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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当前章节:15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9

“确实如此 (16) 。”施特劳斯礼貌地回答道。

作曲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他现在能够通过几首简单的曲子赚点小钱了。人们似乎对从塑魂师实验室里走出来的作曲家有着特殊的兴趣,而且施特劳斯非常肯定,自己的作品本身也有吸引人的地方。

但是无论如何,写出一部歌剧来才是最重要的。他笔下的乐章源源不绝地流淌出来,那是从他过去漫长的积累与经验中提取出来的东西,却如同他的新生一样活泼明丽。刚开始他觉得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剧本。的确有些剧本是可以用3V的方法来谱写曲子的——尽管他对此心存怀疑——他发现在自己在一堆看不懂的高新技术说明书里如堕五里雾中,根本看不出好坏来了。

最后,也是他整个作曲生涯中的第三次,他决定选择一份非母语的剧本。这也是他第一次运用这种语言来完成这部歌剧。

他选择的剧本是克里斯托弗·弗莱 (17) 的《被注目的维纳斯》,他逐渐意识到,让它作为自己歌剧的脚本再合适不过了。尽管这部剧看上去是一出情节复杂的滑稽喜剧,却采用了颇有深度的诗歌体,其中很多角色正适宜通过音乐形式表现出来;再加上剧中由于秋季万物凋敝而引起的汹涌暗流,正是冯·霍夫曼斯塔尔 (18) 最擅长运用的那种戏剧性的矛盾,这在《玫瑰骑士》《阿里阿德涅在纳索斯岛》和《阿拉贝拉》中都可见一斑。

虽然对不起霍夫曼斯塔尔,不过这一位辞世已久的剧作家也一样才华横溢,有着不可限量的潜力。比如说在第二幕结尾的一场大火,对于把配器法和对位法看得与空气和水一样重要的作曲家来说,是多么大的一个惊喜啊!或者看看波佩图阿击中公爵手中苹果的那一瞬间。在那一刻,就可以把罗西尼 (19) 那段不朽的《威廉·退尔》插进去,作一个讽刺的脚注!还有公爵那绝妙的谢幕词,它是这样开始的:

我该为自己感到遗憾吗?以死亡之名

我会为自己感到遗憾。这枝枝叶叶,

青褐山丘,溪谷隐于薄雾,

湖水如镜……

一位伟大的悲喜剧演员本着法斯塔夫的精神发表了一段演讲:喜悦和泪水最终合二为一,穿插着瑞德别克几句没精打采的评论,他响亮的呼噜声(简直像是至少有五只长号在演奏着此处渐弱 (20) 的调子)伴随着本剧直到落幕……

他们还指望什么呢?毕竟这是在经过一系列无法想像的意外之后,他才匆忙写出来的剧本。一开始他打算直接写一场喧嚣的闹剧,就像《沉默的女人》 (21) 一样,权当暖场——他想起这部剧是上辈子茨威格用本·琼森的作品改编给他的,于是开始查阅差不多与琼森同时代的英文剧本。但他立即就搁浅在某个名叫托马斯·奥特韦 (22) 的人以英雄双韵体写作的《威尼斯得免于难》这个糟糕的样本上。在索引目录中,弗莱的名字紧跟在奥特韦之后,施特劳斯出于好奇心打开了后者的作品,心想,为什么一个二十世纪的剧作家会采用这种十八世纪的写作形式呢?

在翻看了几页弗莱的作品后,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点小小的好奇上了。他再次抓住了幸运的尾巴,现在,新的作品要诞生了。

辛迪在演出的安排方面可以说是大显身手——施特劳斯还没写完呢,首演时间就定下来了。这不禁让施特劳斯愉快地想起了过去那些焦头烂额的日子——菲尔斯特纳 (23) 就等在他的工作台旁,每张《埃莱克特拉》 (24) 的谱子一写完就会被他抢走,带着还没干的新鲜墨水,抢在截稿之前送到活字印刷厂里。现在则更加麻烦了,他们得誊抄某一段稿子,录制某一段稿子,再印刷另一段稿子,以满足高科技的表演要求。有段时间辛迪看起来简直憔悴得面无血色。

但是和往常一样,要完成《被注目的维纳斯》,时间上不能着急。创作乐曲的首稿难于登天,它更像是一次彻底的新生。这跟他在巴昆·克里斯的实验室里不明不白地醒来不同,在那种情况下,反正他知道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了。不过施特劳斯发现自己还没有丧失过去的能力,他还是能够毫不费力地将草稿变成乐谱,丝毫不被在他房间里忧心忡忡、咕咕哝哝的辛迪干扰,也不被城市里超音速飞行的隐形火箭的爆破声干扰。

当歌剧最终完成的时候,离彩排还有两天的空余,但施特劳斯却无事可做了。现代的表演科技完全与电子艺术联系在了一起,他自身的经验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他,管弦乐队的总指挥,沦为了绝望的原始人。

