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安百思不得其解,又见上官婉儿在此,忽然醒悟道:“我怎么偏偏忘了你在这里呢,快帮我分析分析。”
于是将事情从开始一五一十地向上官婉儿讲明,当然略去了自己是现代人这一说。上官婉儿一直听着,半途不曾插口,锁着眉头一直默不作声。
直到司马安讲完全部事情,上官婉儿才在她期盼的目光下道出这一番话。
“婉儿近来听闻朝堂之上二圣临朝,天后娘娘和天皇陛下表面上和睦,但各自却在培养自己的一番势力,如今天后娘娘稍占优势,天皇陛下一直体弱多病,再加上大权旁落气急攻心,每况日下,若是天皇忽然驾崩你猜这政权会交到谁的手上?”
“自然是武……”司马安笑笑,“自然是天后娘娘手上。”
“正是,”上官婉儿顿一顿继续道,“李氏一脉子嗣凋零,如今能够给天后娘娘造成威胁的仅余下英王李显。”
“的确没错,”司马安以手托着下巴,“可和太平公主救我们有何关系?”
“我也只是猜测,”上官婉儿回看司马,“我觉得天后娘娘必有称雄天下之心,一个女子登上皇位如何容易,况且这里还有一个正统皇脉李显在。之前的太子一死一废,天后的目的再显然不过。而太平公主与天后亲厚,被人刺杀自然是大事。如果这幕后主使又恰巧是李显,天后不正好在这节骨眼上借题发挥,那么英王也就永久失去了登上皇位的机会了。”
司马安恍然大悟,一锤手道:“你是说,刺杀太平公主的人根本就是武则天派遣的,这是一出苦肉计!”
“嘘——”上官婉儿观望四周,低语道,“外人道太平公主凶残嗜血,但依婉儿看来,却是一个在母亲和父亲之间两难的女子罢了。她不忍杀你,又被她的母后所迫,故而只能出此下计,绕了一个大圈去救你……”
司马安经她这么一分析,顿时大彻大悟,思索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可为何她会冒着背叛她母亲的危险来搭救我?”
“说的对,为什么本宫要冒着危险救你们?”一个清清冷冷但饱含杀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随着脚步声的临近,一个俏丽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她背着手,挺直着背,锐利的视线扫向二人,“你就是上官仪的孙女上官婉儿?”
作者有话要说:某木的脑细胞死了很多....
☆、衷情
上官婉儿见到太平公主本人,身体往后避了避。她毕竟自小在掖庭长大,见过的最大品级的官也仅仅是掖庭令丞而已,而相对于高高在上的太平公主,令丞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地位。见了令丞尚且畏惧,更何况是太平公主本尊?
司马安感觉到上官婉儿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便主动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够让她镇定一些。
李令月一步一步从阶梯上走了下来,停驻在上官婉儿面前,拂开前摆稍稍弯腰,一手背在后面,一手夹起婉儿的下巴,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眼神看着她。
“你说本宫是一个在父母之间为难的小女孩?”
轻佻不屑的声音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徘徊,惊的上官婉儿登时无言。
司马安出其不意地抓住李令月手腕,挑衅道:“怎么,我们的太平公主殿下又要杀人了,要杀便杀我,欺负她算什么事儿!”
李令月甩开司马安的手,侧目道:“若本宫愿意,早已经杀你千回百回,又何须如此?”
“我正要问你为何要救我?”司马安站起,直视李令月,她的个子比李令月高上一截,从上往下俯视着,但李令月的气势却丝毫不输于她。
上官婉儿察觉到李令月的脸色微变,便偷偷扯了扯司马安的衣角,司马安回头,先是诧异的望了她一眼,恍惚间才想到,自己真当是不要命了,竟然在太平公主的地盘和她怄气,自己这条贱命没了就没了,可还有一个上官婉儿在,若是她被李令月杀死,那和当初死在天牢中有何差异?
