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想清楚了一切,面向狄仁杰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紧紧咬着下唇,拿捏不准狄仁杰是谁的人,他若是天后的人,怎会这样提示自己,若他不是,又怎会故意拖延查案的时间?
“刚刚,”狄仁杰漫不经心答毕,扭头对着牢里面的人道,“事已至此,容许狄某再问你一个问题,那个帮她装神弄鬼的同伙是谁?”
☆、南山
司马安展开被卷成一小卷的纸条,上面一行端正而秀美的字写着:“太平公主在南山别苑。”
司马安皱起眉头,李令月怎么突然去了南山而不在宫内陪着她的父皇,难道长安宫内又发生了变故?不过这样也好,司马安心情转佳,抬手遮住前面的日头,朦胧的光刺眼,但同样地给这深秋带来了一点温暖,这样我就可以亲自去见你了,李令月。
“公子,手杖。”司马惜见自家主人欲要起身,故而递出了榆木手杖。
司马安接过,睨了一眼那上头包裹着的布料夸赞道:“你倒是心灵手巧了,换作从前,只怕随便丢给我一根木头便算了吧?”
“我哪有那样!”
“丫头,”司马安曲着指节在她脑袋上扣扣,“南山别苑是什么地方,你可曾听说过?”
司马惜捂着头喊疼,听见问话却只直摇头。
“是南山大佛寺改建的一处山庄,”抱手倚靠在门边的人道,“太平公主命人建的,自闻你死讯之后便开始动工,月余便完成,近来又加护了一些侍卫。”
“张天,些许日子不见你了,我有些想你呢。”司马安笑道。
“少来。”张天边说边缓步踱了过来,感觉到司马惜视线一直落于自己身上,便回看了过去,司马惜显然一愣,迅速躲避开来,望向别处。
司马安借着手杖站起身道:“贺兰敏之一死,李显这个太子当的可舒心?”
“有勇无谋,不值一提。”
“张天,你可想过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我是说,如果觉得李显无能,不如另投他人?”司马安小心翼翼道。李显的皇帝做的并不长久,张天跟着他迟早要受难。
张天的眸子闪过寒光,“你要我投谁?”
司马安感觉到她言语中的不善,喟叹着这些日子的生死与共是因为有同样的一个目标,如今人死了仇报了,她便与我生分了起来。
“比如,投靠我?”司马安笑着搭肩道,“你瞧,这长安城内最大的和最出色的院子已经悉数落入我的手中,不久将来还会进一步扩展,我会将生意做到洛阳、登州并州甚至西域去,你在我这里喝点小酒唱个小曲,日子岂不逍遥自在?”
张天面色稍松,推开司马安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漠然道:“没兴趣,我今晨去看过姐姐,有人给她上了香。”
“奇怪,并不是我,”司马安一想,垂手道,“是李崇训?”
“那么必然是他。”张天猝不及防地夺过司马安手中纸条,瞄了一眼上面的字道:“原来太平公主在南山,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你说呢。”司马安嬉笑着反问。
张天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负手道:“有人是曼陀沙罗,好看却不能够摘采;有人是傲雪寒梅,虽然还未盛放,但到了时间,有的是人去采。”
司马安听罢,总觉得张天的话似有深意。
“你今日来,是不是要和我说什么?”
“没什么。”张天淡淡道,回头的时候又瞥了一眼司马惜,后者默然地呆立原地,身子转向她,平时的破锣嗓子没了声响,只余一目柔光目送她消失在门后。
“人都走了,还看?”司马安出其不意地凑近她,“小心她杀了你。”
“您别胡说。”司马惜一跺脚又羞又恼道,“我们都是女子!”
“我又没有说什么,”司马安耸肩摊手道,“是你自己心虚,还不快去替我收拾东西?”
“啊?”
司马安抬手狠狠敲她一记佯装发怒道:“快收拾包裹陪我上山去找李……找人呀!”
“好。”司马惜似乎立即忘记了方才的事情,转头便高高兴兴舒舒服服地替司马安办差去了。
司马安看着她的背影直直叹气,也不知道这丫头心是怎么长的,被自己带着卷入到这许多事情当中,也不见多长一分心眼,依旧是直来直往,喜欢谁不喜欢谁那是一眼便知,无论是胡太医、李令月还是张天的到来都未曾让她多问自己一句,比如问问自己是什么人,问问他们要做什么事情,她全部都不在意,只是听从自己的吩咐,哪怕要她跳海,她恐怕问都不会问一个理由便一头栽下去。
“愚忠。”司马安最后看着从房间中出来的司马惜总结道。
上官婉儿按压着发疼发紧的脑袋,缓缓地走在旷阔的石路上,经过通训门的时候遇见了一队上翊军巡卫,为首的一个人身姿挺拔,婉儿听说过他,他即是义阳公主下嫁的那个人。
忽而感觉到对面投射而来的视线,婉儿呼吸一窒,呆呆地往那个方向望去,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他含着肆意的笑,身形熟悉,尤其那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双眼,分外令人记忆深刻。
是他,是谷底的那个人!
