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司马安发觉婉儿的心思不是一般的深沉,远远比自己料想的稳重得多,但她和李显交情不是很好么,为何需要别人斡旋?“我如今腿脚不便,不能陪你们入内,但若是出了麻烦,一定要想办法让我知道。”
“好。”
“慢着,你的手……”司马安无意间睨见婉儿的手,迅速抓过,待看清楚了一条条深深浅浅的伤痕变了脸色道,“这是怎么回事?”
婉儿缩起另外一只,躲闪道:“不小心摔的。”
“真的?”司马安尾音上扬。
“真的。”婉儿答的谨慎,抽出手打开门,推着司马安出去。守候在外的张天很快便跟了过来。司马惜主动想要接替婉儿的推车工作,却被婉儿干脆地拒绝了。
“我来。”她说。
司马惜望向自家主人寻求她的意思,司马安道:“你留在院中,我送送他们便回,不要被青姨和其他姑娘知晓,清楚了吗?”
“清楚了。”司马惜送他们从后门出,偶然间见到走道尽头似乎有一样用布罩着的东西,好奇之下将布撩起一角,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暗暗惊奇道:“真是精妙绝伦。”
一队人马从身边浩浩荡荡地经过,司马安等人一出门便被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推搡着。
“是些什么人?”司马安问。
“吐蕃的使者,”张天回答,“长安城内恐怕又要掀起一阵波澜了。”
司马安隐约记得这时候会有一件大事发生,可是脑袋空空荡荡地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可循,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沮丧道:“真是越来越不好使了……”
“吐蕃近年来自恃兵强马壮,每次名为进贡实则是试探虚实,天后娘娘一边治理朝政一边应付他们也着实不易。”上官婉儿感叹道。
“嗯,你在宫外办了差事便早些回去,若是此刻稳固在天后面前的位置,往后的路便会平坦许多。”司马安说罢,侧仰着头看向婉儿,却见她眉头紧缩,目光深邃,初见时略显青涩的面庞好像成熟了一些,人也变得越发好看。
“你便这么想让婉儿回宫么,”婉儿压低声音道,“若我还不想离开呢?”
“嗯?”司马安没有听清,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婉儿瞧。
上官婉儿嘴角勾起,俯□子轻盈而迅速地亲过司马安的脸颊。“我会的。”
“记得快些回来。”司马安心乱如麻,不好意思地将头扭到另外一边。
“嗯。”上官婉儿笑回。
司马安回到院中,掏出怀中的那块令牌,细细摸着上面的字符,仰着头靠在椅上,心中像念咒一般地不断念着那人的名字。
李令月,李令月,李令月……
“公子,你看这是什么?”司马惜推来一样东西,脸上挂着大大笑容。
司马安原本烦躁,刚转过头想要教训她几句,磨磨她大大咧咧的性子,但话还未出口,便盯着那东西一愣道:“你从何处推来?”
“走道口子那儿,还用布罩着,若不是我眼尖还不容易发现呢。”司马惜得意道,“公子,这东西可比您自个儿做的强多了,上面铺着兽皮,您瞧这手工,若是脏了可以拆下来换洗,连扶手这里都细致地缝上了垫子,公子以后不怕搁着了。还有,这轮子也是巧妙,外头又连了一圈,这样一来即使我不在,公子也可自己转轮子前行,再不怕像以前那样磨破了手了。”
司马安倾身伸手摸着那张崭新光滑的轮椅,满心的感激,她自然猜得到这件东西是何人所为,为了自己她既伤了手也费了神,耗了心力,如今又去帮张天……
虽然她嘴上说着那些道理,但终究不止为那些。
婉儿,谢谢你。
长安皇宫,竹林。
“公主,近来可好?”薛绍用手背贴了贴茶壶壶身,小心翼翼地替李令月倒上茶水,“我们都有好些年不见了,以前你也常在这里舞剑,我呢就在边上看着,想不到一别经年,不但地方一样,人也是一样。”
李令月皱眉,她也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听出了薛绍的弦外之音,那时候的自己的确有些喜欢他,可是现在……
“本宫变了,你也在变。”
“即使如此,我对公主的心意,一直没有改变。”薛绍忽而按住李令月放在石桌上的手,眼神真挚地看着她,“我还记得小时候的诺言,令月,我会好好守护你。”
李令月默不作声地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背了过去。
“薛绍,一切都不同了,本宫希望你能忘记以前的事情。”
薛绍凉了心,勉强笑道:“我明白。”
李令月犹豫了一番,转头问:“你何时出宫?”
