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既敬畏又谦卑,难以相信发生的一切。没有广告、没有歌词的音乐,竟然可以让人又哭又笑,让他们疯狂地舞蹈雀跃。
甚至让他们变成淫荡的动物。
真是奇怪,他弹的那段音乐,竟能引起如此赤裸裸的淫欲。他越弹越响,越弹越响——
突然,他感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扭过头,发现是瓦尔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庞。
那天晚上,他把赫尔赛叫来了,让他听听他的演奏。后来赫尔赛一屁股瘫倒在屋里的小床上,浑身颤抖。“不对。没人可以有这种控制人的力量。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巴贺说,“我看见那对年轻的情侣,他们很幸福,我也能感觉到他们的幸福。当我开始弹奏,屋里的每个人都感到了幸福。然后另一对情侣突然在我眼前吵了起来,接下来我记得的,就是大家都被我弄疯了。”
“邻桌还几乎打起来了,”赫尔赛说,“后来你又——”
“是的。不过还比不上昨晚上。你应该看看昨晚上发生的事。”
赫尔赛又颤抖起来。
“我有本关于古希腊音乐的书,”巴贺说,“他们有一个专门的词汇,叫‘音乐伦理’,认为不一样的音阶会以不一样的方式影响人,比如让人们感到悲伤、幸福,甚至让他们疯狂。据记载,有一个名叫俄耳甫斯的音乐家,可以用他的音乐感动树木,软化岩石。听我说,我有了这样一个试验的机会,我注意到,不使用滤音器的时候,我的演奏变得更加有效。总之,那台多弦器上只有两个滤音器能用:笛子和小提琴。但当我用的时候,大家的反应并没有那么强烈。所以我在想,希腊人说的这个效果,也许是由他们的乐器造成的,而不是音阶。我很想知道,一台未经滤音的多弦器发出的音调,会不会和古希腊的西萨拉、奥罗发出的音调有某种共同之处。”
赫尔赛咕哝了一声。“我觉得这既不是乐器,也不是音阶造成的。而是你巴贺的原因,我很不喜欢。你应该继续当你的乐匠。”
“我想让你帮我,”巴贺说,“我想找一个地方,能安置下许多人,至少一千,他们在那里不是为了吃东西,也不是为了看广告,而只是为了听一个人弹多弦。”
赫尔赛突然站起。“巴贺,你是个危险人物。对于你今晚给我的感受,要是有人能同样让我感受一遍,而我还相信他的话,那我就不是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绝对不会掺和进去的。”
他重重踩着步子离开,看样子像要把门摔得砰砰响,但兰奇-潘克酒吧为男多弦手准备的房间并不够这种奢华的标准。赫尔赛在门口那儿迟疑不决地停下脚步,朝巴贺瞪了最后一眼,离开了。巴贺跟着他,一直走到主厅,站在那里目送他焦躁地穿行在桌子间,走向大门。
兰奇在吧台后望着巴贺,接着又看了看快要从他们眼前消失的赫尔赛。“有麻烦?”他问。
巴贺疲惫地别过脸。“我认识这人有二十年了,从来不觉得他是朋友,可是,也从没想到他会和我作对。”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正是这样。”兰奇说。
巴贺摇摇头。“我想来点儿火星威士忌,这辈子还从来没喝过。”
两星期的时间让巴贺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从他前去工作到第二天早上收工的这段时间里,兰奇-潘克酒吧始终人满为患。当他独自演奏时,他便会忘记一切广告,随兴而弹。他甚至会为顾客弹奏巴赫创作的一些短曲,每次都赢得慷慨的掌声,但即兴创作后的反应完全不同,那是狂暴的激情。
他坐在吧台后面,吃着夜宵,注视着聚拥的大量顾客,心里隐约有些高兴。他正享受着现在做的这件事,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赚到了多得花不完的钱。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还有一个完成目标的粗略计划——这会把所有的广告通通淘汰。
巴贺推开面前的餐盘,看到那个名叫比夫的门卫走到门口,欢迎一对新客人。巴贺顿时怔住了,继而又惊讶又昏沉地往后退。这也难怪——兰奇-潘克酒吧竟然出现了穿晚礼服的客人!
一男一女两位客人在门口停下脚步,眯起眼,迟疑地看着眼前烟气缭绕的昏暗光线。男人的皮肤呈古铜色,长得很英俊,但没人注意他。那女人美极了,仿佛是一颗熠熠生辉的流星砸向了这片了无生气的地方。她举手投足间有着一股闪光的美丽气质,一头闪亮的金发,性感的身子上贴着光亮顺滑的衣袍,极具魅惑,身上的芬芳赶走了烟草和威士忌的臭气。
刹那间,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了她的身上,屋内的人齐齐倒抽一口气。和其他人一样,巴贺也盯着她,最后他认出了她:玛丽金,《玛丽金早间秀》的玛丽金。在整个太阳系有数百万拥趸崇拜她的视像节目,据说她是视像沙皇詹姆斯·丹顿的情妇。玛丽金·曼宁。
她举手掩嘴,似作惊骇状,接着大笑起来,那欢快的笑声砸向那些着了魔一般的太空人之中,撩人心弦。“好怪的地方!我说,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地方?”