婉儿想要冲过去,但无奈队伍太长,稍稍踮脚,那人负手而立,对着婉儿点点头,继而往着太极宫方向而去。
等到这队人终于过去了,婉儿正视前方,哪里还有人?四处张望着找寻,但那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婉儿。”身后有人叫,婉儿震惊回头见是张天,面上虽然佯装欣喜但也掩盖不住眼眸中转瞬即逝的失落。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婉儿在宫内认识的人除了萧景,也只有她而已。
“我见过你给司马的那张纸条,”张天和婉儿一边走一边说,“若说你已经不在意她,为何为她做那么多事情,若说你在意她,又为何告知她太平公主的下落,难道你都不会难过?”
婉儿嘴上含着笑,心里却泛着涩。
“贺兰敏之的事情,我知道狄仁杰和武三思都是因你才去参他,姐姐的仇算是你替我了结,算我张天欠你一个人情。”张天顿下脚步,郑重道。
“记下了。”婉儿依旧笑着,“我还有事情要办,就不陪你聊了。”
“上官婉儿。”张天在背后喊住她。
“嗯?”婉儿回首。
“小心武三思,他可不是李显。”张天提醒道,回忆起了亭子中上官婉儿拒绝李显的那一幕。
“好。”
张天看着上官婉儿离去的方向,顿觉不对,尾随了几步直到她向朱雀门卫士亮出大明宫的令牌,这才了解她这是要出宫。
一辆马车叮叮当当地摇晃上了弯曲的山路,驾车的是根叔,里面自然坐着司马安和司马惜。
司马安自上了马车以来一路无语,闭着眼睛假寐。她们只带了手杖,庞大的轮椅便被搁置在了院里。司马惜并未问她前来找的是谁,只知道此人对司马安而言极为重要,重要到不顾尚未好全的腿颠簸上山,重要到即使心中畏惧也要上山。
司马惜在街上卖身的时候,日头正毒,或许是因为容貌寻常,并未有人上前问津,仅有几个小混混撕着馒头屑逗弄着自己,这个时候,司马安出现了,她坐在轿中,身边陪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她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很久很久,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她的眼里带着怜悯,没有别人的嘲弄,很快的,又很出乎意料的,那个姑娘替她将自己买了下来。
司马惜那时候不知道,买下自己的并不是一个公子,而是一个受了伤的姑娘,她失去了双腿,失去了感情,她郁郁寡欢,终日坐在她的小小天地上出神地看着窗外。
她伤的真重,司马惜心想,一定要照顾好她,因为只有她待自己不同。
“吁——”根叔停住了马车,与外面的人说着些什么。
司马安睁开眼,眉头皱的紧紧地,刚要开口却见帘子被人毫不客气地掀开,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来。
“你们是何人,上山干嘛?!”
“这位军爷,我们是要赶去洛阳的,这条山路好走,可少走一个时辰呢。”根叔机灵,并未提及山庄的事情,塞给了那士兵足足一袋的银两。
“绕道吧。”那个士兵收下了钱财,打量了司马安主仆一眼,瞄见了手杖,或许断定一个瘸子不会带着丫头前去行刺,故而放松了警惕。
“好,好,马上就走。”根叔哈腰道。
“公子,怎么办?”司马惜先着急了。“那家伙收了钱,却不让我们过去!”
司马安又是欣喜又是无奈道:“随机应变吧,我高兴的是这里越是多的士兵就越是表明她在此处,但为难的是,这么多人,我们该怎么溜进去呢?”
司马惜挠头,她的脑瓜实在不好使,此刻便是一片空白。
根叔驾着的马车在不见了岗哨之后即停了下来,掀开帷帐道:“公子,不如先回去罢,这上面可能住了哪位皇亲贵胄,得罪不得。”
司马安思量着,以前都是李令月时不时地出现在身边,未曾多觉得什么,自己也身在宫内,并未觉得不便,可如今才知道这身份地位在这里的差异,纵然有钱还是诸多不便,即使自己和她不在意,这中间拦着的人可真是不少,只是小小一个岗哨便将自己轻易赶走,若是日后和李令月的事情被武则天知道了,那岂非无丝毫抵抗之力?
攒手轻轻捶着脑门,司马安闻见了一股异味,蹙眉道:“什么东西,这么臭?”
