查员握枪的手竟然在颤抖。这时,老鼠才第一次看清对方的眼睛,一双毒瘾发作的眼睛。回想他们在科赫终点站里照面时的情景,他不禁感到当时误会之深——此人才不是百无聊赖、空虚。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不敢相信这份丰厚的摆在眼前的意外之财,他告诉自己,先讨价还价,他还有机会。即使现在他已经走投无路,但直觉告诉他不能和对方硬拼。

“如果你肯放了我,我能帮你早点儿拿到那东西。”老鼠说,“十分钟,十五分钟。你看起来好像很急。”

“你在说什么?”先前的虚张声势开始瓦解。老鼠知道他已经说服这个人,这个联邦调查员是为自己找毒品来的,他也是个活死人。

“别跟自己过不去,”老鼠说,“我的巢里还有最后一点儿,就在那个缝里。过去只要十分钟。”说完,他一点点朝老巢那边爬去。老鼠心里明白,对方不敢阻止他,此人已经快扛不住即将发作的毒瘾了。“只要十分钟,你就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这可怜的傻子不会想和洪水般疯狂冲击自己突触的神经调节质过不去的。他随时都会精神崩溃,让武器从自己颤抖的手中滑落。老鼠总算来到裂缝边上,缓缓爬进令人舒适的黑洞之中。

他的老巢建在一个百年之久的购物手推车和一张条形地铁长椅旁边。缝隙里面塞满了一条条橡胶,还有一个轮毂罩、几张塑料贺卡、带刺铁丝网、唱片盒、塑料袋商标、“禁止停车”的标牌以及各种各样的骨头。老鼠爬进去,落进自己那张松软的、用一张张千元美钞碎屑做成的大床里。六年来的交易、通敌、谋杀以及数千条因药末而死的性命,换来的那点儿利润就都在这里了。

老鼠打开通信器联系保安的时候,那个联邦调查员忽然抽着鼻子哭了起来。“有人陷害我,一个可恶的浑蛋把东西塞给我,我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可能是在巴塞罗那……要是让莎拉知道她会受不了的……”他开始哭泣,“我想自首……你知道他们一直研究治疗的新办法……但那他妈的根本不可行!成功率小于……两周前我第一次自己去买这玩意儿,只买了两粒,上帝……为了得到更多的药末,我还杀了一个人……但他们是对的,它,它,我说不出来那感觉像什么……”

老鼠的手指在发光的键盘上飞舞,他向保安描述了自己当前所处的情况,房间的布局以及如何发动突袭。他已关闭智能门的识别系统。虽然营救会很棘手,但只要保安速度够快够谨慎,把这个条子干掉绝对不成问题。冒险一搏可比和一个拿枪的疯子活死人做交易牢靠得多。

“我真该自我了断……那样最好,但不只是我……我看到十岁大的孩子也在……什么畜生竟然会把毒品卖给孩子……我真该杀了我自己,还有你。”老鼠刚把消息发完,调查员的语气就变了。“还有你。”说完,他弯腰朝裂缝走去。

“来了,”老鼠连忙说,“邮差送来了,十份的剂量。你走到门口应该就能看见了。”对方的手已经伸进他堆满烂钱币的小窝。“去门口等,你听到了吗?东西随时会到。”

“我不要了。”

那只手是如此庞大,几乎将老巢里面的光亮全部挡住了。老鼠浑身的毛全立起来了,他警惕地弓起背。

“留着你那些烂货吧。”调查员对他说道。

忽然,外面传来乒乓的响声。保安们正在穿过杂物堆。架子都被推倒了。太笨了,这帮人。

“我只想要你。”大手在纸币碎片中摸索,他在找。毋庸置疑,一旦被抓住,男人一定会要了老鼠的命——想到这一点,那只手显得更加大了。黑暗中,老鼠甚至能数清对方手心上的掌纹,看清他指纹的回路。它们仿佛在老鼠的脑子里旋转——他逐渐失控了。肚子里肯定有一枚胶囊破裂了,超大剂量的一流阿尔及利亚黄金融进了他的肠子。

幻觉,他感到火花在他的血液中流淌,如导火索一般一个个点燃他的神经元。忽然,前来营救他的保安变得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已走投无路。联邦调查员的手离他如此之近,他再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扑上去的冲动。然而男人比老鼠想象的还要强壮很多。就在对方把他拖回外面的瞬间——任凭他怎么抓怎么咬——老鼠唯一的思绪是感慨。男人,多么可怕的庞然大物,那真是比一只老鼠大太多了。

