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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当前章节:1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9

查理又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乘客,这次耽误时间的不只是行李,还有这个意外的发现。还真有人住在本地人聚居的城市里。他听说过这种事儿,可他本来以为只有年轻人才这样做,大学生、无业游民或者搭车客,就像凑在旅馆游泳池边那个。这位女士看起来已经不那么年轻,而且彬彬有礼。他真希望自己刚才感谢过她。

第一位司机看到他拿五块钱想去新城,被逗得哈哈大笑,司机也拒绝了旅行支票。第二第三位司机同样干脆地拒绝。城市的街头充满了汽车尾气和臭鱼的味道。天晚了,甚至有些阴冷,查理开始感到紧张,他不愿意这么晚在街头游荡。那两个行李箱肯定容易成为盗贼的目标,可是现在,他又能去哪儿?又能做什么呢?

他一直都在故作镇定,现在终于装不下去了。恐慌情绪左右了他的头脑,他开始沿街疯跑,躲进了城市迷宫一样的小巷深处,并不在乎去处,只想着要继续走下去。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路上很少有路灯。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紧闭着铁栅的房舍中间回荡,一只猫从他的去路上一跃而过,它的眼睛闪动着金光。

跑了很久以后,他慢了下来。“油果!”有人站在一座遗弃的建筑下面小声招呼他。他心跳加速,不敢回头,但是前方却出现了一家商店,橱窗里亮着灯,店里塞满了各种杂物,这是一家正在营业的店,一家当铺。

他走进店门,如释重负。他扒开满地的旧杂志、锈迹斑斑的煎锅、还有小孩玩的玻璃球,给自己腾了一块地方。柜台后面的人看着他,但是一语不发。查理重新整理了两个箱子里的东西,把必需的东西挑出来,放进一个箱子,然后把另一个箱子交给柜台后面的那个人。那人走到一张小桌子前面,打开一个小抽屉,拿出一个小铁盒,数出一些钱,交给查理。查理一语不发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收下了。

那些钱够给查理买一顿饭——吃起来像是芝麻油炒锯末,还够他在一家老旧的旅馆租到一张东倒西歪的床。头顶的破风扇吱吱呀呀响了一整个晚上,因为查理不知道怎样才能关上它。一只蟑螂蹲在墙角,冷漠地观望着屋里的一切。

天亮以后,城市好像换了一副模样,在旅馆门口经过的女人们包着轻柔的纱巾,戴着闪亮的银手镯;男人们穿着五十年前流行款式的衣服。查理望着外面的晨光,觉得心情又好了起来。今天,他一定能到机场!

查理几乎是兴高采烈地沿街走着,无视肩头的疼痛。他的胡子有点痒,因为昨天在当铺,忙乱中把电动剃须刀也当成没用的东西留在那儿了。他耸耸肩,觉得自己反正还有可以典当的东西。今天,他可是要找一家好一点儿的当铺。

他一路走去,经过许多破房子和露天市场,街上有很多乞丐和小孩儿,路边有些车库,饭馆里散发出炸鱼的味道。“对不起,”他像一个倚靠在马车上的人打听,“您知道附近哪里有当铺吗?”

那人和他的马一起抬头看查理。“坐马车,是吗?”那人很热情地说,“去名山,很便宜的。”

“不去,”查理说,“当——铺,听得懂吗?”

那个人耸耸肩,摆弄着那匹马的鬃毛,最后说了句:“不懂英语。”

又有一个人从查理背后走了过来。“当铺?”他问查理。

查理很高兴地马上回头说:“是啊,你知不知道——”

“往前走两个街区,然后向左转,再经过五个街区,医院对面。”

“那条街叫什么名字?”查理问。

“街,什么名?”那人皱着眉问,“走两个街区向左。”

“名称,”查理又问,“街名。”

让查理吃惊的是,那个人突然笑了。赶马车的人也笑了。查理当然听不懂,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街名?”那人边笑边说,“你们这些游客还给街起名字,跟给自己家孩子起名一样,对吗?”他又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擦着眼泪跟车夫聊天,然后又是一阵狂笑,他们说话语速很快。

查理道了声谢。他走过两个街区,然后向左拐又走了五个街区。那个地方并不像那个人说的那样,既没有医院,也没有当铺。有一个懂得一点点英语的人说起什么“大火”,可是这场大火究竟是发生在上个星期还是几年前,查理就怎么也搞不清楚了。

他动身回去找那个给他指路的人们,没过几分钟就彻底迷路了。街道越来越窄,有一次他还看见一只老鼠从一堆废报纸里面跑出来。这片市区被大火烧过,房屋都被烤成了焦黑色,供水系统也被破坏了。路人经过这里,像是在看博物馆展览。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对着查理跑过来,边跑边喊:“钱,请给我们钱,先哼!给钱买吃的!”查理躲进一条小巷,试图甩掉他们。

他的面前有三个年轻人,穿着油烘烘的外衣,其中一个人说了些什么,说话声音很打雷似的;另一个人摆弄着一根铁链,一边前后甩着,一边嘟嘟囔囔。查理说:“我听不懂——”但是已经晚了,那些人已经扑了上来。