司马惜掀帘而出,稍许后才道:“是运送夜香的马车经过。”
司马安一拍大腿道:“根叔,拦下那马车,我要买下来!”
☆、咬耳
南山迎来了又一个日落,一个身着黑色长袍,戴着褐色镶玉冠的男子骑着骏马驰骋在山间,他的骑术并不高明,但好在有一身不错的行头,速度快了便勒紧缰绳,慢了也舍得再加上一,西域来的马种优良,稍许便到了第一个岗哨。
“来者何人?!”卫兵换了一批,兢兢业业守着。
来人勒马侧身凝眉道:“难道连我也不认识了?”
“原来是薛大人,”一个卫兵匆忙拉开了拒马,恭敬道,“您今日来晚了。”
“宫内有急事,我也奈何不得。”薛绍和颜悦色道,牵起缰绳便往山上去了,只留下一路扬起的烟尘,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黄。
卫兵捅了捅同伴道:“真是羡慕他,独有他能见公主。”
“天后娘娘这么安排,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若不是吐蕃使臣指明要太平公主……”
“嘘——”卫兵环顾四周,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小心人头落地!”
薛绍在大佛寺前下了马,守在门口的侍卫替他接过了缰绳,牵走了马匹。薛绍仰头见到“南山别苑”四个字,微蹙眉头问道:“什么时候换的牌匾,上面的字是公主题写的?”
“午时刚换,的确是公主的手笔。”另外一个侍卫答。
“公主现在何处?”
“刚用过晚膳,暗香姑娘吩咐,若是您来了便在外院等着。”
“好。”薛绍心喜,这一段日子以来太平一直对自己不冷不淡的,如今总算有了一些起色,今日虽是来迟了,但她毕竟是记挂自己的。独自漫步到院中,便见满园的梅花含苞待放,薛绍随手捻了一个,放在鼻间嗅着,顿觉心旷神怡。
天皇和天后决然不会将太平嫁到吐蕃和亲,虽然前次以太平年幼为名暂时堵住了他们的嘴,但此番吐蕃来势汹汹,定然不会轻易罢休,二圣只好将太平暂时安置在新建的南山别苑,名义上是出家修行,但实际上却是继续拖延时间。
由此,便给了自己接近太平的机会。
薛绍笑着看着那朵梅花自言自语道:“令月,我有信心一定会争回你的心。”
“你摘了本宫的花,便要赔本宫一只手。”身后的声音冷冷淡淡道,不带一点温度。
薛绍内心一惊,回身张口喊了声“公主”,但接下来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面前这个人实在太美,背着夕阳,身上带了淡淡的光晕,侧身对着自己,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离她最近的花骨朵,一只手捻着花枝。
“我不是有意的。”薛绍吞了一口口水道。
李令月手稍一用力,掐断了那花枝,随意地将梅花骨朵扔在薛绍脚边,薛绍被吓的一愣,眼睛直直地盯着那花骨朵,李令月此举显然是在警告自己,不准越雷池一步。
李令月勾嘴一笑,漫不尽心地绕过他,侧首道:“叫你带的信带去了吗?”
“带了。”
“还是没有回信?”李令月皱眉。
“还是没有。”薛绍捏紧了手。
“薛绍,你最好老老实实将信送出去了,”李令月沉默了许久才道,“若是让本宫知道你从中做了手脚,不要怪本宫不念旧时情谊。”
“薛绍明白。”
“本宫听说那些吐蕃的使臣迟迟不肯走?”
“是,公主。”
李令月睨见薛绍虎口处的青紫,又见他面容憔悴,心中遂明了了他恐怕是为了赶来见自己才折腾成了如此模样,语气放软道:“若是累了,便不用日日来。”
“能日日见你,我不觉得苦。”
“薛绍。”李令月忽而喊了他的名字,与先前的不同,带了些许的感情。
薛绍吃惊地抬头,对上李令月的眼,心中涌动起一种希望,他希望面前的她还是儿时的那个女子,虽然倨傲了一些,但有时候对自己还是温柔着的。
暗香不知道从何处迅速走了出来,恭敬先后行礼道:“公主,薛公子。”
“什么事?”李令月一扬眉道。
“前头侍卫说闯进来了两个小贼,怕公主有所闪失,请命来搜。”暗香道。
“让他们进来罢,”李令月朝着内院拱门而去,“暗香,放好洗澡水了么?”
薛绍往前跟了一步,踟躇着不敢上前,瞧着李令月冷漠单薄的背影,想着她方才语调和将要说出的话,鼓噪起来的心仿佛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
“公主,你不是有话要与我说吗?”
太平滞步,凝眉道:“你在院外等着。”
“是,公主。”
一队侍卫拔剑在四处搜查,李令月侧躺在矮塌上,微眯着眼睛,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封信,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号。窗外闪过的一道道影子落在了她的眼前,打断了李令月的思路。
“暗香,你可有闻见什么味道?”