符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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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尔及利亚黄金:作者虚构的一种毒品。

(2) 原文为法文。

(3) 此处双关,英语中的申报(declare)也有“公布宣言”的意思,与下文的《独立宣言》对应。

(4) 切客,美国一家汽车制造公司,以生产出租车著称。

熊学会用火

1990

特里·比森

科幻小说和幽默或奇幻并不总能水乳交融,但特里·比森在他的长篇和短篇小说里将三者很好地融合在了一起。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创世者》于1981年出版,在“刀剑与魔法”类小说陈腐的主题中开拓出了一片科幻新境地。《说话的人》将奇幻与科幻的元素都糅合进荒诞故事的形式里。他的架空历史小说《山上的火》在大家都熟悉的“南方赢得美国内战胜利”的主题下,创造出一种充满独特性和可信度的可能:在这里,一次成功的奴隶起义带来了新非洲国——一个在南部联邦位置建立的新共和国。比森小说中的幽默既有插科打诨,也有机智的讽喻,但总是让人们注意到世界越来越复杂、让人们无从应对的不合理性。在他的奇幻冒险小说《火星游记》中,人类第一次登上火星的旅途其实是一个装模作样的好莱坞出品人导演的骗局,他不顾一切地指望一部巨片能挽救他日益缩水的财产。《宇宙海盗》是一部讽刺性太空歌剧,背景设置在一个由“迪斯尼-视窗”企业集团掌控的未来。《廉价艺术家》则是一部反乌托邦喜剧,描写了在未来,世界上已经没有艺术创作的容身之处,文化局的官员则被以毁灭艺术的罪名起诉。《熊学会用火》让比森赢得了星云奖、雨果奖和斯特金纪念奖。他的其他作品包括短篇小说集《在上层房间内》——作者去世后出版;与小沃特·M.米勒合作的《圣莱博维茨和野马女士》——为里程碑式的小说《莱博维茨的赞歌》作的续集;关于起义奴隶纳特·特纳和歌手莫米亚·阿布杰摩的纪实文学,以及将电影《惊爆银河系》和《第六日》改编为小说。

我和我弟弟(牧师)、我侄子(牧师的儿子)驱车奔驰在六十五号公路上。才开到鲍灵格林 (1) 北边,车胎突然漏气了。这是周日晚上,我们刚去养老院探望母亲回来,开的是我的车。漏气轮胎让大家发出一声心照不宣的呻吟,因为我是家里的保守派(他们是这么说我的),喜欢自己换车胎。我弟弟一直叫我去买子午线轮胎,别总买老式轮胎。

但如果你自己会换胎补胎,买老式轮胎花不了几个钱。

漏气的是左后胎,所以我把车靠左停在隔离草坪上。我的老凯迪拉克踉踉跄跄地停下来,让我觉得那个轮胎大概没救了。“我猜我还是别问你后备厢里有没有补胎易 (2) 了。”华莱士说。

“来,孩子,帮我举着手电筒。”我对侄子小华莱士说。他这个年纪正好想帮大人的忙,又还没到自以为是的地步。如果我当年结婚生子,我会想要他这样的孩子的。

老款凯迪拉克的大后备厢往往像个工具棚一样,塞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我的车是五六年款。华莱士穿着礼拜日衬衫,所以他并没打算帮忙,而是眼看着我把杂志、渔具、一个木质工具箱、几件旧衣服、一个麻袋包着的紧绳夹和一个烟草喷灌器翻到一边,才开始找我的千斤顶。备胎看上去有点瘪了。

手电筒灭了。“摇一摇,孩子。”我说。

灯又亮起来。原来的千斤顶早没了,不过我带着一个四分之一吨位的液压顶。它藏在我母亲的旧《南部生活》底下。我一直打算把它们扔到垃圾堆去来着。如果华莱士不在,我会让小华莱士去把液压顶在车轴下摆好,但这回我跪了下来,自己动手。男孩子学学换车胎没什么不好。就算你不打算以修理安装轮胎为业,人一辈子也免不了遇到几次要换胎的情况。我还没来得及让轮胎离地,手电筒就又灭了。天色已经这么暗,让我有点儿惊讶。时值十月末,天气开始变凉。

“再摇摇,孩子。”我说。

手电筒又亮了,但光很弱,闪烁不定。

“子午线轮胎根本不会漏气,”华莱士解说道,用的是他那种布道的腔调,对象是小华莱士和我。“就算真的漏气,你只需要把一种叫补胎易的东西往里头一喷,就可以立马上路。一罐才三块九毛五。”

