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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当前章节:154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9

“所以那就是我们那些来到这个世界的阿克塔殖民者!他们变质了,变成了越来越低级的生命形式,直到这种可怜的无理智的生物充斥着这个世界,而它们是他们最后的后裔!

“这个世界是一个充满死亡和恐怖的世界。这个世界以某种方式毁坏了我们种族的基因,在身体和精神上改变他们,让他们一代代不断变质下去,我们看到可怕的结果就在我们面前。”

另一个阿克塔人震惊的意识问道:“那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首领严肃地说,“这种变质,这种恐怖的变化,已经走得太远,我们现在无法再扭转了。我们智慧的兄弟来到这个毒化的世界,变成了恐怖的东西,而我们现在不能让时间倒流,从他们的后裔、这些退化的东西中恢复他们了。”

沃丁找回了他的声音,尖声叫了起来。

“这不是真的!”他叫道,“我看到的一切都是谎言!我们人类不是向下退化的产物,我们是亿万年向上的进化的结晶!告诉你们,我们肯定是的!因为如果你们说的故事是真的,那么我们根本不想活下去,我根本不想活下去!这不可能是真的!”

阿克塔首领向其他的无形状体发出了一个意识,触及了他发狂的头脑。这种思想带着些许怜悯,却强烈地充满超人类的憎恶。

“来吧,我的兄弟们,”阿克塔人对他的同伴说,“在这个让灵魂病倒的世界,我们没什么可以做的了。我们走吧,以免我们自己也中毒而变化。我们将向阿克塔发出警告,告诉他们这个世界被毒化了,这是一个变质的世界,让我们种族中的任何人以后都不要来这里,以免重蹈那些人的覆辙。

“走吧,让我们回到自己的恒星去。”

阿克塔首领隆起的一团身体变平了,成了一个碟形体,缓缓升到空气中。其他人也变化形状并排成队列,随他而去,只剩下呆呆的沃丁看着他们变成一列星空中闪烁的光点。

他蹒跚向前了几步,朝着远去的光点疯狂地挥动着拳头。

“回来!你们这些该死的!”他大喊着,“回来,告诉我这是个谎言!

“这肯定是个谎言——肯定——”

现在夜空中已经没有了阿克塔人的踪影。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降下来包围着沃丁。

他又向着黑夜叫了几声,但只有遥远的回声回应着他。沃丁怒目瞪视着,步履蹒跚,如同行尸走肉,他的目光落到了罗斯手里的手枪上。他一声大叫,抓起了枪。

森林的静谧猛然被一声尖锐的爆响所打破,那声音回荡了片刻,很快消失了。然后又是一片寂静,只有河水流淌不息的潺潺声。

宝树 译

神的九十亿个名字

1981

阿瑟·克拉克

阿瑟·C.克拉克的小说经常以宇宙性作为其创作的基础,其表现形式可以归为以下几种:《神的九十亿个名字》中,能对未来进行预言的高速运行的计算机;《向科学怪人致敬》中令人感受到生命的火花的智能通信网络;以及在他那部曾被搬上荧幕的小说《2001:太空漫游》中,操纵着人类的命运的神秘的天外来客。克拉克所创作的最富盛名的小说是《2001:太空漫游》,其续集《2010:太空漫游》和《2061:太空漫游》,这个系列的作品将人类所居住的地球与整个宇宙的关系表达得淋漓尽致,而这个观点的雏形可见于他1951年创作的小说《哨兵》,在《童年的终结》中则阐述得更为充分,而他创作过的具有哀悼色彩的小说则是关于人类这个物种的进化以及对整个宇宙野心膨胀等主题。克拉克的这些关于宇宙的、具有神秘色彩的小说均有一定的科学依据。曾获得过物理学和数学学位的克拉克曾发表过不少科学论文,并且在1945年首次提出发射地球同步通信卫星的设想。他的一些最知名的作品也总是针对某个科学问题或者谜团的解决方法来展开。《月尘的降落》讲述的就是援救一艘被月球表面上出现的异常现象所困的飞船的故事。《天堂的喷泉》则是关于人类建设一架从地球到达空间站的电梯时所遇到的工程学问题。他的《与拉玛相会》曾获得过雨果奖和星云奖,他将自己在科学方面的探究推向一个更刺激的新领域。这个故事说的是人类发现了一艘显然是被外星人所遗弃的太空飞船,并且试着去了解它所具备的先进的科学原理。克拉克的其他小说还包括《太空序曲》《火星之沙》《地球光》《地球王国》以及《深海牧场》。《深海牧场》这部小说是对未来海底生命的探索,和他在其他小说中所描述的太空旅行有些相似之处。他还为年轻读者创作过《太空群岛》和《海豚岛》。他的短篇小说也被收录在《地球探险》《追求明天》《好人的故事》《太阳风》等其他书中。他还创作过许多非虚构作品,包括曾获奖的《太空探索》,还有自传性质的《令人惊奇的岁月》。克拉克于2000年被正式授予爵位。

“这个要求真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瓦格纳博士说道——难得看到他这么克制自己的情绪,“就我所知,在你之前,还从来没有人提出过向一座西藏的庙宇提供一台自动序列计算机。我也不想这么大惊小怪,只是我真的无法想象你的……嗯……你的寺庙会用到这样一台计算机。你能解释一下你们打算用它做什么吗?”