“见鬼,我想来点儿火星威士忌。”那男的说。
“有那么多飞船从火星飞来,这空港竟然没几家酒吧,真是蠢得可以。你确定我们能准时回去?要是杰米
(3) 着陆时没看到我们,他可要发火的。”
兰奇碰碰巴贺的胳膊。“过六点了。”他说,眼睛始终盯在玛丽金·曼宁的身上。“他们要不耐烦了。”
巴贺点点头,朝多弦器走去。那些顾客一看到他,便顿时骚动起来。他们撇下玛丽金·曼宁,一个个跳起身来,开始跺脚,疯狂呐喊,表示欢迎之意。当巴贺停下脚步表示谢意时,玛丽金和她的同伴正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平凡之辈,他竟能激起如此轻佻的狂热。
巴贺坐到多弦器之前,欢迎声渐止,整个场面如他所愿回归至一片寂静,就在这时,玛丽金的惊叹声响起:“这是什么情况?”
巴贺耸耸肩,开始了弹奏。玛丽金离开前和兰奇谈了一小会儿,最后离开时,她的同伴还没有喝到他的火星威士忌。
第二天晚上,兰奇两手拿着一沓电视报,向巴贺道了声好。“这究竟是什么鬼事情!你今早有没有看过这位玛丽金夫人的节目?”
巴贺摇摇头。“我来这里干活后,就没看过视像节目。”
“我想你会感兴趣的。今天早上,你在视像节目中出现了,那节目叫什么来着——对,《玛丽金独家新闻》。厄林·巴贺,从前的著名乐匠,现在去了一家名叫‘兰奇-潘克酒吧’的怪里怪气的小餐馆,在那里弹多弦器。如果谁想听听神奇的音乐,可以去新泽西太空港逛一逛,听听这位巴贺的演奏。不要错过,这是你一辈子都难有的体验。”兰奇骂了一句,挥挥电视报,“怪里怪气,她是这么说我们的。现在,有一万人要来我这里预定位子,有些甚至远到布加勒斯特,还有上海。而我们这儿只能容纳五百人,还是算上站位的。那女人真是该死!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
“你需要一个更大的地方。”巴贺说。
“是啊。啊,和你说个秘密,其实我的确在留意大的店铺。至少能容纳一千人,可以大赚一笔。到时我会给你一份合同,让你掌管音乐。”
巴贺摇摇头。“有没有想过在住宅区开一家大的?吸引那些有钱又愿意花的人。你开店,我引顾客来。”
兰奇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扁鼻子。“怎么分账?”
“五五分。”巴贺说。
“不行,”兰奇缓缓摇着头说,“我是个公平的人,巴贺,但就这笔生意来说,五五分肯定是不对的。钱都是我出的啊。这样吧,你管音乐,我给你三分之一。”
他们请律师订了份合同,巴贺的律师,兰奇执意如此。
在一个寒意料峭的清早,天还灰蒙蒙的,巴贺睡眼惺忪地乘上一条拥挤的运输道,赶往自己的公寓。正值高峰时间,每日往返上班的人互相挤在一起,每当旁边谁挪挪腿,就会有人粗暴地咆哮几句。人群似乎比平常拥挤多了,但巴贺只是耸耸肩,躲避推搡和冲挤,脑子已经迷失在思绪之中。
该找个好的居所了。原先他付不起钱,也不曾介意那个又脏又小的公寓,但瓦尔已经抱怨了好几年。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搬家,终于可以拥有一所奢华的公寓,甚至是买下宾夕法尼亚的一间小屋,但瓦尔却不愿走了。她说是不愿意和朋友们分开。
巴贺以女性的视角沉思着这个问题,最后突然发现即将到站。于是他试图走进减速带——用力推搡,试图挤过同行的乘客,甚至用上了胳膊肘,从温柔变向粗暴。但周围的乘客毫不让步。
“借过。”巴贺一面说,一面又试了一下,“我在这里下。”
这时,一对强壮的胳膊挡住了他的去路。“今天早上不行,巴贺。住宅区有人想见你。”
巴贺飞速瞥了一眼周围一圈人冷冰冰、笑眯眯的脸孔。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突然向边上一个急蹿。但那对胳膊还是粗鲁地把他拉了回去。
“去住宅区,巴贺。如果你想死,那是你的事。”
“去住宅区。”巴贺只得同意。
在一段停靠带上,他俩下了运输道。一架飞行器正等着他们,是件豪华的私人物件,上面标着一段高级别的X序列号。他们缓缓向曼哈顿飞去,中途目无法纪地斜刺过空中行道,最后转了个方向,等待着陆在高耸的国际视像大楼上。巴贺被那人挟持着跳下反重力井,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最后被粗鲁地推进了一间办公室。
这屋子非常大,家具少得可怜,也让它看上去更为庞大。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远处的角落里有个吧台,还有一块巨大的视像屏幕以及一台多弦器。桌子旁有人坐着,但引起巴贺注意的是吧台那边的一群人。他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赫尔赛。
这个胖嘟嘟的代理人向前走了两步,站在那里瞪着巴贺。“清算日,厄林。”他冷冰冰地说道。
一只手突然轻轻敲了敲桌子。“赫尔赛,清算事宜由我负责。请坐,巴贺先生。”
一把椅子推到他身前,巴贺坐下去,紧张地等待。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桌旁的那个男人。
“我的名字叫詹姆斯·丹顿。我的威名可曾传遍各个偏远之地,比如说兰奇-潘克酒吧?”
