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之间,又是数年一晃而过。过去已模糊成一团难辨的疑雾,未来还未到来。活在现在,对吉列特夫妇既是救赎,又是诅咒。他们把时间都花在飞船的日常运作和寻找生命的例行探测上面,这些任务一如既往地乏味,最初的那种探索者的兴奋感也已消散了。
当他们的结伴冒险快满十二年的时候,灾难降临到了:在离地球上千光年远的一个未命名的行星上,一个贫瘠的沙石峡谷旁,一座多石的山上,杰西卡·吉列特死了。她弯下腰去采集泥土样本,增压服上一处磨损的缝线裂开了,空气从裂缝处涌进增压服,发出不祥的咝咝声。她倒在多石的地上,死了。她的丈夫眼睁睁看着她死去,一点办法都没有,有毒的空气片刻间就杀死了她。他坐在她身边,直到夜幕降临,挨过冰冷的长夜,枯守到第二天清晨。
他把她埋在那个行星上,他把它命名为杰西卡,然后永远地离开了。他在行星的同步轨道上放置下一个传送门,结束对星系中其他行星的考察,然后继续前往下一颗恒星。悲伤如此沉重,他很多天都卧床不起。
一天早晨,本尼爬上来窝在吉列特身边。小猫快一个星期都没喂食了。“本尼。”这个孤独的人喃喃低语道,“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回不了家了。就算我现在立刻掉头,不做任何停留,加速往回飞,也要二十年才能回到地球。如果我能活着回到地球,那时候我也已经七十岁了。我从没指望能活那么长。”从此,吉列特以一种麻木的态度应付着工作职责,与杰西卡在一起时的热情变得荡然无存。除了继续前进他无事可干,所以他任其漂流,但是孤独像死亡的阴影般笼罩着他。
他检查着考察结果,决定试着提出一个尝试性的假说。“这数据很不寻常,本尼。”他说道,“背后一定有某种简洁的解释。杰西卡总是争辩说这并不需要任何解释,但我现在确信有这么一个解释存在。这数据背后一定隐含着什么意义。你说说看,为什么在探访过的两万多个行星上,我们连一丝生命的迹象都没找到呢?”
本尼对此并无建议。它只是用大大的黄眼睛,盯着踱来踱去的吉列特看。“我以前就全面考虑过。”吉列特说道,“但我提出来的那些理论,都很难让人接受。杰西卡要是知晓的话肯定会认为我疯了。我在地球上的那些朋友估计也不屑一听,本尼,他们根本不会把我说的当回事儿。但像这样的调查,深入到一定程度,就必须把所有的预测值都抛开,对真实的情况和数据进行深刻而细致的反思。要知道,我也不想要这样的结果,这肯定不是我和杰西卡期望的。但事实就是如此。”
吉列特在桌子旁坐了下来。他开始想起杰西卡,不一会儿,泪水就盈满了眼眶。他想的是他要如何将余生都奉献给她,奉献给她的梦想,在即将探访的某个恒星系中为她找到答案。
他要用尽余生去为她找到那个答案。这许多年失望之余,还好有一点值得庆幸:统计数据极易理解,不需要计算机来帮忙处理,只有一串长长的零。“科学是建立在理论之上的。”吉列特想道,“有些理论也许在实践中不可检验,但有压倒性的数据支持,因而也是可接受的。比如,也许重力事实上并不存在,只是因为某种统计学上的巧合,所有的物体都在不停地下坠之中。也许,下一个时刻,所有物体就会开始无序运动,盲目地上升、下坠,每个物体运动的方向均为随机选择。到时候重力法则就必须被改写了。”
这是他的推理中最初也是最安全的部分。然后他感觉自己非常有把握解释这一连串死寂行星的存在。“我并没有真的要往这个方向去考虑。”他喃喃低语,向杰西卡的灵魂述说着,“下个星期,也许,我们会再探测几个恒星系。”
他的确探测了。一颗M级恒星和七颗行星,一颗G级恒星和十一颗行星,K级恒星和十四颗行星,所有的行星都饱受陨石撞击,坑坑洼洼,岩浆流四溢。考察过这三个恒星系之后,吉列特把本尼抱在膝上。“又多了三十二颗行星。”他说道,“现在总数是多少了?”本尼不知道。
吉列特无法与人辩论,他不能请教地球上的科学家;连杰西卡也已经离他而去,他只有一只灰猫当他耐心的听众,可指望不了它来进行任何精妙的思想撞击。“你注意到没有,”人向猫发问道,“我们离地球越远,这宇宙看上去就越同质化?”也许本尼没有理解同质化这个单词,但它不动声色。“这许多年来我们见过唯一真正不自然的东西,是地球本身。在二十年的探索中,地球上的生命是我们见过唯一异常的因素。对此你怎么看?”