“很乐意效劳。”喇嘛一边回答,一边整理他的丝质长袍,接着又小心谨慎地收起了刚才进行货币换算时使用的计算尺。“你们的马克V型计算机可以实现高达十位数的常规数学运算。不过,对于我们的工作而言,我们感兴趣的是字母而非数字,我希望你们对输出电路做一些改动,使那台电脑打印出文字,而不是一列一列的数字。”

“我不是十分理解……”

“在过去的三个世纪中,我们一直在从事这项工程——自从那座喇嘛寺庙建立以后,工作就开始了。事实上,在你们看来,我们的做法相当不可思议,所以我希望在我解释的时候,你可以以一种开放的思维来倾听。”

“这是当然。”

“说来其实非常简单:我们正在编辑一张名单,名单中将包含可能存在的所有神的名字。”

“对不起,我还是没听明白。”

“我们有理由相信,”喇嘛继续泰然自若地说道,“我们可以设计出一种字母表,从这个表中选取最多九个字母,就可以把所有这些名字表示出来。”

“那么这事儿你们一直进行了三个世纪?”

“是的。我们预计这项工程将耗费我们一万五千年的时间。”

“噢,”瓦格纳博士看起来仍一脸茫然,“现在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想租一台我们的计算机了。但是确切地说,这项工程的目的是什么呢?”

喇嘛迟疑了一下;瓦格纳则怀疑自己冒犯到了他,假如真是那样——可刚才好像并没有说错什么话嘛。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这项工作看做是一种宗教习惯,它是我们的信仰的一个基本组成部分。所有这些至高无上的圣人的名字——上帝、耶和华和安拉等等——不过都是人们按自己的喜好取的称谓罢了。这里涉及到一些很难理解的哲学问题,现在我不打算讨论。将字母的位置做一些调整,就能组合成各个不同的名字,从而就能把那些神明的名字表示出来。将字母重新排列组合,将神明的名字全部列举出来——这就是我们一直努力从事的工作。”

“我明白了。你们从AAAAAAA……开始一直列举到ZZZZZZZ……”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我们采用的是我们自己设计的一种特殊的字母表。我们想通过电脑来完成这项工程,当然,还应该设计出恰当的程序,来去除某些不合理的字母组合。举个例来说,在一个名字中同一个字母不能连续出现三次以上。”

“三次以上?应该是两次以上吧。”

“就是三次以上。我想即使你能理解我们这种语言,要给你解释清楚,也会花去太长的时间。”

“我想也是。”瓦格纳有点儿迫不及待了,“继续说吧。”

“幸运的是,照我们的工作内容来看,修改你们的自动序列计算机的程序并不困难。只要编写的程序得当,计算机就会依次调整每个字母的顺序,并将结果打印出来,那样本来需要一万五千年时间才能做好的工作,一百天就能搞定了。”

瓦格纳博士几乎忘记了从下面曼哈顿大街传来的微弱声音。此刻,他仿佛置身在另一个世界里——举目只有天然而非人工塑造的群山;在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寺院里,僧侣们一直在耐心地工作,一代接一代,编辑那些毫无意义的名单。人类的愚蠢到底有没有极限?他没有必要继续深究,顾客总是对的……

“没问题,”博士回答说,“我们可以对马克V型计算机做一些修改,让它打印出这种名单。我更担心的是安装和维护的问题,要把机器运到西藏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儿。”

“那些事情由我们来安排。马克V型的零部件很小,便于空运——这也是我们选择你们的计算机的原因。如果你们可以把机器运到印度,剩下的就由我们来处理好了。”

“你还需要雇佣两名我们的工程师吗?”

“是的,在工程进行的三个月中,我们需要工程师来协调工作。”

“没问题,人事部门会安排好的。”瓦格纳博士潦草地在便笺上做了个记录,“另外还有两点补充——”

在他写完之前,喇嘛掏出了一张小纸片。

“这是我在亚洲银行的贷方余额,已经经过验证了。”

“谢谢。好像是——呃——足够了。还有一件细枝末节的事项,我都有点儿说不出口。我想问的是:你们靠什么发电呢?”

