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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当前章节:15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9

“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医生?”

“你不是个医生吗?他们告诉我,我应该进十号房间找埃文斯医生。”

“哦。如果今天早上你不在这里,你在哪儿?”

哈弗尔曼恩犹豫了一下。

“我想想——我在工作。我记着我告诉了海伦——我的妻子——我会尽早回家的。因为我回家晚,她老是责备我。公司现在很忙,要签订数额巨大产品订单。苏珊参与的校园剧就要上演了,八点以前我得到场。而且我想在那之前尽量早回家,修整庭院。今天的天气正适合做园艺活儿。”

埃文斯做了笔记:“现在是什么季节?”

哈弗尔曼恩像个小孩子似的踌躇不安,看着仍旧关着的百叶窗。

“春季,”他说,“和煦,温暖——非常不错的天气。紫荆就要开花了。”

埃文斯没说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了窗户。她打开了百叶窗,窗外是漫天飘雪的天空和不毛的土地。死去的枯草在烈风中摇摆,天空中翻滚着乌云。

“这是怎么了?”

哈弗尔曼恩瞪着眼看着。他挺直了脊背,身体前倾,摩挲着自己的耳垂。

“是的,很糟糕。如果你不喜欢这里的天气——等十分钟。”

“紫荆怎么样了?”

“这样的天气可能把它们都杀死了。我希望海伦给孩子们穿上夹克了。”

埃文斯向窗外看去,一切照旧。她慢慢地拉上百叶窗后,又坐了下来。

“今年是哪一年?”

哈弗尔曼恩在椅子上动了动,让自己再次平静下来。“什么意思?今年是1984年。”

“你读过那本书吗?”

“且慢,你到底在说什么?”

埃文斯急切地想知道,如果自己起身,然后将拇指插进他的双眼,他会有怎样的感觉。“乔治·奥威尔的书,名叫《一九八四》。”她尽力控制着自己,使语速柔和一些。“这本书你熟悉吧?”

“当然。我们在大学的必读课本。”在哈弗尔曼恩那无辜的表述下面,会有些许的痛楚吗?埃文斯抑制着心中的波澜,尽量保持如常的平静坐姿。

“我记得那本书给我的印象很深。”哈弗尔曼恩继续说。

“什么样的印象?”

“我期望获得从教授那里得不到的东西。我的教授是一位众所周知的自由主义者。我希望那本书是一本充满了理解和同情的书。可是那本书和我想的相去甚远。”

“那本书使你很难受?”

“不是。那本书只是告诉我一些我已经知道的事情,只是表明了集体主义的缺点。你明白——集体主义压制个人,毁灭个人的主动性。集体主义自称把大众的利益放在心上,否定人的一切价值。这就是教授给我们所讲的《一九八四》这本书的内容,都是关于尼克松与越战的事情。”

埃文斯没说什么。哈弗尔曼恩继续道:

“在工作中我见过有同样心态的商业公司。那些大型公司,正像书中的政府一样,规模庞大,行事迟缓:你给他们支个招,就可以节省十多亿美元,他们却把你像臭虫一样捏碎。因为改革总会牵涉太多的问题。”

“听起来你似乎因为遭受了这种对待,一直怀恨在心。”埃文斯说。

老男人笑了笑。“确实有一点儿,不是吗。我承认。对此我想了许多。不过我还是对人充满了信心,某天我可能会竞选州议会议员,借此我想做一些好事。”

埃文斯猛地折断了铅笔尖。她看着哈弗尔曼恩,哈弗尔曼恩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埃文斯才把注意力集中在笔记本上。铅笔的断头在她严谨的字体之上留下伤疤状的黑色划痕。

“想法不错。”埃文斯静静地说,没有抬眼看他,“你仍然想不起来今天上午曾和我争论过吗?”

“在走进这扇门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我们又怎么能争论呢?”

他是疯了。埃文斯一想到这儿,几乎能大声笑出来——当然他疯了——不疯他还能怎样呢?问题是,她强迫自己理性地思考,他为什么变疯。埃文斯拿起了镇纸,递给了桌子对面的哈弗尔曼恩。“我们就这个镇纸争论过,”埃文斯说,“我给你看这个镇纸,而你说以前从来没见过。”

哈弗尔曼恩边查看着镇纸边说:“在我看来这就是个一般的镇纸。我对这类平常的东西是很健忘的。这有啥大不了的吗?”

“你或许已经注意到了,这镇纸是林肯纪念堂的模型。”

“你可能是在哪个纪念品店买的吧,华盛顿净是这种垃圾货。”

“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去过华盛顿了。”

“我就住在那儿的亚历山德里亚市。每天早上我都开车到华盛顿区上班。”

埃文斯合上了笔记本。“我对你的症状可能有诊断了。”她突然说。

“什么症状?”

这次,埃文斯差点儿抑制不住自己放声大笑的冲动。要不是尽力控制着,眼泪怕都要流出来了。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说:“你的症状是科萨科夫综合征。以前听过这个名词吗?”