“待见过了天皇和天后,问过了话之后便要回去,公主有事吩咐?”薛绍一开始不明白太平为何突然关心起自己的行踪,转念一想或许是她对自己究竟是不舍的,于是便又欣然了起来。
“有个忙需要你帮。”李令月这边说罢,那头又对暗香道,“给本宫找一身内侍服来。”
暗香应道:“是。”
薛绍恍然大悟:“公主要随我出宫?”
“嗯。”李令月若有所思。
薛绍眼见着李令月失神,才明白这一趟回来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时光不饶人,当年冷冽残酷的太平公主眉间似乎也带了些许柔和,她在想谁,为什么是这种神情,就连自己都未曾受过如此眷顾。
薛绍的马车顺利驶出皇宫,未有人拦截。待到了僻静处,薛绍才伸手欲要扶李令月下车,只见她站在马车之上,往下睨了一眼,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薛绍的接触,淡淡道:“你回府去罢。”
“公主要往何处去?”薛绍问,他之前的信心顷刻覆灭,余下的只有对李令月心思的捉摸不定。“我担心公主一个人,再说,是我带公主出宫的,若是公主出了事情,薛绍也难辞其咎。”
“去南山。”李令月最后妥协,坐回马车中。
薛绍赶下马车夫,亲自驾车,一抽缰绳,马儿便撒开了蹄子往前奔跑而去。
李令月阖上双眼,端正地坐着,听着马蹄声,回想着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薛绍的出现绝非偶然,他的家世品行都是上佳,母后召他回来恐怕是想借用他来打消自己对司马安的念头,缓和自己和她的关系。
若是早一步,或许自己还会爱上薛绍,但现在……
李令月要紧了下唇,司马安离开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
“李令月,你为何突然对我如此残忍?”
“本宫残忍,你对本宫又何尝不残忍了,司马安,你痛快地挖走了本宫的心,本宫该怎么讨回……”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是时候让她们“见面”了
☆、决堤
张天与上官婉儿一同被客客气气迎进了贺兰府,在前堂等了一会儿,便见贺兰敏之匆匆而出,一见了婉儿便是眼前一亮道:“自中秋宴之后,就是没有机会与姑娘相见,今日姑娘来到我府中,敏之一定好好招待。”
“贺兰大人,婉儿今日前来,是要见一人。”上官婉儿直言道,“不知道张娃张姑娘在何处?”
贺兰敏之看了一眼张天,面上闪过不悦之色,再面对上官婉儿的时候,却又是那一派笑意盈盈的样子了。“她日前回乡省亲去了,还未归来。”
“你说谎!”张天上前一步道,“她根本没有亲眷,何来省亲之说?!”
“张侍读,你怎么知道?”贺兰敏之眯着眼睛道。
上官婉儿低声对着张天说,“稍安勿躁,一切有我,”继而隔阻在了贺兰与张天之间,遮挡他们的视线,“贺兰公子,明人不说暗话,张娃舞艺高超,在长安也素有才名,当日天皇见她一面便已经念念不忘,如今天后派我出宫去白马寺为假,找她才是真,你若隐蔽其行踪,天后娘娘怪罪下来,后果……”
“天后当真要你来寻她?”贺兰敏之问道。
“而且是在天皇派人来之前。”上官婉儿见他面色松动,添了一句。
“她……”贺兰敏之刚要开口,却听见堂外一人道,“上官姑娘竟然在此,三思这回可来的巧了。”
婉儿一瞥,见一身着绯色官袍的俊秀男子走了进来,在宫中远远地见过他几面,乃是天后的侄儿武三思,想不到他在这紧要关头横插一手。
“见过武大人。”上官婉儿行礼道。
“上官姑娘不必客气,”武三思瞥了一眼贺兰敏之道,“张娃姑娘的确不在贺兰兄府中,三思自洛阳而来,于路上恰巧见到了张娃姑娘,原来她回乡省亲,路遇劫匪,三思便带了她回来,交给贺兰兄调养。”
张天隐忍着不发,武三思显然是和贺兰敏之一伙,如此为他斡旋,根本就是为贺兰敏之开脱。
“既然如此,婉儿可否见见她?”
“请——”武三思替贺兰拿了主意。
婉儿与张天转身入了内院。
“三思兄,你这是什么意思?”贺兰敏之边走边对身边的人低语。
武三思压低声音回道:“你可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此番幸亏我有在,不然你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有祖母在,怕什么。”贺兰敏之不屑道。
“只怕你触怒的是姑母!”武三思恨恨地将怀中一张纸抽出,交给了贺兰敏之,贺兰敏之一读上面的内容,顿时大惊失色,“这信是从何处来的,为何知道我那么多秘密?”