“没有,”巴贺说,“不过我听说过你。”
詹姆斯·丹顿。视像国际的沙皇。大众品味的无情仲裁人。他不过四十岁上下的样子,长着一张黑黝黝的英俊脸庞,目光闪亮,脸上带着一副自信的微笑。
他拿着一支雪茄在桌沿敲了敲,接着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一群人突然跳出,手里伸着打火机,他没有抬头,随意选了一人,深深喷了一口烟,点了点头。
“巴贺,对这次会面,我不会给你做什么介绍。这些人来这儿,有一些是出于专业的原因,还有一些是因为好奇。昨天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大名,在我听说你的事情之后,我便想看看你到底是可以一用的宝贵资产,还是应该被除掉的麻烦人物,或者只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庸才。巴贺,当我想了解一件事的时候,绝不会浪费时间。”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也看到了,在你一有空之后——请允许我这么说——我们便马上把你带到了这里。”
“这人非常危险,丹顿!”赫尔赛脱口而出。
丹顿的脸上又浮现出微笑。“我喜欢危险人物,赫尔赛。各处都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不管巴贺先生有什么才能,如果能让我一用,我就会给他一份极具吸引力的提议。我肯定他会欣然接受。如果我用不上他,那我的目的就是要确定他绝对不会给我带来不利。明白我的意思吗,巴贺?”
巴贺的目光越过丹顿本人,不敢正视他的双眼。他没有回答。
丹顿凑向前,笑容没变,但眼睛眯起,声音突然变得冰冷。“我的意思清楚了吗,巴贺?”
“清楚了。”巴贺无力地低语道。
丹顿竖起拇指,朝一扇门指了指,于是在场的半数人,包括赫尔赛,都肃穆地鱼贯而出。其他人还等在那里,互相窃窃私语,而丹顿则夹着雪茄,稳稳当当地吞云吐雾。最后,从一台对讲机中喊出了一句沙哑的话语:“准备好了!”
丹顿朝那台多弦器指了指。“巴贺先生,请你向我们展示一下你的技巧。务必注意着点儿,好好展示。赫尔赛也在听,如果你想虚与委蛇,他会向我们汇报。”
巴贺点点头,来到多弦器旁坐下,十指蓄势待发,同时胆怯地望向一圈盯着他的脸孔。他们是些商界的大鳄,还有科学界和工业界的,而他们一生中从来没有听到过真正的音乐。至于赫尔赛——是的,赫尔赛也在听,但却是通过丹顿的对讲机,通过一个用以传递声音的通讯系统。
而赫尔赛也不是个鉴赏音乐的能人。
巴贺轻蔑地一笑,按了按小提琴滤音器,又按了一按,他不禁犹豫起来。
丹顿干巴巴地笑起来。“巴贺先生,忘了告诉你了,我们已经按照赫尔赛的建议,把滤音器都拆了。”
巴贺不禁怒意中烧。他将脚狠狠踩向音量控制器,粗野地敲出一段视像短曲,继而开始弹奏自己的大力牌奶酪广告。丹顿脸庞发红,显然也怒气冲冲,他凑向前,正咆哮着什么。他身旁的那些人也不安地骚动起来。巴贺转而弹奏另一支广告,加入一些即兴的变动,他望向围观的一张张脸庞。工业、科学和商业界的大鳄。他暗下思忖,让这些人跺起脚来:那肯定是有趣的场面。他的手指奏出一段极其引人的旋律,这些人开始烦躁地摇晃起来。
原先打算谨慎弹奏的决意被抛在了脑后。他暗自一笑,发射出一连串令人无法忍受的音流,把那些人撩拨地跳起舞来,连丹顿也站了起来。巴贺用一阵跌宕起伏的情绪爆发,将他们定格在原地,一个个都摆着可笑的姿势。他不计后果地让他们兴奋跺脚,让他们热泪盈眶,最后弹奏出被兰奇冠以“靡靡之音”的重击之声,结束了整个演奏。
演奏完毕,他瘫倒在键盘上,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惊恐。
丹顿从桌子旁站起身,脸色苍白,双手不断攥紧复又松开。“好家伙!”他低声道。
接着他对着对讲机咆哮起来:“反应如何?”