“一台功率为五十千瓦的一百一十伏发电机。五年前就安装好了,发电机现在运行得仍然非常稳定。装上这台发电机后,喇嘛寺院里的生活就舒适多了,不过事实上,安装它是为了给祈祷者的转经筒提供动力。”

“当然,”瓦格纳博士回应他,“我早该想到这一点。”

凭栏远眺,眼前的景色令人有点儿眩晕。人们总是能够很快地适应周围的环境——三个月过去了,乔治·亨利对于那直插深谷的两千英尺的悬崖,以及下面山谷里远远的棋盘般的田野已经习以为常。此时此刻,他斜倚在被风切削得极为光滑的石头上,满面愁容地盯着远方若隐若现的群山。至于那些山叫什么名字,他可从没有这个闲心前去打听。

这就是自己所遭遇到的最为疯狂的事情吧,乔治这样想着。“香格里拉计划”,计算机实验室某个学识渊博的人就是这样为它命名的。几个星期以来,马克V型计算机费尽千辛万苦,打印的不过竟是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数据。这台计算机一直都在耐心地排列着字母,并在对下一组字母进行排列之前,穷尽每一种组合。记录纸源源不断地从计算机中涌出来,僧侣们仔细地把它们剪切好,并粘贴成巨大的书卷。上帝保佑,再有一个星期他们就要完工了。只是,究竟出于何种原因,那些僧侣们坚信他们不必排列出包含十个、二十个,或者一百个字母的名字呢?乔治无从得知。他每夜都在做噩梦,其中有个梦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梦见计划发生变动,那个高个子喇嘛(他们习惯性地把他称作萨姆·杰夫 (1) ,尽管他俩看起来没有一点儿相像之处)突然宣布这个项目将会一直持续到2060年。他们极有可能那样做。

乔治听见那扇沉重的木门被风吹得“砰”的一声关上了,然后查克走出来,一下子扑在他身旁的栏杆上。像往常一样,查克嘴里叼着一支雪茄,就因为这个派头,使得他在僧侣中特别受欢迎——那些僧侣们似乎十分信奉生命中应该不乏快乐。他们不是清教徒,他们可以疯狂。例如,他们常常到村寨里远足……

“听着,乔治,”查克急切地说道,“我听说出麻烦了。”

“怎么回事?不会是计算机出毛病了吧?”在乔治看来,最坏的消息莫过于听到计算机出问题了,那将推迟他的返回时间,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现在他脑子里想的净是这类问题:如今,看到电视上播出的广告节目都像是获得了来自天堂的甘露——至少这能让人联想到自己的家园。

“不——不是那么回事。”查克把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压在了栏杆上——这个举动有点儿反常,因为他总是害怕掉下去,“我已经了解到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你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当然,我们知道僧侣们在做些什么,但我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可是最疯狂的事儿——”

“不要再讲那些陈词滥调了。”乔治咆哮着命令道。

“——老萨姆刚刚来向我全盘招供了。你知道他们每天下午‘顺道’来查看那些打印出来的记录纸的习惯吧?没错,不过他这次看起来相当兴奋,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就快有结果了。当我告诉他我们的工作就快接近尾声时,他用他那极为做作的英国口音问我想不想知道他们要干些什么。我说,‘当然咯’——然后他就告诉我了。”

“继续说,我还没看出其中的奥妙。”

“好吧,他们相信当列出所有神的名字——他们估计大约有九十亿个——时,神的旨意就会实现。那个时候,人类也将完成自己的使命。事实上,他们这样做,只是对神明的亵渎。”

“然后他们想要我们怎么样?自杀?”

“没必要那么做。当名单完成时,神自会介入这件事情,然后所有事物都被终结……瞧着吧!”

“噢,我明白啦。我们完成任务的时刻,也就是世界的末日。”

查克不安地笑了笑。

“我就是这么对萨姆说的。你猜怎么着?他用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眼神瞅着我,就好像我在课堂上问了特别愚蠢的问题似的,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乔治思索了一会儿。

“他们真是给我们长了见识啊。”他随即说道,“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呢?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我们已经在劫难逃了。这伙人已经疯了。”

“是的——但是,你没看出会发生什么吗?当名单完成,最后审判日的号角却没有吹响时,我们可能会受到谴责。要知道他们使用的可是我们的计算机。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事情。”

“我知道,”乔治不紧不慢地讲解道,“现在你已经明白他们的意图了。不过这种事以前就发生过,这你是知道的。在路易斯安那,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有一个患有狂想症的传教士曾经告诉大家,世界将在下一个星期日走到尽头。数百人相信了他——那些人甚至变卖他们的房子,然而,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是人们并没有像你所想的那样勃然大怒,他们只是认定,那个传教士在预测的时候出了差错,他们还会继续相信他。我猜想,直到现在,还有一部分人会这么认为。”

“嘿,你别忘了,这儿可不是路易斯安那。在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俩,还有那几百个僧人。我并不讨厌他们,而且如果老萨姆奋斗毕生的事业出现了令人失望的结果,我也会为他感到遗憾的。不过不管怎么样,我希望自己最好还是不在这里。”