“怎么,后悔了?”李令月余光瞅见上官婉儿和司马安的小动作,冷笑道。
“你究竟想怎么样?”司马安替自己也替上官婉儿问了。
上官同时抬头,褐色的瞳孔里映着这二人剑拔弩张的身影,太平的王者霸气和司马安的市井痞气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中,以至于在李隆基杀进宫中的那一刻,从容赴死的上官婉儿想起的,依旧是三人间这种难得相处的时间,那是她们第一次正式见面,谁也料不到往后,谁成了谁的牵挂。
“本宫原本想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今要改变主意了。”李令月扬眉道,“不管你替何人办事,从今往后你都要呆在本宫的身边。”她遥手一指,指的正是司马安。
“凭什么?”司马安叫嚷着。
李令月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如此不服,调转了指向,“凭她。”
上官婉儿未曾想到堂堂公主殿下竟然会以自己为筹码来换取司马的衷心,况且不论司马是何许人,就算她真的是太平所说的细作,背后有主使,那么留这样一个人在她身边岂不危险?
这位公主到底是在耍性子,还是另有计划?
司马安想了想,“要我做你的随从也行,不过还需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既然自己穿越到了这里,又无依无靠,这几天的生死经历让司马安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必须倚靠权贵才能够生存下去,如今最能扯上关系的便只有武则天和李治的女儿——太平公主李令月了。
李令月没想到司马安竟然还敢和自己提条件,抱着手好整以暇道:“说来听听?”
“让小婉出掖庭宫。”
李令月一瞥上官婉儿,问,“遣送出宫?”
“不,让她去可以学文习字的地方。”
“你是说习艺馆?”李令月单挑眉头,绕着上官婉儿走了一圈,回头问司马安,“她行吗?”
司马安腹谤道:大唐第一才女上官婉儿不行还有谁能行,难不成大唐第一刁蛮女太平公主李令月你行?
“我打赌她可以。”司马安义正言辞。
“本宫应你。”李令月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不过随从你是做不成了,不如乔装做一个内侍如何,这倒也挺符合你的身份。”
上官婉儿疑惑地往司马安那处望去,虽然公主在场无法开口,但流转的眼眸已经向司马安透露了她的困惑。
司马安甩甩手道:“胡说八道什么!”
“做不做随你,若是不做便杀了你二人。”李令月越发觉得有趣。
“好,都答应你成了吧!”司马安最终无奈道。
李令月很快便离开了,只是留下一句话让二人等着。余下的时光,司马安心头千头万绪,为的不仅仅是方才李令月故意激她的那些话,更是为了自己这被人牵着走的命运。
“司马哥哥,别恼了。”上官婉儿挪了挪位置,靠近司马安坐着,背靠在石壁上,腿蜷曲着不动,“公主恼的不是你,而是我。”
司马安扭头看着她,蹙眉道:“怎么会是你?”
上官婉儿伸手迟疑地在司马安面前顿了顿,最终还是微笑着按住她眉心褶皱,轻轻地抚过,像是要抚平她的愁结。
“你没听公主刚才所说吗,她那样气愤是因为我说中了她的心事,她的为难之处。”
司马安因她的亲密举动而恍惚一阵,清了清嗓子思索道:“似乎真的是这样。”
婉儿,可能正是因为此刻的你不知道太平公主日后所为,所以才能将她看的如此透彻。我想的太过复杂,才看不见她的犹豫和挣扎。李令月她,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想要讨好父母的孩子,但日后的权谋斗争迟早要将她的童真剥夺,迫使她,不,是迫使你们急速成长。
“司马哥哥,谢谢你。”上官婉儿绕着自己的手指垂头道。
“嗯?”司马安没回过神。
“谢谢你让我出掖庭,还给了我从师习艺馆的机会。”
“没什么。”司马安微笑回,感觉到肩上一沉,竟是上官婉儿靠在了自己肩头。听得她喃喃道出了一段往事。
“我祖父上官仪获罪,只余下我和母亲郑氏在掖庭。曾有一日母亲问我将来想要做什么,我眼前所见,所有人见到掖庭令,丞都是毕恭毕敬,看起来风光无限,于是欣然应答希望成为掖庭令丞……”
“后来呢?”司马安从未从史书上见过这一段,于是好奇问。
“我原本以为母亲会夸赞我,却被她狠狠掌搰。”
“为什么?”司马安看着上官婉儿的侧脸,仿佛那巴掌是刚打下去的,还正疼着。
“母亲问我,知不知道掖庭的令和丞是多少级别,又问我朝廷的官员制度,我从不明白为何别人还在玩闹的时候母亲偏偏要我偷偷学习这些,但内容还是像烙印般记在脑海里的。掖庭的令,丞是从九品,朝廷最大的官是正一品,后宫嫔妃也可位及一品,更不用说皇子和公主……任何一个大一品级的官员都可以肆意欺压我所憧憬的位置,贱如蝼蚁。”
司马安的心被重重地一击,身边的这个女孩曾经可以毫无忧虑的长大,虽然上官并非世家大族,但依上官仪当朝宰相的身份,必可保她不受欺凌。可下了掖庭,所有的宫女内侍都可以欺负她,只因她是罪人之女。
她心里是艳羡太平公主的吧,她是天之娇女,含着金钥匙出生,一生只要倚靠父母便可安享荣华富贵,逍遥自在;而她自己却是掖庭宫女,庸庸碌碌,谁都可以欺凌,甚至会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中而无人发觉。
上官婉儿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母亲的一番话让我猛然醒悟,如果我继续呆在掖庭,呆一辈子也只会想成为那种坐井观天之人,她和我讲了祖父的故事,祖父是堂堂大唐宰相,我又岂能辱没了他的名声,所以,在掖庭的这几年我无时不刻不都在等待机会,一边读书习字,一边洗衣绣工,以期待未来的某一天,能够以我手中的笔决断天下!”