“还没结果。”马上传来回答。
“那就赶快讨论出个结果。”
丹顿重新坐了回去,双手捂住脸,继又转向巴贺,露出一副温和的笑容。“巴贺先生,表演非常精彩。结果马上就会知晓——啊,他们来了。”
早先离开的那群人重新鱼贯回到房间内,好几人凑在一起,小声商量着。丹顿离开桌子,做沉思状,来回踱着步。房内的其他人,包括赫尔赛,像是受到吸引般,都朝吧台聚过来。
巴贺继续坐在多弦器旁,紧张地望着眼前的讨论会。期间他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按键,区区一个音调便将那群会谈者的镇定姿势打破,让踱步的丹顿停在半途,甚至惊得赫尔赛洒出了饮料。
“巴贺先生没耐性了,”丹顿喊道,“能不能赶快结束?”
“请稍等,先生。”
最后他们鱼贯走向丹顿的书桌。发言人是个鹤发童颜的男人,一副学究派头,他忸怩地清清嗓子,等丹顿走回书桌后才开口。
“结果出来了。”他说,“在房间内听的人都被音乐深深打动,但通过对讲机听到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觉得有点儿无聊。”
“我叫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说这些明摆着的事情。”丹顿厉叫道,“他做得怎么样?”
“我们只能提出一个工作假设。”
“这么说是猜测。说说看。”
“厄林·巴贺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通过以心传心将他自己的情绪感受投射给别人。当这种投射被他的多弦演奏巧妙加深时,在场聆听的人就会热切地同享他的感受。但这种投射对于在远处聆听的人毫无效果。”
“那——视像呢?”
“他也不能通过视像投射自己的情感。”
“明白了。”丹顿说,一副沉思的愁容扭曲了他的脸庞。“那他的长期效用呢?”
“这很难预测——”
“该死,给我预测!”
“一开始,他的表演很具新颖性,会吸引很多关注。当这种新颖性持续下去,他可能会是一时的风尚。等到公众失去兴趣后,他可能会有一小群追随者,他们会把他演奏的情绪感受当成麻醉物。”
“好,多谢。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房间里的人迅速鱼贯而出。赫尔赛在门口停了一下,满面憎恶地瞪了一眼巴贺,接着温顺地走开了。
“你显然不是一个庸才,”丹顿说,“但不管你有什么本事,对我来说毫无用处。真是不幸。如果你能透过视像器投射,那你一小时的广告收入将值几十亿。幸运的是,你在惹麻烦方面的评定也相当低。我知道你和那个兰奇在干什么。如果我说一个不字,那你们这一生就甭想找到开新餐馆的地方。不消一小时,我就能让兰奇-潘克酒吧歇业,不过事实上不必费这个劲。如果你能为自己吸引到一群崇拜者,为什么不呢?也许还能让这些人脱离苦海。我自认今早已经非常宽宏大量,不会强迫你们在新餐馆中安装视像屏。好了,巴贺,在我改变主意前,你最好马上离开。”
巴贺站起身。就在这时,玛丽金·曼宁衣裙摇曳地穿过房间,浑身洋溢着秀美动人的神采,闪亮的金发梳成另一种撩拨人的发式。
“杰米,亲爱的——喔!”她看向巴贺,又看向多弦器,然后结结巴巴道,“哎呀,你是——你是——厄林·巴贺!杰米,你怎么没跟我说?”
“巴贺先生受我所邀,刚给我进行了一场私人表演。”丹顿唐突地说道,“我想我们已经互相了解,巴贺,回见。”
“你打算让他上视像!”玛丽金大叫道,“杰米,那真是太棒了。我能第一个要他吗?我今天上午就能为他拍摄。”
丹顿摇摇头。“抱歉,亲爱的。我们已经作出决议,巴贺先生的才华并不适合视像。”
“至少我能邀请他作为嘉宾。巴贺先生,你会同意的,是不是?杰米,给他一个嘉宾的席位,并没什么问题吧?”
丹顿哧哧笑起来。“当然不。你搅和出这一摊子小题大做的事,到最后,也许邀请他作为嘉宾是个好主意。等他一败涂地时,你也是活该倒霉。”
“他不会一败涂地。等他上了视像,定会令人称奇。巴贺先生,你今天上午能来吗?”
“啊——”巴贺开口道。丹顿明显是在朝他点头。“我们马上要开一家新餐馆。我不介意在开张那天做你的嘉宾。”
“新餐馆?太棒了。有谁知道吗?我今天上午要把它作为独家新闻发布出去!”
“事实上,还没决定下来。”巴贺致以歉意,“我们还没找到地方。”
“兰奇昨天找到一处地方。”丹顿说,“他今天早上会让承包商去查看查看。如果没啥问题,他会签下租约。巴贺,你只需把开张日告诉曼宁女士,她会为你安排嘉宾的席位。好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巴贺花了半小时才找到出大楼的路,但他只是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磨蹭,压根儿不想问路。他自顾自地哼着愉快的小曲,不时还放声大笑。
商界和工业界的大鳄——还有他们的科学家——压根儿不懂弦外音。
“原来如此,”兰奇说,“你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有多幸运——我们有多幸运。本来有这个机会,丹顿应该马上行动。而现在,我们已经知道预期会发生什么,当他明白过来时,就为时已晚了。”
“如果他想让我们关门,我们该怎么应付?”