“从中书省扣下来的,”武三思道,“若非被我撞见,你难逃罪责了。上面将你□太平公主侍女,侮辱了未来太子妃,以及与……□的事情全部写明,哪一条能不将你治罪?即使姑母袒护你,也会使得她对你失望透顶。”
“那张娃与外人私通,这口气我咽不下。”贺兰敏之咬牙道。
“咽不下去也得咽,这封信为何别的时候不出现此刻出现,上官婉儿和张天别的时候不来偏偏此刻来,这一切幕后主使又是谁,在未查明整件之前,你都需要忍,明白么?”武三思严厉道。
“好,我忍。”贺兰敏之最终道。
张天推开房门,一见到躺在里面的人便加快了脚步,上官婉儿缓步跟随在后,转身看了一眼在后头窃窃私语的武三思和贺兰敏之。后者不足为惧,可怕的是武三思,此人居心叵测,消息又极其灵通,更难得的是,明明很聪明却故意在所有人面前谦虚谨慎,日后不可不防。
张天痛心疾首地看着床榻上的姐姐,她鼻青脸肿,额头上还有一道清晰的血痕,怕是已经伤到了脸了,身上大小伤势遍布,触目惊心,发里还有若干枯草根带着,张天明白,之前姐姐定然不是在此处安然地躺着。
“我带她走。”张天横抱起张娃,转身对着三人道。
“你!”贺兰敏之刚要开口,却被武三思拦住。
“武大人,贺兰公子,婉儿告辞。”上官婉儿道。
“上官姑娘,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武三思意有所指,视线毫不遮掩地停留在婉儿身上。
婉儿忽略了他的眼神,疾步跟上了张天的步伐。
“立刻到司马哥哥那儿,我去找大夫。”出了贺兰府,婉儿叫了一辆马车,侧着身子掀开帘子对着里面的张天道。
张天重重地点头。
上官婉儿便和她兵分两路,回到了长安大街,婉儿只能随处去问路人,听见一个沈郎中医术不错,便一路摸索而去。待拐到一个巷口,望见一辆绛色四角挂着铃铛的马车疾驰而过,停在了不远处。驾车的男子容貌俊伟,风度翩翩,穿着精致衣料。婉儿不禁顿下脚步,翘首去瞧那车上下来的是何人。
那男子一掀开马车帘子,从那儿出来一个女子,婉儿一瞧清那女子面容便瞬间呆了。
那不是太平公主吗,她怎么也出宫了?
“婉儿,你在看什么?”身后一人道。
上官婉儿回身,见到司马安和司马惜主仆二人,“司马哥哥,我见到……”她再一回头,却不见了太平踪影,只余下那马车还停留原处,“没什么,你们不是在院里吗,怎么出来了?”
“公子一直心神不宁,她在担心您,总是念叨着‘婉儿怎么还不回来’,好不容易盼来了张天姑娘,她解释说您去找郎中了,沈郎中早就被公子请到了院里,怕您扑空便又亲自寻了出来,也是有缘,这么轻易地便遇到了。”司马惜说了一通,却见司马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多嘴。”司马安清了清嗓子道:“婉儿,你没事吧?”
“没事。”上官婉儿笑道,“还是司马哥哥心细,知道我们需要郎中便早早地请了。”
“眼下还是让她们姐妹多呆一会儿,我们用过晚膳再回?”
“好呀。”上官婉儿心情格外好,“不如就那家吧。”她遥手一指,便是马车停着的那家酒楼门口。
“嗯。”司马安点头,心事重重。
酒楼里稀稀落落的并没有几个人,司马安要了一楼最里僻静处,这里的桌子用屏风隔开,形成一个个相对隐蔽的空间。
“婉儿,你何时去白马寺?”司马安抿了一口茶道。
“过几日吧。”
“依我看还是尽早动身为妙。”
上官婉安静了,一双柔情似水的双眸侧首望着司马安,她不明白她心中究竟在想着些什么,又为何想要刻意疏远自己。回想起母亲郑氏的话,还有之前司马安与太平公主的亲近神态,婉儿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问,“司马哥哥,你心中是否已经有了人了?”
司马安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对着司马惜道:“你不是看中了几匹布么,去买来罢,多买一些,分给姑娘们。”
“是。”司马惜睨了自家主人一眼,转身离开。
“婉儿,”司马安低着头,目光闪躲,“我不想伤害你,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实际上我也不是一个好人,你明白吗?”