“公主这么说,的确有股味道。”暗香原本替李令月梳着头发,经过提醒之后才觉不妥,放下手中的梳子起身往柱子后扎着的纱帘那儿去,放缓脚步伸手猛然撩开,却并不见人踪影。
回头望着李令月,见她眼神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一使,暗香循着视线望去,果然发现那一人高的山水屏风下多出了一双脚。暗香刚想过去,却被李令月拽住了衣摆,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本宫倒想看看何人如此大胆。”
缓缓抽出悬挂于床榻前的宝剑,李令月悄然走到屏风边上,利落地一剑劈开,伴随着布料被撕扯的声音,屏风后露出一个衣裳褴褛的人来,那人先是一愣,再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李令月!”
李令月在见到此人的那一刻便清楚了她是谁,定了定神,松了手中的剑,一步一步靠近她,直到两人呼吸可闻。
“司马安,你来迟了。”
暗香惊讶至极,捂着嘴巴尽量不让自己出声,可外头的人还是听见了动静,敲门来问:“公主?”
暗香清了下嗓子道:“公主正在……咳,正在沐浴,何事?”
“既然公主没事,我们便继续搜查了。”
“去吧。”暗香扶额,情愿对着门也不要对着屋中那绝不平常的景象,这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自从上次宫门前一别,就是月余,刚刚表明了心意解开了心结,此刻再相见不知道是如何的景象,不过听公主的语气,似乎不妥,自己还是早些告退,免得被司马安所殃及。
“公主,我去看看厨房的糕点。”说完这句,暗香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间,余下二人四目相对。
虽然已经知道彼此的心意,但面对李令月,司马安依旧有些忐忑,似乎怎么举动都是失礼,似乎如何说话都是错句。她深邃的眸子里映照着自己的影子,闪动的眸光中透露着不知名的情绪。
“李令月,为何你会躲在这里?”司马安终于打破沉寂道,若是能一晚上都这样看着李令月那也甘之若饴,但问题是,自己的脚在发软。
“你没有收到信?”她面色稍缓,侧开身子,往前走了几步回首问。
“什么信?”司马安困惑。
“没什么,”李令月视线往下,“你的腿……”
“差不多都好了,只是路上丢了手杖,若是此刻能有个倚靠……”司马安一边说着一边睨着李令月,那眼神仿佛是在说,还不过来扶着我?
李令月冷了她一眼,指了指地上的剑道:“自己拿。”说罢便背过身去,勾了勾嘴角。
“没人性。”司马安腹谤,弯腰想去拿剑,但双腿毕竟还是未完全恢复,力量弱的很,方才站着完全是死撑,如今已经全然不受控制了,大叫了一声即要面朝下扑倒,面前闪过一个影子,带过耳边的一阵风,直到司马安跌在了“地面”上,也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我摔一跤罢了,你不必……”待意识到了是对方以身体护住自己,司马安撑起身子,望着下面皱着眉头的人儿刚要开口说话,却猛地愣住了,这个情景以前也经历过了一次,不过那一次,是自己在救她,而不是她来做自己的肉垫。
李令月在见到司马安跌倒的那一瞬,冲到脑海中的想法便是不可再让她受伤,但现在手臂发麻,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结实的地面上,震的人发晕。
“司马安,还不快起来,你要压死本宫不成?”
“李令月,压在我的家乡,可是有多重含义的。”司马安邪邪地笑了,“还记不记得我们上一会这样的时候,做了些什么?”
“你别乱来,给本宫让开。”李令月俏脸染上一点诡异的绯红,手一推司马安,自己起身假装理着衣裳,却是一眼也不敢再瞧司马安了。
上一回在太医院,本宫好像是……亲了她……
司马安实在忍不住笑,堂堂的大唐太平公主李令月,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令月,此刻竟然会栽在自己手中,逗她实在是太有趣了。
但笑声戛然而止,只因为司马安被人揪住了耳朵。
“李令月,你干嘛?”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还记得上一次你对本宫的耳朵做了什么?”李令月幽幽地道,语带寒意。
司马安仔细回想,当终于想起在天牢之中发生的事情之后,脸色煞白,未来得及告饶便感觉到耳朵已经被人咬住。
“啊!”
☆、交锋
暗香穿的衣裳单薄,抱紧了胳膊,仰头看着夜色朦胧,倒抽着凉气。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暗香不敢入内打扰,怕扰了公主的兴致。她与公主自小长大,是一路看着公主走过来的,她比谁都知道,李令月强悍的外表下拼命掩藏的是怎样一颗柔软的心。
“哈啾——”暗香哆嗦,一队身穿铠甲的卫士经过,他们依旧在抓那两个潜进来的小贼,暗香心思一转,说不定其中一个小贼就是司马安,但另外一个呢,是谁?