其中一个人抢走了他的箱子,嘴里喊着“厄尔阿马克!厄尔阿马克”,另一个人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痛得他喘不过气来。第三个人翻遍了他的衣兜,拿走了他的钱包和那一小沓旅行支票。查理想要站起来,却全身乏力,第二个家伙把他推到一边,照肚子上又打了一拳。为首的家伙喊了一句什么,三个人一起沿街跑走了,查理躺在刚才倒下的地方,喘息着。

那两个脏兮兮的小孩从他身边走过,随后是一个头上顶着一篮脏衣服的老太太,过了几分钟,他翻身坐起来,倚在一辆生了锈的汽车上,汽车轮子下面还垫着木块。他的裤子被撕破了,但是查理对此已经毫无反应。他现在衣衫褴褛,满身油污,装着替换衣服的箱子也被人抢走了。

他想要去警察局,告诉警察有人抢了他的箱子,他知道“箱子”这个词儿怎么说。阿马克,厄尔阿马克。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对他造成的冲击就好像肚子上又挨了一记重拳,让他一时喘不上气。英语里的每一个词,每一个他知道的词汇,在这种奇异的本地语言里都有一个词跟它对应。你能想到的一切:手,爱情,桌子,炎热——当地人都会用另外一种语言去传达,只不过不是用英语。戴比一直都明白,所以她才善于学习语言。而查理一直都不懂,他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希望别人丢开他们的古怪哑谜,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浅浅地呼吸,想让腹部的疼痛快些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向前走,沿着城市迷宫一样的路途,越走越深。最后他找到一个小公园,坐在凳子上休息。

几乎马上就有个当地人向他走过来。“卡牌要吗?”那个本地人问,“你看——”他打开了带有刺绣图案的背包。

查理叹了口气。他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走开。“我不想买卡牌,”他说,“我没有钱。”

“当然不是,”那个本地人自顾自地说,“看看,很美。不要吗?”他把那些卡牌一张张摆在草地上。查理看到一个图案是垒球运动员,还有算命的、大学生,还有些图案他认不出来。“看看,”本地人说着翻开了下一张牌,“游客。”

查理忍不住笑了,卡牌上画着一个带着行李箱的人。当地人见游客见得太多太久,以至于游客也成了一种角色代号,成了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国王和小丑。他凑近了仔细看那张卡牌,那个行李箱看着有点儿眼熟,那位游客——他猛然向后仰了回去,像是被吓到了。卡牌上画的,赫然就是他自己。

他赶紧站起来,撒腿就跑,也顾不上肚子痛了。那个本地人并没有追。

至此以后,他每到一个路口都会留意那些卖卡牌的人。就算是为了躲避他们穿越马路,他们还是会追在后面招呼。“油果!油果!”他们在后面叫着。现在查理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是:游客。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已经饿得不行了。他绕过一个盘腿坐在街上的乞丐婆,然后一分神,就没能躲开一个埋伏在街角的卖卡牌的人。那人递给他一块油酥点心,查理太饿了,无力拒绝,就接了过来。

点心是肉馅儿的,味道很不错。就好像收到了什么信号一样,他遇见的其他卖卡牌的人,也开始给他东西——一皮袋葡萄酒,一片包在油纸里的鱼,还有一个人给他钱,钱数比一副卡牌的价值多得多。天黑了,他用那个人给的钱租了间房过夜。

第二天,有一个卖卡牌的人蹲在墙角等他。“说吧,”他对那些人的敌意已经消减了不少,“服了你们了。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看看,”卖卡牌的人一面说,一面又从刺绣背包里掏出一副牌。“这里面都有。”他蹲坐在马路边,也不管地上那么多尘土,周围那么多行人,街上那么多汽车尾气。查理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发觉那街道看起来像是用酒瓶子盖铺成的。

卖卡牌的人把一副牌都铺在查理面前,说:“看吧,这里面早就有预言了。卡牌就是我们的神谕,我们的报纸,我们的娱乐。就看你怎么解读它了。”查理很好奇,不知道这个人从哪儿学会说英语的,但他不想打断话头。“看到没,”那个人边说边翻过一张牌,“这张游客牌就是你,这里早就预示了你要来到我们老城区。”

“然后呢?”查理问,“后来我又走了吗?”

“这个得问卡牌。”那人说着,随手打开了另外一张纸牌,是马尔马兹遗迹。“看来我们得等下一版卡牌印出来才知道了。”

“下一版——”查理很吃惊,“你们的卡牌难道不是一直都一样的吗?”

“当然不是,”那人说,“难道你们的报纸一直都一样吗?”

“可是,卡牌由谁来印刷啊?”