哈弗尔曼恩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刚刷白的墙一样:空荡无物。“没有。”

“科萨科夫综合征是一种特殊的失忆症。最早在十九世纪就有此症的记录。很有名的一个案例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是说,在医疗界很有名。有位五十多岁,名叫亚瑟·布里格斯的海军中士。这人除了偶尔宿醉,身体状况很好。他是一位职业军人,在军队服务二十年后,于六十五六岁退伍,之后身体状况也一直正常。但七十岁左右时,他失忆了,忘记了1944年九月之后的一切事情。这个时间之前的事情,他都能娓娓道来,仿佛刚发生过一样。但是以后做过的事,就像是被抹去了。更糟的是,他的记忆受此病影响,眼前发生的事只能记住几分钟,过后就会完全忘记。”

“来这间屋子之前,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事情,我都能记起来。”

“布里格斯中士对他的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为了证明他说的话,他还告诉医生二战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自己所在的部队驻扎在旧金山,在等着被派往菲律宾;还说如果能在九月一直保持不败的话,圣路易斯布朗斯队可能会最终获得美国职棒的锦标赛冠军;他还说自己二十岁,他的行为举止和外貌打扮都是一位聪明机灵二十岁的年轻人的模样。他记不住所有四十分钟之前发生的事情。周围的世界还在继续,可他却永远停在了一九四四年。”

“太糟糕了。”

“起先主治医生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后来这位医生又推测说,这种情况并不算太槽。病人仍有当下的情感生活,仍然可以享受当下,只是当下对他过于短暂。他记得自己的青年时代。对他来说自己永远年轻,不会衰老。他永远不会看到自己的朋友衰老病死,永远不会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孤独酒鬼的记忆。他的女朋友仍在密苏里的哥伦比亚市等着他回去。他自己永远是二十岁。他就这样成功地逃离了现实。”

埃文斯打开了抽屉,拿出一面手镜。“你多大了?”她问。

哈弗尔曼恩显出害怕的样子。“天哪,我们这是要干什么——”

“你多大了?”埃文斯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内心一阵夹杂着痛楚的狂喜翻滚着,似乎要冲破胸腔。

“我三十五。这究竟是——”

将镜子朝着哈弗尔曼恩递过去时,埃文斯有种向他开枪的满足感。哈弗尔曼恩接过镜子,看着埃文斯,然后就像个紧张的大学新生查看期末成绩一样,忐忑不安地看着自己镜中的影像。“我的天哪!”他浑身颤抖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对我做了什么?”哈弗尔曼恩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表情扭曲。“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才三十五岁啊!这是怎么回事?”

埃文斯医生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镜子前面,动手穿起那件和哈弗尔曼恩的西服一样皱皱巴巴的制服。她将束腰外衣敞开,用手触摸着左边的乳房,然后躺在地板上,继续检查。无疑有肿块,不过没有痛感。

埃文斯坐起来,探手拿过桌面上的烟盒,抽出最后一支点着。她把烟盒捏皱后投向了垃圾筐。烟盒正中垃圾筐,两分!二十年前,在大学里她曾是个出色的篮球运动员。她躺下来,长长地吸了口烟,深深地吸入肺中,又用力吐出来,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她现在可能再也无法在球场上不断奔驰,把一场球坚持下来了。

她转头向窗外望去。透过开着的百叶窗,她看到的仍是那荒凉的一幕。这时有人敲门。

“进来。”她说。

哈弗尔曼恩走了进来。他看到埃文斯躺在地板上,便竖了竖眉毛,咧嘴一笑。“你是埃文斯医生吗?”

“我是。”

“我应该坐下来,还是和你一样躺下来?”

“你他妈的想咋样就咋样吧。”

哈弗尔曼恩坐在了椅子上,他并没有感到被冒犯了。“你为什么把我叫来?”

埃文斯起身,系上束腰外衣的扣子,坐在了转椅上,盯着哈弗尔曼恩。她面无表情,一脸苍白,薄薄的嘴唇沉着而坚定。这是一副女性病入膏盲的表情,疾病带来的痛楚和她一贯坚毅的性格糅杂在一起,又为这副表情平添了些许烦躁。这表情似乎一会儿在说,坚持下去就是胜利;一会儿却说,还是让我死了算了。

“我们以前见过面吗?”埃文斯问。

“没有。如果见过,我定会记着的。”

他一定会记着的。她要宰了这个狗娘养的东西。这点他一定会记着的。

埃文斯捻灭最后一寸烟头。她感觉到自己不自觉地咬牙切齿,并低头后悔地看着烟灰缸。“现在我必须戒烟了。”

“我也应该戒烟了,我吸烟太多了。”