但他并不介意,他相信笔下的乐章自会说明一切。到了此时,他也乐于暂时抛却几个月以来对于舞台的全情投入。他回到图书馆里,懒洋洋地翻阅一些古老的诗篇,看看能不能找到写几首曲子的灵感。他不是不关心现代诗歌,而是他看得太明白了:它们和他无法沟通,他早就知道了。他想,他也许能从自己那个年代的美国人身上看到一些2161年美国人的端倪,要是从这样的诗歌里都能找到写曲子的灵感,那也足够了。

他放松心情,毫无顾忌地沉浸其中。最终,他找到了一卷中意的磁带。朗诵者苍老沙哑的嗓子里带着浓重的爱达荷州鼻音,1910年——正值施特劳斯那遥远的青春岁月——的人们就是这么说话的。诗人的名字叫做庞德 (25) ;磁带上的诗行是这样的:

……

所有伟人的灵魂

不时游遍我们的周身,

我们融入其中,而不仅是

那灵魂的投影。

由此我是但丁,在某处;又是

弗朗索瓦·维庸,民谣歌者与盗贼

或是成为某位圣人,我无法言明

唯恐遭逢渎神的恶名;

下个瞬间,火光寂灭。

我们之中,一只散发光芒的小球

那是透明,融化的金,那是真“我”,

有一些形态投射其中:

基督,约翰,佛罗伦萨人;

也有干净的空处,没有任何形态,

强加其上,

这一刻我们化为乌有,

而这些,灵魂之王,永生不灭。

他微微一笑。从柏拉图开始,人们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写下这种东西。这首诗简直是他人生的写照,关于他所经历过的这场轮回,看上去毫无破绽的轮回。为这首诗写一曲赞歌——向自己的重生致敬,向诗人的远见致敬——是最合适不过了。

一连串庄严得令人屏息的和弦回荡在他耳内,接着是高亢的吟唱,又慢慢归于宁静……这时引入一段动人的乐章,“但丁”和“维庸”这两个伟大的名字出现了,清亮的歌声仿佛是在对时间宣战……他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了一会儿之后,才将磁带放回了书架上。

这一切,他想,都是好兆头。

首演的夜晚来临了。听众们如潮水般拥入音乐厅里,3V摄像机用看不见的绳索架在空中。辛迪忙乱地掰着手指头计算他能捞到多少分红,不过他好像是根据“1+1=10” (26) 来计算的。大厅里挤满了三教九流的观众,好像接下来要表演的是马戏而不是歌剧。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里还来了将近五十个塑魂师。他们的表情冷漠而高傲,身着一套过分夸张的正装,倒像是那套白大褂的翻版。他们买下了观众席靠前的那一片,那里有个巨大的3V屏幕,唐突地占据了他们面前的“舞台”(真正的歌手会在地下室的小舞台上表演),他们坐在那儿只能看见一部分投影。不过施特劳斯觉得这种事还是让他们自己操心去,就当做没看到了。

当塑魂师们慢慢踱入会场时,观众里响起了一阵兴奋的窃窃私语,施特劳斯也不知道他们在兴奋什么。不过他并不打算追究,现在他要专心对付的是自己越来越强烈的紧张感——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没办法克服自己在首演时的这种情绪。

观众席上不知从哪里打下来的柔和光芒渐渐变暗,施特劳斯登上了舞台。他的面前摆着一份乐谱,但他觉得自己肯定用不着了。穿越一众乐手伸到他正前方的,当然是避无可避的3V摄像机镜头,等着将他的影像传给地下室的歌手。

观众席上一片静悄悄的。是时候了。他竖起指挥棒,猛地挥下。序曲响了起来,席卷全场。

一时间他深深地沉浸在指挥之中,如何让全团保持统一和谐,如何体察编织手中这张音乐之网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但当他的指挥稳定下来,确保万无一失之后,就似乎不必这么投入了,于是他开始留意起整体的音效来。

有些地方明显不太对劲。有时候器乐部奏出来的音色带着他没预料到的杂音,这没什么,每个作曲家都有这样的经历,多活了一辈子也没什么差别。有时候声乐部会以比他预料中还要高的音调开始演唱,听起来像是有人要从高悬的钢丝上掉下来一样(尽管其实他们一点错误也没犯,简直算得上是跟他合作过的乐团里最好的一支了)。

但是这都只是小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这场演奏给人的整体印象。他不仅失去了对首演抱有的激情——毕竟他也不可能一整个晚上都保持亢奋——而且也不再关心台上台下大家的反应了。他感到越来越疲惫,挥着指挥棒的手臂越来越沉。当第二幕演奏到了本当是激情澎湃的华丽曲调的时候,他却厌烦得只想赶快回到他的书桌边,继续写完之前那首曲子。