上官婉儿不语,死死地盯着司马安,眼里同时带着愠怒和哀求。
“我来到这里纯粹是个意外,身不由己,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突然在你眼前消失。”司马安落寞地摇了摇头,似笑非笑道,“之前有那么一刻,我以为幸福是可以靠自己去争取的,我也曾经努力过,但梦碎了,一切就该醒了。况且我的腿现在成了这个样子,我不能拖累任何人,更不想耽误你……”
“司马哥哥,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吗?”婉儿的眼闪着泪光。
“不,你会在乎的。”司马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望她的眼道,“因为我是女子。”
上官婉儿一愣,怔怔地瞪大眼睛,褐色的瞳孔里印着对方的影子,许久微微摇头道,“你要拒绝我,也不必如此……”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一个女子。”司马安道,“不信,你可以验明正身。”
“够了!”上官婉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想再听。”
“婉儿……”司马安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公主知道你是女子吗?”上官婉儿眼眶通红,肩膀微微抖着。
“她一开始便知道。”司马安苦笑。
“你喜欢的人,是公主?”
“嗯。”
上官婉儿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的血腥味道,含泪的眼睛愤恨地望向司马安,“看来我爱错了人。”
司马安恍惚一阵,脑袋里好像有一千根同时扎着,生不如死。疼的弯下腰,抱着头,眼前又出现了一片白茫茫的场景,那是一个充满碘酒味道的地方,身边的人来来回回,穿着白大褂,有人靠近用小电筒照射自己的眼睛……
上官婉儿起身,原本想一走了之,但见她皱眉痛苦模样,心念一动,即要去扶住她,但却看见司马安怀中跌出一件金色令牌,婉儿定眼细瞧,上面刻着的是“太平”二字,刚刚放软的心又立即冰冻三尺。
“婉儿……”司马安看着地上的令牌,“我和李令月今生有缘无份,我喜欢她,但她不喜欢我。”
上官婉儿心里憋着一股气,“你还要说这种话来伤害我么?”
她明明是女子,为何我还这般不争气。
“上官婉儿。”人未至声先到,屏风外的声音传递进来。
婉儿抬首,只见一女子微低着头,背手在后,身着淡紫色长杉,围着浅褐色腰带,外罩一件白色纱袍,以金丝绣着牡丹花样,眉黛如画,肌肤莹白如雪,眸子冷冽而锐利,待见到此处有两个人之后稍微一愣,但这点诧异被迅速掩盖,只听她不带一丝波澜道,“你最好向本宫解释原本该在白马寺的你,为何还留在长安城。”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某木生日,各位贺寿来~~
☆、绸缪
“婉儿被事情耽搁了,明日便启程往白马寺去,”上官婉儿对着李令月行礼道,“但公主又为何会在此处?”
李令月没料到上官婉儿竟会用这种语气回话,眯了眯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她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视线挪移到这里多出的一人,问道:“他是谁?”
“她是婉儿的一个朋友。”
“朋友?你宫外哪里来的朋友。”李令月道。
“公主。”屏风外又来了一人,婉儿定神一瞧,正是之前驾车的那个男子,他是太平公主的什么人,公主偷逃出宫竟然能同他一行,莫非……
上官婉儿不禁侧首睨了一眼司马安,司马安从方才开始便安静的很,腰板挺直,双目紧紧盯着前方茶杯,见到太平公主也是不吵不闹,但婉儿知道,她的内心远远不如表面来的安稳,虽然不知道她和公主之间的事情,但直觉告诉她,司马安一定伤的不轻。
薛绍面上不无担忧道:“公主,您在这儿。”
李令月并不理他,而是饶有兴致地绕到司马安跟前,低头看着她的脚,“你有腿疾?”
司马安不答。
“大胆,在你面前的是太平公主殿下,快回公主话!”薛绍道。
上官婉儿却道:“她病痛缠身,不见公主还好,见了公主,恐怕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司马安一愣,诧异地望向婉儿。
她想做什么?
“是吗?”李令月的声音低低沉沉地,蹲□,伸手在司马安的膝盖部位按了按,抬首问道,“可有知觉?”
薛绍大惊,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温柔的李令月,也没见过如此多管闲事的李令月。
上官婉儿抿着唇,望向李令月的后背。
你认出了她,是么?
司马,你说她不喜欢你,可为何我看到的却是一派深情,你们都是女子,我也是女子,为何女子和女子也能相恋,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薛绍,回宫罢。”李令月站起身,从上官婉儿身边穿过,带过一阵清风,“你最好尽早动身去白马寺,母后的心思,你应该懂。”
“是。”上官婉儿应道。
“你的这位朋友并非先天腿疾,若是胡太医在,施以针灸,或许还有救。”李令月在屏风前止住了脚步,不疾不徐道。
“好。”上官婉儿惊讶抬头,回眸看了司马安一眼,犹豫了一番还是抬脚追了出去,在门口拦住了刚要上马车回宫的太平公主。
李令月看着她,“怎么,还有事?”