“鲍比伯伯自以能修好。”小华莱士说,大概是出于对我的忠心。

“是自己。 ”我在车底下回答。如果只让华莱士管,那孩子说话估计会像(用我母亲的话说)“山沟里来的农奴”一样土,但开的车却会装着这种子午线轮胎。

“再摇摇手电筒。”我说。灯快熄了。我把螺丝拧下来扔到车轮盖里,拆下轮胎。轮胎的侧壁已经爆裂。“这个可修不好。”我说。不过我倒不在意。这种车胎在我家谷仓旁堆得有一人高。

我开始装备胎,这时候灯又灭了,但是再亮起来时比之前强了不少。“好多了。”我说。一片朦胧、摇晃的橘黄色光线照射过来。但当我转身找螺母时,我惊讶地发现男孩拿着的手电筒是黑着的。光线来自树林边两头举着火把的熊。它们体形巨大,至少三百磅,五尺高。小华莱士和他父亲都已经看见了它们,两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最好不要引起熊的警觉。

我把螺母从车轮盖里掏出来拧上。一般来说我喜欢先在上头涂点油,不过这次算了。我伸手把车底下的液压顶摇低,取了出来。备胎里的气足够继续行驶,我松了口气。我把液压顶、扳手和漏气轮胎放回后备厢。我没换车轮盖,而是把它一起放进车里。整个过程中,那两只熊没有任何动作。它们只是举着火把,是出于好奇还是乐于助人,没人知道。看起来它们身后的树林里可能还有更多的熊。

我们同时打开三扇车门,一起坐进去然后开上公路。最先说话的是华莱士。“看样子熊学会用火了。”他说。

大约四年(四十七个月)前,我们刚把母亲送去养老院时,她对华莱士和我说,她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了。“别担心我,孩子们。”她低声说,让我们俩都弯下腰来,这样护士就听不见了。“我已经开了一百万英里的车,该到对岸去啦。我在这里不会待太久的。”她给一所学校开了三十九年的固化校车。晚些时候,在华莱士离开后,她给我讲了她的梦。几个医生坐成一圈,讨论着她的病情。其中一位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伙计们,让她去吧。”他们都摊手微笑起来。那年秋天她并没有死——她似乎有点失望,虽然春天一来她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像所有老年人一样。

除了周日晚上带华莱士父子一起去探望母亲之外,我自己周二、周四也去看她。我去找她时,她一般坐在电视前,虽然她并不看电视。护士们总让电视开着,他们说老人喜欢那一闪一闪的光线。能安抚他们,让他们平静。

“我听说熊学会了用火,那是怎么回事?”星期二她说。“是真的。”我告诉她,一边用华莱士从佛罗里达给她带的贝壳梳子梳理她长长的白发。周一的《路易斯维尔信使报》上登了一篇报道,周二全国广播公司和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晚间新闻也有报道。全州各地都有人看见熊,弗吉尼亚也有。它们不再冬眠,显然打算在州际公路之间的林子里过冬。弗吉尼亚的山里一直有熊,但西肯塔基这边没有,将近一百年都没人见过了。这里的最后一只熊在我母亲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被杀了。《信使报》里的理论是它们正顺着六十五号公路,从密歇根和加拿大的森林里过来,但艾伦县的一个老头(在全国电视采访里)说山里一直都还剩几头熊,它们既然学会了用火,就出来加入大部队了。“它们不冬眠了。”我说,“它们生起火,要点一整个冬天。”

“真怪,”母亲回答,“谁知道它们接下来会想出什么来!”护士过来拿走她的烟,表示睡觉时间已到。

每年十月,小华莱士的父母都出去野营,他就跟我待在一起。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落伍,不过情况确实是这样。我弟弟是牧师(新教公义会),但他收入的三分之二来自房地产。他和伊莉莎白经常去南卡罗莱纳参加一个基督教成功人士隐修会,人们从全国各地聚集到这里,互相练习推销技巧。我之所以知道是怎么回事,倒不是因为他们两口子好心告诉我,而是因为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循环股权成功计划的广告。

他们走的那天是星期三,校车把小华莱士捎到我家来。男孩来跟我住的时候并不用带多少行李,他在这里有自己的房间。作为家里的长子,我还守着史密斯林地附近的老房子。房子已经日渐破败,但小华莱士和我并不介意。他在鲍灵格林也有自己的房间,但因为华莱士和伊莉莎白每三个月就搬一次新家(都是成功计划的一部分),他就把对他那个年纪的男孩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自己的点二二口径手枪和漫画书——都留在了这间老房子里。他的房间正是以前我和他爸爸同住的房间。