“现在你仔细听我说,”她慢慢地说,“在我说完之前,别打断我。我是D.S.埃文斯少校,是一位服役的精神病医生。这间办公室是在国防通信预警中心的医院内,它位于西弗吉尼亚一座山脚下地下一千英尺处。就我所知,我们两人是这块美利坚合众国的土地之上,唯一幸存下来的政府人员。你所看到的窗外景色是从内布拉斯加中部的地面终端传过来的。现在地面上有十二台仍在运作的终端,通过输入电脑指令,我可以和任意一台终端联系上。”

埃文斯转向键盘,输入指令后,窗外的景象一下切换成了断裂的石壁和扭曲的加固钢筋。由于摄像头上紧贴着一层灰尘和水汽凝结所形成的雪花状混合物,窗外的景象有些模糊。埃文斯敲进了另一组指令,然后按下桌上一个按钮,扬声器中传出了一阵静静的嘶嘶声,就像煎熏肉的声音一样。

“这是达拉斯的声音。声音是安装在此摄像头上的背景辐射探测器在读取辐射强度时发出的。”埃文斯输入另一组指令,“窗户”上的影像停留十秒钟后自动跳换,但每幅都同样的荒凉。微光中的沙漠在低垂的云层下死气沉沉,昏暗水下的残存建筑物清晰可见,半盖在雪中的光秃秃的深林,已废弃了的高速公路的入口。景象每切换一次,扬声器就安静几秒,然后又是嘶嘶声。

哈弗尔曼恩看着这些影像,神情严肃。

“这已经是核战结束一年之后地面上的情景了。就我所知,北美没有人类存活——整个北半球也一样。过去的八个月中,南美、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无线电广播也一个接一个地沉默了。今年以来,探测器所侦查到的存活下来的最高级生物就是昆虫。现在是2010年的夏天。不过,看看外边的情景,再使用旧的公历纪年已经没有太多的意义了。”

埃文斯医生拉开了桌子抽屉,拿出一把自动手枪,放在桌上记事簿的中间,然后靠在椅背上,并将右手放在桌边离枪不远处。

“你想说你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而且从没有见过我,”埃文斯说,“已经两个星期了,我每天都给你讲这些。在这两个星期内,我已经三次向你解释了这背后的原因。无论有多么地荒诞,你还要告诉我,今年是1984年,你三十五岁。你还要假装吃惊和迷惑,我越让你面对这些残酷的事实,你就会越痛苦不堪。最终你会满是眼泪,想博得我的同情。你他妈的去死吧。”

埃文斯越讲越生气。她必须停下来,这已经是她能控制的极限了。稳定了自己的情绪之后,她再次平静下来。“你要是再玩这种花样,我会杀了你。我保证除了我没人关心你的生死。现在你可以讲话了。”

哈弗尔曼恩盯着窗户。他的嘴张开又闭上,显得很愚蠢。他看上去很老,很脆弱。突然埃文斯感到一阵怜悯和疑惑。假如自己判断错了怎么办?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呈现给哈弗尔曼的形象:一位傲慢、残酷且不可理喻的审问者,折磨对象的动机也令人费解。她看着他。几分钟后,他闭上了嘴,清澈的眼睛快速地眨动着。

“拜托。告诉我你到底在说什么。”

埃文斯颤抖着。“枪已上膛。说下去。”

“你想要我说什么?你所说的,我从没听说过。今天上午我刚看过我的妻子和孩子,一切都正常。现在你又告诉我核战和2010的故事。难道,难道我沉睡了三十年,刚醒来?”

“你进来时,并不是很吃惊。如果你确实不知道眼下的状况,你对自己能来到我办公室又如何解释呢?”

男人沉重地坐在椅子上。“我不记得了。我想我认为自己来这里了——去医院,我想——去做检查。对此我没有多想。你一定知道我是如何来这里的。”

“我确实知道。不过我认为你也知道,你只不过在和我玩游戏——和我们所有人玩游戏。其他人很担心,但我却讨厌。我已经看透你了,你最好还是停手吧。都说你很诚实,但我怀疑那也是装出来的,我不喜欢你的表演。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仍坚信你是个骗子,你的精神失常都是装出来的。”

埃文斯玩弄着自己抽过的烟头。“或者这种情况可能是一种幻觉模式,”她继续说,“你认为自己在医院,你的精神分裂症已经发展到通过否认所有不合己意的事实,来逃避责任的程度。我想某种程度上,这种精神失常能让你宽恕自己。如果我的分析是对的,我应该更客观一点儿。嗯,我做不到。我意识到,做这行我不合格。这太糟了。”埃文斯的情绪渐渐地散去,直到最后,她感觉似乎是隔着大陆而不是桌面在谈话。

“我仍旧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的妻子和孩子在哪里?”

“他们都死了。”

哈弗尔曼恩僵直地坐着。唯一的声音就是辐射探测器所发出的嘶嘶声。“让我抽支烟吧。”

“没烟了。我刚抽光最后一支。”埃文斯的声音似乎很遥远,“一年我抽光了两箱。”

哈弗尔曼恩垂下了眼光。“我的手多老啊!……海伦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为什么你会对这种装疯卖傻的事情乐此不疲?”