那个人耸耸肩。“我们都不知道。”他又翻开了一张纸牌,这次是一个年轻的金发女郎。

“戴比!”查理被吓了一跳,喊出了声。

“的确是她。”那个人说,“跟你同行的女人。我们不得不劝她离开,这样你才会按照神谕的指引来到旧城。然后我们拿走了你的那些纸片——‘油果’们最看重的那几张。照我说,这是非常愚蠢的旅行方式。在我们老城,对每个人来讲最重要的纸片就是卡牌,如果有谁的卡牌丢了,随便就又可以得到一套。”

“是你们——你们拿走了我的护照?”查理询问着,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事前想象的那样愤怒。“我的护照和飞机票,你们给放哪儿去了?”

“啊,”那人说,“这事儿你还是得问卡牌。”他从自己包里又取出一套卡牌,交给查理。查理还没来得及问其他问题,这人已经起身扬长而去。

到了中午,查理又一次找到了那座小公园。他坐下来,把所有卡牌都展开,想知道那个卖卡牌的人说的话是否可信。他的那套牌里面没有戴比。那么这套牌是印刷时间更早,还是更晚一些呢?

他在琢磨卡牌的时候,有一对美国夫妇走上前来。“又是那些卡牌,每次看到我都觉得特别有趣。你这套卖多少钱?”她问查理,“街那头那个人说一套要卖十块钱。”

“八块。”查理想都没想就说,一面说,一面把牌收拾起来。

女人看了他丈夫一眼。“好吧,成交。”他说着,从钱包里找到一张五元,三张一元钞票,交给查理。

“谢谢你,先哼。”查理说。

那人听了很烦。他们走开的时候,那个女的说:“刚才我还觉得他英语说得挺好呢,你不觉得吗?”

那天晚些时候,另外一个卖卡牌的人给了查理三套牌,还有一个带着刺绣图案的背包。到晚上,他又卖掉了两套卡牌。几个夜晚过去之后,他也和其他卖卡牌的人一样,在小公园里等着新一版的卡牌。午夜时分,某处传来了钟声。一个女人突如其来地从夜幕中走来,她留着美丽的黑色长发,披着带有刺绣图案的围巾。她从背包里取出卡牌,银色手镯在月色里熠熠生辉。她给了查理十二套卡牌。坐在查理周围的人已经忙不迭的撕开包装盒,把卡牌展开,阅读过去、现在和未来。

过了大约三年的时间,查理对卖卡牌的生涯已经感到厌倦,因为和别人嚼同样的干果,抽同样用黄色树叶卷成的烟卷儿,他的牙齿也已经变成了红色。周围的人总是对他说,他的英语那么好,真应该去做导游。查理最后终于同意了大家的意见。现在,他的工作就是带着大批游客参观马尔马兹神庙遗迹,给他们讲太阳神和月亮女神的故事,还有随便编出的其他故事,以当天的心情而定。他始终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生活在哪个国家。

郝秀玉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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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地人英语发音不准,总是把Sir,说成Sor,犹如汉语“生”说成“哼”。

1995

乔治·亚历克·埃芬格

乔治·亚历克·埃芬格称影响其写作最大的是荒诞派戏剧,并将自己的多层次、自由奔放的小说称为“超现实幻想小说”。他初次崭露头角,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后崛起成为极具个人风格的短篇小说家,作品跻身众多杂志和选集。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熵对我的意义》,实际上是相关联的故事缀成的四重奏。一开篇是传统的哲思科幻的论调,之后巧妙地切换到对家庭成长、政治权力斗争、艺术创造活动的探讨。他之后的故事也显现出相似的富有创新精神的情节和叙述结构,他的许多作品,如著名的《关键替补队员》《赤裸于隐形的眼中》《从闹市到蜂鸣器》《争球前卫》,都以运动和游戏为主要隐喻。他写著的系列小说《死于佛洛伦萨》《那些柔和的声音》《独创的罗曼史》《记忆的狼群》,其中的角色有着相同的名字,却有着不一样的个性和动机,给人一种平行现实和平行宇宙的感觉。在《关键时刻》《时间之鸟》,以及反讽英雄传奇《莫利·伯恩鲍姆》《野蛮剑客》中,埃芬格深入探讨了时间旅行的微妙可能。他以马利德·奥德拉为主角的三部曲小说《当重力消失》《太阳里的火》《放逐之吻》,以未来中东为背景,描述了传统穆斯林文化对外来的赛博朋克科技的接纳。埃芬格的众多故事被结集在《复杂的感觉》《非理性的数字》《肮脏的伎俩》《闲散的快乐》等书中。他也写过不少电影小说,一部多序小说《红色录像带战争》,《噩梦之蓝》(与戈登纳·多佐伊斯合著),还有主流小说《费利西亚》。

这一天,是莱斯利·吉列特博士离开地球第三十周年纪念日,站在舷窗口,他望进无尽的虚空里。“晚上八点,星际虚空的温度是零下二百七十三摄氏度,即使忽略风寒因素 (1) ,也是够冷的,真是他妈的太冷了。”