“公主,婉儿有话要说。”
“薛绍,你避一避。”李令月命令道。
薛绍应声退下,想了一想,折返回酒楼。
李令月走到上官婉儿面前,她的个头稍微比后者高一些,微低着头望进她的眸子,手依旧背在后头,细细地看着她的脸道:“上官婉儿,你仗着母后爱惜你,胆子也越来越大,今日冲撞本宫,本宫都不予追究,如今又拦了座驾,最好有充分理由。”
上官婉儿抬首,直视她道:“我替人问一句话。”
李令月一怔,还从未有人在自己面前如此过,勾了勾嘴角道:“说。”
“司马安,”婉儿一字一顿分外认真道,“你喜欢过她吗?”
周边的人流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都消失不见,余下这二人和这静寂的让人窒息的空气,李令月面色微动,眉头渐渐地簇到一块儿,在眉心处隆起一个小山丘,手捏得紧紧地。
在上官婉儿几乎快要从她这悲怆的面色上推断出结论的时候,对方却大声地笑了,笑的令人心寒,她依旧是那个令人捉摸不定的高高在上的太平公主殿下。
“哈哈哈,你以为本宫是谁,会那么轻易地对人动情?上官婉儿,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行为已经足够让本宫赐你死罪?”
上官婉儿垂头,盯着她的靴子。“婉儿冒犯了。”
回过身想要去找司马安,却见她已经来到了身后,上官婉儿一颤,若是她在这里已经许久,那么方才公主的话岂不是全都被她听见了?
薛绍道:“公主谈完了?”
李令月点头,转身上马车的时候停了一停,似乎要转过头去看谁。
上官婉儿屏住呼吸,若是她回头看的是司马安,那么表明她的心中还是放不下一些事情,但她真的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从前日日陪在她身边的司马安么?
“走。”李令月最终还是没有回首,利落地上了马车,放下帘子,阻隔了来自于外界的一切。
薛绍也上了马车,拿着缰绳望了司马安一眼,“驾——”
看着李令月的马车消失在一阵烟尘之中,司马安面上无波无浪,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一棵枯木,等着西风连根拔起。
婉儿见她如此,刚想开口安抚,却听见那人道:“那是薛绍,她的门当户对,她命里的良人,说起来我也要感谢他,教会了我面对事实。我也要谢谢你,婉儿……”
“她没认出你,因此才会那样。”上官婉儿忍不住开口道。
“婉儿,你不怨我吗?”司马安忽而问。
上官婉儿捏紧了手,低声道:“恨。”
但见你伤心难过,我也会伤心难过,我恨的是自己无能,即使这样了还想为你做上更多……
“这样,我就安心了。”司马安苦笑。
李令月一回寝宫,便觉得不妥,宫女太监们全都整整齐齐地站在寝殿外,似乎是在等待自己归来,李令月推开门,瞧见了自己的母后武则天正端坐在上,跪在她面前的是自己的侍女暗香。
“母后。”李令月行礼。
“你还知道回来。”武则天道。
“一切不都在母后的掌控中吗?”李令月冷冷道,“不是您默许薛绍带儿臣出宫,好让儿臣对他的印象稍好些的吗?”
武则天道:“你在南山都做了什么?”
“儿臣什么也没有做。”李令月道。“只是陪她一会儿。”
“你在长安酒楼遇见了故人?”
“上官婉儿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母后您么,儿臣并未和任何人有接触,母后也不必费心除去儿臣和儿臣接触的人,若是要追究,儿臣倒觉得上官婉儿可疑,她故意滞留在长安城内,迟迟不去白马寺,难道这也是母后的吩咐?”
武则天放缓了语调道:“太平,难道因为一个内侍,我们母女之间的关系便无法修复了吗?”
“太平不知该如何面对您。”
“那么去见见你父皇吧,”武则天叹了一口气道,“你也许久没有见他了。”
“是。”李令月平静地应下。
上官婉儿推着司马安回去,一路上二人都不曾开口,怀着自己的心事。上官婉儿原本想连夜启程,但见司马安如此模样,顿时有些于心不忍,回想起太平公主今日当着司马安的面所说的话,未免又太过残忍。
“我明日便走。”上官婉儿道。
“嗯。”司马安应道。
上官婉儿从背后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却不发出声音:你都不开口留我么?