老男人的脸红了。“你在胡说些什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著名的哈弗尔曼恩生气了。现在我应该感到害怕才对?”

扬声器里传来的嘶嘶声似乎更响了。哈弗尔曼恩向枪冲了过来。埃文斯噌的一下将枪拽离桌面。老男人抓起镇纸,举起来想要攻击。埃文斯的枪已经瞄准了他。

“你的妻子没有赶上飞机。她在白宫的西面。我也不知道你那该死的孩子在哪儿——也许和其他家人一同被蒸发了吧。你倒是被特勤队救了下来,总统先生。现在坐下,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和我玩这种游戏,否则我会马上杀了你。坐下!”

哈弗尔曼恩似乎清醒了一些。“你疯了。”他静静地说。

“把镇纸放回桌上。”

老男人照做,然后坐了下来。

“你绝不会只是疯了这么简单,”哈弗尔曼恩继续说,“你不会毫无缘由地把我从家中带出来,让我遭罪。这其中必有某种阴谋。政府的,或是中央情报局的。”

“而你今年才三十五岁?”

哈弗尔曼恩再一次查看自己的双手。“你一定对我做了些什么。”

“记得那些营房吗?总统第三十一号令呢?”

“如果我是总统,那我为什么待在这里被你质问?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闭嘴。马上闭嘴。”埃文斯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她第一次听清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一个比哈弗尔曼恩还要年迈的老人。“别再对我撒谎了。我发誓我会杀了你。”哈弗尔曼恩瞪着她。他是在逼埃文斯杀死他,而她知道自己已经快忍不住了。

“现在你记不起任何东西,”她说,“你的下属很困惑,他们已经厌烦了。我也厌烦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一定得帮助我!”

“帮不帮助你,我他妈的才不关心呢!”埃文斯吼道,“我只对让你说出真话感兴趣。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们已经死了吗?我才不关心你那孱弱的价值观呢,只要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能继续苟延残喘呢?你认为自己还会像以前一样风光无限吗?你认为自己还会赢得竞选,成为名垂千史的历史人物吗?不会再有历史了!历史已于去年八月结束了!

“别再用所谓的医院和不存在的医护站来折磨我了。得科萨科夫综合症的人可不会编出这样的故事。尽管记不起许多事情,他们还是能认出窗户和投射屏的不同。你的演技真不怎么样,漏洞百出。”

埃文斯的手在颤抖,枪很沉。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她厌恶这样的自己。“有时我想,能让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知道我还剩下半盒烟要抽。还有就是让你爬着走。”

老男人坐着,盯着埃文斯手中的枪。“我是总统?”

“不是,”埃文斯不痛快地说,“我编造的。”

哈弗尔曼恩的眼睛似乎在眼角皱纹形成的网络中越陷越深。

“我发动了战争?”

埃文斯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别装了!就是你派遣了攻击部队,是你最先下令发射核弹。”

“我老了。我有多老?”

“你他妈的自己很清楚——”埃文斯停了下来。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乳房中一阵刺痛。“你六十一岁。”

“我的天呐。”

“这就是你的回答?你只能说这些?”

老男人的眼神空荡荡的,然后他慢慢地垂下头,慢慢地双手抱头,开始哭泣。他的动作如此之慢以至于看不出整个动作的连贯性。在辐射探测器的嘶嘶声中,他的啜泣声几乎听不到。埃文斯医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把双肘撑在桌子上,双手稳稳地握着枪。哈弗尔曼恩在她对面不停地摇头。尽管他的年纪很大,他那灰白的头发还是很浓密。

过了一会儿,埃文斯探身关掉了扬声器。嘶嘶声停止了。

最后,哈弗尔曼恩停止了哭泣,抬起了头。他看起来有些恍惚,表情也变得不可捉摸。他看着埃文斯医生和医生手里的枪。

“我是罗伯特·哈弗尔曼恩,”他说,“你为什么把枪口对着我?”

“拜托了,不要再……”埃文斯说。

“不要再什么?你是谁?”

哈弗尔曼恩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了。埃文斯满眼泪水。从泪水中看去,哈弗尔曼恩到是年轻了许多。手枪在一点点地往下沉,埃文斯想尽力举起来,可是她感觉到自己就像是烟雾做成的一样——没有实体的感觉。她所能做的就是不让自己烟消云散,更别说去杀死像罗伯特·哈弗尔曼恩那样清白无辜的人了。他从她手里拿过枪。

“你没事吧?”他问。

埃文斯医生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期望这天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这天乳房没有出现阵痛,不过她的烟抽光了。她满桌寻找,希望自己万幸还能在桌角的哪个抽屉里找到一盒,哪怕是一个烟头也好,可惜天不遂人愿。

她放弃了,然后将脸转向窗户。开着的百叶窗外是白雪覆盖的田地。她看着天上的云层在风中滚动。天色很暗,又是冬天,一切都是死气沉沉。

“外边很冷。”她喃喃地说。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上帝啊,让我静一会儿,她思忖道。拜托了,别打扰我。

“进来。”她说。

门开了,进来了一位老男人,西服皱皱巴巴的。“埃文斯医生吗?我是罗伯特·哈弗尔曼恩。你要找我谈什么?”