“巴贺,我也有一些门路。跟丹顿不一样,他们不在上流社会混,但也奸诈无比。而且,丹顿有不少敌人,他们会乐于为我们撑腰。唔,他说他能在一小时内把我们整关门?不幸的是,我们根本伤不了丹顿一根汗毛,但要防止他伤害我们,倒是有一箩筐的方法。”
“我觉得我们伤得了他。”巴贺说。
兰奇走到吧台那边,接着拿着一只高脚杯回来了。杯里倒着冒泡的粉红液体。“喝了吧,”他说,“你已经熬了一整天,脑子有点迷糊了,我们怎伤得了丹顿?”
“视像依赖广告。我们可以向人们展示,没有广告,他们也能得到娱乐。我们的座右铭可以是:兰奇没有广告。”
“好极了,”兰奇慢吞吞道,“我会为姑娘们投一千元,给她们买漂亮的新制服,瞧,到了新酒店,她们可不能再穿那些塑料玩意儿了。要不要她们唱,由你决定。”
“她们当然要唱。”
兰奇凑向前,摸着鼻子。“不唱广告,那她们能唱什么?”
“我祖父有本旧的学校课本,我从上面摘了一些歌词。在那时,这些东西被称作为诗。我给它们谱了曲,本打算在这里试试的,不过可能会被丹顿听到,现在没必要打草惊蛇,提早惹这些麻烦。”
“对。在到新酒店前,别惹麻烦。开张后,我们便能拥有不小的影响力,可以处理这些麻烦。还有,你会上《玛丽金早间秀》。巴贺,你对弦外音的事有把握吗?瞧,你的确能投射感受,在餐馆里它事关重要,但在视像上——”
“对,我肯定。什么时候能开张?”
“我有三班人马轮换着改造那地方。里面能容纳一千两百人,还有好大一块亮丽的舞台。两星期内应该就能完成。不过,巴贺,我觉得视像这事儿不是太明智。”
“我想干。”
兰奇又走回吧台那边,为自己取了杯酒。“好吧,你去干。如果你的玩意儿能成,那所有人都会摆脱束缚,我还是先准备好为好。”他咧嘴一笑,“如果这对生意不利,那真是活见鬼了!”
玛丽金·曼宁的发型又变了,这回由香港的詹恩设计成螺旋形状。她磨蹭了十分钟,考虑着该将哪个侧面形象展示在镜头之前。巴贺耐着性子等着,心里有点儿别扭,这感觉全是因为自己这身装扮,那是他这一生拥有的最昂贵的衣服。他不住地令自己别再多想,如果自己不能投射感受,那事情就尴尬了。
“还是这样来吧。”玛丽金终于做出了决定,她挥着一把团扇,半掩脸孔,最后审视了番自己的装扮。“你呢,巴贺先生?想要我们怎么展示你?”
“我在多弦器前就可以了。”巴贺说。
“但你不能光弹,还得说些什么。这一星期来,我每天都在宣传这事。今天将会有一年来最多的观众,你必须说些什么。”
“荣幸之至,能否说说兰奇酒吧。”巴贺说。
“当然行,你这小傻瓜。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这事么。你说兰奇,而我则说厄林·巴贺。”
“五分钟。”一个爽快的声音宣布道。
“哎呀,”她说,“开场前这几分钟,我总是紧张得要死。”
“节目中不紧张,那就挺不错的。”巴贺说。
“说对了。杰米总拿我开玩笑,也只有咱们艺术家之间才互相理解。你紧张吗?”
“演奏开始后,我就忙得想不了那么多了。”
“跟我一样。我的节目一开始,我也忙得想不了那么多。”
“四分钟。”
“哎呀呀!”她又抓住了那柄团扇,“也许换个方向更好看。”
巴贺坐到多弦器旁。“你现在这样子完美极了。”
“你真这么想?无论如何,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不知道杰米会不会在看。”
“肯定会看的。”
“三分钟。”
巴贺打开电源,弹出一段和弦。现在,他非常紧张,完全不知道该弹什么。他故意没有做任何准备,因为能奇异地影响到别人的,是他的即兴创作。有样东西他得避免,那就是靡靡之音。兰奇一直向他强调这一点。
他陷于沉思,没有听见最后的时间告示。当他听到玛丽金兴高采烈的声音时,不禁惊讶地抬起头来。“各位早上好,现在是《玛丽金早间秀》节目时间。”
她生动的声音随性而至地说下去。她谈到厄林·巴贺和他作为乐匠的一生,以及她在兰奇-潘克酒吧见证了他那神奇的演奏,并让技师放了曲大力牌奶酪的广告。最后她结束评论,冒着破坏自己漂亮侧面的风险,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们满怀着敬意和骄傲,十分荣幸地献上玛丽金独家采访,有请厄林·巴贺!”