“这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怀着那样的想法,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有待到合同结束,运输机才能到这里来将我们带走。”

“当然,”查克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可以搞一些破坏。”

“绝对不行!那只会使情况变得更糟。”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样想想:按照现在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时的标准,四天后,计算机就会停止工作,而运输机则会在一周之后才到达。那么——接下来,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在检修的时候找出需要替换的大修部件——这就能把计算工作停上几天。当然我们会把那些零部件安装好,但不能太快。如果能把这些事的时间安排得当,我们就可以在最后一个名字弹出存储器的同时赶到山下的机场。到那时,他们就抓不到我们了。”

“我可不想那样做,”乔治说,“在工作上我还没有如此不负责任的时候。而且,他们会有所怀疑的。不行,我要平心静气地在这儿等待,瞧一瞧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我还是不喜欢这样。”乔治说。现在已是七天以后,个头矮小但结实的山地马正驮着他们沿着弯曲的山路往山下赶。“别以为我是因为胆小怕事而逃跑。我真对不起山上那些可怜的老人。当他们发现自己被人欺骗时,我可不想待在他们身边。不知道萨姆怎么承受得了?”

“真有些讽刺。”查克回答道,“当我修理完计算机的时候——那时我看得出来他已经知道我们将要抛弃他——他却显的满不在乎,因为他知道计算机的运行很平稳,工作也将很快完成。后来——噢,当然了,对于他来说,再没有什么‘后来’可言了……”

乔治在马鞍上转过身,顺着山路的方向向上望去。这是可以清晰观察到喇嘛寺院的最后一个地方:低矮宽大、棱角分明的建筑在落日的余晖中显现出它的轮廓;有的格窗内投射出闪烁的光芒,使得整座寺院仿佛一艘远洋巨轮。当然,这些电灯和马克V型计算机共用同一条供电线路,但它们还会共同分享多长时间呢?乔治很想知道。僧侣们会不会在盛怒和失望之余把计算机砸个粉碎呢?或者还是静静地坐下来,把他们的计算重新再来一遍?

此时此刻,他清楚地知道山上正发生着什么。高个子喇嘛和他的助手也许正穿着丝质长袍坐在那里,进行检查。与此同时,年轻的僧侣们正把那些记录纸搬离打印机,并贴成巨大的书卷。没有人闲聊,只有打印机里传出反复不断的敲击声,仿佛疾风骤雨落在纸面,而马克V型计算机却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每秒几千次的高速运算。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三个月,乔治想,足以令任何人发疯。

“她在那儿!”查克一边喊,一边指向下面的山谷,“多美啊!”

她当然美丽,乔治想。那架老旧的DC3型运输飞机历尽了岁月的风霜,正停在机场跑道的尽头,像一枚微小的银色十字架。两小时后,她将带他们离开这里,恢复自由,开始正常人的生活。这种想法就像一杯味道醇厚的利口酒,令乔治回味无穷。与此同时,他身下的小马正在下山的路上锲而不舍地跋涉着。

夜晚在高耸的喜马拉雅山脉总是来得那么快,暮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笼罩在他俩的头顶上。幸运的是,和进入那片区域的道路一样,路况还算不错,而且他俩都举着火把。没有任何危险,只是严寒带给人略微不适之感。头顶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星星像久违的好朋友一般,正向他俩频频眨眼。至少不会出现由于天气原因导致无法起飞的状况了,乔治想。只有这件事曾让他放心不下。

他唱起了歌谣,但没过多久就停了下来。这篇广阔的山脉就像披着白头巾的幽灵,向各个方向发出微弱的光,使他失去了高歌的兴致。过了一会儿,乔治朝他的表瞥了一眼。

“一个小时内应该就会到达。”他回过头,向后边的查克喊道。然后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知道计算机是否完成了它的工作。现在差不多该完工了吧。”

查克没有做声,于是乔治在马鞍上转过身。他只能看见查克的脸——一个朝向天空的白色椭圆。

“看。”查克低语道,乔治也抬头仰望天穹。(一切自有终结之时。)

只见头顶上空,星星正在有条不紊地熄灭。

耿辉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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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萨姆·杰夫演员,在电影《夜阑人未静》中饰演角色,获得第十五届威尼斯电影节最佳男配角奖。