丁建国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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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翰·契弗(1912—1982),美国著名的短篇小说家。

旅行者

1985

丽莎·古德斯坦

丽莎·古德斯坦的小说包含了科幻作品中的各类常见主题,比如时空穿越,探访奇异的外星世界,或者未来理想王国等。但是在古德斯坦的笔下,这些科幻元素通常只是达到特定艺术效果的手段而已,她的作品经常被看做是魔幻现实主义、诗体神话小说或者现代童话。她在1982年凭借第一部小说《红衣魔法师》获得了广泛的认可。她用寓言的手法重新演绎了纳粹势力的崛起和大屠杀,因此获得美国图书奖。接下来的两部小说是她最接近于传统形式的科幻作品。在《梦想年代》中,她通过一位进行时空旅行的小说家,把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超现实主义和1968年的反文化运动联系起来,在主角看来,这两个年代其实很相像。《将军的面具》故事背景设定在未来时代的美国,在独裁统治下,信仰和社会地位的不同,让革命者分裂成了不同的派别。《旅行者》是以同名中篇小说为基础扩写的作品。主人公慢慢融入到了阿马兹,这个地图上找不到的第三世界国家。这个国度后来成了古德斯坦很多短篇小说的故事背景,它有着自己一套独特的逻辑。《日月奇谭》展现了文艺复兴之前的时代,当时,幻想和神话还被人们广泛接受,因而也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愚人与王者》的故事背景是一个人类与诸神共存的世界,这也是古德斯坦涉足严肃奇幻最深的一部作品。《迷宫之旅》写到一名年轻女子发现自己是一位魔术师的传人,她的先辈表面上只是在舞台上表演,实际上却掌握着真正的魔法。《暗城》则谈及现实与幻想世界之间的鸿沟。上述两部作品都展现了古德斯坦的独到之处:通过现实生活中一点通常难以察觉的小事,传达隐藏在表象之下魔力。她的短篇作品集包括《凡音》和《魔界旅行者》。

他醒来时感到一阵寒意。因为睡梦中踢开了毯子,空调又开得太大。戴比——她怎么不见了,外面天还黑着呢。

他觉得困惑,不解,把毯子拉回来,想要再睡一会儿,可是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看不见戴比的影子,她是去了洗手间吗?还是在楼下泡咖啡?自己呢?——他自己当然是在度假,可这是哪国来着?他已经完全醒了,坐起来,想要笑一场。这的确很荒谬。想象一下,花了几千美元出来度假,却忘了自己来的是哪个国家。是希腊吗?不对,希腊是去年度假的地方。

他站起来,拉开窗帘。十层楼的高度之下是黑沉沉熟睡着的海洋,只在遥远的东方有那么一点儿灰白色——那边肯定是东方——太阳出来的方向。他关掉空调机——绵软的嗡嗡声戛然而止——然后去了浴室。“戴比,你在吗?”他小心地询问。随后又觉得有些厌烦,“戴比?!”

他洗完澡刮了胡子,穿好衣服,还是没有戴比的影子。“这样也好,”他大声说话,多半只是为了听到自己的声音,“你再不出来,我就自己去吃早饭喽。”戴比很可能出去找那些当地人聊天去了,她每说错一个词都会哈哈大笑,尽管在出发之前,她还说自己没有学过任何外语,没想到——算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他记得戴比的南方口音,绵绵软软地劝他:“天呐,查理,人家听不懂你说话的时候,你嗓门再大,他还是不会懂的。这些当地人本来就不懂英语。”然后她就会站出来,又是笑啊又是做手势啊什么的,还不停地查常用语辞典,也不知那辞典从哪儿淘弄来的。然后,他们就会得到最好的房间,最优质的牛排、手工艺人本来为家人制作的毯子。查理知道,跟着戴比就会诸事顺心,这一点他早就料到了。真希望她早点儿回来。

走廊里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音乐伴随着他上了电梯,到楼下的咖啡厅去。他喜欢这家宾馆的咖啡厅,里面的侍者懂得英语,也知道法式蛋卷是什么。过去几天,他在宾馆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原本每天会在海滩晒晒太阳,最后变成了只在宾馆游泳池边喝玛格丽特鸡尾酒。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判断假期是否成功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看他晒黑的程度。戴比有点儿不满意,跟他说要坐大巴去看什么遗迹。她回来之后,果然比查理晒得更黑。棕色肌肤映衬下,显得满头金发都好像被漂白过似的。她没完没了地讲着路上的见闻,公交车上带着小鸡的妇女,沙漠里沉睡的古代庙宇。她还戴了一对银手镯,上面镶嵌着蓝色和绿色的“宝石”。