清晨时,他已从显示板上知晓,飞船将载着孤零零的他在夜晚时分抵达一个恒星系的边缘。吉列特记不起这颗恒星的名字——只不过是目录中的一个数字而已。长久以来,他早就对恒星失去了兴趣。最初,在杰西卡还陪伴在身边的那几年,他会热切地询问显示板这颗恒星在地球的夜空中会显现在什么位置,他们细致地检视,要是认出这颗恒星是某个大星座的一员,他们会快活上好一阵子。但这都过去了,在他们见过几千颗恒星之后,兴致已经大为减损;在他们发现更多的行星体之后,他们甚至对研究本身也起了厌烦。幸好吉列特夫妇仍然保有足够的科学好奇心,他们继续航行,离最初出发的地球越来越远。

但现在,这最初的激情早已烟消云散。他才不会等在舷窗口,直到电子导航器把飞船驶入正常空间。他转身离开了控制室,并不太想去搜寻什么可居住行星,再说现在也晚了,他可以明天早上干。

他跑去喂猫。在输入密码后,他把猫食从厨房滑槽里取了出来。“给你。”吉列特说道,“吃吧,好好享用,我得去看会儿书再睡。”朝隔间走去时,他感觉到走廊地板和墙壁的轻微震颤,说明飞船已经进入了正常空间。飞船并不需要吉列特的指示,根据行星的直径和环境,它早已设定好了一个安全便利的停驻轨道,那些行星总是在第二天一大早就等待吉列特先生去探测,评级,命名,然后抛弃……

除非,他在某个行星上发现有生命存在。

寻找生命曾是此次旅行的主要目的之一,很快也变成了吉列特夫妇的人生目标。他们是作为狂热的探索者启程的:莱斯利·吉列特博士,那时三十五岁,早已是理论宇宙生物学领域一位颇具影响力的作家和讲师;他的妻子,杰西卡·里德·吉列特,是中西部一所大型州立大学生化系的系主任。他们结婚已有十一年,在唯一的孩子去世后,他们就下定决心献身于实地星际探索。

现在他们正穿越太空,航向银河系的遥远边界。很久很久之前,地球所围绕的那颗太阳就已经从视野中消失了。在地球上时,吉列特夫妇为之思索、笔耕并争论不已的宇宙生物学,仍然是老样子,仅仅停留在理论阶段。在寻访了成百上千个恒星系,成千上万个潜在的可维持生命生存的星球之后,他们仍然没有看到或探测到任何一种生命形式,连最原始的都没有。登陆艇上的实验设备一次次地用幽冷的频率发回令人沮丧的答案:没有生命,一片死寂,满目贫瘠。年复一年,银河系在吉列特夫妇看来,只不过是一片散落着冰凉石头和炽热气体的浩渺虚空而已。

“还记得海登老头跟我们说过的那些话吗?”有一天杰西卡问道。

吉列特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说道:“那时候我可喜欢把他卷入争论了。”

“他曾经对我说,我们可能会找到生命,但要找到智慧生命,那机会可就渺茫得很了。”

吉列特满心愉快地回忆起那次讨论。“你管他叫地球智慧生命沙文主义者。你当场就杜撰出这么一个偏执狂类属的新词汇,我喜欢。我们把他看作保守的怪老头,现在看来,就连他也是太乐观了。”

杰西卡站在她丈夫的椅子后面,看着他正在写的东西。“要是知道我们什么狗屁东西都没发现,你觉得海登会说些什么?”

吉列特转过来,抬头看着她。“我觉得,就算是他也会很失望。”他说道,“很震惊。”

“这可不是我所期望的。”她说道。

连最简单的生命形式都无踪可觅,他们一开始是恼怒,然后是困惑,之后是感到不祥。很快,即使是莱斯利·吉列特——他总是尽量把感性思维与逻辑思维区分开,此时也不得不意识到,自己正在形成的经验结论正在向所有由人和机器做出的数学预测发出挑衅。在控制室挂着一张镶在框里的牛皮纸,上面用优雅的斜体字和数字,写着如下公式:

这是数十年前设计的一个公式,用来推算在银河系中可能发现的高科技文明的大致数量。根据当时的科学发展水平,公式中的变量可被赋予真实的数值,N的值由七个变量决定:

R代表银河内恒星形成的速率(赋值为10个/每年)

fp 代表拥有行星的恒星的百分比(接近100%)

ne 代表每个恒星系中生态环境适合生命生存的行星的平均数(赋值为1)

fl 代表以上行星进化出生命的百分比(接近100%)

fi 代表以上行星进化出智慧生物的百分比(10%)

fc 代表以上行星进化出高科技文明的百分比(10%)

L代表科技文明的预期寿命(估值为1000万年)

这些数值产生了一个预测结果N——银河系中的高科技文明的数量——N的取值范围是十到十的六次方。一百万万个。在早些年寻找无着的失望中,吉列特夫妇极为珍视这个公式。但他们不是在寻找高科技文明,他们只是在寻找生命,任何形式的生命都可以。离开地球六年之后,在一个围绕着一颗小小的冰冷恒星打转的寒冷行星之上,莱斯利和杰西卡正行走在干燥,多沙的行星表面。“我看不到任何高科技文明。”杰西卡说道,她弯下腰用增压服的连袖手套拨弄尘土。