艺术之作

1956

詹姆斯·布利什

詹姆斯·布利什因其将深刻的思考引入了科幻小说的主题之中而备受敬重。作为著名科幻小说团体“未来派”的成员之一,他自1940年开始发表作品。不久,他发表了短篇小说《沉沦的宇宙》(这个故事连同其他几个短篇最终结合为了他的那部《树苗星球》),这是一次关于基因工程主题的尝试和初步成果。在这个故事里,人类将经过改造而适应了外星环境的人类亚种投放到了另一颗星球上进行繁殖,因此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心理学、社会学以及“人类”在生物学意义上的真正定义等问题。“飞城”系列包括四部独立的小说——《他们应得星星》《星上的生活》《地球人,回家》和《时间的胜利》——其中都描写到在未来,人们跨越银河系,以城市为单位进行迁徙,希望能找到更适宜的生存环境,但最后总会发现他们无法避免历史上种种问题的重演。布利什最著名的小说毫无疑问当属雨果奖获奖作品《事关良心》,这是一次“末世论”主题的伟大尝试,其中描写到一位传教士来到了另一颗星球上,发现那里的物种是不存在“原罪”的,这对他以地球为纲的宗教信条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布利什大部分主题沉重——譬如关于神性、美学、狭义相对论和良心的本质——的小说都收录在《银河星团》《离家咫尺》和《无论何时》中。他的其他创作还包括历史小说《悲惨博士》以及以黑暗风格写就的《黑暗复活节》及其续篇《审判日》,在这两部作品中布利什对《圣经》里提到的善与恶做了深入的探讨。他以威廉·阿瑟灵为笔名发表的研究与批评也对科幻小说的发展起了极大的作用,这些文章被收录于《当前的问题》《再论当前的问题》和《与上帝打趣》中。

即刻,他想起了自己的死亡。他想起了这件事,却又好像隔着两步之遥,仿佛只是想起了一段记忆而不是真实的经历;就像死去时他本人并不在场似的。

但这段记忆完全是从他自身的视角出发的,而不是来自灵魂之类的游离而空洞的观察者视角。他非常清醒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嘶叫挣扎的呼吸。随后视线迅速模糊,隐隐约约,医生的头向他低了下来,愈来愈近,接着低过他的视线范围,侧向一边,听测他肺部的活动。

房间越变越暗。这时候,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就是最后的弥留之刻了。他徒劳地想要唤出波琳的名字,但他在记忆里除了粗重的呼吸声以外,什么也没听到。重重缭绕的浓雾瞬间淹没了一切。

仅仅片刻,这段记忆就结束了。房间再次亮了起来,他惊奇地发现天花板变成了浅绿色。医生抬起头,俯视着他。

毫无疑问,这是另一位医生。他比之前那位要年轻得多,长着一张禁欲的脸和一双毫无生气的淡漠眼睛。在他最后那段清醒的记忆里,他曾经怀着一股感激的心情,感激最后他的主治医师不是那位对他和纳粹集团有过瓜葛而怀恨在心的医生。现在的这位主治医师呢,相反地,脸上挂着一种会被某个瑞士专家戏称为“目睹英雄迟暮”的表情:这是一种忧虑与宽慰混杂在一起的表情——忧虑是因为他们即将失去这样一位伟人,宽慰则是因为以病人的高龄,就算真的治死了,也怪不到医生头上。对于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来说,肺炎可是一场重病,有没有青霉素都一个样。

“你现在没事了,”新医生拿掉他头上一顶插满各种银色小棍的网状器械,说道,“休息一会儿,冷静下来。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他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感到自己的肺部呼吸通畅,简直健康极了。“当然知道,”他有点恼火地答道,“你知道你自己的名字吗?”

医生嘴一歪,露出一个微笑。“看来你已经恢复了,”他说,“我叫巴昆·克里斯,是个塑魂师。你呢?”

“理查·施特劳斯 (1) 。”

“很好。”克里斯医生说着转身走了。但是施特劳斯,似乎已经被什么新奇的发现转移了注意力。“施特劳斯”在德语里既是名字,也是单词。它有很多意思——鸵鸟、花束,冯·沃尔楚根在《火荒》 (2) 的剧本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以便准确运用它所有的双关义。它也是他或克里斯医生在那段两步之遥的死亡之后说出的第一个德语单词。所用的语言既不是法语,也不是意大利语,听起来很像是英语,但又和施特劳斯所熟知的英语不同。不管怎样,现在他可以毫无障碍地运用这种语言进行对话,甚至思考。

好吧, 他想,至少现在我能指挥《达那厄的爱情》 (3) 了。并不是每个作曲家都能在死后还指挥自己的歌剧啊。 但这一切依然诡异非常——其中最奇怪的要属他脑中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那就是:他确实死去了一小段时间。虽然现在医学发展迅速,但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边撑着手肘坐起来一边问道。这床也不是他去世时的那张了,躺上去甚至比那张还不舒服。还有房间,看起来不像病房,倒像发电机库房。难道只要躺在西曼-沙克特公司厂房的地板上,现代医术就能让他起死回生?