终于要结束了,还差最后一幕——他已经根本连掌声都听不到了。在化妆间里度过的那二十分钟中场休息时间,仅仅够他聚起差不多能上台的力气。

突然之间,在最后一幕戏的正当中,他明白了。

音乐仍然是那种音乐,人也依旧是那个人——只是比从前的那个人更软弱,更无力。若是和克拉夫特那种作曲家相比,他的曲子毫无疑问是杰作。但他骗不了自己。

那抛弃陈腐的果敢,斩断老套的信念,锐意创新的决心,最终都无法抗拒习惯的力量。获得新生的同时意味着那些深入骨髓的老毛病也一样重见光明。他所需要做的仅仅是拿起笔,它们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夺取主动权。他除了能在火焰烫手的时候把手抽回来以外,再也不能控制住它们了。

他眼神明亮,肉体青春,但他却已经是个老人,一个老人了。像这样再过三十五年?绝不。他从前就这么说过,几百年前就这么说过。他说了足有半个世纪,尽管声音越来越低了。他意识到,甚至在这个拙劣的年代,人们看到的也只有他辉煌的表象么?——不,绝不,绝不。

他怅然若失地发现演出已经结束了。观众们在大声喝彩。他听到过这种声音,在《和平之日》 (27) 首映时献给他的也是这种欢呼,但那时的欢呼是给施特劳斯本人,而不是给《和平之日》中那种残酷的清醒的——然而现在,他也已经带上了几分残酷的清醒:现在这喝彩显得更加毫无意义,仅仅是愚昧的叫喊罢了。

他缓缓转过身,却大吃了一惊,有些解脱似的吃了一惊:他发现那些欢呼根本不是给他的。

而是给巴昆·克里斯医生的。

克里斯正站在一群塑魂师中间,向听众们鞠躬。他身边的那些塑魂师们一个接一个地和他握手。当他沿着过道走向指挥台的时候,更多人挣扎着想抓住他的手。他登上舞台,握起作曲家疲惫的手,人群中的欢呼更加大声了。

克里斯牵着他的手举了起来,欢呼的群众立刻鸦雀无声。

“谢谢,”他清晰地说道,“女士们,先生们,在我们同施特劳斯博士告别之前,让我们再一次告诉施特劳斯先生,能够听到他精湛的表演是多么大的荣幸。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没有什么告别词比这更合适的了。”

满堂的喝彩声持续了五分钟,要不是克里斯制止的话,可能还要更久。

“施特劳斯博士,”他说,“等会儿当我对你说出某个‘特定的句子’之后,你将会发现你真正的身份是杰罗姆·波西,生于兹长于兹的现代人。重置记忆替你构造出来的这个人格,这个伟大的作曲家,将会从此消失。这就是观众会让我与你一同分享他们的掌声原因。”

台下掌声渐强。

“灵魂雕塑这种艺术——为了美学的享受而进行人工人格的塑造——自此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要知道,作为杰罗姆·波西的你没有半点儿音乐才华。说真的,我们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一个连最简单的音调都不懂的人。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能为这样的大脑植入人格,甚至植入这个伟大作曲家的天赋。那天赋完全属于你——属于那个认为自己是理查·施特劳斯的人格;没有人会把这一切归功给塑魂实验的志愿者。但这里面的确有你的功劳,我们向你致敬。”

进行到这里,热烈的掌声也渐渐平息下来了。施特劳斯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看着克里斯医生对他鞠躬。以他们所处的年代而言,这种实验的确只能算得上是一般程度的“冷漠无情”,但他还是感到了一阵冲击,一种会让伦勃朗和莱昂纳多 (28) 将尸体改造成艺术作品的冲击。

他们理应得到冷漠无情的同态报复 (29)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失败还失败。

不,他不需要告诉克里斯医生他所创造的“施特劳斯”是个毫无才华的空心葫芦。他们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是个多大的笑话,因为他们根本就听不出来,现在3V摄像机的磁带里保存的音乐是多么空洞乏味。

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血液里涌起了一股反抗的浪潮。我就是我, 他想,我这辈子都是理查·施特劳斯,永远不会变成什么杰罗姆·波西,连最简单的音符都搞不懂的废物。 他仍然紧握着指挥棒的手猛然举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准备把指挥棒交回去,还是要挥开他所受到的打击。

他的手缓缓地落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终于鞠了个躬——并非朝着观众,而是朝着克里斯医生。当克里斯转向他,说出那句能将他带回现实的话时,他心中没有丝毫的遗憾,只可惜那首诗,永远没有机会变成一支歌了。

夏洛珂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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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理查·格奥尔格·施特劳斯(1864—1949),德国晚期浪漫主义作曲家、指挥家。他与以小约翰·施特劳斯为代表的维也纳施特劳斯家族没有关系,一般都以全名理查·施特劳斯称呼,以与该家族的众多成员相区分。