“的确没有。”她的丈夫说道,“别提文明了,连生命都没影儿。”这里的天空呈现一种紫红色,他不喜欢多看。他盯着地面,观察着杰西卡的手指在了无生命的尘土中搅动。

“要知道。”她说道,“按公式的说法,每个恒星系中,至少应该有一个行星是适宜生命居住的。”

吉列特耸耸肩。“确实有不少很适宜。”他说道,“公式还说了,那些适宜生命居住的行星,最终都会产生生命。也许他们在给变量赋值时,过于乐观了。”

杰西卡笑了起来。“也许吧。”她的手指已经在地表挖了一个浅浅的洞。“要是不停地蹦来跳去,没准我能踩到个把蚂蚁或者蚯蚓什么的。”

“在这儿跳可不好,宝贝。”吉列特说道,“走了,回去吧。”她叹了口气,站起身。他们一起返回了登陆艇。

“真是浪费。”当他们准备起飞时,杰西卡说道,“我已经彻底放开自己的想像力,我已经准备好接受视觉冲击,千姿百态的生命乐园,甚至某些更怪的生命体,比如会跳舞的水晶、会思考的云。但这荒芜一片,着实让我措手不及。”

登陆艇往上穿过稀薄的大气层,飞向停驻在同步轨道上的主飞船。“一个科学家必须要有接受这类坏结果的心理准备。”吉列特的语调不无惆怅,“但我同意你的观点,经验观察的结果正在对公式预测提出严峻的挑战。”

杰西卡松开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这就叫数学公式的不可靠性。今晚我得好好检查一下这个公式,看看到底是哪个变量把事情搞砸了。”

吉列特摇了摇头。“我已经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他说道,“查不出什么的。无论你怎么赋值,得出的预测结论和我们的观察结果总会有很大的差距。”在寻访过的无数行星上,他们连构造简单的水藻和原生动物都没发现过,更别提智慧生命了。飞船上的生化探测器从未探测到复杂蛋白质这类东西。有的只是石头和尘土,空洞的寒风掠过冰冷的死水。

第二天早上,正如他所预料,行星们早已恭候在那儿。有五颗,围绕这一颗中等尺寸的恒星,G3类型,与地球所围绕的那颗太阳相差不大。他对飞船的电脑说道:“我命名这颗恒星为汉尼拔,从离汉尼拔最近的那颗行星开始,我依次命名如下:哈克、汤姆、吉姆、贝基、波利姨妈。我们将开始进行探测。”飞船上的设备会读取所有必需的数据,但吉列特不会依赖设备们来判断生命存在与否。这个问题至关重要,他觉得最终的判断必须由他自己来下。

哈克是一颗与火星大小相近的镍铁球,锈红色,布满陨石坑,干燥炎热,死气逼人。汤姆则更大更黑更冷,但有着相似的陨石坑和死气。吉姆像地球,有一个尺寸极大的含有氮气和氧气的大气层,其温度范围在零下摄氏度到五十摄氏度之间,行星表面存在大量的水。但是没有生命,布满岩石和尘土的地上没有,矿物化的水中也没有,一片死寂,连构造简单的蓝藻菌都没有。在汉尼拔恒星系中,吉列特曾经对吉姆抱的希望最大,但他也探测了贝基和波利姨妈。虽然两者的个头都比不上天王星和海王星,但这两颗行星是由低密度气体构成的巨型行星,在其浓汤般的大气层中没有生命,在其卫星的火成岩表面也没有生命。吉列特不再费心去为五颗行星的二十三颗卫星逐一命名,还是让那些后来者去操心吧,如果有后来者的话。

接下来,吉列特必须要关照此次任务的第二个目的。在五颗行星中最适宜生命居住的吉姆的同步轨道上,他放置下一个传送门。现在,一艘追随他脚步的飞船,可以瞬间跨越数十万光年,从吉列特上一站放置的传送门穿越而来。他甚至不记得那个恒星系是什么样子,不记得自己给行星们取了什么名字。在航行中漂流这么多年,脑中的那些细节早已糊成了一团,再加上那些行星外表如此相像,又都如此死寂。

他坐在一个屏幕前,俯视着吉姆。棕色的是多沙的大陆,蓝色的是海洋,白色的是云和极地冰盖。吉列特的猫,一只灰色的缅因浣熊猫,他唯一的伙伴,爬上了他的膝盖。猫的名字叫本尼,杰西卡带上船的两只猫“甲基”和“乙基”的曾孙。吉列特挠着猫的耳朵和下巴。“为什么下面连一只猫都没有呢?”他问它。本尼发出一阵咕噜声作为回答。不一会儿,吉列特就厌倦了盯着这静寂的世界看。他已经完成了探测,放置了传送门,现在已无事可干,就剩下把信息发回地球,然后继续上路。他给飞船的电脑下了指令,不到半个小时,行星们就已消失不见,吉列特又一次航行在黑暗的虚空之中了。

他回忆起三十年前,他们对这个任务是多么的兴奋。他和杰西卡提交了申请,然后由于某些吉列特并不充分理解的原因,他们被选中了。“我的父亲认为,任何一个愿把余生投入到跨越银河系的旅行中去的人,都有点疯狂。”杰西卡说道。

吉列特微笑道:“也许有点错乱,疯狂就未必了。”

他们躺在屋后的草地上,仰望着夜空,琢磨着这漫天璀璨的星辰,他们将会先去造访哪一颗。这探索计划仿佛是一次休假,让他们得以从悲伤中脱身。又是一次机会,甩开回忆的万千牵绊,去证明他们的生活价值,考验他们对彼此的忠贞。“我告诉父亲,这对我们而言是一次绝好的机会。”她说道,“从科学的角度讲,我们这次真的是抓住了一次绝妙的生活转机。”

“他信你的话吗?”