“稍等。”克里斯医生说。他将一些器械放归原位——至少施特劳斯草率地认定是原位——接着走了过来。“好了。施特劳斯博士,很多事情,当做理所当然的就是了,别去追根究底。如今这个世界,不是每件事都能用你的知识来理解的,请记住这一点。”

“很好,说下去。”

“按你们的历法,”克里斯医生说,“现在是公元2161年,或者也可以说成是你死后二百一十二年。你肯定知道,你原来那具皮囊现在大概只剩骨头了。这具身体呢,则是来自志愿者的捐赠。在你对着镜子看个仔细之前,请记住,这具躯体虽然和你之前那具有所不同,对你却有百利而无一害。‘他’健康状况良好,无碍观瞻,生理年龄五十岁左右。”

这是奇迹?不,在这个新时代里当然算不上奇迹,而是科技的成果。多么了不起的科技!这根本就是将尼采口中的“永恒轮回”和“永生不灭”合二为一啊。

“那么这是哪儿?”作曲家问道。

“美国曼哈顿区的约克港。你会发现在某些方面这个国家和你预料中的相差不大,但是在其他方面却可以说是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哪些方面会让你觉得‘翻天覆地’,你应该很快能适应这些改变的。”

“我明白了,”施特劳斯说着坐了起来,“还有一个问题麻烦你。在这个年代,作曲家还能赚钱糊口吗?”

“当然可以,”克里斯医生笑了起来,“这正是我们想让你做的,也是我们复活你的目的之一。”

“原来如此,”施特劳斯干巴巴地说,“我的音乐仍然有市场。以前那些批评——”

“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克里斯医生说,“我知道人们还在继续演奏你的作品,但事实上我并不是很了解你现在的状态如何。我感兴趣的是——”

某个角落里突然打开了一扇门,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比克里斯年长,体形也比他笨重,浑身散发着一股道貌岸然的气息。他和克里斯一样也穿着一件剪裁怪异的白大褂,用一种艺术家般狂热的目光盯着克里斯的病人。

“成功了,克里斯?”他说道,“恭喜。”

“他还没完全康复,”克里斯医生说,“等最后结果出来再说。施特劳斯博士,如果你感觉好点了,我和希尔兹医生想问你几个问题。我们想要确保你的记忆足够准确。”

“没问题,开始吧。”

“根据我们的记录,”克里斯说,“在维也纳国家歌剧院担任指挥的时候,你曾经认识一个名字缩写为R.K.L的男人,”他把“家”字的音拖长了两倍,就好像德语早就灭绝了,而他正在努力发出某种“正宗”的口音一样。“他叫什么,是干什么的?”

“应该是科特·李斯特 (4) ——他的名字是理查,但他从来不用。他是剧院的助理经纪人。”

两位医生对视一眼,“你为什么重写了《没有影子的女人》 (5) 的序曲,并把乐谱献给了维也纳政府?”

“这样我就不需要缴他们提供给我的玛丽亚·特蕾莎女皇别墅的垃圾处理费了。”

“你在加尔米施-帕滕基兴的房子后院立了块墓碑。上面写了什么?”

施特劳斯皱起眉头,他情愿自己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如果人们只是想和自己开些幼稚的玩笑,那就不该把那些话刻在石头上,而且放在每次开奔驰出门的时候都不可避免要看到的地方。“上面写着,”他不耐烦地回答,“‘为关于贡特拉姆的记忆而悲痛,年轻的吟游诗人,被他亲生父亲的交响乐团所扼杀’ (6) 。”

“《贡特拉姆》的首演是什么时候?”

“在——我想想——应该是1894年。”

“在哪里?”

“魏玛。”

“女主角是谁?”

“波琳·德·安娜。”

“她之后如何了?”

“我和她结婚了。她也……”施特劳斯紧张起来。

“没有,”克里斯医生说道,“抱歉,我们缺少复活那些平庸之辈的数据。”

作曲家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烦恼。他曾经爱着波琳,毫无疑问。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想想,能够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不用每次进家门的时候都被勒令脱鞋(以免刮花打了蜡的实木地板),也不用每天下午两点钟都听到她那雷打不动的“理查——开始作曲啦 (7) ”,或许也是挺不错的。

“下一个问题吧。”他说。

克里斯和希尔兹医生在确认了他神志清醒、身体状况稳定之后,双双离开了。施特劳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走,但还是很乐意“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此事。施特劳斯得知自己那座享誉欧洲的庄园在很久之前就不幸被分割掉了,不过他也得到了足够的资金来安置自己的起居,开始新的生活。他还得到了他们不少有价值的指导意见。

光是让他适应音乐领域的变化,就花掉了比他预期的还要长的时间。他很快意识到,音乐这种艺术形式正在走向衰亡,就跟插花艺术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差不多。从他的时代起,音乐就呈现出了一种行将崩溃的趋势,而到了2161年,这种崩溃已经快要完成了。

他对待美国流行音乐的态度比上辈子还要漫不经心。但是显而易见地,他们流水线般的作曲方式——所有流行歌曲作曲家都公开使用一种长得有点像滑尺的,叫做节拍器的工具——现在也融入了严肃音乐的创作中。