一个黑影缓缓靠近她,暗香闻见一股难闻的味道,黑着脸转身,但觉眼前一黑,一腻乎乎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唔!”暗香瞪大眼睛,指着来人。
“嘘——”司马惜凑近她问,“我家公子在哪里?”
暗香指了指屋子。
“在屋内?”司马惜迟疑,“你没骗我?”脚上一吃疼,松开手抱脚跳叫,“哇呀,疼!”
“你和司马安是怎么混进来的?”暗香捂住鼻子,实在受不了她们身上的味道,“都这么臭。”
“用运送夜香的桶子进来的。”司马惜不以为意道,嗅了嗅自己的衣袖,“有那么臭么?”她在街上乞讨时早就闻惯了酸腐味。
“你离我远一点。”暗香退后一步捏着鼻子,脸憋的通红。
“哦,”司马惜转身刚要推门,暗香哪能容许她这样,急忙揪住她的袖口又立即甩开道,“喂,不许进去!”
“为何?”司马惜一脸茫然。
“公主在里面,你擅闯是死罪。”暗香指了指隔壁的房间道,“先去里面躲一躲,外面的人都在找你们。”
“哦。”
暗香刚替司马惜带上门,却见另外一个人出现在了面前,心中嗑噔一声,暗叫糟糕。
“暗香姑娘,我在外头等了许久,公主她……”薛绍终于忍不住走了进来,略显迟疑地问出口。
暗香尴尬笑回:“公主,还在沐浴。”
我的公主殿下,您都“沐浴”了一个时辰了,皮都快泡烂了吧?
薛绍的神情古怪,放冷了声音道:“我听说混进来了两个小贼,姑娘既在外头,不怕公主在里面有事,还是说,里面有东西是暗香姑娘想瞒着薛绍的?”
“薛公子!”暗香想阻止,但对方好歹是个大男人,如何能以娇弱之躯拦住?公主和司马安在房间内不知道谈的如何了,方才的叫嚷声有没有引起她们的警觉,只希望公主及时将司马安藏好了,否则让天后知道此事,只怕公主又要伤心一回。
“公主?”薛绍一进门,面前拦了一道屏风,屏风后似有水声,还有一个姣好的背影隐约可见。
“大胆薛绍,还不快滚出去?!”屏风后的人怒喝道。
“薛绍该死!”瞄了四周一眼,门窗完好,不像是有人擅闯入内的场景,薛绍慌忙退出,他原本以为太平公主让暗香放哨,本尊则偷溜下了山,如今看来是自己多心了,转身往外走去,却见面前一道俏影立在石桌边上,似在低头欣赏这满园含苞待放的梅花。
薛绍从来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俏丽娴静,濯濯独立,身着素色儒裙,裙角垂地,但无丝毫污浊。她似乎听见了人来,侧目往这边一望,盈盈一顾,先是疑惑打量着,再观望,她的眼中便多了一点其他意味。
她与李令月全然不同,李令月是万千花丛中的牡丹,是花中之后,而面前的这个人,则是荒凉戈壁滩上的一株小草,虽然普通,但也绝不平凡。
“上官婉儿姑娘,您来了。”暗香追过来道,“天后娘娘可有吩咐?”
“嗯,”上官婉儿视线从薛绍面前挪开,看着暗香道,“天后有密旨传达。”
“好,请姑娘跟我入内院。”暗香道。上官婉儿现在是武则天身边的红人,不单掌管制诰,而且是内翰林的首席女史,与之前那个掖庭的女婢是大大地不同了,现在见她,不禁肃然起敬。
“嗯。”上官婉儿从薛绍身边经过,薛绍盯了她的背影许久,却不曾记起这个女子他早就见过,那时候还在长安城,在一个不知名的酒楼外。
“上官婉儿。”薛绍重复念着她的名字,这个名字早就在宫内传遍,人人都在诉说着她的传奇故事,谈着她卓越的才能。一个掖庭罪臣之女,短短时间内擢升到了天后身边办事,这是何等的迅速!