付过钱之后,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身在哪个国家。他拿出的第一张钞票四角都写着数字伍,中间画着一簇带刺的花;十元钞上的图案是大海;一元钱呢,更惹人烦,上面画着一条粗壮的蛇盘在那儿。所有纸币背面都有一个印章模样的图案,但是没有文字。“一群文盲”,他暗自心想。不过估计很快就可以想起这个国家的名称,要不然,戴比也该回来了。

回到房间,换上游泳短裤,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护照。当时感觉就跟破了案的侦探似的,他从地毯下面翻出自己的束腰钱包,拉开了拉链。护照不见了。护照和飞机票都不见了。旅行支票还在,但是光有支票没用,他又没有护照证明自己的身份。感觉像是被当头泼了一桶凉水,他坐在床上,心咚咚直跳。

好好想想,他对自己说。会不会放在别处了,肯定是放在别处了——谁会偷护照,却把旅行支票留下呢?除非有人想要冒用身份,逃离这个国家。可是谁又会知道自己藏护照的地方呢?只有戴比一个,当时她还取笑查理,说他多此一举。戴比根本不可能偷护照的,这太荒谬了。可是,她现在又在哪里?

好吧,他想。我现在应该联系美国领事馆,找他们想想办法……还好昨天刚刚兑现了一张旅行支票。因为之前遇上了抢劫,美国人任何时候都可能会被抢劫,不是什么大事儿。有的是时间,宾馆的房费早就预付到了……哪天来着?

他觉得很烦,奇怪自己怎么连这个也忘记了。他开始怀疑自己脑子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吧。好吧,回国之后,一定找人看看。

他拿起电话,联系服务台。“你好,先哼 (1) ?”服务台的人说。

“我是一〇一二房间的客人,”查理说,“我忘记了——嗯,我想打电话确认一下,我预订这个房间到哪一天为止?”

听筒那边的人沉默着,但是很不满,查理能感觉得到。大多数客人应该都记得自己预订房间的起止日期,不会那么健忘。他开始猜想,如果自己向服务台的人询问,这里是哪个国家,对方会作何反应。然后一种歇斯底里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最终还是没问。

那个接电话人再次开口的时候,努力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语调:“您预订房间到今晚以后,先哼,你是要延长居住时间吗?”

“呃,不是,”查理说,“可否麻烦你告诉我,美国领事馆在哪儿?”

“我国和贵国没有外交关系,先哼。”服务台的人这样说。

查理一时没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顿了一刻才问:“那好吧,那个——英国领事馆在哪儿?”

服务台的人笑而不答,明显觉得这种问题根本就不需要解释。查理挖空心思盘算下面该问什么问题——澳大利亚领事馆?加拿大领事馆?——还没想好,对方就把电话挂了。

查理缓缓站了起来。“也好,”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先从最重要的事情做起。”他把自己的两个行李箱从衣柜了拖出来,仔细翻捡了一遍。戴比的手提箱也在,他也把里面的东西检查了一遍,两个床垫下面都找了,床头柜、浴室的医药箱全都没放过,但还是一无所获。好吧,肯定是戴比偷的,一定是她。可是为什么?她至于连自己的行李箱都不带就走吗?

他不知道回去还会不会在办公室见到戴比。她在办公大厅的另一头上班,是公司一位合伙人的秘书。是查理主动邀请她一起出来旅游的,他说自己没别的意思,就是一个人旅行太孤单了。有时候,这种同伴之间会发生性关系,有时候也不会。去年,会计部的卡佳就跟他上了床;今年,戴比没有。

还是没什么可担心的,查理这样想着,扣上了行李箱的锁。这种事情可能也很平常。他可以直接去机场,机场肯定有订票记录,有那趟航班所有乘客的名单。他可以跟那里的人解释。他在钱包里找信用卡,信用卡还在。他心想,正好,我们来验证一下广告是不是可信,是不是真的可以“一卡通天下”。

他觉的信心爆满,甚至决定留在宾馆再住一天。他觉得反正也已经付钱了。戴比也说不定会回来。他把毛巾搭在肩头,下楼去了。

游泳池边还是那些常常见到的人。迈阿密来的两位老太太,米莉和珍妮;那对总是郎情妾意的新婚夫妇;那位搭车客,虽然只是路过,并不住在这里,可是说话很讨人喜欢,所以大家也没心情向旅馆经理举报他。查理向大家点头示意,点了一杯玛格丽特,施施然坐了下来。

周围到处是谈话声。“朱兹班你们去过了吗?”珍妮正在跟一对老年夫妇聊天,他们是游泳池边的新面孔。“我们昨天参加了宾馆组织的游览活动。市场挺不错的。我在那边买了这枚戒指——看到了吗?”她展示着手上镶着宝石的银饰。

