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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9

1993年一月十二日,第七时区,22:00,洛基地下城附属建筑,时空总部劳工部: 我到值勤官那里报了个到,接着来到自己的寝室,打算好好睡上一星期。在写报告前,我拿出我们用以打赌的那瓶酒(不管怎样,我赢得了它),喝了一口。这酒有一股酸臭味,我纳闷自己以前怎么会喜欢这种“旧内衣”的。不过聊胜于无。我不喜欢一直这样冷静下去,我思考得太多了。但我也没有喝得烂醉如泥,别人有蛇——而我有人。

我口述了报告;经精神署检察,四十名新兵都没有任何问题,得到了批准——包括我招的这位,我知道他肯定会得到批准。我已经来了,不是吗?接下来,我用磁带录了一份请求分派实战行动的报告。我已经厌烦招募行动了。最后我把两份报告丢进槽孔,往床那儿走去。

我的目光落在了床上方的《时间细则》上:

永远不要把明天要做的事搬到昨天去做。

如果你最终做成了一件事,永远不要再次尝试。

及时一秒,节省九亿秒。

悖论可以被时空干涉解决。

你想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祖宗也是凡人。

真神也有瞌睡时。

当我还是个新兵时,这些话并没给我多大启发;对我个人来说,已经在时空跳跃的行动中经历了三十年的时光,以至于现在精疲力竭了。当我脱去衣裤,躺到毛皮上时,我朝自己的肚子看了一眼。上面有一条长长的疤痕,是剖腹产留下的,但现在我的体毛长得又浓又密,要是不仔细看,就不会注意到它。

然后我瞧了一眼手指上的戒指。

蛇吞吃了自己的尾巴,永无休止。我知道我打哪儿来——可是,你们这些还魂尸又是打哪儿来的?

我感觉一阵头痛袭来,不过有几样东西我肯定不会吃,头痛药粉是其中之一。我吃过一次,你们便全都不见了。

于是我钻进床铺,吹了吹口哨,把灯灭了。

你们其实根本就不在那里。根本没有别人,只有我——简——孤独地待在这黑暗中。

我好想你们!

潘振华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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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种酒名。酒液浸在旧内衣中发酵酿造而成,故得名。

(2) 取首字母缩写形式WENCHES,是妓女的意思。

(3) 取首字母缩写形式ANGELS,是天使的意思。

(4) 这第三个名称,作者没有在文中拼出它的首字母缩写形式,WHORE,意即妓女。

(5) 指加油站。

(6) 这是一首圣诞歌曲的歌词。

(7) 美国五十年代的一首歌。

(8) 指收养“未婚妈妈”的那家人。

乐匠

1957

小劳埃德·比格尔

小劳埃德·比格尔的科幻创作之路始于1956年。他的长篇处女作《愤怒的宇宙人》出版于1961年,描绘了一个外星冒险故事。其后,他写下了“詹·达尔杰”五部曲的第一部:《黑之万色》。故事主人公达尔杰曾是一名私家侦探,如今跻身于“至上理事会”,作为唯一一名人类成员,他和其他人一起维护着一台巨型计算机,而这台计算机则为这个宇宙创立一条条法则。此系列的其余四部分别是《黑之观者》《暗去的宇宙》《静即死》《时之陀螺》,故事中,达尔杰用他的智慧和人性,反对其余理事会成员的异族利益,抗击主管团体的官僚作风,斡旋异族文明不愿融入“银河共同体”的抵抗运动。《世界修补者》和《喇叭的静默之声》脱胎于这一系列,记录了“文明勘察局”的功绩,它的任务是确证可以加入“银河共同体”的星球。“詹·达尔杰”和“文明勘察局”这两个系列组成了这曲当代太空歌剧,也赢得了一片赞誉。书中活灵活现地展现了一个个异族星球,构画的异族生命和人类的行为目的及思想迥然相异,每一个生命、每一个星球都危机四伏,命悬一线。比格尔笔下这些想象中的世界被描绘得细致入微,人物刻画得令人印象深刻,而且,在这样一个陈腐的科幻主题下,他竟能熟练地探索各种复杂的社会和政治问题,这也让他得到了诸多溢美之词。比格尔还著有不少短篇小说,收集在几本小说集中,包括《门之统治及其他幻想规则》《金属缪斯》及《陌生人的宇宙》。比格尔还和T.L.谢瑞德合著了《异大陆》,同时还著有几本侦探小说,其中包括模仿福尔摩斯的《阔斯福遗产》。此外,他还有两本当代犯罪小说,《谋杀装置》和《亡故士兵行走处》,书中描写了侦探J.普莱切和雷纳·兰伯特的丰功伟绩。

每个人都管它叫“中心”。其实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那名字很长,被列在政府拨款项目下,还在百科全书中有衍生词解析,可压根儿没人用。从孟买到利马,从斯匹次卑尔根岛到南极洲,从冥王星荒凉的军事基地到水星的前哨站,它都被称为——中心。不管你打哪儿冒出来,是从亚马孙的缭绕迷雾中,或是撒哈拉的刺骨干风里,抑或是月球的真空之地,你只要顺着人堆挤进一家酒吧,来那么一句“上次我在中心的时候——”,这话一出口,甭管谁都会屏息静气,听你说下去。