小华莱士十二岁。我下班回来时,发现他坐在可以眺望到州际公路的后廊上。我是卖农作物保险的。

换下工作服之后,我教给他拆掉胎圈的两种方法:一是用锤子,二是倒车压在它上面。修轮胎就像做高粱糖一样,是一门在渐渐消失的手艺。不过男孩学得很快。“明天我教你怎么用锤子和撬胎棒装轮胎。”

“要是能看见熊就好了。”他说。他正望向田野后方的六十五号公路,那里向北的车道切断我们田地的一角,在夜里,车流的声音听起来跟瀑布一样。

“白天可看不见它们的火光,”我说,“不过等晚上吧。”那晚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还是全国广播公司(我总分不清这两个台)做了个关于熊的特别节目——这已经变成了全国热门话题。肯塔基、西弗吉尼亚、密苏里、伊利诺伊斯(南部)和弗吉尼亚(当然)都有人见到熊。弗吉尼亚一直有熊。有些名人甚至说应该猎杀它们。有个科学家说,它们是要迁徙到稍微有雪但又不太冷,路间树林里也有足够的木柴可以生火的地方。他带着摄像机去了林子里,但只拍到一些模糊的身形坐在火边。另一个科学家说,吸引它们的是一种只生长在公路间林子里的新品种浆果。他宣称说这种浆果是近代历史上的第一个新物种,由公路带来的植物种子杂交而生。他在电视上吃下一粒浆果,做了个鬼脸,把它叫做“新莓”。一位气候生态学家说,好几个暖冬(去年冬天纳什维尔没下雪,路易斯维尔也只有一场小雪)改变了熊的冬眠周期,让它们现在可以记得住前一年的事情。“熊可能几百年前就会使用火,”他说,“只不过是忘记了。”另一种理论是当几年前黄石公园火灾的时候,它们学会(或想起)了怎么生火。

比起熊来,电视里谈论熊的人更多,于是小华莱士和我就都失去了兴趣。洗完晚餐的碗碟,我带着男孩从后门出去,来到我们的栅栏旁。透过树林,我们能看到熊在州际公路的那边点起的火光。小华莱士想回屋去拿他的点二二手枪来打一头熊,我给他解释这样做为什么不对。“而且,”我说,“一把点二二也不能把熊怎么样,只会惹它生气。”

“再说,”我又加上一句,“在路间树林里打猎是违法的。”

当你用暴力或者工具把轮胎套到轮圈上之后,将轮胎安好的唯一难处就是调整胎圈。操作方法是把轮胎立起来,坐在上面,让它在你腿间弹上弹下,空气就会进去。胎圈卡上轮圈的时候会发出令人满意的一声“啪”。星期四我没让小华莱士去上学,而是让他留在家做这件事,直到他做对为止。然后我们爬过栅栏,穿过田野去看熊。

据《早安美国》广播说,北弗吉尼亚的熊让火整天都燃着。不过在西肯塔基这里,十月末的天气还算暖和,所以它们只有晚上才围在火边。它们白天去哪里、做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当我和小华莱士翻过政府设的围栏、横穿北向公路的时候,它们就躲在新莓丛里看着。我扛着斧头,小华莱士拿着他的点二二,不是因为他想杀熊,而是因为男孩子总喜欢带把枪。

公路之间的槭树、橡树和悬铃木底下,灌木和藤蔓纠缠在一起。虽然我们离家只有一百码,但我从没来过这里,我认识的人里也没人来过。这里就像一个凭空造出来的国度。我们在树中间找到一条小路,沿着路走穿过一条在栅栏间缓慢流淌的小溪。灰泥里的爪印是我们最先见到的有熊出没的迹象。空气中有一种陈腐但并不很让人讨厌的味道。在一株大型空心山毛榉树下的空地上有火的痕迹,现在只剩下灰烬。有木柴被堆成一个不大规整的圆圈,那股味道也更强烈了。我在灰堆里找到的炭足够再生一堆火,所以我把木柴堆回原样。