“我听人说过,朱兹班那边的遗迹值得一看。”那位退休的老人说。

“你又来了,霍拉特,”他的妻子说,“我们家老头子在这个国家见塔就爬,一个都不肯放过。”

“不对呀,朋友。萨布拉遗迹才是最棒的,”那位搭车客说,“可是公交车没有开通去那边的线路——必须得租车去。那座遗迹在沙漠深处,非常远,没有被破坏过,还保持着原貌。去那种地方,要是半路上车坏了,你就死定了。就算等好多天也没人去那里。”

虽然天气炎热,霍拉特的夫人还是打了个寒噤。“我只想在回家之前买点儿东西就成了,听人说卡纳特尔的皮草很便宜。”

珍妮说:“卡纳特尔?我们去过,只碰到一群当地人,追着我们卖卡牌。”她转向米莉,“你还记得吗?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美国人怎么可能买他们当地的扑克,跟我们的扑克根本就不一样。”

查理呷着他的玛格丽特,听着那些古怪的地名。如果告诉这些人,他完全听不懂这些名字,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们会说些什么呢?但是他终归还是有些顾虑,怕丢脸。人说到底是要顾及面子的,查理一直摆出一副经常旅游的脸孔,好像在旅途中无所不能。不管怎样,要知道这是什么国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儿。

一天时间就这么慢慢过去,查理喝完了一份玛格丽特,然后又要了一份。等到游泳池边的人们纷纷离去。他也自然而然的跟在后面,点了一份八分熟的牛排。他知道自己剩下的现金不多了——明天早上必须再去兑现一张旅行支票。

但是第二天早上,当他醒来后,冷静而且清醒。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犯的错。他伸出手,伸向床头柜,有点颤抖地取到钱包。钱包里只有一张五元纸币,上面画着一簇惨兮兮的灌木丛。他觉得有点儿害怕,暗想去机场之前,居然能穷成这样。也不知去得成去不成。办公室里的那帮同事,肯定不会相信。

他把行李箱收拾好。把戴比留下的包裹放在原处。免得她万一回来。下了楼,他不自觉地就奔着咖啡厅方向去了。然后才明白过来,很突兀地停在原地,觉得更加饥饿难耐。“对不起,”他对服务台的那个人说,“请问,你知不知道坐出租车去机场要多少钱?”

“我不懂英语,先哼。”那个人回答。他跟当地其他人一样,个子矮小,皮肤黝黑,牙齿染成红色。

“你不懂——”查理很愤怒地说,“天哪,真搞不懂他们雇些不懂英语的人杵在这儿干吗?”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多少钱,出租车,机场。”他也发觉,自己嗓门越来越大,这点儿还真让戴比说对了。

那人耸耸肩。另外一个人走了过来。查理总算松了一口气,问他:“打车去机场多少钱?”

“哦,出租车啊,”那个人的语气,好像这件事情非常不重要似的,“不贵,先哼,八九块钱,嗯,可能十五块钱。”

“十五?”查理反问。他努力回想机场的位置,回想自己来这里的时候花了多少钱。“不是五块钱吗?”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第二个人笑了。“不是啊,先哼,”他说,“十五,二十块。”他也耸了耸肩。

查理绝望地四顾。前台后面有个告示,写着“宾馆旅游线路”。游览遗迹。免费。“那些遗迹,”查理指着告示问,一边还担心那两个人识不识字,“离机场距离近吗?”如果距离近,他可以坐车去遗迹,就当是搭便车了…

“近吗?”第二个人应声回答,他又耸耸肩,说,“也许吧。就算是吧。我觉得近。”

“有多近?”查理问。

“近,”第二个人说,“是近,挺近的。”

查理拎起两个行李箱,跟在一群游客的后面去了公交车站。得意地想,看看,没什么可担心的,现在还可以免费去机场。反正那些出租车司机都是强盗。

搬着那么大个行李箱上旅游巴士显得很尴尬,“我参观完遗迹就去机场。”查理觉得有必要跟司机解释一下。

“随便您,先哼。”司机说着,他也耸耸肩,好像为了表示美国人的行李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后面还说了一个词儿,查理没听懂,很可能是其他语言。

大巴沿着宾馆门面的双车道高速路行驶,很快就把宾馆抛在了后面,经过一簇破烂的棚屋,朝着沙漠驶去。车上空调的声音很响,沙地上涌来阵阵热浪。

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大巴车停了下来。“停切一小时。”司机的英语发音很烂,他打开了车门,“这里是马尔马兹神庙。非常,古老。一小时。”游客鱼贯而出,有几个在忙着调整相机的焦距。

因为拖着那些行李,查理最后一个下车,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睛。寺庙建筑在一片黄沙中,用的是白色大理石砌成坚固的高墙。他不禁也觉得有几分好奇,于是穿过停车场走了过去。后面有个当地人追着他,想要卖什么东西。查理尽力躲开他。“纯银,”那个小个子当地人在他背后喊,“特别优惠,我给你。”