可惜司马安看不见她的神态动作,她的双眼紧紧盯着前方,身子往前倾了倾道:“着火了!”
上官婉儿顺着她的视线往去,便见面前院落一间房子火光冲天,心下一惊,那不是司马安的住处么,张天和张娃应该就在里面!
“公子,公子,不好啦,张娃姑娘被困在里面了!”司马惜的脸被火熏的黑漆漆一片,一边哭一边道,“张天姑娘正好在外头,说是要冲进去,可火势这么大,如何进得去,我们几个人拉着她,稍不留神就会被她挣脱,公子快去劝劝吧,这人已经救不回来了,何必再添一条性命呢。”
司马安的心里绷着的弦因她一句“人已经救不回来了”而“咔嚓”一声断了,许久缓不过神来,那个妖娆似仙的女子,那个才华卓越的女子,难道就这样葬身于火海,连个全尸都未曾留下吗?
“姐姐!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啊!”张天声嘶力竭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司马安定神一瞧,才看见了那在火光面前的黑影,她被两三个人架着,挣扎着,嘶喊着,声音也哑了。
“推我过去。”司马安对着司马惜说。
司马惜一愣,“公子,火势这么大,您……”
“我来吧。”上官婉儿未等司马惜说完,便主动地替司马安推车,司马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是不确定。
“我知道你心里悲痛,失去了一个朋友,但不可失去另外一个,这火起的诡异,世上没有这么凑巧的事情,一定和贺兰敏之有关,”上官婉儿顿了顿,继续道,“事已至此,如果你要除掉贺兰敏之,光一个人是不行的,他最大的靠山是天后娘娘,但最大的弱点也是天后,若要将他连根拔起,势必要从她那儿下手。”
“婉儿……”司马安没想到她能够分析得如此透彻。
“太平公主早就看贺兰敏之不顺,与其自己孤军奋战,不如联合公主借用公主的手来对付他。”上官婉儿站定,顺了口气道,“除掉贺兰敏之,不但是为张娃姑娘报仇,也是为天下除害。”
“嗯。”司马安点头深思。
张天眼见着大火吞噬了自己姐姐的生命,而自己除了看着完全无能为力,渐渐地放弃了挣扎,通红着双眼落寞地跪坐在地上,双手狠狠砸着地面,恸哭着。
“姐姐……”
“张娃不会白死,”司马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张天接近奔溃的精神为之一振,她抬起头,侧着看向司马安,只听她继续道,“与其在这里一蹶不振,不如振作精神,我们联手扳倒贺兰敏之,为张娃报仇!”
张天愣了愣,稍许后收敛起了之前的软弱神态,抬起袖口擦拭掉蒙在眼前的雾气,定神看着那火光许久许久,回过头却见司马安伸出的手。
“来,我与你并肩作战。”
张天伸手过去,紧紧地握住了司马安的,侧首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上官婉儿,继而点头对着司马安道:“张天誓除此贼。”
上官婉儿看着这两个人,同样处在内心煎熬的境地,同样的失去了人生之中最为重要的东西,但却又心心相惜,相互支撑着不倒下去。她看着司马安的侧脸,有些不舍,有些迷惘,有些拿捏不准自己的心意。明知道不该介入这些事情当中,最好是听从天后的话去白马寺为天后找寻女子可坐拥天下的经文,但……
在那之前,似乎应该再去找一个人,为这两个人铺平道路……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贺“受”,某木很攻的好不好~~再次感谢那些特地冒泡的~~(鞠躬)!NP?真心要NP?
☆、合谋
张天头绑着白色布条,跪在一个衣冠冢前,深深地鞠躬叩拜,额头抵在地泥土上,虔诚地保持这样的姿势许久。
上官婉儿站在司马安的边上,安静地看着石碑,还有冢前飘扬的白色布帆。
司马安思绪万千,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那日楼中给自己出题的女子,那个在中秋宴后说要带自己出宫,在自己滚落山谷后唯一能够依仗的女子。
原来生命是如此脆弱,因为一个人的嫉恨,便毫不容情地夺去她的生命,不管她是否正当芳华,是否放下仇恨。
在这个时代,若没有权,性命便如蝼蚁,可以被人随意践踏。
司马安侧首看着上官婉儿的侧脸,见到她此刻专注而执着的模样,为之一惊。
这才是你,上官婉儿,一个真正凭借自己本事,从掖庭里一路挣扎到权利顶峰的你,一个永不妥协决不退缩的你。
“你去了白马寺,是否直接就回宫了?”司马安问。
“嗯。”上官婉儿答。
“那么,一路顺风。”司马安对于这样冷淡的婉儿有些陌生,她似乎在刻意地保持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但这样又如何,她是该和自己了断牵挂了。“婉儿,白马寺有一个叫薛怀义的和尚,你最好注意一些。”
“薛怀义?”上官婉儿不解地低头看着她,“这个和尚你认识?”