为了表示友好,我又砍了一些柴堆到旁边。

也许这时候那些熊就在树丛里看着我们。不过我们上哪儿知道去呢?我尝了一颗新莓,结果马上又吐了出来。新莓甜得倒牙,一猜就知道正是熊喜欢的东西。

那天晚餐后,我问小华 (3) 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探望我母亲。他答应的时候我并不惊讶,孩子往往比大人想象中的要更体贴。我们到那儿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养老院的混凝土前廊上,看着六十五号公路上车来车往。护士说她一整天都很焦躁。我听了也不惊讶。每年秋叶变色时,她都会变得坐立不安——也许用“充满希望”这个词更好。我将她带到休息室,梳理她长长的白发。“电视上除了熊没别的。”护士边换台边抱怨。护士走后小华拿起遥控器,我们一起看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或是全国广播公司的特别报道,上面说弗吉尼亚有几个猎人家的房子被烧掉了。电视台采访了一对夫妻,他们在谢南多厄河谷价值十一万七千五百美元的房子不幸遭难。妻子认为熊是罪魁祸首;丈夫没有怪熊,但他准备向州里起诉申请赔偿,因为他持有合法的狩猎证。然后州狩猎委员会总监出现,说狩猎证并没有说不让(“明令禁止”,我想他用的是这个词)被狩猎的对象 反击猎人。我觉得对一个州总监来说他的观点还挺自由主义。当然,他有权利不付钱,反正我也不是猎人。

“星期天就不用麻烦过来了。”母亲说着对小华挤挤眼睛,“我开过一百万英里,已经半个身子在那头了。”她这种话我已经听习惯了,特别是在秋天里。但我怕男孩会难过。我们离开后他看起来确实很烦恼,于是我问他怎么了。

“她怎么能开过一百万英里呢?”他问。她告诉他说每天开四十八英里,开了三十九年,他用计算器一算,得出的结果是三十三万六千九百六十英里。

“是开过 那么多。”我说,“她是早上开四十八英里,下午也开四十八英里。而且还要接送孩子去参加球赛。再说,老人家总喜欢夸张一点儿。”母亲是州里第一个女性校车司机。她每天上班,供养了一个家庭。父亲只会种地而已。

我通常在史密斯林地就开下高速路,不过那天晚上我一直开到霍斯凯夫再绕路回来,这样小华和我就能看到熊的火堆。其实火堆的数量没有电视上说的那么多——隔六七里才有一堆,藏在树后或者凸起的岩石下。它们大概除了找木头还要找水。小华想停下来看,但在高速路上停车是违法的,我怕州警会来把我们撵走。

邮箱里有一张华莱士寄来的明信片。他和伊莉莎白都很好,玩得也开心。没有一个字提到小华,不过男孩好像并不介意。像大多数他那个年纪的孩子一样,他不觉得跟父母一起出去有什么好玩。

周六下午养老院打电话到我单位(波利·波特防旱防雹公司)留言说母亲不在了。我那时在路上——我周六上班。很多兼职农民只有这一天在家。我打过去听到留言时,心跳真的漏了一拍,但也只有一拍。我早有心理准备。“这是福气。”打电话给护士时我说。

“你没明白,”护士说,“不是去世了 那个不在,是跑掉 了那个不在。你母亲逃走了。”母亲趁没人看见的时候从走廊尽头的门出去,用她的梳子撬开门,还拿走了养老院的床单。她的烟呢?我问。也不见了。这表明她逃走了就没打算回来。我在富兰克林,走六十五号公路不用一个小时就到了养老院。护士告诉我说母亲最近越来越不清醒了。他们当然会这样说。我们在附近搜索——这块处于公路和大豆田之间的地方其实只有半英亩大,而且连棵树也没有。他们让我给警长办公室留条口信。在她被正式列入失踪人员名单(那要到周一)之前,我必须继续向养老院支付费用。

我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小华在做晚餐。“做晚餐”其实只是把我选好、用橡皮筋捆在一起的几个罐头打开而已。我告诉他奶奶不见了,他点点头,说:“她不是这么告诉我们的么。”我打电话去佛罗里达,留下一条口信。没有别的事能做了。我坐下来试图看电视,但什么能看的节目也没有。然后,通过后门,我看见六十五号北向公路那头的林子里火光闪烁,然后意识到我大概知道能在哪儿找到她。

天气确实越来越冷,所以我穿上夹克。我让男孩守着电话以备警长打来,但当我穿过田野走到一半时,发现他就跟在我身后。他没穿夹克。我等他跟上我。他带着点二二手枪,我让他把枪留在栅栏边。我这个年纪的人,摸黑爬政府的栅栏比白天爬更费劲。我六十一岁。公路上穿梭着南来北往的大小车辆。

越过路肩,我已经被露水润湿的裤脚在长长的野草里沾得更湿。脚下的草其实是六月禾。

刚进树林几英尺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男孩抓住了我的手。但接下来就亮多了。一开始我以为是月光,但像月光一样照进树林的其实是汽车的远光灯,让小华和我得以在树丛中寻路前行。我们很快找到了之前那条小路,还有路上熟悉的熊的气味。