巴贺紧张地笑了笑,伸指轻击一段音阶。“这是我第一次发言,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我们的新餐馆今晚开张。兰奇酒吧,位于百老汇。遗憾的是,我无法邀请你们前往,因为多亏曼宁女士的慷慨评论,过去一个星期来,所有的位子都被预订一空,并且已经排到两个月后。在那之后,我们将为远方的游客留出一些预定位。那就乘飞机来看吧!
“在兰奇酒吧,你们会发现一些与众不同之处。那里没有视像屏幕,也许你们已经听说了。我们有年轻迷人的小姐为你们歌唱,而我则弹奏多弦器。你们肯定会喜欢我们的音乐。我们知道,你们肯定喜欢,因为在兰奇酒吧听不到任何广告。记住这一点——兰奇没有广告。你们喝汤时不会听到肥皂广告,吃牛排时不会听到飞车广告,享用甜点时不会听到衬衣广告。完全没有任何广告!只有美食,还有让你们享受其中的美妙音乐——比如这个。”
他的双手落向键盘。
但他马上就发现哪里出了问题。一直以来,他都面对着一大群人的脸,并且可以按照他们的反应调整自己的节奏。而现在,在他的面前,唯有曼宁女士和视像技师,他突然明白,他的成功完全归因于他的观众。整个西半球的人都在聆听,他们会不会拍手、跺脚?他们会不会敬畏地想——“这就是没有歌词、没有广告的音乐吗?”或者,他们会不会无聊地转身离去?
巴贺瞥到玛丽金的白皙脸庞,瞥到那个瞠目结舌的技师,他不禁心想,也许一切都会十分顺利。随即他沉醉于音乐之中,热情弹奏。
甚至当引导屏变成一片空白时,他仍继续弹奏着。曼宁女士突然跳了起来,急匆匆地朝他走来,技师困惑地走来走去。最后巴贺终于停止了弹奏。
“我们被剪掉了,”曼宁女士含泪说道,“到底谁干的?我在视像的整个生涯中,从来,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乔治,是谁剪的?”
“有命令。”
“谁的命令?”
“我的!”詹姆斯·丹顿大步朝他们走来,他紧咬嘴唇,脸色苍白,目光中闪着粗暴和置人以死地的神色。他冲着巴贺厉声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玩这把戏的,但没人可以接连两次糊弄詹姆斯·丹顿。现在,你已经给自己惹上麻烦了,我们不得不除掉你。”
“杰米!”曼宁女士痛哭道,“我的节目——被剪掉了。你怎么能这样?”
“闭嘴,该死的!我已经把话放出去了,巴贺。兰奇酒吧今晚开不了了,不过对你来说也没啥区别了。”
巴贺微微一笑。“我想你已经失败了,丹顿。会有足够多的音乐打败你。到明天,你就会接到成千上万的投诉。政府也是,然后你才会明白真正支撑着视像国际的是谁。”
“是我。”
“不,丹顿。它属于人民。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遗失了很多美好的事物,转而不得不接受你给他们的一切。但如果他们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他们便会去争取。我至少给了他们三分钟,展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时间比我预想的长多了。”
“你是怎么在我办公室里玩这套把戏的?”
“这不是我的把戏,丹顿——是你的原因。你通过对讲机传送音乐,而它无法传播弦外音,也就是泛音,一种高音频率。所以,对另一个房间里的人来说,多弦器发出的声音毫无生气。但视像可以传播现场声的全部频率。”
丹顿点点头。“看来,我得要了几个科学家的脑袋。还有你的脑袋,虽然我很遗憾,花了这么大的周折。如果你和我都规规矩矩的,我本来会让你成为一位百万富翁。但现在,我只有一个选择,不能留你活口了。”
他昂首阔步离开,当自动门在他身后关上时,玛丽金·曼宁马上抓住巴贺的手臂。“快!跟我来!”巴贺犹豫了一下,她发出一阵嘘声:“别像傻瓜一样站在那里!他是想要你的命!”
她带着他穿过一间仪表室,走进外面的一条小走廊,并迅速冲过走廊,如离弦之箭般穿过接待室,有个秘书被他们吓了一大跳,但他们一言不发,冲过一扇后门,进入了另一条走廊。她一把拉住巴贺,一起进了一个反重力电梯,迅速向上升。到了大楼楼顶,她匆匆领他上了一条空行车带,最后让他停在一个门口。
“等我向你示意时,你就走出来。”她说,“不要跑,就当没事发生,走过来。”
她平静自若地走向一名服务员,巴贺听见那人略带惊讶的问候声。“今天这么早啊,曼宁女士?”
“今天要放好多广告。”她说,“我要一艘大华菱。”
“马上就来。”
巴贺在拐角处窥探,看见她已经进了飞行器。当那服务员背过身来的时候,她马上疯狂摆起手来。于是巴贺小心地朝她走去,并让飞行器挡在他和服务员之间。片刻之后,他们起飞了,遥远的底下传来微弱的警报声。
“成功了!”她气喘吁吁道,“如果你没在警报响起前逃走,你就不可能活着离开大楼。”
“嗯,多谢。”巴贺说,他回头望着视像国际的大楼,“但这压根儿没必要啊,地球是个文明星球。”
“视像国际并不文明。”她厉声叫道。
他望着她,觉得相当奇怪。她满脸通红,圆睁的双眼满是恐惧,在巴贺眼里,他头一次觉得她是个正常人,一个女人,一个可爱的女人。他望着她,她转过头,忍不住哭了起来。
“现在杰米也会要了我的命的。我们有什么地方去吗?”