(2) 独幕歌剧《火荒》,一译《火之饥馑》,德国作曲家沃尔楚根编剧,理查·施特劳斯作曲。

(3) 三幕歌剧《达那厄的爱情》,奥地利剧作家约瑟夫·格雷戈尔编剧,理查·施特劳斯作曲。

(4) 科特·李斯特(1913—1970),奥地利犹太裔作曲家,曾任西敏寺唱片公司制作人。

(5) 三幕歌剧《没有影子的女人》,奥地利剧作家霍夫曼斯塔尔编剧,理查·施特劳斯作曲。

(6) 《贡特拉姆》是理查·施特劳斯第一部歌剧,遭到大量批评;加上他的父亲突然从乐团退休,所有演出都被取消了。因此这部歌剧成了理查心中永远的痛,至死念念不忘。参见布赖恩·吉廉著《理查·斯特劳斯传》。)

(7) 原文为德语。

(8) 十二音体系:以一个八度中的十二个半音列成一个序列,然后以这一序列作为基础来构成乐曲。这一手法抛弃了古典音乐中传统的旋律概念,使音乐形式变得更为自由。不过,这样的音乐(与一般意义上的古典音乐相比)听起来并不和谐。

(9) 原文为Three B。取自伯格(Berg,通译贝尔格),勋伯格(Schoenberg),韦伯恩(Webern)三个姓氏中共有的B字。三人均是奥地利作曲家,合称“新维也纳乐派”,用前述的十二音体系作为作曲方法。

(10) 拉赫玛尼诺夫(1873—1943),俄罗斯作曲家。

(11) forte possibile,音乐符号,表示“尽可能强”。

(12) 吉安·卡洛·梅诺蒂(1911—2007),意大利裔美国作曲家、歌剧台本作家。

(13) Visual(视觉),Verbal(语言),Vocal(声音)。

(14) 原文为德语。

(15) 施克尔特(1889—1982),奥地利裔美国作曲家,指挥家。斯坦纳(1888—1971),奥地利作曲家,后入美国籍,《乱世佳人》和《北非谍影》的电影音乐即为其所作。迪奥姆金(1894—1979),乌克兰电影配乐作曲家,后入美国籍。波尔(1875—1941),美国作曲家。怀尔德(1907—1980),美国作曲家。詹森(1930— ),法国电影配乐作曲家。

(16) 原文为德语。

(17) 克里斯托弗·弗莱(1907—2005),英国剧作家。《被注目的维纳斯》(是他作于1950年的剧本。下文中波佩图阿和瑞德别克均为该剧中人物。

(18) 冯·霍夫曼斯塔尔(1874—1929),奥地利作家。下文提到的三部作品都是他与理查·施特劳斯合作的。

(19) 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剧作家。1829年,他根据德国剧作家席勒的剧作《威廉·退尔》创作了同名歌剧,著名的《威廉·退尔序曲》即出自此作。

(20) Con sordini,音乐符号,表示“加弱音器”。

(21) 三幕歌剧《沉默的女人》,奥地利作家茨威格改编自英格兰剧作家本·琼森(1572—1637)的作品。

(22) 托马斯·奥特韦(1652—1685),英国剧作家。他最著名的剧作是作于1682年的《威尼斯得免于难》。这部剧实际上是以无韵体写成,作者此处疑有误。

(23) 菲尔斯特纳(1833—1908),施特劳斯的出版人。

(24) 独幕歌剧《埃莱克特拉》,霍夫曼斯塔尔据古希腊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作品而撰脚本。

(25) 庞德(1885—1972),美国诗人。文中所引诗作为《戏剧演员》。诗中提及的弗朗索瓦·维庸是法国中世纪抒情诗人;约翰指施洗者约翰,佛罗伦萨人指但丁。

(26) 指二进制。十进制中的2在二进制中表示为10。

(27) 独幕歌剧《和平之日》,奥地利剧作家约瑟夫·格雷戈尔编剧,理查·施特劳斯作曲。

(28) 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莱昂纳多指莱昂纳多·达·芬奇(1452—1519)。据称两人都曾为研究人体结构而对尸体进行过解剖。