对晚上去接近熊这件事,我很是担心。如果一直走在小路上,我们可能会在黑暗中遇上一头熊,但如果我们向灌木林里走去,就可能被熊视为入侵者。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带枪。

我们留在了路上。光线像雨一般,从头顶亭亭如盖的树上滴下。前行很容易,尤其是当我们不去刻意地看脚下,而是让自己的脚依靠本能行走的时候。

然后,透过树林,我看见了它们的火。

用来烧火的木柴主要是悬铃木和山毛榉树枝,产生的热度和光亮都很小但烟很大。熊还没把木柴的种类摸清楚,不过它们把火堆照料得还不错。一头看起来像是北方品种的浅棕色大熊正在用一根木棍捅火堆,不时从它身边的柴堆抽出一根树枝添进火里。其他熊松散地围着火堆,在木头上坐成一圈。它们大部分是黑熊或棕熊,有一头还是带着小熊的熊妈妈。有些熊在吃装在车轮盖里的浆果。坐在它们中间但并没有吃东西而只是看着火堆的,正是我母亲,养老院的床单披在她肩上。

即使熊注意到了我们,它们也没表现出来。母亲拍了拍她坐着的那条原木,示意我坐在她旁边。一头熊往旁边挪了挪,让小华坐到母亲另一边。

熊的气味有些臭,但习惯之后也不算太难闻。不像牲畜棚的味道,而是更具野性。我靠过去向母亲耳语,但她摇摇头。在这些不具备语言能力的生物面前说悄悄话是不礼貌的, 她不出声地示意我。小华也一言不发。母亲把床单分给我们披着,我们在那里坐了好像有几个小时,一直凝视着火焰。

那头大熊一直照顾着火堆,它像人类一样,会抓着干树枝的一头,踩住中间把它们折断。它很善于让火平稳地燃烧。另一头熊时不时捅一下火堆,但其他熊都不去碰火。看起来只有几头熊会用火,由它们来带领其他的熊。不过所有事不都是这样的么?隔三差五,会有一头比较小的熊抱着一堆木头走进火光照亮的圈子,把木头扔进柴堆里。这里的木头像浮木一样,外皮是银白色的。

小华并不像大部分小孩那样坐不住。我发觉坐在这里凝视火焰的感觉令人很是愉快。我拿了一撮母亲的“印第安人”牌烟草,虽然我平时不嚼烟。这与到养老院探望她所差无几,只不过更有趣,因为有熊——一共有八到十头熊。在火堆里也一样有许多有趣的东西:火焰燃烧出细小的空腔,又随着碰撞的火花毁灭,上演着一出出小小的戏剧。我的想象如野马脱缰。我环顾周围的熊,想知道它们眼中看到的是什么。有些熊闭着眼,虽然它们聚在一起,但它们的心灵似乎孤独依旧,仿佛每头熊都索然独坐在自己的火前。

车轮盖传了过来,我们都拿了一些新莓。我不知道母亲喜不喜欢,但我只是假装吃自己那份。小华做了个鬼脸,把新莓吐了出来。他睡着之后我把床单裹在我们三个人身上。夜里的空气越来越冷,我们又不像熊一样有皮毛的保护。我想回家,但母亲还不想。她指指头上蓊蓊郁郁的树——那里有一片光线正缓缓铺开——又指指自己。她以为是天使从空中降临了吗?那只是某辆南行卡车的远光灯,但她看起来极其满足。我握着她的手,感到她的手在我手中渐渐变得冰凉。

小华轻敲我的膝盖把我叫醒。黎明已过,他的祖母坐在我们中间的原木上,已经去世了。火已熄灭,熊也走了,有人正穿过树林朝我们赶来,丝毫不理会原来那条小路。是华莱士。两位州警紧跟在他身后。他穿着白衬衫,我意识到现在是星期天早晨。在得知母亲死讯的悲伤神色之下,他又带着几分恼火的神情。

州警们嗅着周围的空气,点了点头。熊的气味依然强烈。华莱士和我将母亲的遗体裹在床单里,抬着她走回高速公路那边。州警逗留在后,弄散了熊的灰堆,还把木柴都扔到树丛里。这种举动好像很小心眼儿。他们自己也像熊一样,每个人在制服下都是孤零零的。