“看,莱斯利,一颗流星。快许个愿。不,我觉得他没信。他说计划委员会的官员们认同他的看法,我们被选上的唯一理由是我们要么有点儿疯狂,要么有点儿混乱,总有那么点儿不对劲。”

吉列特用一片长长的草叶搔她的耳朵。“因为我们将检视恒星和行星,就此度过余生。”

“我告诉他,最多五年,莱斯利,五年。一旦我们发现任何可被确认是生命物质的东西,我们就掉头返航。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也许第一站就会有所发现。也许只要出去几个月或一年。”

“但愿如此。”吉列特说道。他们望向天空,感到一股令人敬畏的重力正威压下来,仿佛无尽的距离转变成了物质和重量。吉列特闭上眼睛。“我爱你。”他喃喃说道。

“我也爱你,莱斯利。”杰西卡低语道,“你感到害怕了吗?”

“嗯。”

“这样挺好。”她说道,“要是你心中一点忧虑都没有,和你一起旅行反倒会令我不安心。其实没什么好害怕的,我们彼此相伴,旅程会很有趣。继续待在这儿,生活将一成不变,不过是给毕业班的学生上上课,在诺贝尔奖晚宴上喝喝雪利酒。星际旅行可比这有趣多了。”

吉列特笑了起来。“我只希望当我们回来的时候,还有人记得我们。不过依我看,就算我们出发返回只花两年时间,到时候人们早已把这个探索计划忘光光了。”

与她父亲告别比他们想象的要困难些。里德先生仍然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离开地球。“许多年轻人都遭遇了像你们一样的损失。”他说道,“但他们都挺了过来,他们不会抛弃自己的生活。”

“我们并没有抛弃任何东西。”杰西卡说道,“爸爸,我觉得除非你是个生物学家,否则你不能理解我们的决定。去宇宙中寻找生命,比起待在地球上我们能做的任何事,都要有趣得多。再说我们不会离开太久,这是一项实地考察,最有挑战性的那种。我们俩一直以来都宁愿去星际旅行,而不是在某个大学的黑板前教书。”

里德耸耸肩,吻了吻他的女儿。“既然你那么坚持。”是他最后的话。他和吉列特握了握手。

杰西卡抬头望着巨大的宇宙飞船。“我们的确是挺坚持的。”她说道。他们的决定此时早已无可挽回了。几个小时之后飞船就发射了,他们看着地球在舷窗和屏幕上变得越来越小。

在飞船上生活起先感觉有点怪,但他们很快就适应了。他们明白过来,尽管星际旅行的主意很令人振奋,但飞船上的日常生活可比他们想象得要枯燥得多。两只猫适应起来倒是没什么困难,吉列特夫妇都很高兴有它们的陪伴。当飞船飞离地球五十万英里时,电脑操纵飞船滑入了零空间,他们第一次真正地与世隔绝了。

感觉很可怕。在零空间中他们没办法联系地球。飞船变成了某个自我独立的小世界,在吉列特过度放纵自己想象力的危险时刻,这围绕着他的寂静虚空,像某种散发疯狂和死亡气息的透明溶液,浸渍着他。杰西卡的陪伴让他安静下来,飞船来到第一个未探索的星系,进入正常空间,他如释重负。

他们探测的第一个对象是一颗M级的昏暗小恒星,这是银河系中最常见的类型,只有两个行星体和许多小行星碎片围绕着它。“我们给这颗星星取个什么名呢,亲爱的?”杰西卡问道。他们透过舷窗看着它,像是看着自己初生的孩子。

吉列特耸耸肩。“要是我们采用地球上的神话体系,命名起来会容易得多。”

“这主意不错。现在我们有一颗恒星,两个小行星正围着它打转。”

“阿波罗是不是有……不,我记错了。我是说——”

杰西卡回过头来。“这让我想起了奥丁和他的两个乌鸦。”

“他有两只乌鸦?”