“兰奇那儿,”巴贺说,“看——从这儿能望见。”
她让飞行器航向新餐馆上方那几个新粉刷的字母。巴贺回头望去,发现视像国际旁的街道上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
兰奇将书桌挪到墙壁旁,然后惬意地仰靠在那儿。他身穿一件整齐的礼服,发型打理一新,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快活的东道主。但在办公室里,他还是那样地不雅,一如巴贺第一天看到他靠在吧台上的那副样子。
“我跟你说过,所有人都会摆脱束缚,”他咧嘴笑着,“视像国际那儿已经聚集了五千人,都在叫着厄林·巴贺的名字。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我弹的时间都没超过三分钟。”巴贺说,“虽然我觉得很多人可能会写信进来,投诉丹顿把我剪掉,可我从没料到会这样。”
“你没料到这事?五千人——现在可能已经有一万人了——曼宁女士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把你救出来。问问她是何原因,巴贺。”
“是啊,”巴贺说,“你为什么要这么不计万难地救我?”
她颤栗了一下。“你的音乐影响了我。”
“那是当然,”兰奇说,“巴贺,你这个傻瓜,你给地球上四分之一的人弹了三分钟的靡靡之音。”
那天晚上,兰奇酒吧如期开张,外面的街上挤满了人,他们争着要挤进酒吧的大门,只为等一个站位的名额。精明的兰奇加上了入场费。站着看的人不买东西吃,兰奇觉得没有道理提供免费音乐,即便那些人愿意站着听。
在最后一分钟他改变计划。他精明地认为顾客更喜欢迷人的女主持,而不是一个扁鼻子的老头,于是他雇下了玛丽金·曼宁。她优雅地四处走动,一袭深蓝的顺滑礼袍和金色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
当巴贺坐到多弦器前时,狂热的鼓掌声持续了二十分钟之久。
半夜时分,巴贺找到兰奇。“丹顿有没有什么行动?”
“我没发现他有什么行动。一切都正常。”
“那真是有点儿奇怪。他发誓说不会让我们今晚开张的。”
兰奇哧哧地笑起来。“他有一堆麻烦要担心。当局正催他解决暴乱的事儿。我本来害怕他们会把责任归咎于你,结果没有。丹顿让你上了视像,后来又把你剪了,所以当局觉得责任在他身上。据最新消息,视像国际已经收到了一千多万份投诉。别担心,巴贺,我们很快就会听到丹顿的消息,还有公会。”
“公会?为什么是公会?”
“你和广告断绝了关系,所以乐匠公会肯定会大发雷霆。由于你使用没有歌词的音乐,外加广告那件事,词匠公会也会和乐匠公会站在同一战线上。而演奏公会早就把矛头对准了你,因为它的成员中没多少人能弹奏就算只有一丁点儿价值的东西,它当然会支持其他公会。等到明天早上,巴贺,你将变成太阳系最受欢迎的人,同时赞助商、视像的人,还有几大公会都会把你恨之入骨。我会给你配一名全天候守护的保镖,曼宁女士也是。希望你俩都能幸免于难,不要出事。”
“你真觉得丹顿会——”
“是的。”
第二天早上,演奏公会把兰奇酒吧列入了黑名单,并命令所有的乐者,包括巴贺,都和其断绝一切联系。罗丝及其他歌手,和巴贺一起彬彬有礼地回绝了他们。于是到中午时,他们发现自己也被列入了黑名单。兰奇叫来了一名律师,这是巴贺有生以来见过的最阴险、最鬼祟、最见不得人的人。
“他们应该提前一星期通知我们,”兰奇说,“还应该给我们一星期的时间,以备上诉之需。我打算起诉,要求五百万的赔偿。”
公共安全官登门拜访,他前脚刚走,健康官和酒官后脚便至。他们和兰奇短暂商谈了一番,最后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丹顿的行动太慢,”兰奇欢乐地说道,“一星期前我就拜访过他们,还录下了整个谈话内容。他们不敢贸然采取行动。”
那天晚上,一群人在兰奇酒吧前聚众闹事。不过兰奇早已准备了一支维和小队,所以顾客们完全没有留意到这场骚乱。据兰奇的线人估计,视像国际已经收到五千多万次投诉,十多个政府机构排下日程,打算介入调查。反广告集会自发而成,各地生花。曼哈顿餐馆的五百个视像屏幕都被砸烂了。
兰奇酒吧安然无恙地度过了第一周,每天来娱乐的人都络绎不绝。要求预定的请求纷至沓来,远得甚至连冥王星都有:那儿有一支太空分遣队刚刚返回,他们投票作出决定,打算请上一晚上的假,在兰奇酒吧中度过。巴贺被送到柏林,想要谈下一名多弦手,让他担任自己的候补演员,而兰奇则希望到月底的时候,酒吧能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营业。