中心是什么,真没法解释,也不必解释。从臂弯中的宝宝,到期望退休的百岁人瑞,但凡是个人,都去过那儿,并计划着明年再去一次,然后是明年的明年。它是太阳系的度假胜地;它是美国中西部的起伏农地,方圆数万里,在巧妙的土地规划、坚持不懈的劳作和难以置信的巨大花费下,被改造成现在这番模样;它是对人类文化遗产的纪念性概要,如凤凰涅槃一样,在二十四世纪末,它从急速衰退的文化的腐朽灰烬中现身,极其突然,令人费解。

中心极为庞大,宏伟壮观。它启迪灵感,教化人心,令人惊叹。它威严,它强势,它——是一切。

它还闹鬼,虽然很少有游客知道或是在乎这一点。

你站在高耸入云的巴赫纪念塔的观景长廊中。望向左边的山坡,一群紧张的观众正挤在欧里庇得斯的希腊剧院中,一件件颜色鲜亮的衣物被阳光照亮。这些人如饥似渴地观看着,身临其境令他们很高兴,人山人海的景象一般可只能在视像器中才能看到。

剧院对面是弗兰克·劳埃德·怀特 (1) 大道,两侧树木林立,它一路蜿蜒,途经但丁纪念馆和米开朗基罗学院,伸向远方。地平线上矗立着兰斯大教堂

(2) 复制品的双塔。往正下方看,是一座十八世纪法国小村的美景,其旁是莫里哀剧院。

一只手抓住了你的衣袖,你猛地转身,气呼呼的,结果发现面前站着一位老人。

那张粗糙的脸上布满疤痕和皱纹,稀疏的几缕白发闪着光芒。那只抓着你手臂的爪子长满了瘤子。你打量着他,老头的一边肩膀残疾,又塌又歪,耳朵少了一只,只留下一条可怖的疤痕。你惊慌后退。

那双深陷的眼睛紧盯着你,手横空一扫,指了指这片远至地平线的天地,你发现他的手指要么残废要么没了。老头开口时,声音是刺耳的咯咯声。“喜欢吗?”他满怀期待地盯着你。

你吃了一惊,轻声咕哝道:“哦,是的。当然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饥渴,充满了恳求。“喂,你喜欢它吗?”

你一脸茫然,只能连连点头,同时转身离去。但你的点头动作带来了奇怪的回应:一声刺耳的笑声,天真无邪的孩子般的欢乐笑容,还有得意扬扬的大叫。“成功了!我成功了!”

或者,你站在辉煌的柏拉图大道上。一边是瓦格纳剧院,里面每天上演着整出的《尼伯龙根的指环》;另一边是重建的十六世纪环球剧场,每天早中晚都在上演莎士比亚的戏剧。

一只手朝你扒拉而来。“喜欢吗?”

要是你以一连串欣喜若狂的赞美回应,眼前的老头会不耐烦地盯着你。等你说完,他会继续问道:“喂,你喜欢它吗?”

但是,一个微笑,一下点头,迎来的就是满面笑容的自豪,一阵手舞足蹈,还有一声大叫。

在数千宽敞酒店的某间大厅中,在图书任意取阅、免费复制的非凡图书馆的休息室里,在贝多芬大殿的第十一层包厢中,一个幽灵一瘸一拐地拖足而行,随便抓住一条手臂,问出一个问题。

然后自豪地大叫:“我成功了!”

厄林·巴贺觉察到她在自己身后,但他没有转身。相反,他倚身向前,左手在多弦器上扯出一段低沉的背景音,右手点下一段庄重的旋律。然后手飞速一扬,按下一个按钮,于是原本微弱的高音音调突然变得圆润洪亮起来,几乎像是竖笛。(“但上帝啊,这又是多么可笑地不像竖笛啊!”他暗自思忖。)

“非得再唠叨一遍么,瓦尔?”他问。

“早上房东来过了。”她说。

他犹豫了一下,按了个按钮,又连着按了几个,用铜管合奏出的轰鸣音调编出一段奇特的和声。(但这是多么绵弱失真的铜管合奏啊!)

“这回他给我们多长时间?”

“两天。另外,食物合成器又坏了。”

“很好,出去买些鲜肉回来。”

“用什么买?”