例如说,如今的保守派都是十二音体系 (8) 作曲家。施特劳斯过去一直认为这个派系过分机械,但是现在简直变本加厉了。他们的创始人——伯格、勋伯格和韦伯恩——被剧院的观众看做是了不起的大师加以崇拜,也许就曲风玄妙的角度来说,十二音体系的任何作曲家都像这三“伯” (9) 中的任何一个一样值得尊敬。

然而保守派中有一个分支,开创了一种更优越的十二音体系创作法。这些人通过组合从随机数表上选择的音符来创作“随机音乐”。他们奉为圭臬的基础文本,是一卷叫做《知觉美学》的册子,其内容则完全源自于信息理论,跟任何施特劳斯所知的创作技巧或约定俗成的风俗完全不沾边。这群人的理想就是创作出“包罗万象”的音乐——也就是说,绝对避免置入作曲家的个性,而完全通过自然的随机律进行表达。好吧,随机律也许确实是有所谓独特风格的,但在施特劳斯看来,这根本是一种“为了避免智障小朋友到处惹事而让他们拿锤子砸一台失了音准的钢琴”——这样的风格。

而到目前为止,人们创作的最多的是一种被误称为“科学音乐”的歌曲。这个词除了反映出这些作品的名字——类似太空飞行啦,时间旅行啦,或是以浪漫或绝望为主题的曲子——之外毫无意义。这些音乐本身跟科学性八竿子打不着,只是一堆陈辞滥调和拟声音乐的混合物。施特劳斯真害怕从中看到关于自己时代的描绘,那一定扭曲得不成样子。

科学音乐最流行的形式,通常是一种长达九分钟的“协奏曲”,尽管它其实和传统所说的协奏曲大相径庭。相反,它倒像是一支自由狂想曲,像是要追随拉赫玛尼诺夫 (10) 似的——但未免也落后太远。举个典型的例子,由一位名叫H.瓦勒瑞恩·克拉夫特的作曲家谱写的乐曲《外太空之歌》:乐曲在铜锣的铿锵敲打声中开场,随后所有的弦乐七嘴八舌地窜了出来,还流连忘返似的拖拉了很久,才轮到竖琴姗姗出场,和黑管以六四拍进行合奏。铜钹在最高音的地方齐声轰鸣,尽可能强 (11) ,然后整个管弦乐队急匆匆地涌入了平行大小调的乐章,开始呜呜咽咽地演奏某种勉强称得上是旋律的东西。所谓整个管弦乐队,其实是把法国号排除在外的——它用低沉的声音把高声部扯了下来,这里很显然该是个复调旋律了。第二主题一进来就是一段颤巍巍的小号独奏,管弦乐队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等待下一次的疾风暴雨。到了这儿,就连四岁的孩子也能猜得出来,该是钢琴加入旋律的时候了。

在弦乐组之后有大概三十个妇女加入进来,开始了一段没有歌词的合唱,旨在凸显外太空阴森的氛围——但是现在,施特劳斯已经学会马上起身走人了。在有了几次这样的经历之后,他也自然而然地习惯了在大厅里跟辛迪·诺尼斯碰面。他是由克里斯医生介绍给施特劳斯的,专门负责这位重生的作曲家作品和创作进度。辛迪渐渐习惯了他的客户时不时中途退场,也总会站在吉安·卡洛·梅诺蒂 (12) 的半身像下耐心地等待他。但是最近他越来越不耐烦起来,一看到施特劳斯退场脸色就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的,好像理发店门口的三色转筒一样。

“你不该半途退场的,”他在克拉夫特这次演奏会之后爆发了,“这是克拉夫特的新曲发布会,你怎么就离场了?他可是星际现代音乐协会的主席。你总是这么不屑一顾的样子,我要怎么说服他们承认你是属于当代的作曲家?”

“那又怎么样?”施特劳斯说,“他们不认识我现在的样子。”

“大错特错。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正瞪大了眼睛观察你的一举一动。你是塑魂师处理过的第一个重要的作曲家,而星际现代音乐协会只要拒不接受你就能把你打回原形。”

“为什么?”

“哦,”辛迪说,“有很多原因。塑魂师和音乐协会的人就是一群势利鬼。他们都希望向对方证明自己的艺术形式才是主宰,当然就不可避免地竞争起来。比起先让你进入市场,还是直接封杀你要方便得多。你最好还是回去听吧,我可以帮你找些理由——”

“我不回去,”施特劳斯简洁明了地说,“我还有事要做。”

“问题就在这儿,理查。没有协会的许可,我们哪里能弄出一部歌剧来?这可不像你写几首单曲,或者几首花不了——”

“我还有事要做。”施特劳斯说着就离开了。

他倒是言出必行:他废寝忘食地投入工作,比他上辈子最后三十年里的任何一项工作都要认真。但他几乎没有碰到笔和五线谱——这两样东西异乎寻常地难找——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漫长的职业生涯并未给他提供任何参考,告诉他现在应该作什么样的曲子。