(29) 原文为拉丁文。

黑皮肤,黄眼睛

1949

雷·布拉德伯里

尽管雷·布拉德伯里不是第一位把故事背景设在火星上的科幻作家,他仍然在这一科幻小说最肥沃的土地上竖起了令人瞩目的旗帜。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他在通俗文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系列故事,将这一红色星球视为亟待开拓的崭新领域,认为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人类终将染指这片土地。以这些故事为基础,他创作了小说集《火星编年史》,此书一经出版便大获成功,也令许多主流文学读者注意到了科幻小说的价值,认识到它作为一种现代神话,能够将人类无穷无尽的梦想与恐惧化为具象。人类脆弱和容易犯错的一面是布拉德伯里在小说中最为关注的主题,例如在《华氏451度》的未来反乌托邦世界中,对自己的工作——焚烧书籍以摧毁思想——产生怀疑的消防员,以及黑暗奇幻小说《当邪恶来敲门》中,因恐惧自身死亡而被迫与一个狡猾的巡回嘉年华主持人签订邪恶合同的美国普通中产阶级市民。布拉德伯里热烈奔放的故事收集在《图案人》《太阳的金色苹果》《忧郁的解药》《欢乐机》以及数不胜数的合集中,其中最完整的是《雷·布拉德伯里故事全集》。他的选集《黑暗嘉年华》和《十月乡村》中的现代哥特式故事对当代恐怖和黑暗幻想小说可谓影响深远。长篇小说《蒲公英酒》描写了上世纪中叶一个生活在美国中西部男孩的生活。松散的三部曲《死亡是孤独的》《疯人的墓地》和《绿影,白鲸》则以布拉德伯里年轻时的写作经历作为灵感来源。这几部作品十分典型,是对日常生活中的魔幻可能来进行布拉德伯里式的解读。除此之外,他还创作了童书《打开黑夜》《万圣节树》《救世主和遗忘机》,几百首诗歌(收录在《雷·布拉德伯里诗歌全集》中),二十多部戏剧(其中包括《冰淇淋魔法西装》),以及一部文集《昨明日》。他的许多故事被改编为话剧、电影、电视剧、音乐剧和漫画。他自己担任编剧的作品有《宇宙访客》以及约翰·休斯顿改编拍摄的《白鲸记》等。他的作品获奖众多,其中包括星云奖的大师奖以及恐怖小说协会颁发的布莱姆·斯托克终身成就奖。

火箭的金属外壳在草甸的风中冷却下来。门“砰”的一声打开,走出来一男一女和三个孩子。其他乘客都在火星草甸的另一边聊天,只有这个男人和他的家人单独站在一旁。

他感到心绪不宁,汗毛倒竖,身体紧绷,仿佛正身处真空之中。身旁的妻子瑟瑟发抖,孩子们像是小小的种子,随时可能被吹到火星的各个角落。

孩子们抬头望着他。他面孔僵硬。

“怎么了?”妻子问道。

“咱们回火箭上去吧。”

“回地球?”

“没错!你听听!”

风声猛烈犹如悲鸣,如同抽取骨髓一般,仿佛随时可能将他的灵魂剥离。

他望向那经历了漫长的时间与高压考验的火星群山。他看到古老城市的遗迹如同孩童脆弱的骸骨,散落在起伏不定的草甸之中。

“打起精神来,哈利。”妻子说,“太迟了。咱们至少已经在六千五百万英里之外了。”

孩子们的金发在火星暗沉的穹顶下飞舞。没有答案,只有狂风吹过草丛的僵硬嘶声。

他用冰冷的双手拎起行李。“走吧。”他说,仿佛自己正身处海边,已做好了没入深海的准备。

他们走进了镇子。

这家人的姓氏是毕特林。哈利、他的妻子寇拉,还有三个孩子:蒂姆、劳拉和大卫。在那儿,他们盖起了一栋白色的小房子,每天都会做好丰盛的早餐,然而恐惧始终不曾散去。夜晚谈心之时,清晨醒来之时,它都时刻伴随着毕特林夫妇,如同不请自来的客人。

“我觉得自己像一块盐。”他常说,“躺在山间小溪里,被溪水一点点冲走。我们不属于这儿。我们是地球人。这里是火星。这儿应该是火星人的地盘。上帝啊,寇拉,咱们买票回家吧!”

然而她只是摇摇头。“总有一天核弹会毁灭地球的。到那时候,我们在这儿才能毫发无损。”

“毫发无损,但精神失常!”

滴答,七点了。 有钟声在报时,该起床了。于是他们起身。

不知怎的,他每天早上都要检查所有东西——温暖的壁炉,花盆里的天竺葵——仿佛他盼望着什么东西会消失不见。

六点钟准时抵达的地球火箭带来了热腾腾的晨报。他边吃早餐边打开报纸,强迫自己快活起来。

“又是一波殖民潮。”他宣称,“再过一年,火星上的地球人就将超过一百万了。大城市,一切齐全!他们说我们会失败。他们说火星人会憎恨我们的入侵。但我们根本就没发现火星人!一个活物都没有!噢,对了,我们找到了他们的空城,但是里头没有人,对不对?”