巴贺一拳砸下去,压着那刺耳的不谐之音大叫起来:“我不会去租什么和音器,也不会把我的谱子交给那些只看中钱的烂货。要是哪个广告有我的名字在上面,那它必须是真正的曲子。也许这很傻,也许很让人恶心,但这才是对的。虽然没啥了不起,天知道,但这是我拥有的全部。”

他缓缓转过身,瞪着她。眼前这个女人脸色苍白,精神委靡,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她是他妻子,二十五年的结发妻。然后他别过了头,心里倔强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应该怪他,也不该怪她。这年头,赞助商付给优秀广告的钱,和付给那些烂货的钱,是一样的……

“赫尔赛今天来吗?”他妻子问。

“说会来。”

“如果能搞到一些钱,付给房东——”

“还有食物合成器,还有新视像器,还有新衣服。就一个广告的话,也换不来多少钱啊。”

他听到她离开的声音,听到门开了,但没等来关门的声音。“沃特-沃特打电话来了,”她说,“今天《秀场》将要介绍的乐匠,是你。”

“那又怎样?没钱赚的。”

“我想你不会看,所以我跟莱尼克夫人说,到时我和她一起看。”

“行,去吧。玩得开心点儿。”

门关了。

巴贺站起身,低头看着乱成一团的工作桌。乐谱、广告词的终稿、笔、草图、完成了一半的手稿,这些东西凌乱地堆成一堆。巴贺理出一个角落,疲惫不堪地坐下,长腿在桌下伸展了一下。

“该死的赫尔赛,”他嘟哝道,“该死的赞助商。该死的视像。该死的广告。”

创作点儿东西出来,他对自己说道。你跟其他乐匠不一样,不是一个只看中钱的烂货。你不会在和音器的键盘上敲出愚蠢的调子,不会让机器替你完成作品。你是个音乐家,不是旋律贩子。写点儿乐曲出来,写一曲——奏鸣曲,乐器是多弦。慢慢来,创作点儿东西出来。

他的眼睛落在广告词终稿的第一行之上。“如果你的飞行器颠簸闹腾,如果它历经浮沉——”

“该死的房东。”他一面咕哝,一面伸手摸向一支笔。

墙上的小钟发出整点的叮当声,巴贺凑身向前,打开了视像器。一个长着小天使脸蛋的节目主持人满面奉承地朝他笑着。“女士们先生们,沃特-沃特再度与您相约。今天的《秀场》轮到广告时间,三十分钟的商业广告,制作人是当今最有才华的乐匠之一。我们的广告聚焦人物是——”

一阵嘈杂的黄铜喇叭声响起,是多弦器发出的早已变调的铜管音调。

“厄林·巴贺!”

多弦声摇身一变,变成巴贺五年前为大力牌乳酪所作的一曲怪诞的深海曲,从背景声中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一个带着鼻音的女高音装腔作势地念着台词,巴贺怏怏地叹了一口气。“我们酿造乳酪,酿造,酿造,酿造,酿造,用老式的方法酿造……”

沃特-沃特在舞台上欢跃,应和着曲子移动脚步,不时蹿进观众中,吻吻某个安静的节假日主妇,然后就是朝着狂笑的人群展露笑颜。

多弦器又发出一阵响亮的喇叭声。沃特-沃特随即跳回舞台上,双手张开,举在头顶。“各位美丽的人儿,现在听听这个。这是沃特-沃特关于厄林·巴贺的独家新闻。”他神秘兮兮地回头望了望,踮起脚尖朝观众走近几步,食指贴上嘴唇,然后大声叫道:“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名叫巴赫的作曲家,巴贺的巴,显赫的赫。据所知的人说,他是一位真正伟大的乐匠。他生活在六七百年前,所以我们也不好说这位巴赫和我们的巴贺有什么关系。但我们不必去这位巴赫那儿才听得到巴贺的东西,因为我们有我们的巴贺。都明白我的话吗?”

喝彩。掌声。巴贺转过身,双手颤抖,一股令人窒息的厌恶感让他恶心不已。

“现在,正式开始巴贺先生的广告。首先,是他为泡泡牌肥皂创作的小小杰作。视觉艺术由布鲁斯·科恩布斯所作。停下来,好好观赏——聆听!”

就在一排肥皂如喷气飞机一般飞过屏幕的时候,巴贺把视像器关了。他重新拿起广告歌词,脑子继续打造起旋律来。

“如果你的飞行器颠簸闹腾,如果它历经浮沉,浮沉,浮沉,那你需要一艘华菱!”

他轻轻哼唱着,描出一条音乐线,它就像一艘怪异的飞行器,一忽儿俯冲,一忽儿摇晃。这种手法称为歌词画法,可以追溯到歌词和语调有意义的年代,追溯到那位巴赫着重如《天堂与地狱》这样的宏伟概念的年代。

巴贺悠悠而作,不时在多弦上试试某个和弦系列,弃之,又绞尽脑汁想弄出个振翅的伴奏声,以模拟飞行器的声音。不过呢,哦不,华菱那些人不会喜欢这主意的。他们宣称自己的飞行器是无声的。

门铃急响,打断了他的沉思。他起身走到扫描器前,点开,赫尔赛那张胖脸正咧嘴朝他笑。

“上来吧。”巴贺跟他说。赫尔赛点点头,从画面上消失了。

五分钟后,赫尔赛摇摇摆摆地走进门,一屁股坐进一把椅子中,那椅子被他那庞大的体形压得深深陷了下去。他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重重扔在地上,然后抹了把脸。“哟!真希望你能住得低一点儿,换栋有现代化便利设施的大楼也行啊。这电梯把我吓得半死。”

“我正想搬家呢。”巴贺说。

“很好,差不多是时候了。”

“不过很可能是搬到更高的地方去。房东给了我两天的限期。”