“公主,上官姑娘到。”暗香以指叩门,心中却拿捏不准李令月是否会让她进去。
“进来。”里面传出声音道。
上官婉儿应声入门,对着暗香道了一声“谢”,抬脚迈入门槛,面前是一道屏风,屏风后似乎摆着一个浴桶,婉儿蹙眉道:“公主殿下若是不便,婉儿稍后再来。”
“等等,”李令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进来。”
上官婉儿想着自己和太平公主还未到如此熟稔的地步,但既然她说了,自己断不能为这等小事违抗命令,况且,天后还有旨意需要传达,而司马安,不知道是否已经到了此处,先前在门口听见到处在抓两个小贼,婉儿担心是司马安主仆,若是来知会李令月一声,或许还有机会挽回她一条性命。
挪转莲步,婉儿垂着头拐到了屏风之后。
“抬起头来,躲什么。”李令月毫不在意道。
“是。”婉儿抬头,却见李令月手中端着一盏清酒,潇潇洒洒地坐在铺着锦布的桌后,忽而想起,似乎从未这样打量过这位公主的容颜,司马哥哥喜欢她,婉儿不禁多侧目几眼,暗自在心中将她和自己作了个比较。
李令月是公主,自己是罪人之女;她是天,自己是地;她是群星捧月,自己则是尘土淤泥……
婉儿哂笑,自己与她,怎么比?
李令月见上官婉儿盯了自己这么久,略微一愣,她在想,这个初见畏畏缩缩的女子何时变得有如此胆色了?转念思量,她既能够不负所望地抢了袁叔娇的位置赴了中秋宴,足以说明她是个人才,是个能够在宫中生存下去的人物,只是——
李令月眼神变得冷了些。
只是你若想和本宫抢人,火候还欠缺了一些。
两个女人的战争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浴桶里冒出一串泡泡。
上官婉儿诧异地看着那空空的浴桶,冒着蒸汽,但却无人在里面,太平公主衣裳整齐,显然是没有下过水的样子,但若不是公主,那浴桶里怎会冒出水泡?
李令月瞄见上官婉儿的脸色,勾了勾嘴角道:“司马安,你想闷死自己么?”
婉儿身子一震,盯着那浴桶。
这里面的是,司马哥哥?
一双手抓住了浴桶边缘,司马安湿着头发从水中钻了出来,脸被烫的红红地,看了一眼上官婉儿憨笑,再怒视李令月道:“快把衣服还给我!”
“不还。”李令月坚定简短道,饮下一口酒扭头对着婉儿道,“母后说了些什么,父皇的病怎么样?”
婉儿心中酸涩,但强撑着道:“天后让公主三日后回宫。”
“为何是三日?”李令月着急道,“父皇是不是快不行了?”
“三日后吐蕃使臣离开,公主也不必再为此事费心。”上官婉儿恭敬道,“天皇已经拟了诏书传位太子。”
“显皇兄,”李令月冷笑,“倒是给他捡了个便宜。”
司马安此刻很安静,因为她知道李令月心中的难过,李治病重,她却不得不憋屈躲在这里,受人监视。武则天其实是为了保护她,为了不让她远嫁吐蕃和亲换那一时的和平,也是为了不让她参与到政权更迭的斗争之中,一切都是用心良苦。
微微叹气,三天后,等李令月再回去的时候,那冰凉的皇宫留给她的还有什么?
上官婉儿往司马安那边瞧去,司马安也看着她,二人目光接触,一个深不见底,一个却是忧心忡忡。
婉儿浅笑,似乎是在告诉司马安自己很好,自己没事。
但落在了李令月眼中,却是另外一番的滋味了,她故意让婉儿看见这一幕,便是为了显示自己和司马安的关系,让上官婉儿知难而退,虽然知道司马安心中有自己,但实在芥蒂她说的那一句“我是喜欢婉儿”。
“既然如此,本宫也只能等了。”李令月黯淡了眸子,站起身,负手而立,瞧着墙角道,“上官婉儿,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有话本宫便直接和你说了。”
“公主请讲。”
“母后对你的心思,你了解吗?”
上官婉儿一愣,天后对自己的心思?
李令月瞧她如此,便知道她还不明所以,摇了摇头道:“就当本宫没有说罢。”她转身来到了婉儿面前,故意当着司马安的面凑近婉儿耳边低语道,“司马安是本宫的,你休想抢走。”
“若是公主的,便不担心别人会抢走。”婉儿回道。
“有胆色。”李令月不怒反笑,侧过身去俯身对着一脸茫然的司马安道,“你身上太脏,给本宫洗干净了,弄的房间一股脏臭味道,罚你擦洗走过的地方。”
“这又不是我的错!”司马安争辩道。若不是为了上山见她,自己何必弄的那么狼狈,虽然是空的夜香桶,但那种“深深”的臭味呕了自己一路,到现在心中还有阴霾,恐怕一辈子都挥之不去了。“李令月,还不还我衣服?”
“不还,怎样?”李令月挑衅。
“那就……”司马安眉眼一弯,顾不上还有没有衣服,双手捧水猛然往李令月脸上一扑,“哈哈哈哈!”司马安指着被泼了一脸水的李令月大笑,“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李令月抹掉脸上的水渍,板着脸盯了司马安一会儿,忽而扭头端起一盆冷水不动声色地靠近司马安。
“喂,李令月,不带这样的!”司马安往后躲,“婉儿,救我!”