一阵风卷过屋子。格格作响的窗棂逐渐安静下来,毕特林先生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看着孩子们。

“我不知道。”大卫说,“也许周围有火星人,只是我们看不到。有时候在半夜里,我觉得我听到了他们发出的声音。我听到风声;沙子打在我的窗户上。我很害怕。我看到山上的那些镇子,很久以前火星人住在那儿。爸爸,我觉得我看到有东西在镇子里移动。我不知道火星人是不是介意咱们住在这儿。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我们做些什么。”

“胡说八道!”毕特林先生望向窗外,“我们是善良无辜的好人。”他转回来看着孩子们,“所有死城都有这种或那种幽灵。我指的是记忆。”他又转而盯着山丘,“当你看到阶梯时,就会去想象火星人攀爬的模样。当你看到火星人的绘画时,就会想象那个画家的样子。你自己在脑中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幽灵,一段记忆。这很自然。想象而已。”他顿了顿,“你没有偷偷跑去那些废墟里瞎转悠吧?”

“没有,爸爸。”大卫盯着自己的鞋子。

“离它们远点儿。把果酱递给我。”

“怎么都一样,”大卫说,“我打赌会发生什么的。”

大卫的话当天下午就应验了。

劳拉跌跌撞撞地跑过居留区,不停地哭喊着。她一头撞进门廊。

“妈,爸——打仗了,地球上!”她哽咽道,“收音机里刚刚播出的消息。原子弹袭击了纽约!所有太空火箭都被炸毁了。再也没有火箭会到火星来了!”

“哦,哈利!”妈妈抱住了她的丈夫和女儿。

“你确定吗,劳拉?”父亲轻声问道。

劳拉抽泣着。“我们被困在火星上了,一辈子都在这儿了!”

许久的沉默,只有黄昏时分的风声。

孤苦伶仃,毕特林想。我们在这儿只有一千人。没法回去。没有出路。没有出路。他开始冒冷汗,脸上、手心、全身;他被恐惧淹没了。他想揍劳拉一顿,然后大喊:“这不是真的,你在撒谎!火箭会回来的!”然而,他只是紧紧抱住劳拉的脑袋,说:“火箭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会的。”

“可能要等五年才会。造一架火箭至少得那么久。爸爸,爸爸,我们该怎么办?”

“当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种庄稼,养小孩。让一切正常运转,直到战争结束,火箭回来。”

男孩们踏入门廊。

“孩子们。”他坐下来,望向他们身后,“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说。

毕特林走进花园,独自承受着恐惧。当火箭在太空中编织出一张银网之时,他还是能接受火星的。因为他可以告诉自己:明天,只要我愿意,我就能随时买票回地球去。

可是现在:银网消失了,火箭在战火中熔成一堆破铜烂铁。地球人被抛弃在陌生的火星上,只有漫天的黄沙和暗红的大气。在火星的夏日里,他们如同等待进烤箱的姜饼人;在火星的冬天里,他们如同准备被送进谷仓的战利品。

他会怎样?其他人会怎样?这正是火星苦苦等待的那一刻。现在,火星要吞噬他们了。

他跪在花丛中,双手紧张地握着花铲。干活吧,他想,干活,然后忘掉这一切。

他从花园抬头望向火星的群山。他想起曾经攀上峰顶的那些光荣的火星人。从天而降的地球人曾细细观察这些无名的山川、河流和海洋。火星人建造了城市,他们曾赋予城市名字;火星人攀登过山峰,他们曾赋予山峰名字;火星人曾在海洋中航行,他们也赋予过海洋名字。如今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然而当地球人为这些古老的山峦河谷重新命名之时,却仍然感到一丝无声的愧疚。

无论如何,人类要依赖标签和名号来生活。命名还是完成了。

在火星的阳光下,毕特林跪在花园中,将来自地球的花种在陌生的泥土里。他感到孤苦无依。

思考。继续思考。想想别的。别去想地球、核战和那些毁掉的火箭。

他汗流浃背,举目四望。没有人在看他。他解下领带。胆子真够大的,他想。先是脱了外套,又摘了领带。他把领带小心地挂在一棵桃树上,那是他从马萨诸塞州带来的幼苗长成的。

他继续思考山峰的名字。地球人改变了原来的名字。现在火星上有霍梅尔谷、罗斯福海、福特山、范德比尔特高地、洛克菲勒河……这不太对。美国最早的开拓者们在命名上显示了智慧,他们用古老的印第安大草原冠名各地:威斯康星、明尼苏达、爱达荷、俄亥俄、犹他、密尔沃基、沃基根、奥西奥……古老的名字,古老的意涵。

望着群山,他疯狂地想:你们在山上吗?所有死去的火星人,你们在吗?看,我们就在这儿,孤苦伶仃,没有退路!下来吧,把我们轰出去吧!我们无依无靠了!

一阵风吹过,桃花落英缤纷。

他举起晒成棕色的手,轻声惊叫。他捡起几片花瓣,翻来覆去地抚摩。接着,他开始大声呼唤自己的妻子。

“寇拉!”

她的身影出现在窗前。他冲她奔去。

“寇拉,这些花!”

她接过来。

“你看到了吗?它们不同了。它们改变了!它们不再是桃花了!”