赫尔赛皱皱眉,难过地摇摇头。“明白了。嗯,我不会让你干等的。给,这是纱奈肥皂广告的支票款。”

巴贺接过那张纸片,看了一眼,脸顿时沉了下来。

“你欠公会的款还没还,”赫尔赛说,“我想你也明白,我们不得不先扣掉那笔钱。”

“是的,我忘了。”

“我很喜欢和纱奈肥皂公司做生意,现金准时到付。好多公司都要等到月底。虽然纱奈肥皂公司还想改一改,但他们还是付了钱。”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文件。“我的厄林老弟,你在这里面玩了些淘气的把戏,他们很喜欢。尤其是铜管伴奏的那‘洗刷刷,洗刷刷,洗刷刷’的段落。一开始他们踢掉了几个歌手,但听到这段后,就不再那么做。现在他们想在这里稍停片刻,加入一段直接念白。”

巴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觉得这样可否,在念白时,把‘洗刷刷,洗刷刷’的固型组作为背景声播放?”

“听上去不赖。那段真是淘气——你管它叫什么?”

“固型组。”

“啊——对。真搞不明白,为啥别的乐匠一点儿也不玩这个。”

“和音器并不会产生音乐效果,”巴贺淡淡地回答道,“它只会——和声。”

“你给他们弄三十秒的‘洗刷刷’背景声,要是不喜欢,他们自己会删掉。”

巴贺点点头,在手稿上飞速写了一下。

“还有编排,”赫尔赛继续道,“厄林,真是抱歉,我们没法搞到吹圆号的号手,这个部分你得想个别的法子。”

“没有圆号手?兰金呢?”

“被列入黑名单了,演奏公会把他永久除名了。他跑到西海岸,免费为人演奏,甚至连开支都是自己付的。公会可受不了这样的事。”

“我记起来了,”巴贺轻声说,“艺术社会不朽之作群展。他为他们吹了一首莫扎特的号角协奏曲,也是他们最后一场演奏会。要是我能听听就好了,虽然只是用多弦器演奏的。”

“他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地吹玩了,但再也甭想通过演奏拿到钱。你可以把圆号的部分改成用多弦器演奏的,要么我可以给你找个吹小号的,他可以用转换器。”

“会影响效果的。”

赫尔赛哧哧一笑。“我的好小伙,除了你,别人都不会听出来。连我也分辨不出其中的差别。我们会给你找小提琴手和大提琴手,还需要什么?”

“伦敦公会不是也有个圆号手么?”

“就为了这区区三分钟的广告,你要我把他千里迢迢请来?厄林,别胡搅蛮缠了。可以明天来拿吗?”

“可以,明儿早上我就把它写好。”

赫尔赛拿起提箱,接着又丢在地上,面带怒容地凑身向前。“厄林,我有点替你担心。我的社里有二十七名乐匠,到目前为止,你是最有才华的。见鬼,你是这世上最有才华的乐匠,可是,你赚到的钱比他们谁都少。你去年的净收是两千两百元,其他人没有一个少于一万一千的。”

“这我早知道了。”巴贺说。

“也许吧。可你知道吗,你的客户比他们多多了?”

巴贺摇摇头。“不,这我不知道。”

“你有非常多的客户,但却不赚钱,想知道为什么吗?两个原因。第一,你每次写一个广告都太花时间;第二,你写得太好。赞助商拿了你的广告,可以用上几个月,有时候甚至是几年。比如说那个大力牌乳酪,大家都特别喜欢听。瞧,要是你别写得这么好,那你就能加快工作速度,就会有更多广告被赞助商用上,你也能写出更多东西。”

“这事我也想过。就算我不想,瓦尔也会成天在我耳边唠叨。但没用的,这就是我的工作方式。要是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赞助商同意花大钱买好广告——”

“不可能的。公会不会同意的,因为好广告就意味着少干活;另一方面,大多数乐匠都写不出什么好广告。嗨,别以为我只关心自己的公司。当然啦,要是你赚得钱多,我也赚得多,但我靠别的乐匠已经赚得够多了,我只是替你不值,你是我手下最好的,却只赚这么一点。厄林,你真像个旧时代的人,浪费这么多时间和金钱,收集这些老古董——你管它们叫什么来着?”

“唱片。”

“没错,还有那些发了霉的音乐书。厄林,我毫不怀疑,你比在世的任何人都了解音乐,但它们给你带来了什么?肯定不是钱。你是最有才华的一位,而且还一直在努力做到最好,可是,你在这方面越好,赚的钱也越少啊。你的收入每年都在降,你难道就不能偶尔写个平庸的广告么?”

“不行,”巴贺回答得很直白,“我办不到。”

“好好想想。”

“我的这些客户中,有些赞助商真的很喜欢我的东西。如果公会允许,他们会乐意增加报酬。要是我退出公会呢?”