华莱士的老九八年款奥兹车停在隔离带上,子午线轮胎在草里看起来像被压扁了。它前面是一辆警车,旁边还站着个州警;后面是殡仪馆的灵车,也是九八款奥兹。

“第一起熊骚扰老人家的报告。”州警对华莱士说。“事情可不是这样的。”我说,但没人让我解释。他们自有标准程序。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下灵车,打开后门。对我来说,这才是母亲离开人世的一刻。我们将她放进去后,我用胳膊搂住男孩。他在发抖,虽然天气并不很冷。有时候,死亡就是有这种效果,尤其是在黎明时分,身边都是警察,青草湿润——即使死亡以朋友的身份前来。

我们伫立片刻,看着轿车、卡车从面前驰过。

“这是福气。”华莱士说。早晨六点二十二分的交通就如此忙碌,让人惊讶。

那天下午,我回到路间树林里,砍了些木柴来补上被州警扔掉的那些。当晚,我能看见火光透过树林。

两天后,葬礼结束,我又重访旧地。火堆燃着,在我看来旁边也还是那群熊。我跟它们一起坐了一会儿,但这似乎让它们紧张,所以我回了家。我从车轮盖里拿了一把新莓,星期天和男孩一起把它们摆在母亲墓前。我又尝试了一次,但是徒劳无功,你吃不下的。

除非你是一头熊。

韩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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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鲍灵格林,美国肯塔基州南部城市。

(2) 补胎易,一种外形像灭蚊剂的快速补胎喷剂,将喷剂从轮胎气门喷入,可以使橡胶迅速补好漏气处,同时给轮胎充气。

(3) 小华莱士的简称。

一逃了之

1985

约翰·克塞尔

约翰·克塞尔的科幻奇幻作品以精致复杂、富于文学性著称,因为他的一些短篇作品频繁地侵入经典作家的领地,并将他们的文学作品做为当代价值观和社会观念的参考系。戏仿杂文《赫尔曼·梅尔维尔:太空剧大师》和获得星云奖的《白鲸》仿作《另一位孤儿》,把两个不相称的时代——现代和梅尔维尔的时代——交织在一起。《伟大的梦想》讲述了一位私家侦探在追查雷蒙德·钱德勒的过程中,慢慢地变成一位典型的钱德勒小说中的人物。《纯品》和《天使都可怕》扩写了弗兰纳里·奥康纳南方哥特小说中的点子。在威尔斯式的小说《水牛》中,H.G.威尔斯本人就是一个角色。上述短篇小说和一些架空历史小说都收在其短篇小说集《永恒的会面》和《纯品》中。他的长篇小说作品延续了短篇作品的传统:在对各种“如果”的推演中蕴含着创造性的戏谑。《来自外层空间的吉报》以讽刺的口吻描绘了二十一世纪前夜美国社会运转失灵的图景,其中掺杂着对外星人入侵和新千年失控的担忧。《正变坏的完美博士》是一个时间旅行的离奇故事,其中的人物——父亲和女儿是结队骗人的艺术家,他们倒转时间,去过去寻找目标。克塞尔还与詹姆斯·帕特里克·凯利合写了长篇小说《自由海滩》。

我一直在想魔鬼。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世界上有魔鬼,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一些人是魔鬼的代表,消灭它们是我们的义务吗?

约翰·契弗 (1)

“五-四十-八”

埃文斯医生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着将要发生的事,至于会发生什么,实际上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希望不要发生坏事。她突然渴望起烟草和美酒。坐在转椅上,她转向了桌旁拉上了的软百叶窗,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叠放于脑后,闭着眼睛,呼吸深沉。从屋顶上的通风设备飘下来的空气,散发出一股机油的味道。空气很冷,面部能感觉出来,不过她穿着肥大的毛衣,身体的其他部分很暖和。她还感到自己的头发很油腻。思绪停止了几分钟,她身后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她心不在焉地说道。

哈弗尔曼恩进来了。他有着运动员般魁梧的身材,但是不怎么结实。他有点儿发胖,灰白的头发,满脸皱纹。猛一看,他不像六十岁的人。他的蓝色西服很合身,但皱皱巴巴的,从来没有熨烫过。

“医生?”

埃文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冒出一股想杀掉他的冲动。她用手揉揉前额,低头看着桌子。“坐下。”她说。

她从抽屉里拿出来一盒烟。“你吸烟吗?”

眼前这个老男人要了一支。她仔细审视着他:他的眼睛呈棕色,眼睑泛红,一脸的歉意。

“我是个烟鬼,”他说,“但我戒不掉。”

她为他点上烟。“我周围戒烟的人越来越多。”

哈弗尔曼恩自如地吸着烟。“你要我做什么?”