“我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她说。

“不一样了。它们长错了!但我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是多了一片花瓣,还是多了一片叶子,还是颜色和气味?”

孩子们刚好在这时候跑出来,看到他们的父亲冲进花园,把红萝卜、胡萝卜和洋葱都拔了出来。

“寇拉,快来看!”

他们互相传递着洋葱、胡萝卜和红萝卜。

“它们看起来像胡萝卜吗?”

“是的……呃,不。”她犹豫了,“我不知道。”

“它们变了。”

“可能吧。”

“你知道它们确实不一样了!是洋葱,又不是洋葱;是胡萝卜,又不是胡萝卜。尝起来一样,但又不一样;闻起来也跟原本的气味不同。”他感到心脏狂跳,恐惧蔓延,手指深深插入泥土中。

“寇拉,到底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得摆脱这些。”

他穿过花园,触碰每一棵树。“玫瑰,玫瑰!它们变成绿色的了!”

他们停下来,盯着绿色的玫瑰。

两天后,蒂姆跑过来喊道:“快来看我们的奶牛,我正在挤牛奶,结果就发现了。快来!”

他们站在棚屋里,望着那头牛。

它长出了第三只角。

不仅如此。他们房前的草坪缓慢而安静地改变了颜色,现在仿佛春天的紫罗兰一般。从地球带来的草种,却长成了浅紫色。

“我们必须得离开。”毕特林说,“要不然,我们会吃下这些东西,然后我们自己也会改变了——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只有一条路好走,把这些食物烧掉!”

“它们没有毒。”

“不,它们有毒。这很难发现,很难。只有一点点,非常微量。我们绝不能碰它们。”

他嫌恶地看着自己家的房子。“这栋房子也是。风不知道对它做了什么。空气影响了它。还有夜雾!这些木板的形状都错了。它不再是地球人的房子了!”

“唉,你的想象啊!”

他打好领带,穿上外套。“我要到镇子上去。我们得做点什么了。我会回来的。”

“等等,哈利!”他的妻子哭喊道。

但他已经离开了。

镇上的杂货店门口,一群人坐在台阶的阴影里,手搭在膝盖上,轻松地闲聊着。

毕特林先生简直想往空气中开一枪。

你们在干什么,傻瓜!他想。干坐在这儿!你们都听到了新闻——我们被抛弃在这个星球上了。那就行动起来吧!你们不害怕吗?你们没被吓坏吗?你们打算怎么办?

“嗨,哈利。”大家向他打招呼。

“瞧,”他说,“那天你们都听到新闻了吧?”

他们点点头,笑起来。“当然啦,当然啦,哈利。”

“你们打算怎么做?”

“做?哈利,做?我们还能怎么做?”

“造一架火箭,这就是我们该做的!”

“火箭,哈利?回去掺和那摊子麻烦事儿?噢,哈利!”

“可你们一定也是想回去的。你们没发现那些桃花、洋葱和胡萝卜都变了吗?”

“怎么了?没错,哈利,我们发现了呀。”其中一人接话道。

“你没被吓着吗?”

“没怎么吓着我们呀,哈利。”

“一群白痴!”

“过分啦,哈利。”

毕特林先生想哭。“你们得跟我一起干。如果我们待在这里,我们都会变模样的。空气有问题,你们没闻到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也许是一种火星病毒,或者种子、花粉什么的。听我说!”

他们都瞪着他。

“萨姆。”他招呼其中一人。

“怎么了,哈利?”

“你会帮我一起造火箭吗?”

“哈利,我有足够的金属和一些蓝图。如果你想在我的五金店里造火箭,悉听尊便。金属五百美元卖给你。你要是自己干,也能造出一架漂亮的火箭来,大概三十年吧。”

大伙儿笑了起来。

“别笑。”

萨姆看着他,一脸忍俊不禁。

“萨姆,”毕特林先生说道,“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哈利?”

“以前不是灰色的吗?”

“怎么,我可不记得了。”

“是灰色的,是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哈利?”

“因为它们现在有点发黄。”

“是吗,哈利?”萨姆漫不经心地回答。

“而且你变高了,变瘦了——”

“你也许说得没错,哈利。”

“萨姆,你不应该有黄眼睛的。”

“哈利,你的眼睛又是什么颜色的?”萨姆问道。

“我的?蓝色,当然是蓝色。”

“给你,哈利。”萨姆递给他一把小镜子,“瞧瞧你自己吧。”

毕特林先生犹豫了片刻,才把镜子举到面前。

他蓝色的眼睛里,多了几片细微暗淡的金色斑点。

“瞧瞧你干了什么吧,”片刻之后,萨姆说,“你把我的镜子弄坏了。”

毕特林先生走进五金店,开始造火箭。人们挤在敞开的门口低声说笑。他们偶尔也给他搭把手,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站着,瞪着逐渐变黄的眼球看着他,什么也不干。

“到晚饭时间啦,哈利。”他们说。他妻子挎着柳条筐给他送来了晚餐。

“我不会碰它们的。”他说,“我只吃深度冷冻的食物,从地球运来的。花园里种出来的,我绝对不碰。”

他的妻子站在那儿看着他。“你造不出火箭来的。”

“我二十岁的时候在五金店里干过活儿。我知道怎么对付金属。等我起好了头,就会有人来帮忙了。”他没有看她,只是忙着画草图。

“哈利,哈利!”她无助地叫道。

“我们必须得离开这儿,寇拉。必须得离开!”