“好小子,那可不行。到时候我就不能再经营你的事业了——你在这一行也活不下去。乐匠公会施加压力,演奏和词匠公会会把你打入黑名单。詹姆斯·丹顿一直和公会合作的,他会把你的东西从视像中禁掉。你会失去所有的客户,而且会很快。这世上没有赞助商大得可以挑战这些麻烦,也不会有人愿意操心这件事。所以呢,偶尔也写点平庸的吧。好好想想吧。”

巴贺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地板。“我会想想的。”

赫尔赛摇摇晃晃站起身,和巴贺简略地握了握手,晃晃悠悠走了出去。巴贺替他关上门,接着走到一个抽屉旁,那里放着他珍藏的唱片。这些是奇特美妙的音乐。

在巴贺的整个生涯中,他一共写过三首半小时长的广告。有那么几次,他接过要求写十五分钟的订单,但这种情况很少见。一般都限定为五分钟,甚至更短。但像这位叫巴赫的作曲家,创作的作品都长达一小时,甚至更长——甚至还没有歌词。

而且,他们的创作是为真正的乐器而作,其中包括如今再也没人演奏的天籁之器,比如巴松管、短笛和钢琴。

“该死的丹顿!该死的视像!该死的公会!”

巴贺小心翼翼地在唱片盘中翻寻,最后找到标有“巴赫”名字的一张。《尊主颂》。但他这时心灰意冷,心情不佳。现在不是欣赏的时间,于是他把它推开了。

就在那年的早些时候,演奏公会把行业内的最后一名双簧管手列入了黑名单。现在,又把最后一名圆号手赶了出去。如今再也没有年轻人入这行学习乐器了。是啊,有这么多新奇的玩意儿可以奏出广告,而无须任何演奏者的加入,那他们干吗还要学呢?就连多弦手也变得非常稀缺,而且,如果不那么挑剔的话,甚至可以让多弦自行演奏。

门突然被推开,瓦尔急匆匆地走进来。“赫尔赛有没有——”

巴贺递上支票。她急不可待地拿起来,看了一眼,接着失望地抬起了头。

“还欠着公会的款,已经到期了。”

“哦,好吧,总算是帮了个忙吧。”她的声音平静而冷漠,就好像再多一条令人失望的消息也无关紧要了。两人尴尬地望着对方。

“我看了一会儿《玛丽金早间秀》,”瓦尔说,“她提到了你的广告。”

“那个斯洛烟的广告应该很快就能有消息,”巴贺说,“也许能再拖上一星期。现在,我得出去走走。”

“你该多多出去——”

巴贺出了屋子,关了屋门,把她的话轻巧地断在身后。他知道后面会是些什么话:去找个工作;每天出门,在外面待上几小时,对你的身体有好处;用你的闲暇时间写广告,反正做兼职都比这赚得多。至少等我们生活条件好了,再干也不迟;好吧,你不干的话,我去干。

但她从来没干过。只要雇主们看过她那骨瘦如柴的身子和憔悴阴沉的面容,就绝对不会再多看上一眼。可巴贺很怀疑自己的待遇并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他可以做多弦手的工作,拿上一份不薄的待遇。但如果这样的话,他就必须加入演奏公会,这便意味着得退出乐匠公会。换句话说,他必须在演奏和作曲之间做一选择,公会不会让他脚踏两条船的。

“该死的公会!该死的广告!”

当他走到街上的时候,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望着人群在疾速移动的运输道中穿行。有几人朝他看了一眼,发现眼前是一个高大笨拙的秃顶男人,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破旧外套。他知道,他们会把他当成从邋遢街坊里走出来的流浪汉,然后迅速扭过头,哼着曲子走开,而那曲子其实来自他的广告。

他耸着肩膀,尴尬地走在一条静止的人行道上。在一家挤满人的餐馆门前,他转身走了进去,找了张边上的桌子,点了份啤酒。后墙上是一块巨大的视屏,一条条广告正毫无中断地轮流播放。他四周的顾客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观看聆听。有些人跟着音乐一起忽动忽停地点着脑袋,还有几对年轻情侣在小舞池中悠悠起舞,每当音乐从一支广告换到另一支,他们也同时技巧十足地变换舞步。

巴贺悲伤地看着他们,心中思索着如今发生了怎样的剧变。他知道,曾几何时,舞蹈有专门的音乐伴奏,有各种专门的乐器演奏。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去听音乐会,他们坐在座椅中,但观看的并不是视像器,而只是演奏者。

这一切都消失了。不仅仅是音乐,还有艺术、文学和诗歌。他曾经在祖父的学校课本中读到过一些戏剧,如今早已被人遗忘的戏剧。

根据詹姆斯·丹顿的国际视像公司所颁布的法令,人们必须同时观看并聆听,而公众的注意力又无法忍受长时间的节目,于是就有了广告。

该死的广告!