“当然有。”杰西卡说道,“思想和记忆。胡金和姆金。”

“好吧。我们就命名这颗恒星为奥丁,还有你刚刚说的那两个名字来命名两个行星。真高兴有你在身边,这些事你可比我在行多了。”

杰西卡大笑起来。她急着要去勘探那两个行星。这还是航行的单调第一次被打破。莱斯利和杰西卡都没指望能在这两个孤凄的小行星上发现生命,但他们很乐意做一次彻底的探测。他们心怀敬畏,在胡金和姆金那阴冷荒凉的地表上漫游一番,做完了探测,最后回到了停驻在同步轨道上的飞船中。他们把探测报告发回地球,放置下第一个传送门,然后,并无太多遗憾之情,他们离开了奥丁恒星系。他们感觉自己仍然和家园保持着联系,尽管他们发送的信息要隔很久才能到达地球,他们航行得又太快,以至于不能接收到来至地球的任何信息。但他们知道,只要他们愿意,仍然可以掉转方向,飞回地球。

求知欲催促着他们向前。孤独还未变得不可忍受,那刻骨的恐惧感还未浮现。

传送门是给那些后来者用的,他们将追随吉列特夫妇的脚步踏入银河系未知领域;他们可以利用一连串的传送门向前推进,但不能通过传送门返回。这些传送门就像土著人埋藏在非洲沙漠中装满水的鸵鸟蛋,使得星际旅行变得更安全更舒适,并且让后来者可以航行得更远。

每一次吉列特夫妇离开某个恒星系,航向下一个,穿越零空间,他们离家园就越来越遥远。“有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在他们航行了两年多之后,吉列特坦陈道,“我们仍然和地球保持着联系的想法,只是我们的幻想,是我们编造出来的,好让自己不至于陷入疯狂。我感觉我们花费那么多精力,只是在做一件徒劳无功的事情。”

杰西卡冷静地听着。她也有相同的感受,但她从未向丈夫透露过。“有时候我也感觉大学的教课生涯简直是世界上最棒的活儿,有时候我埋怨自己没有早看清这一点。但这种感受不会持续太久。每一次我们登陆一个新的行星,那股熟悉的希望劲儿又回来了。让我们抓狂的只是待在零空间的那几个星期。那种隔绝感太压抑了。”

吉列特哀怨地看着她。“就算真的发现了生命,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问道。

她看着他,一时被震惊得说不出话。“你这话不是当真的。”最后她说道。

像以往那几次一样,最终吉列特对科学的好奇心拯救了他。“不是。”他轻声说道,“我瞎说呢,发现生命很了不起。”他把三只小猫从乙基的窝里抱起来。“那无数颗行星中,只要在其中一颗上发现有这样的生命在等着我们,就很值得了。”

几个月过去了,吉列特夫妇探访了更多的恒星和行星,生命仍然无迹可寻。三年过去了,他们继续飞离地球。第四年过去了,然后是第五年。他们的希望变得渺茫。

“这只是让我稍感不安。”吉列特说道。他们正坐在一望无际的灰色大洋边上,在一颗他们命名为卡拉维的行星上。那是一片宽阔的纯白沙滩,高高的沙丘矗立。海浪不断冲刷,在他们的脚边消退成白沫。“我是说,我们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人追随而来,也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信息。但我时常会妄想,或许有什么人正追随我们的航向,穿过那些传送门,穿越虚空,然后跳越到了我们前面。也许有这么一个人,正在前面某个我们还没探访过的行星上,等着我们呢。”

杰西卡用湿沙堆了个矮矮的沙堡。“这里可真像地球,莱斯利。”她说道,“只要不去在意那黄绿色的天空,不去追究这沙丘上怎么连一棵青草也没有,这海滩上怎么连一只贝壳也没有。为什么有人要这样追随我们呢?”

吉列特躺回洁净的白沙之上,聆听着悦耳的涛声。“我不知道。”他说道,“也许多年之前,在某个我们探测过的行星上,存在着某种奇特的生命。也许我们失误了,忽略了什么,误读了某个读数或者数据什么的。也许地球上所有的国家已经在一场世界大战中全部毁灭,而我就成了唯一幸存的男性,世界上最后一个女人正与我共享眼前这良辰美景。”

“你可真是疯了,宝贝。”杰西卡说道。她把一些湿沙甩在他增压服的裤腿上。

“也许基督降临地球,觉得少了咱们俩,那场面不够完整。有那么一阵,每一次我们在某个恒星旁返回正常空间,我都挺希望看到那里有另一艘宇宙飞船,正等着我们。”吉列特又一次坐起身,“但,这从来没发生过。”

“要是有根棍子就好了。”杰西卡说道。她往沙堡上堆了更多的湿沙,盯着端详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向她的丈夫。“地球上会不会发生了什么大事?”她问道。

“谁知道这五年来都发生了些什么?想想那些我们错过的东西,甜心。想想那些新书新电影,杰茜。想想那些最新的科学进展。也许中东地区已经实现了和平,一种革命性的新能源已经被发现,一个女黑人入主了白宫。也许那些小伙子们在赛场上赢了面锦旗,杰茜。谁知道呢?”