夜里狂风四起,吹过月光下空旷辽阔的草甸,吹过那些星罗棋布的被遗弃了一万两千年的城市。在地球人的居留地,毕特林家的房子摇晃着,扭曲着。

毕特林先生躺在床上,感到自己的骨头扭曲变形,如同金子般柔软熔化。他身旁的妻子经历过许多阳光明媚的下午,皮肤被晒得金黄黝黑。此刻她正熟睡,而躺在小床上的孩子们仿佛散发着金属光泽。狂风呼啸而过,改变着桃树和紫色草坪,卷落一地绿色玫瑰花瓣。

恐惧不会停止。它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和心脏。他的鬓角、双臂和颤抖的掌心都沁出了汗水。

东方升起一颗绿色的星星。

一个陌生的词从毕特林先生的双唇间冒了出来。

“洛特。洛特。”他重复着。

这是火星语。而他不会讲火星语。

夜深人静之时,他坐起身来,打电话给辛普森,一位考古学家。

“辛普森,‘洛特’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这是古火星语,指我们的地球。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

电话从他手中滑落。

他呆坐着,盯着空中的绿色星星,话筒里不停地呼喊着:“喂,喂,喂,喂,毕特林?哈利,你还在吗?”

这些天,他一刻不停地敲敲打打。三个漠不关心的家伙很不情愿地给他打了打下手,火箭外壳在他手下基本成型了。他越来越累,几乎每隔一小时就得坐下来歇会儿。

“海拔原因。”一个人笑道。

“你吃东西了吗,哈利?”另一个问他。

“我吃了。”他生气地说。

“深度冷冻的食品?”

“没错!”

“你变瘦了,哈利。”

“我没有!”

“而且也变高了。”

“你胡说!”

几天后,妻子将他叫到一旁。“哈利,所有深度冷冻的食物都吃光了。什么都没剩下。我必须得用火星上种出来的东西做三明治了。”

他沉重地坐了下去。

“你必须得吃。”妻子说,“你太虚弱了。”

“是的。”他说。

他接过三明治,打开包装,盯着它,开始一点点地咬下去。

“今天休息吧。”她说,“太热了。孩子们想去运河里游泳,还想去登山。陪他们一起吧。”

“我不能浪费时间。情况危急!”

“一个小时就好。”她劝道,“游泳对你也有好处。”

他站起身来,大汗淋漓。“好吧,好吧。别烦我了。我会去的。”

“太好了,哈利。”

阳光毒辣,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巨大的恒星灼烧着这片土地。他们沿运河前行:父亲、母亲、穿着泳衣追逐打闹的孩子们。他们中途停下,吃了肉馅三明治。他发现他们的皮肤正在被晒成棕色,也看到了妻子儿女黄色的眼睛。他们的眼睛以前从来都不是黄色的。他感到一阵惊慌,但很快就在阳光带来的愉悦里将这些抛诸脑后。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害怕了。

“寇拉,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变成黄色的?”

她糊涂了。“一直都是吧,我想。”

“不是在过去三个月里才从棕色变成黄色的?”

她咬了咬下唇。“不是。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他们坐下来。

“孩子们的眼睛,”他说,“也是黄色的。”

“孩子长大的时候,眼睛颜色可能会改变的。”

“或许我们也都是孩子,至少对火星来说。我只是随口一说。”他笑了,“我想去游泳了。”

他们跃入运河。他让自己沉入水底,静静地待在那儿,如同一尊金色雕塑。四周都是水,安静而深沉,一片祥和。他感觉到平稳缓和的暗流轻而易举地托起了他。

如果我在这里躺得足够久,他想,水流会吃掉我的血肉,我的骨头会像珊瑚一样露出水面。只有头骨会剩下。然后,水会在我的头骨上构造——绿色的东西,深水里的东西,红色的东西,黄色的东西。改变,改变,缓慢、安静却深层地改变。上面不也是在发生同样的事吗?

他看到头上的天空。太阳通过大气、时间和空间创造了火星。

上面是一条大河,他想,火星河流,我们都躺在河底,在我们小小的砾石房子里,在沉在河底的鹅卵石房子里,像小龙虾一样藏着;水流冲走了我们原来的身体,拉长了我们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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