上官婉儿抿嘴笑了笑,她眼中的李令月和司马安此刻是多么合拍,一个骄傲的公主,一个苦中作乐的无赖。
“公主!”门外暗香带着哭腔道,“天皇薨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木还是很有节操的......
☆、遗诏
谁也没料到李治走的如此突然。
司马安抹掉脸上的水珠,视线投向李令月,她最在乎的就是她的父母,如今李治死了,她心中必然悲恸,可是在她平静的脸上丝毫捕捉不到她内心的信息。
上官婉儿垂头思索,天皇死了,天后便可以无所顾忌,是非成败回宫便见分晓,如今便是这紧要的时刻,若是自己能在天后身边成为她的一股力量,对日后的仕途必定有利。
“摆架,”李令月嘴唇紧紧抿着,眼神冰冷而镇定,“回宫。”
“你现在就回去?”司马安开口问。
我和你才刚刚见面,即要分别?
“呆在这里,等本宫回来。”李令月看着司马安,加重了语气,“本宫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司马安发觉她的眼睛渐红,身子也在微微颤抖着,攒紧的手很用力,她的指甲甚至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方才还嬉笑怒骂的人儿,转眼间便陷入了丧亲的痛苦之境,一想及李令月为李治学医、在李治病重的时候亲自看护,便知道李治对她而言,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存在。
“知道了,我在山庄等你。”司马安回,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上官婉儿也望向司马安,但那人并未瞧着自己,涌上心头的话最后只化成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司马,珍重。”
转身打开门,婉儿刚踏出房外,却听见后面的人道:“婉儿!”
上官婉儿回头,只见方才还在浴桶里的司马安披了一件紫色外袍,裹着身子赤脚小步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拉过婉儿的手,将东西放在了她的掌心,低声叮咛道:“这东西还是交给你最合适,再也不许还回来。”
婉儿低头一瞧,这正是之前还给她的手链。
“婉儿,梅花香自苦寒来,你是一朵傲雪寒梅,无论将来的路有多么难走,一定要坚持走下去,顺从自己的心,好吗?”司马安微笑道。
“嗯。”婉儿的眼里闪着光。
“上官婉儿,走罢。”李令月绕过二人,不动声色道。
“公主,我给你再拿一件外袍。”暗香睨着司马安身上的那件衣裳,对着只着单薄服饰的李令月喊。
“不用了,本宫耐得住。”李令月顿住脚步,侧了侧脸道,“暗香,你留在山庄,按着方子配齐药材,替本宫看着她。”
“是。”暗香只能留步,狠狠瞪了一眼司马安,责怪她害的自己没办法跟着公主回宫,而司马安则是一脸的茫然,用肘部捅了捅暗香道,“公主说的是什么药?”
暗香咬牙切齿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上官婉儿走到李令月身边,却不会与她并肩。太平公主是主,她是仆,即使做了天后身边的人,也是如此,主仆界限分明,不可逾越一分,但太平公主所说的天后对自己的心思是什么意思?婉儿想起了中秋夜宴天后看自己的眼神,想起了天后的格外提拔,又想起了白马寺天后握住了自己的手……
婉儿忽而开窍,瞪大眼睛瞧着李令月的侧脸。
天后该不会,也是这种心思?!
司马安倚靠在门口,眼睛紧紧定在了李令月的身上,只不过咫尺之遥,却好似要分别了一辈子似的,叫人如何忍受?自从通了心意以来,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原本以为上了南山便可与她相知相惜,却不想只是一时快乐,还来不及与你说明我的故事。
李令月,还未分别,我即已经开始想你了,如何是好?