“你扯远了,亲爱的。”她说道。他们站起身,拍打掉沾在增压服上的沙子。然后他们返身朝登陆艇走去。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返回了飞船。吉列特观察着小猫们,它们才不会去操心什么中东局势——也许这样的态度才是正确的。“我来告诉你。”他对他妻子说道,“我来告诉你谁知道地球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那些留在地球上的人知道。所有发生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他们唯一不知道的是我们这里现在的情况。尽管我们对彼此的情况都有点无知,但他们明显过得比我们更轻松自在。”将会成为本尼妈妈的那只小猫,把身子蜷作一团,睡得正香。

“你感觉与人类社会隔绝了。”杰西卡说道。

“当然了。”吉列特说道,“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吗?在我们结婚之前,当时我跟你说我只想继续做自己的学术研究,然后你对我说孤独的人算不上是人类,记得吗?你那时侯说话总是这样的调调,搞得我忍不住要追问,你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然后你就会面露微笑,讲些早就算计好的小故事。我猜你那时心里一定很得意。那时候你说‘孤独的人算不上是人类’,我追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然后你大讲了一通要是我一个人独自过活,那简直就是白活了的歪理。我记不起确切的话了。你说起话来就是这么疯疯癫癫的,没有一丁点儿逻辑成分,却言之成理。你说我以为自己可以坐在象牙塔里,透过显微镜来观察世事,记下些粗浅的发现,不时地发布些小小的声明,宣布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和感想。你说有人在乎我才怪。你说不管尝试起来多么艰难,我得生活在人群之中,我不能与人群隔绝。你说我不能爬到树上就以为是开创了一个人类的新亚种。但是你错了,杰西卡。你可以与人群隔绝。看看我们现在。”

空气中弥漫着他苦涩而沉重的语气。“看看我现在。”他喃喃说道。他看向镜子,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看上去很苍老;更糟糕的是,他看上去有点精神错乱。他立刻扭转头,眼中满了泪水。

“我们并没有彻底隔绝。”她和声说道,“只要我们还相伴在一起。”

“对。”他说道,但他仍然有疏离感,随着时间流逝,他身上的人性特征在逐渐流失。他做的都是一些有屈人类尊严的维护工作。读取指数盘和标号盘,敲击按钮——这些都是机器干的活儿,连经过训练的动物都能胜任。他感觉被抛弃了,就像土豆上的一个坏点,被切下,扔掉了。

杰西卡的陪伴防止了他的抑郁恶化成疯狂。他比她更容易受孤立境遇的感染。探索工作是杰西卡的精神支柱,但对莱斯利而言,这徒劳的繁复只证明了他们使命的无益。

“我有一些奇怪的念头,杰西卡。”他向她坦陈道,那是第九年的某一天。“它们不时地浮现出来。一开始我并不在意。然而,过了一会儿,我开始留心了,尽管当我静心去分析时,这些只不过是十足的傻念头。”

“什么样的念头?”她问道。他们在登陆艇上,正准备登陆一颗巨大的红色星球。

吉列特检查了那两套增压服,把它们放在登陆艇上。“有时候我觉得这世界上并没有其他人,他们只是我想象出来的。而且我们也不是来自地球,我所记得的地球上的家和所有东西都是错觉和虚假记忆。我们一直都是在这飞船上,而且要永远待下去,这整个宇宙中其实只有我们孤零零两个人。”他说话的时候,紧紧地抓着登陆艇气阀的厚门,直到指关节都泛白了。他感到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他知道自己的焦虑症马上就要发作了。

“没事的,莱斯利。”杰西卡柔声说道,“回想一下我们在地球上共度的那段时光,那不可能是谎言。”

吉列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有那么一会儿呼吸都有点困难。“是的。”他低声说道,“很有可能也是谎言,你也可能只是我的幻觉。”他开始哭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滑向疯狂的边缘。

杰西卡抱着他,焦虑继续加重,然后消退了。不一会儿,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理智的外表。“这探索任务可比我当时想的要艰难得多。”他低声说道。

杰西卡亲了亲他的脸颊。“与世隔绝这么多年,出现这样的心理问题是免不了的。”她说道,“我们从来没料到会航行那么久。”

他们现在所在的恒星系有一颗M级的恒星和十二颗行星。“有很多活要干,杰西卡。”他说道,繁忙的工作在前,他稍稍振作了一点。“这会让我们忙活好几个礼拜。这可比在零空间里飘荡好多了。”

“是的,亲爱的。”她说道,“你已经开始想名字了吗?”给星球命名已经成了探索任务中最乏味的部分——得为所有的恒星及其卫星想出足够的新名字。在探索过八千个恒星系之后,他们用尽了所有能回忆起的神话人物、历史人名、地理地名。现在,他们轮流用棒球选手、作家和电影明星的名字来给星球命名。

他们正要去登陆并探测一个荒芜的行星。它被命名为里克,取自电影《卡萨布兰卡》里面的一个角色。尽管它看上去不太可能适合生命生存,但他们仍需亲自探测一下,仅仅是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或者如吉列特的妈妈常说的,哪怕只是碰碰运气。

的确该去碰碰运气,想到这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爬上了他的嘴角。他的脸上已经好几年未展现如此轻松的表情了。这是吉列特在航行中的一个关键时刻。从此之后,当杰西卡仍陪伴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再也没有像这次这样如此接近疯狂的边缘。他紧紧依赖着她和自己对过去生活的回忆,来抵挡无尽虚空的冰冷和谵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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