一小时后瓦尔回到公寓时,巴贺正坐在一个角落里,盯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塑料盒,那里面放着几本快要烂成团状的书籍。他收集这些书的那个年代,书仍旧印在纸上——几本传记,几本音乐史,几本关于音乐理论和作曲知识的专业书籍。瓦尔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两遍,最后终于找到了他,她万分焦急地跑到他跟前,苍白的脸上深印着的无疑是一出赤裸裸的悲剧。

“食物合成器有人来修了。”

“很好。”

“但房东等不下去了。如果我们后天还不付钱,还得是全部付清,那我们就得走人了。”

“那就走。”

“去哪儿?现在什么地方都要预先付款,我们哪里都去不了。”

“那就哪里也不去。”

她抹着泪水飞奔进卧房。

第二天一早,巴贺辞去了乐匠公会的职务,加入了演奏公会。赫尔赛听到这消息时,那张圆脸一下子委顿了。他拿了点儿钱,借给巴贺,让他付了公会的注册费,平息了房东的催促,然后用那雄辩的口才,一面向巴贺表达自己的悲哀,一面把他赶出了办公室。巴贺知道,赫尔赛接下来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客户分配给其他乐匠——也就是那些工作飞快、质量平庸的人。

巴贺去了公会大堂,在那里坐了五个小时,想等个多弦演奏的工作。最后,他终于被传召进秘书办公室,那秘书粗鲁地指了指一把椅子,示意他坐,然后一脸狐疑地盯着他。

“你二十年前是演奏公会的人,后来离开并加入了乐匠公会。对不对?”

“没错。”

“离职三年后你就失去了你的资历,你应该懂这规矩,对不对?”

“对,不过我觉得没多大关系。这里没多少优秀的多弦手。”

“这里也没多少好工作。你得从底层开始干起。”他在一张纸条上一番龙飞凤舞,然后塞给巴贺。“这家给的薪水不错,不过很难留住人。给兰奇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要是你不去惹毛他的话——啊,反正等着瞧吧。”

巴贺踏上行道,来到新泽西空港。在一片破旧的贫民窟里,他迷了路,有点儿搞不清方向,最后终于找到了目的地,几乎就在空港的辐射范围内。这是栋横七竖八的建筑,在遥远的过去,曾经遭受过火灾。杂草丛生的瓦砾堆中矗立着几截残余的墙壁,一堵墙蜿蜒伸向角落里一个闪着朦胧亮光的洞穴,一级级台阶不知道是不是通向下面的什么地方。往头顶看,一个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标志指向空港的方向,兰奇-潘克酒吧就坐落在这儿。

巴贺刚走进门,便闻到一股猛烈的异星气味,他不禁有点儿畏缩。其中一股带着薰衣草味的烟气,是一种巨大的烟叶产生的,产自月球危海的植物圆屋。这些烟气悬停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就像是一块柔软的毯子。另一股是一种名为“爆炸”的威士忌产生的恶心刺鼻的气味,这种酒里还混合着火星地衣,熏得他不禁晕眩起来。他还瞥见稀稀拉拉几堆人,都是些粗壮的太空人和粗壮的妓女。就在这时,门卫将他那庞大的身躯和满是疤痕的脸庞凑到了他面前。

“你找人?”

“兰奇先生。”

门卫伸长拇指,猛地朝吧台方向指了指,接着摇摇晃晃退进了阴影中,一路还发出吵闹的声音。巴贺朝吧台走去。

他没费多少劲就认出了兰奇。酒吧老板正坐在吧台后的一只高脚凳上,在烟雾缭绕的昏暗光线中,他那张绷紧的苍白脸庞有一种鬼魅般的严酷之情。他的一只手肘支在吧台上,正用那毛茸茸的手上仅剩的两根手指拨弄着扁平的残鼻。当巴贺走近时,他伸长脖子,光秃秃的脑袋探向前,冷眼望着他。

“我是厄林·巴贺。”巴贺说。

“没错,多弦手。伙计,会弹那台多弦吗?”

“为什么这么问?我当然会弹。”

“来我这儿的都这么说。但过去十年里,真正会弹的好像只有两个吧。多数家伙都以为可以把它设成自动,然后用一根手指在那儿装腔作势。可我要的是弹,小子,真正的弹。我现在就告诉你——如果你不会弹,最好马上滚回家里去。我那多弦器可没有自动功能,电源都被我切了。”

“我会弹。”巴贺说。

“好吧,反正只消弹上一曲广告,就啥都知道了。公会把这地方评为四级,不过,如果你有本事弹,我付你一级的薪水。要真会,我还会塞你一些红包,不让公会知道。工作时间是晚上六点到清晨六点,不过中间有充足的休息时间,要是饿了或渴了,想吃什么随便说。要是想喝烈酒,那可悠着点儿。不管多弦弹得多好,每天都醉醺醺的,我只能对他说‘不’了。罗丝!”

他吼了两次这个名字。接着,一个女人从一间屋子的侧门走了出来,她身穿一件退色的睡袍,一头卷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她转过头,一张俊秀的小脸望向巴贺,眼神放肆地打量着他。

“带他到多弦器那里去。”兰奇招呼道。

罗丝招了招手,巴贺便跟着她走向屋子后面。突然,他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罗丝问。

“没有视像器!”