他脑子里涌现出成千上万的灵感,但都是老生常谈了:某个音在乐曲高潮突如其来的变调;音域的延伸;协调的和弦,让高音更上一层楼;在两个声部之间迅疾如闪电的过渡;铜管的闪现,黑管的促音,富有戏剧张力的音色混合——诸如此类的技巧。

但现在这些技巧没有一种能让他满意。他曾经用这些技巧创作了数不胜数的作品,过了大半辈子——也许现在,是时候有所突破了。这些陈旧的技巧让他厌恶,说真的,是什么让他有了这样的想法——小提琴组演奏的和声中有一段高音有趣到值得在一首甚至几十首曲子里反反复复出现?

没有人,他心满意足地回想道,能用到比他还好的器材来进行这样全新的创作。哪怕是在关于上辈子的回忆里,也从来没有人能够像他一样拥有如此出色的全套器材。这是连那些满怀恶意的批评家也无法否认的一点。现在,在某种意义上,他要创作的是自己的首部歌剧——十五部之后的首部!他完全有机会写出一部旷世杰作。

他也正有此意。

当然,现在还有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比如说,搜寻老式的五线谱纸和用来作曲的吸水笔和墨水。随着时代的发展,只有极少的现代作曲家是在“写”曲子。大多数人只是用磁带——把其他磁带上的曲调和音效拼接起来,一层叠一层地组成音乐片段,再通过旋转各种精心设计的按钮来进行最终的调整和变奏。另一方面,几乎所有的3V (13) 作曲家都直接利用声轨作曲,潦草地写下几小节参差不齐起伏波动的乐句,再通过光电管音频电路的转换变出类似管弦乐合奏、泛音或者其他什么的音效。

那些始终坚持在纸上写下音符的保守派们还需要借助音乐打字机。施特劳斯也承认那是一架功能完善的机器,它有着风琴一样的键盘和孔隙,大小还不到标准字母打字机的两倍,生成的乐稿也非常干净。但他还是更喜欢自己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手稿而不愿放弃,尽管他好不容易买到的水笔因为反复涂画连笔头都变粗了。这让他想起了过去的日子。

虽然辛迪已经帮他扫清了政治上的障碍,但是加入音协的过程还是让他相当气结。音协派来面试他的那个考官在提问的时候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就跟一个兽医检查自己第四千只患病的小牛一样兴趣缺缺。

“你发表过什么作品?”

“有,九部交响诗,大概三百首歌,还——”

“不是你活着的时候,”考官有点不耐烦地打断道,“我是问塑魂师复活你之后。”

“塑魂师复——啊,我明白。有,一首弦乐四重奏曲,两组套曲,和——”

“好了。阿尔菲,记下来,‘曲子’。会什么乐器吗?”

“钢琴。”

“嗯。”面试官心不在焉地研究着自己的指甲,“哦,好了。你能看懂乐谱吗?是借助划线器,或者磁带片段?还是什么器械?”

“我读得懂。”

“过来。”面试官让施特劳斯坐在一张讲台前,被灯光照亮的台面正滚动展示着一张长长的透明纸条,纸条上记录着放大了的音轨图像。“把这段哼给我听,然后告诉我是什么乐器演奏的。”

“我不会看音轨 (14) ,”施特劳斯冷冷地说,“也不会写。我只用标准的音符,写在五线谱上。”

“阿尔菲,记下,‘只识谱’。”他把一张打印得灰蒙蒙的乐谱放在桌面的玻璃罩上,“哼一下这个。”“这个”其实是一支非常著名的曲子,叫做《船桅·酒杯·史努基信用商店》,是2159年一位假装会弹吉他的政治家在打击器械上创作的,用来在竞选中演唱。(施特劳斯心想,美国从某些角度来讲还真是老样子。)这曲子实在太过有名,任何一个人无论识不识谱,只要听到这名字就能哼出来。施特劳斯哼了一段,为了证明自己的真才实学,他还加了一句:“这是降B调的。”

考官走到一架喷着绿漆的立式钢琴边,随手按下一个油光水亮的黑键。乐器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那个音符与其说是降B调,倒不如说是标准四百四十赫兹的A调——但面试官还是说道:“确实如此。阿尔菲,写‘还懂得降调’。好了,孩子,你现在是会员了。欢迎你的加入。现在没几个人还能读懂这些古老的音符标记了,很多人对此根本不屑一顾。”

“谢谢。”施特劳斯说。

“我的想法是,既然这些音符对于过去的大师们而言是那么不可或缺,对我们来说也应该如此。但是如今,在我看来,我们中间已经不会再出现大师了。当然,除了克拉夫特。他们在以前的时代真是非常了不起——比如施克尔特、斯坦纳、迪奥姆金和波尔……还有怀尔德和詹森 (15) 。真是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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