暗香站在司马安的边上,余光偷偷瞄着她,见她难得有这么专注的时候,便也松了心,这人平时粗俗无礼,但对公主也是一往情深,单是几次舍命为公主,便是旁人有所不及的了,公主既命我用药浴助她恢复,我便只能遵照公主吩咐,等公主回来便能欢欢喜喜地见到一个完好的人了。
这边还没想完,但见李令月又转了回来,疾步走向司马安。
司马安恍惚一阵,真的不曾料想李令月能为自己犹豫着耽误了回宫的时辰,立即喜上眉梢,刚要张口说话,却被李令月一手往后推去。司马安一个踉跄入了房,李令月紧随着她入内,继而用手带好了门。
“令月,你……”司马安不知道她此举是何意思,但下一刻就有一个温暖的身体靠近了自己,抱住了自己。司马安抬手抚着她的发丝,嗅着来自于她的气息,安抚道,“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明白。如果现在我的双腿没事,一定会随你入宫,这样我们就不用分离了。”
李令月安静地听着司马安的心跳,松开了她,抬头对上司马安的双眼,薄唇微启道:“吻我。”
她用的是“我”而并非“本宫”,司马安一愣,还未来得及辨明她这句话的意思便觉得眼前一黑,双眼已然被人覆盖住,身子一转,死死地被人压在了门面上。
“喂……”司马安有些举足无措,但与此同时又感知到了来自于李令月的热情,她柔软的唇覆在了自己的唇上,近乎于咬噬的亲吻,让司马安大脑血气上涌,双手攀上她的腰肢,抚上她的脊背,透过衣裳感觉她肌肤的滑嫩,司马安几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一边以舌撬开李令月的牙关,入内尽情挑逗她的舌尖,一边悄然地将在她背后的手转到了前方,缓缓往襟口而去……
眼见就要得逞,却被一只手及时抓住。
“疼。”司马安难为情地皱着眉头,李令月的劲儿很大,掐的又是手腕要紧处,她并非在装可怜,而是真的疼。
李令月抬眉往后退了一步道:“休想得寸进尺。”
司马安却注意到,她这看似微恼的脸上已经染上了一层红晕,心知她早就动了情。但此刻实在不是时候,自己也不能趁着她伤心之时乘人之危,缓了一口气道:“令月,一切小心。”
“嗯。”李令月望着她,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她深爱的人的影子。
“李令月,你的,衣带……咳咳,松了。”
上官婉儿来到山庄门口,才发觉驾车的人又是薛绍,回头见太平公主闷闷地过来,便侧了侧身让开道。
暗香气喘吁吁跑了过来给太平公主披上厚实的狐裘披风,这才稍微安下了心。
“薛绍,你也去?” 太平公主掀帘之前问。
“夜黑风高,只有薛绍亲自陪着方能安心。”
“上官婉儿,上来吧。”太平公主吩咐道。
婉儿点点头,掀帘入了马车,端端正正地坐在侧边,太平公主则坐在主位上,微微闭着眼睛,似是在养神。婉儿扭头看着前方,被风吹起的帘布外,是一条黑漆漆的不见光明的山路,陡峭而险峻,但是不得不前行。
太极宫外跪了满满一群人,李令月径直入内,而上官婉儿则留在了内殿外头,里面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天后,一个是太子李显,另外一个就是刚刚入内的太平公主李令月。
婉儿的脑袋快速运转着,大唐的天下如今掌握在这三个人手中,要么是天后登上帝位,要么便是李显登基。
女皇帝呀,有史以来从来未有过的女皇帝!
婉儿想都不敢想自己竟然能够有机会看到这一幕,只要有了女皇帝,说不定以后就会有女将军,女大员,女刺史甚至是……女宰相……
一道视线从对面投了过来,婉儿抬眼一瞧,正是与自己共事的萧景。她故意丢给自己一堆折子便是为了让自己出糗,婉儿的确犯难,若不是狄仁杰恰好出现,此刻恐怕早就被轰回掖庭宫去了。婉儿拿着折子问那些平日里守在大明宫内的宫女,即便是朱砂放在何处这等小事都无人敢应,婉儿从这件事情中明白,即使现在自己身份高了一些,但终究是个手底下无人的空头女官,在宫内独力难支,但萧景不同,她有自己贴身带进宫来的侍女,外头还有萧家的一干重臣。
婉儿紧紧皱着眉头,不得不为自己继续打算。
萧景绝非善类,我不先下手,她便会对我动手。
紧闭的内殿大门由两个内侍打开,婉儿和中殿的各个皇亲们全都翘首以待。天后武则天站在太平公主和英王中间,威严而肃穆,气势凌然。
终于来了,婉儿看着天后想,这一天,终于来了!她心中甚至比事件的主角还要激动,紧紧捏着手,上官仪恐怕想不到,自己的孙女竟然会敬仰他曾经喻为“亡国之女”的武则天,他更不想不到,上官婉儿将来能够攀登到他曾经站过的位置,甚至比他更加像一朝宰相!
中书令从天后手中捧着李治遗诏,面对众人开始宣读,天后武则天带着众人都跪了下来,低头仔细听着。
前头都是列举自己做过的一些事情,到了中间有可能是对未来皇帝的期许,这最后,才是重中之重。婉儿悉心听着,甚至闭上了眼睛,深怕错过了那个名字。
“……传位于太子李显……”
婉儿猛然睁开眼睛,目光扫过镇定自若的天后和太平公主,最后才落在了李显身上。
他成了大唐的皇帝?!
“加封太平公主食邑一千二百户,赐婚薛绍,封薛绍为驸马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