“对,没有。兰奇说,太空人要的是更好看的东西,而不是肥皂水和广告单。”她咯咯笑起来,“更好看的东西,比如说,我。”

“从没听过哪家餐馆没有视像器的。”

“我也是,直到我到这儿之后,才发现还有这样的地方。我们有三个人,兰奇叫我们现场唱广告,你得在边上弹多弦,希望你有这本事。一星期来,我们过得是没有多弦手的日子,清唱可是件难事。”

“我会成功的。”巴贺说。

屋子尽头有一块狭小的平台,其他餐馆一般都会在这儿安置视像器,但这里没有。巴贺往墙上望去,那里有几条不搭调的疤痕,看来原先有视屏,后来被拆下来了。

“早年定居地还没造出视像器的时候,兰奇在火星港开了间小酒馆。”罗丝说,“他对取悦顾客有自己的想法。想看看你的房间吗?”

巴贺正在审视那台多弦器。这是件破旧的古董乐器,看上面的痕迹,似乎遭受过无数次摧残。他按了按滤音键,心中不禁暗暗叫骂。只有长笛和小提琴滤音准确归位。看来,他每天都要用这未滤音的多弦器,度过十二小时的拨弦时光了。

“想看看你的房间吗?”罗丝又问了一遍,“已经五点了。你最好休息一下,到时我们才好工作。”

罗丝把他领到吧台后面一个窄小的围栏地中。他躺到一条硬邦邦的吊床上,打算休息片刻,但六点很快就到了。兰奇站在门口,把他叫了起来。

于是他来到多弦那儿,在位子上坐好,稍不耐烦地按了按键。他不感到紧张。对于那些广告歌,他还没有不知道的东西,他也清楚自己会毫无困难地弹出来。但空气搅乱了他的心绪,烟气更加迷蒙。他眨眨机灵的双眼,深深吸气时,能感受到威士忌酒的味道正撕扯着自己的鼻孔。

还是只有稀稀拉拉几位顾客。男顾客都是些穿着脏工作服的技师、神气活现的飞行员,还有几个只顾喝烈酒、闭眼不看四周的平民。女的呢,都是些普通货色,其中两个,他想,是为店内所有男人服务的。

突然,男人们毫无拘束地跺起脚,嘴里连声叫好。原来兰奇正带着罗丝和另两名歌手穿越平台,巴贺一开始吃惊得傻了眼,因为姑娘们身上一丝不挂。但当她们走近,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她们身上穿着又紧又短的塑料演出服。兰奇说得没错,他不禁想,比起视像屏幕上的动画广告,太空人更喜欢这种场景。

“你见过罗丝了,”兰奇说,“这是赞娜,这是梅。开始吧。”

他走开了,姑娘们聚到了多弦器旁。“你会弹什么广告?”罗丝问。

“都会。”

罗丝满脸狐疑地盯着他。“我们先一起唱,然后轮流来。你确定你啥都会?”

巴贺轻轻点开开关,弹出一段和弦。“随便唱——我搞得定。”

“啊——那我们先唱一首‘美味麦芽酒’的广告。是这样唱的。”她轻声哼起来。“你知道么?”

“那正是我写的。”巴贺说。

她们唱得比他预料的要好。他毫不费力地跟上她们的节奏,一边弹,一边留意顾客的举动。一颗颗脑袋正随着乐曲扭动,他很快就抓住了气氛,开始试验起来。手指舞动,奏出一串低音韵律,在试验性地摸索一番后,旋律渐渐展开。最后他丢弃了歌词的韵律,让姑娘们自行唱下去,自己搜寻整个键盘,去美化这强劲的旋律。

顾客们开始跟着节奏一起跺脚。姑娘们的身体疯狂摇摆,随着音乐不顾后果地横扫一切,巴贺发现自己也前后摇摆起来。当姑娘们唱完歌词,他还没有停止弹奏,但紧接着她们又开始唱起来。太空人们站了起来,拍着手,扭动着身子。有些人抱住了自己的女人,开始在桌子之间的狭小区域中跳起舞来。最后,巴贺奋力奏出一段抑扬顿挫的结束曲,便气喘吁吁地瘫倒下来,抹着额头上的汗水。有个姑娘也倒在了舞台上,另两人把她扶起,三人迎着一阵疯狂的掌声,飞也似的跑掉了。

巴贺感觉到有人把手搭到了他的肩上,是兰奇。那张面无表情的丑脸先看看他,又转向无比激动的顾客,继而重新看向巴贺。最后他点点头,走开了。

罗丝一个人回来了,她仍旧喘着粗气。“不如再来首‘赛利安香水’的广告曲?”

巴贺思考了片刻,但没记起任何有关“赛利安”的广告,不禁感到好不懊恼。“歌词是什么?”他问。罗丝干巴巴地背了一遍,是个悲剧小故事,讲的是一个不用赛利安的小姑娘的悲伤恋情。“记起来了。”巴贺说,“这可是个催泪弹啊。专心唱。一个悲伤故事,咱们来催点儿眼泪。”

她站在多弦旁,哀怨地唱了起来。巴贺先弹奏出一段舒缓、颤抖的伴奏,第二段唱词开始时,他即兴创作出一段消沉的对位旋律。太空人们坐在那里,一个个闷声不响,肝肠寸断。男人虽没有哭泣,但有几个女的哽咽起来,当罗丝唱完时,整个场面显得非常紧张,一片静悄悄的。

“快!”巴贺小声道,“来点儿活跃的。再来一首,随便唱一首!”