在这点上,本尼显然没什么看法,但吉列特却看出了点名堂。他耸耸肩。“我的那些朋友们没有一个会愿意去考虑,地球在宇宙中也许是孤独的,在无尽的宇宙空间里,也许别的地方都是一片死寂。当然,在这无尽的宇宙空间里,我们探索过的还不多,但零比两万三千,说明肯定有什么蹊跷。”二十多年前,当吉列特夫妇离开地球的时候,主流的科学观点坚称别的星球上肯定存在生命,虽然当时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证据。生命肯定存在,关键是有没有运气找到。吉列特看着那个方程式,在整个航行中,这方程式的图片一直挂在控制室里。“如果其中一个变量是零,那么整个方程式的值就是零,到底是哪个变量呢?”他沉思着。一点儿线索都没有,但具体是到底哪个变量,对吉列特而言,已经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了。
三十年了,流浪的脚步仍未停止。吉列特的生命将终结在寂静黑暗的宇宙深处。地球已成苍白的回忆,比昨夜的梦境更虚幻。本尼已经是一只老猫,很快它也会像杰西卡那样死去,吉列特将彻底孤独。他不愿去想,但这念头一次又一次地涌上他的心头。
另一个想法也时常涌上心头。他明白这是一个非理性的想法,是他在三十年前嘲笑过的。他所受的科学训练教导他要以冷静坚定的理智来检验自己的观点,但这个新观点是禁不起如此严格的检验的。
他开始考虑也许地球在宇宙中是孤独的,是千万颗行星中唯一被赐福予生命的。“我必须再次承认,银河系中那么多行星,我只考察了很小一部分,远远不够。”他说着,如此委婉,似乎是在顾虑杰西卡的感受。“但如果忽视这三十年积累的经验数据,就未免太傻了。如果我说地球是唯一有生命的星球,这意味着什么呢?这不是一个基于科学推理和数学演算的观点。统计学推论也要求别的星球上存在某种形式的生命。有什么可以反驳这样一个生物学规则呢?”他等待着本尼作答,但本尼好像无话可说。“只有信仰。”吉列特喃喃低语道。他停顿了一下,以为会听到杰西卡的灵魂发出震耳的嘲笑声。却只听到低沉的嗡嗡声和滴答声回荡在飞船中。
“一次创世,只发生在地球上。”吉列特说道,“想想大学里的那些人对此会有何评价?我再也没有资格在大学里露脸了。他们会剥夺我所有的学位证书。《科学》杂志会取消我的订阅资格。本地的公共广播公司频道也会驳回我的会员资格。
“但是我又能得出什么别的结论呢?那些人里的任何一个,如果像我们一样,在过去三十年中这样考察下来,他们也会得出相同的结论。我不是轻易就得出这个结论的,杰西卡,你知道的。你知道我的审慎。对不是亲眼所见的东西,我从来不信任。我甚至不相信有乔治·华盛顿这个人存在,更别提什么不证自明的基本原理了。但有些时候,科学家必须接受那个最不吸引人的解释,如果这是唯一契合实际情况的理论。”
他到底是对是错,是否调查了足够数量的行星来支撑他的理论,这些已无关紧要。他已经不得不把所有的成见,一个接一个都抛弃掉,才得以使信仰飞跃。他知道现在这个貌似真理的观点,其实并未经过任何实验检验,只是凭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得出的。
有好些天,他都对这个观点很是满意。无论什么原因,生命只被创造于地球之上,别处都没有。从那时起,吉列特发现的每一个荒芜死寂的星球,都成了这个假说的有力佐证。但是,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意识到,他使得自己遭受了多么可怕的厄运。如果地球是生命的唯一家园,吉列特为何还要如此急迫地远航,越来越远离地球,远离这个生养他的地方,远离这个他本该居守的地方?