“别得罪,也不要靠近他,其余日后你自会明白。”
“嗯。”上官婉儿应道。
张天一直不发一言地跪着,直到来了一辆马车。
“姑娘,又是你。”马车夫下来,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道,“您没事就好,阿牛那天回来以后整个人跟发疯似了的,一直说是他害死了你。”
“根叔,你们怎会认识?”司马安扫视了二人道,这车夫是院里姑娘们熟识的,请过来跑一趟路上好照顾上官婉儿。
“公子呀,您有所不知,这位姑娘可不是第一次雇我,我曾经带她到南山,她找了一个药农非要下山谷看看,结果被一条巨蟒盯上了,后来就摔了下去……”
司马安听罢猛一抓扶手,望着上官婉儿,眼里带着震惊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婉儿,你从未告诉过我这些……”
“天色不早,我们趁早上路罢。”上官婉儿转开话题,朝着那马车走去。
司马安将轮椅转了过去,目送那人上车,看着她坐好,直到根叔拽起缰绳,“啪”地一声抽在马匹背上,这一刻,司马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次,或许就是见婉儿的最后一次了。
她想起了宫内离开李令月的场景,那时候也是她坐在马车上,自己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离自己而去,从此不复流年。
“如果舍不下她,你就跟着她去吧。”张天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了背后,扶着轮椅望向前方道,“这里即使只有我一个人,也能够办到。”
“对付贺兰敏之没有那么容易。”
“对付一个恶人重要还是去追一个该珍惜的人重要?上官婉儿对你付出的还不够多么,姐姐听了你的话才屡次放弃复仇,她为了她的爱情而死,你是不是也该听听我的劝去珍惜属于你的幸福,若是放不下她,便去追她,和她一起,这有何难?”
司马安静默了一会儿,摇头道:“我是舍不下她,但现在不是时候。”
“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了。”张天推着轮椅,“对于贺兰敏之,你有什么主意?”
“婉儿之前说过,一是要联合太平公主,二是要引起天后的注意。”司马安思索道,她故意隐去了一点,那就是杨氏,杨氏还没有死,武则天无论如何是不会动贺兰敏之的。“你回太子府,以李显的名义约太平公主过府商议,此事务必小心谨慎。”
“太平公主为何要帮我们?”
“因为她的侍女曾经也被贺兰敏之侮辱,她心里早憋着这口气。”
“天后娘娘那儿呢?”
“只能由我来安排了。”司马安若有所思道。
张天滞下脚步,低着声音道:“现在连我也要开始好奇你的来历了。”
“我不会说,说了你们也不会信,没有一个人会信。”司马安微笑道。
上官婉儿行到半途,突然让根叔调转了方向。
“姑娘,往哪里去?”根叔问。
“去武府。”上官婉儿放下车帘道,一想到武三思在贺兰府中的那副嘴脸,心中厌恶万分,但此刻却不得不回头找他,只因为如果不迫使武三思答应不插手此事,司马安和张天便无法彻底击倒贺兰敏之。
武三思似乎并不奇怪上官婉儿的突然造访,他换下官服,笑意盈盈地亲自迎接上官婉儿入府。
“上官姑娘,三思说过我们很快便会再见的。”武三思穿着黑色圆领袍衫,他的样子本就端正,穿戴讲究,虽然比不上贺兰敏之俊美,但也算得上美男子。此刻他故意不坐主位,而是掀开前摆坐在婉儿身侧的一个位置,身子微微朝着婉儿那边倾斜着。
上官婉儿道:“武大人,不知道您对贺兰敏之是何看法?”
“敏之深得姑母喜欢,说起来也是三思的兄弟,兄弟之间焉能有不睦之理?”武三思话说的滴水不漏。
“看来你忘记了玄武门。”上官婉儿意有所指,轻而易举地击破了武三思的辩驳。
“看来上官姑娘有备而来,”武三思道,“不妨直言。”
“有人要对付贺兰敏之,婉儿希望武大人卖个面子,不要插手此事。”
武三思伸手抓住了婉儿的柔荑道:“那要看上官姑娘如何做了。”
婉儿迅速抽回手,站起身道:“武大人自重!”