罗丝大笑着开始唱起“胖子面包”的广告。巴贺奏起一段强有力的伴奏旋律,太空人们都被鼓动得站了起来。

另两个姑娘也轮流上台,巴贺超然物外地看着顾客们,他对指间蓬勃而出的力量感到惊奇。他把他们从一个情感极点带到另一个极点,周而复始,往返不绝。时而即兴创作,时而做个试验。与此同时,他脑中还摸索着一个念头。

“该休息一下了,”罗丝最后说道,“最好去吃点儿东西。”

巴贺已经连着弹了一个半小时,他觉得自己的力气和情绪都已经耗尽,于是他淡然地拿起餐盘,回到了他那个被称作房间的围栏地中。他并不感觉饿,所以略带嫌疑地闻了闻食物,尝了一口,随即狼吞虎咽起来。吃了几个月的合成食物,这才是真正的食物!

吃完后,他在吊床上坐了片刻,暗自寻思姑娘们会休息多长时间。最后他起身去找兰奇。

“我不喜欢无所事事地坐着,”他说,“我现在就去弹,行吗?”

“不带姑娘?”

“不带。”

兰奇双手支在吧台上,一拳托腮,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看着远处的墙壁。“你打算自己唱?”最后他问道。

“不,只弹不唱。”

“不唱?没有任何歌词?”

“没错。”

“你打算弹什么?”

“广告曲。也可以即兴创作一曲。”

沉寂了半晌。接着他问:“你觉得不靠姑娘们也能摆平那场面?”

“当然行。”

兰奇仍旧盯着远处的墙壁。眉毛一缩,继又放松,然后又一缩。“好吧,”他说,“我就在想,以前怎么没有过这念头呢。”

于是巴贺来到多弦前坐下,没人注意到他。他开始轻轻弹奏,在满屋闹哄哄的对话声下,他故意让音乐隐隐而作,不那么引人注目。但当他提高音量时,一张张脸朝他转了过来。

他很想知道,这些人第一次聆听到这不是广告、没有歌词的音乐之声时,心里在想什么。他心无旁骛地望着他们,心满意足地发现他们的注意力全被自己吸引过来了。现在,靠这多弦器的单调曲调,他能不能让他们离开座位?于是他在旋律中加进一股很有节奏感的迅猛节拍,台下,一双双脚跺了起来。

当他重新提高音量时,罗丝踉踉跄跄奔出门,匆匆跑上舞台,别致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没事,”巴贺对她说,“我只是在自娱自乐。你回去吧,准备好了再回来。”

她点点头,离开了。舞台旁有名太空人,满脸绯红,正抬头盯着她充满青春的身体所暴露在外的曲线,目光中满是挑逗。他被她迷上了,巴贺审视着这张脸上写着的粗俗欲望,于是抬手移向键盘,想要将其表现出来。这,还是……这?或者……

就是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毫无休止的旋律之中。双脚绷紧,控制着音量,接着他重新转头望向这些顾客。

一双双眼睛像是被催眠了,齐刷刷望向他所在的这个角落。一名酒保半蹲在那儿,瞠目结舌张着嘴。气氛有点儿不自在,不时有几声不自然的拖动双脚的声音,几声焦虑的移动椅子的声音。巴贺将脚用力踩向音量控制器。

他的双手继续催眠般的弹奏,然后惊惧地望见台下爆发的场景。每张脸上都扭曲着淫荡的神色。男人们都站了起来,把手伸向女人,紧紧抓住,粗鲁地摸索着。一张椅子翻倒在地板上,接着又是一张桌子,但没人注意到这些。一个女人的衣服噗嗤一下被拉了下来。有人开始追逐,巴贺只能无助地让自己的手指继续飞速弹下去,一切失去了控制。

一阵狂野的弹奏之后,他将扭动的双手从键盘上抬离。随之而来的沉寂像是一记重雷砸向整个屋子。巴贺的手指颤抖着,重新开始舒缓的演奏,脸上又有了漠然的表情。当他重新向台下望去的时候,发现井然的秩序又恢复了,翻倒的椅子和桌子重新立了起来,顾客们坐在那里,明显很放松。只有一个女人正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情形很是尴尬。

在姑娘们回来前,巴贺便继续这么舒缓地弹下去。

到清晨六点,他的身子骨都快累散了架,双手发痛,双腿像是灌满了铅。巴贺从多弦器上爬下来,兰奇站在他身前,正等着他。“一级,”他说,“只要你想干,我这份工作随时为你准备着。不过,刚才那段还是少来,好不好?”

巴贺想起了瓦尔,她正一个人待在沉闷的房间里,吃着合成食物。“我想请求预支点儿薪水,这算违反规定么?”

“不,”兰奇说,“不算违反。我会跟出纳说一声,你走时,可以去那里领一百元。就当给你的红包吧。”

巴贺踏上运输道,许久之后,他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静静走进昏暗的公寓,四处张望。没有瓦尔的影子,应该还在睡觉吧。于是他坐到自己的多弦器旁,抚摸着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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