对自己,对杰西卡,他到底都干了什么啊?
“我的不偏不倚反而害了我,甜心。”他郁郁不乐地向她倾诉着,“如果我真地能一直保持冷静客观,至少我还能获得内心的平静。我就永远也不会知道,是我自己让我们两个人遭了这么大的罪。但我做不到,不偏不倚,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一旦我们去衡量某事某物,我们的人性因素就会掺杂其中。我们不可能成为宇宙的被动消极的观察者,因为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我们思考,我们感知。所以我们注定了最终会发现这真理,我们注定了要为发现这真理而受苦。”他多么希望杰西卡还活着,可以像以前那样安慰他。以前他也感到过孤独,但从未像现在这样糟糕。现在他明白了隔绝的终极意义——远离他自己的人类世界,远离创造这世界的力量。他不应该在这里,无论这是什么地方。他属于地球,属于那个生命的世界。他从舷窗望出去,无尽的黑暗仿佛从他的眼睛渗透进来,混淆进他的思想和精神。他感到灵魂深处升起一阵可怕的寒意。
好一会儿,吉列特情绪失控,难以自持。杰西卡死后,他就刻意压制自己的悲伤,他从来不放纵自己沉浸在对她的哀思中。现在,在他的新信仰的重压下,失去她的悲痛再次涌上心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厉害。他允许机器全权接管飞船的控制并照料他。飞船进入了实空间,他注视着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星星。他抚摸着本尼的厚实灰毛,怀念着那些他轻易放弃的东西。
最终是本尼的陪伴,使吉列特度过了这个难关。吉列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本尼,突然,他的手停在了空中;刹那间,吉列特体验到一种领悟,就是东方哲学家所说的开悟,他的脑海一片澄澈空明。他直觉到,自己其实是因为想岔了,才陷入自怨自艾的境地,如果生命在地球上创生,那么所有的生命都是这创生的一分子,不管它们身在何处。本尼,这只灰色的猫咪,也是这创生的一分子,即使被锁在这个金属罐头里,漂流在群星间。吉列特自己也是一分子,无论他航行到何处。这创生既存在于地球上,也存在于这艘宇宙飞船上:吉列特竟然已经把自己从这创生中割裂了出来,真是愚蠢的想法——其实杰西卡以前就是这么开导他的。
“本尼!”吉列特说道,一滴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淌了下来。猫咪抬头亲切地盯着他。吉列特感到心间淌过一阵暖流,终于从孤独中解脱出来了。“这只是对死亡的恐惧。”他轻声说道,“我只是害怕死亡。真不敢相信!我原以为自己已经超脱这恐惧感了。终于解脱了,真好。”
当他再次看向舷窗外旋洄的群星之时,这银河再也不那么空虚和黑暗了,而是充满了创造的律动活力,让人备感振奋。他知道自己的信仰不会被动摇,即使下一个探访的行星生机盎然,生命多样,也不会改变分毫。因为他的信仰不再是基于数据和事实,而是建立在内心深处更强烈的信念之上。
他到底要航向何处,到底还要探访哪些行星,这些都已无关紧要:他终于明白,无论他去向何方,都是在回归家园。
阿古 译
(1) 风寒因素:指风吹在人皮肤上时,主观的寒冷感受,一般比真实温度来得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