寺庙前方有一个破碎的大理石水池,现在已经干涸。查理不知道这些先民是些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把水运进沙漠?为什么要给天上的月亮修建这样一个尘世的囚笼?查理完全不懂。可是对以前游览过的其他景点,他又懂得多少呢?他了解修建帕特农神庙的希腊人吗?他了解修建阶梯金字塔的玛雅人吗?查理尾随着其他游客们进入神庙,里面是那么凉爽,真的感觉像是众神所赐的恩典。

他看过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十分开心,几乎没有感觉到行李的重量。他看到残破的马赛克图像,有红,有蓝,还有绿色。他看到那些古老的遗留物:绣花挂毯、穹顶、喷泉、高塔,还有一个巨大的白色餐厅,可以容纳一百个人同时进餐。在某一个小房间里,有个当地人在给十几个美国人介绍一座大理石雕像。

“这个,他就是太阳神,”那个当地人说,“隔壁那个,是月亮女神。月亮女神,知道吗?待会儿我们就去看。每年一次,在每一年的最后一天,这两座雕像,是的,我是说雕像,他们一起出门一次。祭司带他们出去。他们俩结婚,生下的孩子就是新年。”

“真是瞎编乱造!”站在查理旁边的一个女人小声嘟囔着。她手里有一份导游手册。“那座雕像是第四任国王,他建造了这座庙宇。还太阳神!”她很不屑地讪笑着。

“我能不能——能不能看一眼您那本书?”查理问那个女人。那本书的封面闪现了一下,差点儿就能看到这个国家的名称了。

那位女士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得走了。”她说,“大巴车马上就要开了,我还得去找我丈夫,对不起。”

等到查理出了寺庙,他坐的那辆大巴已经开走了。阳光倒是没有那么炽热了,不过周围的沙地还是冒着腾腾的热气。查理很饿,非常想买一杯冷饮,加上一份三明治。停车场旁边的小摊子上就有卖的。“卡牌要吗?”有人问他。

“什么?”查理很不耐烦,他还在找出租车。

“古老的卡牌,”那个当地人说,“非常灵验。”他从一个刺绣背包里拿出一套扑克似的东西,展开来给查理看。那东西色彩很鲜艳。“纪念品。”本地人说着咧嘴微笑,露出满嘴红牙,“旅行纪念品。”

“谢谢,我不需要。”查理说着四处张望。停车场里到处都是本地人,个子矮小的他们追着游客兜售戒指、烟斗和罩衫之类的东西,不知为什么,很多人都在卖这种古怪的扑克。“出租车?”查理问,“这里有没有出租车?”

那个当地人耸耸肩,找下一位游客去了。

天渐渐晚了,查理向距离最近的那辆观光大巴走去。司机斜倚在车上,抽着一根黄色树叶卷成的烟卷儿。查理问他:“请问哪里可以找到出租车?”

“没有出租车。”司机回答。

“没有——为什么没有?”查理问。这个国家真是不可理喻。他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他想马上坐上飞机,喝着玛格丽特鸡尾酒,回到亲切可爱的美国。这次肯定是他经历过的最差劲的假期。“我可以借电话用一下吗?我得赶去机场。”

一位正准备上车的女士听到了他的话,停了下来。“机场?”她很吃惊,“机场离这儿最少有五十英里呢。那么远的距离,出租车不会去的。”

“五十英里?”查理呆住了,“他们告诉我说——旅馆里的人告诉我说机场离这儿很近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现在我该怎么办?他想着,颓然坐在了自己的行李箱上。

“嗨,”那位女士对司机说,“我们车上还有空位。带他一起回城好吗?我们可能是最后一辆车了。”

司机耸耸肩,说:“为了‘油果’,当然,没什么不可以。”

如果不是急着搭车脱身,查理可能又发脾气了。“油果”是什么意思?是笨蛋?还是带两个行李箱的傻子?不过当时,他还是默不做声地跟在那位女士背后上了车。

“难以想象,你会以为这个地方靠近机场。”那位女士坐在过道对面,对查理说,“这边是沙漠,什么都没有的。要不是有这个遗迹,根本不会有人来这里的。”

“宾馆里的人跟我说的。”查理应付着,他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他再也不是经验丰富的旅行者,再也不是坐在游泳池边夸夸其谈的上等人,再也不敢讲述那些来自墨西哥、希腊、夏威夷的轶闻趣事。他必须承认自己的无助,赶回旅馆,找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也许他们会报警,找到戴比。一天时间就这么浪费过去了,他只是转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处,他现在觉得又累又饿。

但是等大巴车停下来,他看到的却不是灯火通明的一排排高级酒店,这里昏黑一片,几乎看不清对面的人,“我以为你是说——”他转向那位女士,努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很傻,“我还以为,我们是回市区呢。”

“这里就是市区——”那位女士说,不过她随后又点头说,“我懂你的意思,你想去的是新市区,旅游服务区,沿着这条大路走十英里就到了,随便哪辆出租车都能载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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