是我能为你做什么,先生,埃文斯暗忖。

“首先,我想玩一个小游戏。”埃文斯从口袋中拿出一块手帕。她把一个铜镇纸——一个林肯纪念馆的小模型,移到了桌面记事簿的中间。“现在,请你看着我所做的。”

哈弗尔曼恩笑了一笑。“不要告诉我——你能够把它变没?”

她没有答理他,把手绢盖在了镇纸上。“手绢下面是什么?”

“我们可以打一小赌吗?”

“这次不行。”

“一个镇纸。”

“不错。”埃文斯身体后仰,下结论似的说,“现在我要你回答几个问题。”

老男人好奇地打量着办公室的四周:关着的百叶窗,对着墙的电脑和键盘,桌角处的开关板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对着窗户的镜子上。“这是一面双向镜。”

埃文斯叹口气。“别开玩笑了。”

“你都录下来了吗?”

“这对你重要吗?”

“我想知道。这是起码的礼貌。”

“是的,我们的谈话被录像了。现在回答问题。”

在这种不友好的态度面前,哈弗尔曼恩有点儿胆怯。“好吧。”

“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有点儿枯燥。仅仅观察病状,可治不了病的,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没有冒犯的意思,医生,只是我刚来,还没来得及适应周围的环境。”

埃文斯慢慢地前后摇晃。“你怎么知道我是医生?”

“你不是医生吗?我刚才还以为你是呢。这里是医院,不是吗?因此我推断,既然他们让我来见你,你一定是医生。”

“我是医生。我叫埃文斯。”

“很高兴见到你,埃文斯医生。”

她真想杀了他。“你在这里多长时间了?”

他摸索着自己的耳垂。“我一定是今天刚过来的。我想时间不长。几个小时吧。在护士站里,我一直在同她们聊天。”

即使给她三指深的杰克丹尼牌威士忌,她也不会放弃现在的良机。

“这帮护士话可真多。”

“我相信她们是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确实是。告诉我,在来这座……医院之前,你在干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恰好在这之前吗?”

“是的。”

“我在工作。”

“在哪里工作?”

“我有自己的公司——ITG计算机系统公司。我们为许多客户设计电脑程序。现在正和贝尔公司签订一项大订单,就快要成功了。只要搞定了这笔大订单,在四十岁之前我就能退休——如果山姆大叔在我数钱之时,还没来得及把钱从我口袋中拿走的话,我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埃文斯在记录簿上做了笔记。“你有家庭吗?”

哈弗尔曼恩镇定地看着她,注视的目光中满是青年大学生的那种热切眼神,对他这样年纪的男人来说,这种眼神显得不合时宜。他盯着她看,似乎在设法弄明白,为什么她会提出这些突兀的问题。她发现了他的弱点,这让她内心的怒火飙驰起来,已到了发狂的边缘。今天已经够糟的了,而接下来只会更糟。

“我不明白你这么问的目的是什么,”哈弗尔曼恩郑重地说,“正如你记录中所述,我有一位妻子,海伦;还有两个孩子,罗妮和苏珊。罗妮九岁,苏珊五岁。我有一个美满的大家庭,一辆林肯和一辆保时捷。我是勇士队的球迷,我不吃乳蛋饼。你还想知道什么?”

“很多。最终我会找到的。”埃文斯的声音冰冷,“有什么你要问我的吗?你是如何来这里的?你要待多长时间?你是谁?”

他的声音也同样地冰冷。“我知道我是谁。”

“那么,你是谁?”

“我名叫罗伯特·哈弗尔曼恩。”

“正确。”埃文斯医生冷静地说,“今年是哪一年?”

哈弗尔曼恩警惕地看着她,似乎他被作弄了一样。“这算什么问题?今年是1984年。”

“现在是什么季节?”

“春季。”

“你多大了?”

“三十五。”

“这块手绢下面有什么?”

哈弗尔曼恩盯着桌子上的手绢,仿佛第一次看到。他耸了耸肩,疑惑地看着埃文斯。

“我怎么知道?”

当天下午他又来了,带着和上一次一样苍老的面容,一样无辜的表情。当一个人步入垂暮之年,难道还能像初生之时那般无瑕无辜吗?她搜索记忆,发现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人。“坐下。”她说。

“谢谢。你要我做什么,医生?”

“咱们再继续今天上午的谈话。”

哈弗尔曼恩笑道:“谈话?今天上午?”

“你还记得上午你与我交谈过吗?”

“我以前从没有见过你。”

埃文斯冷冷地看着他。老男人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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