第二周一开始,兰奇对巴贺说:“我们已经将丹顿打败。他的每一个行动,都被我一一化解,而现在,我们也将展开一些行动。你将重新上一次视像,我今天已经交了申请。我们做的是合法生意,所以和任何人一样,都有权购买节目时间。如果他拒绝,那我就起诉。但他肯定不敢拒绝。”
“你哪儿来的钱干这些事?”巴贺问。
兰奇微微一笑。“我攒的——其中一小部分。大多数来自其他一些不喜欢丹顿的人。”
丹顿的确没有拒绝。巴贺为兰奇酒吧做了一期全球性的节目,由玛丽金·曼宁为他引介。巴贺只略去了靡靡之音。
兰奇酒吧的下班时间,巴贺正在化妆室疲倦地更衣。兰奇不在,他外出参加明日清晨和律师的会谈。他们正在推测丹顿的下一步行动。
巴贺心里很不安。他暗自沉思,觉得自己就是个呆笨的音乐家。对于法律问题,或是兰奇轻易交涉的复杂关系网和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他完全一窍不通。他知道詹姆斯·丹顿是罪恶的化身,他也知道丹顿手眼通天,可以无数次把兰奇收买下来,或是买凶杀人,干掉任何挡他去路的人。他在等什么呢?倘若有足够的时间,或许巴贺可以对整个广告机制度以致命一击。丹顿势必知道这一点。
那么,他到底在等什么?
门砰地一声开了,玛丽金·曼宁半裸着身子,踉踉跄跄地跑进来,整张脸极为苍白,和她身上那件白色的塑料胸罩一模一样。她使劲关上门,靠在那儿抽泣起来,整个身子微微颤抖着。
“杰米,”她喘息道,“他的秘书凯罗尔,也是我的好朋友,给我发了封信。她说杰米已经买通了我们的保镖,他们会在我们今天早上回家的路上干掉我们。或者把我们丢给杰米的手下,让他们干掉我们。”
“我给兰奇打个电话,”巴贺说,“别太担心。”
“不!如果他们有什么怀疑的话,就不会多等片刻。我们不会有任何机会。”
“那我们就等兰奇回来再说。”
“你觉得干等就是安全的?他们知道我们马上就要下班了。”
巴贺一屁股坐了下来。他一直期待着丹顿会有这样的行动。他知道,这些保镖都是兰奇仔细挑选的,但丹顿有的是钱,足以买通任何人。而且……
“也许这是个陷阱。或许这封信是假的。”
“不可能。昨天晚上,我看见那只老狐狸——胖子赫尔赛,和你的一个保镖在说话。当时我就觉得杰米在搞什么事。”
“你想怎么办?”巴贺问。
“我们能走后门出去吗?”
“我不知道。至少肯定会碰到一名保镖。”
“不能试一下吗?”
巴贺犹豫了一下。她害怕了——害怕得要命——但对这些事,她远远比他知道得多,而且她也了解詹姆斯·丹顿的为人。要不是她,他永远也不会有机会逃出视像国际大楼。
“如果你觉得行得通,那我们就试一试。”
“我得去换好衣服。”
“去吧,准备好了就跟我说。”
她微微打开门,小心地从门缝中朝外张望。“不,你和我一起去。”
几分钟后,巴贺和曼宁女士在大楼后部的走道中信步游走,那里有两名保镖在站岗,他们朝两人点点头,接着便突然穿过了大门,逃之夭夭。一声惊讶的喊叫从身后传来,但没人追来。他俩沿着一条小巷疯狂奔跑,然后转弯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迟疑了片刻。
“运输道在那个方向。”她气喘吁吁道,“如果能到运输道——”
“快走!”
他们手拉手继续往前跑。遥远的前方,小巷通向一条大街。巴贺焦急地抬头仰望,寻找着飞车的踪迹,但一辆也没有看到。他完全不明白车子都到哪里去了。
“有人——在追我们吗?”她问。
“我想没有,”巴贺喘着粗气,“没看到飞车。刚才我们停下来时,也没见到有人跟踪。”
“那我们是逃出来了!”
这时,一个男人突然从前方三十英尺外拂晓的阴影中现身。巴贺和曼宁停下脚步,惊得说不出话来,那男人慢慢朝他们走来。他头戴一顶帽子,帽檐拉得很低,盖着半张脸,但那副笑容不会有人认错。詹姆斯·丹顿。
“早上好,美人儿,”他开口道,“没了你的靓丽身影,视像国际已经大不如前。还有你,早上好,巴贺先生。”
他俩沉默地站在那儿,曼宁的手仍旧紧紧抓着巴贺的胳膊,指甲刺破他的衣衫,刺入他的血肉。他没有动。
“美人儿,我就猜你会掉进我们的小花招里。我就猜你会害怕得很,然后掉进这个圈套。我把所有的出口都封了,我很欣慰,你们最后选了这条路。非常欣慰。我很乐意亲自解决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