“不过是看看姑娘手相罢了,姑娘何必生气。”武三思瞥了一眼道,“既然姑娘不舒服,三思今日也累了,这就请姑娘回吧。”
“慢着,”上官婉儿转身面向他道,“武大人,在天后娘娘心中贺兰敏之在什么位置,你又在什么位置?”
“这……”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贺兰敏之虽然是过继,但天后显然待他不同,身为武家人,你难道真的想一辈子被打压,一辈子做陪衬?婉儿此番出宫,目的地是白马寺,据闻那儿有法师找到了女者为尊的佛经……”
武三思眼睛一亮,“你是说,姑母她果然想……”
“婉儿言尽于此,若是武大人懂了其中道理,未来自然无可限量,若是不懂,婉儿也算尽力了。武大人,告辞。”上官婉儿如愿从武三思脸上睨见了端倪,欣然而去,上了久候在外的马车,放下帘子。
司马,我能做的就到这里,以后,便看你们自己的。
司马安让青姨叫来了院子里所有的姑娘,一个个整齐地站在面前,有些娇惯了的便安排坐着,跟着她们自己带来的丫头。
“司马,你叫我们来是不是有好戏要上?”其中一个眉飞色舞道,迈着莲步摇晃着司马安的胳膊撒娇,“你说好要先给我的,不能让别人出风头。”
“谁说一定要给你了,”另外一个姑娘冲了过来,拉住司马安的另外一只胳膊,亲昵地靠在她的肩上道,“司马哥哥,这里我最漂亮,不如给我吧。”
“这里我的舞姿最好,所以应该我来。”
“连你都有脸出来争?”
“……”
司马安被晃的眼冒金星,只觉得耳朵边像是开过一辆波音客机,轰鸣声不绝。
“停——”她高高抬起手,大喊道。
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刚才还闹的不可开交的姑娘们纷纷侧首盯着司马安。
“第一,我的确是有戏要你们唱,”司马安加快语速,以免又被口水和胭脂粉味吞没,“第二,这场戏或许会让你们大红大紫,但也有可能让你们死的很难看。”
司马安听见抽气的声音,无奈摇了摇头扫视众人道:“谁敢?”
如预想的那般,静默的空气令呼吸可闻,姑娘们面面相觑,更有畏惧的早就往后退了。
“司马,你这不让我们为难吗。”青姨上前道,“哪有拼上性命唱的戏呀。”
“别人没有,我这里就有。”司马安又看了一圈,还是没有人主动请缨,无奈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强人所难了。”
“公子,让我来吧。”一个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
众人同时往那边看去,先是沉默了一阵,继而爆发出一阵哄笑。
“司马惜,你那腰板行吗,下得去吗?”
“哈哈哈,若是公子写的故事主人公是一只猫,或许她能行。”
“但猫也是柔软的呀,哪有那样僵硬的猫?”
“行了,”司马安皱眉回首看着司马惜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实在是不适合。”
“公子,你看,我能下腰。”司马惜说罢,便身子往后仰着,勉强扶住门柱,死命而吃力地往下放,可惜事与愿违,那腰就像被扭曲的弹簧一般不断有力往回,致使她始终僵直在一百度的位置。
“哈哈哈哈……”
屋里的笑声更甚。
司马安扶住额头,她想找一个人扮作贺兰敏之,上演一出“精彩纷呈”的大戏,当然必须改动一些情节,增添一些趣味,掩藏身份,但明眼人一瞧,便知道这是谁的故事。事情传到武则天耳中,相信她再也不会坐视不理了吧。
“我来。”张天走了进来,她的身材高挑,面无表情,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派头。
司马安大笑道:“你是最好的人选。”张天虽不如张娃美艳,但长的干净清秀,虽不娇柔,但恰好扮演男子,再加上她常年习武,有些动作可与舞蹈柔和,综合看来,她的确是上上之选。
“一开始你为何不找我?”张天陪着司马安在后院中。
司马安道:“我以为你不会愿意。”
“为了姐姐,我什么都愿意。”张天仰头看着月亮,“你为何不写封折子求人递交给武则天,总比你这样安排来的迅速的多,也简单地多。”
“你以为我没写过?”司马安叹了口气道,“可惜石沉大海,估计被人拦了下来,又或许是武则天自己看见了,却充耳不闻。”
“那你安排这戏又有何意义?”
“如果弄的人尽皆知,她也没有不去正视的理由了,三人成虎的意思,你不是不了解。”
“知道了,”张天回首看着司马惜道,“她倒是个衷心的。”
司马安顺着她的视线而去,见司马惜正扶着石桌揉着腰,苦笑道:“别是愚忠,我可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