司马安的手绕过她的后颈,轻拍她的后背道:“到了明天,你就再也不是掖庭的小宫女了,我不知道习艺馆是个什么东西,但我清楚,无论你去了哪里都能够一展才华,实现你的愿望。”
上官婉儿,你是个不寻常的女子,我相信在第一女帝和第一公主的光辉照耀下,你能够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唐第一女宰相。
脸颊边滑过一丝温润,司马安吃惊地摸了摸刚才上官婉儿亲过的地方,却对上一双闪着光的眸子。
“谢谢你,司马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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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险
司马安被人领进了李令月安排给自己的房间,看着她给的令牌,打量这间不起眼但很干净整洁的地方,司马安摸着门柱心里叹息,从今往后她便要以另外一种身份生活了。
太平公主给人的感觉是捉摸不定,有时候觉得看穿了,但实际上没有;有时候觉得没有,但实际上了解那么一点点。司马安换了内侍的衣服之后,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扯平了褶皱,戴上帽子,勾了勾嘴角。
李令月说的不错,内侍这个身份的确符合自己,若是扮作男子太过阴柔,作为宫女又太锋芒毕露。她想起了清朝的韦小宝,猜想大约那也是个阴柔的男人,不然如何能在大清宫廷中混的下去?至于花木兰……
司马安扑哧一笑,肯定是个男人婆。
透过铜镜,司马安忽而瞥见了抱手靠在门前的一抹红,发髻梳起,是流行的侠女髻,发尾垂顺在肩头,白色内裳加上红色的外袍,实在相得益彰。
“从今以后你叫小安子。”李令月撇嘴一笑,转身就走,“本宫说过内侍服适合你。”
司马安追了上去,“婉儿如何了?”
“她?”李令月顿住脚步,回身眉头一挑道,“忘了。”
司马安拽住她的手,愠怒道,“你一个公主,竟然说话不算话。”
“放肆,”迎面而来的一个宫女暗香正巧碰见这一幕,“你是哪宫的内侍,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司马安一怔,却是太平先对暗香开了口:“她是本宫的内侍。”
暗香心知开罪了公主,脚一软便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再看。
“公主饶命!”
司马安瞥一眼李令月,她竟然让人惧怕到这种地步,究竟从前做了什么,难道她真的下令杀了那么多的人,那么自己呢,自己究竟算是一个怎样的例外?
李令月并未理会那宫女,而是自顾自的扬长而去。
司马安经过暗香身边的时候,赫然感觉到一阵杀气,下意识低头一看,只见她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眼神之中不乏嫉妒和委屈,那满腔的怒火扑面而来,似是想将自己吞噬。
司马安挠了挠后脑勺,还是跟上了李令月,因为只有她才能让上官婉儿踏上正轨。
上官婉儿一清早便和母亲郑氏被人带到了一个整洁的小院落里,那人对着母女二人吩咐几声平时注意的事情也就走了。母女二人面面相觑,郑氏已经很久没有走出掖庭那狭小破旧的地方,而上官婉儿更是自小未能出得了那窄小的天地。如今有了安生之所,岂不快乐自在。
“婉儿,你如何认识太平公主?”郑氏收拾好房间,回头问兴高采烈的上官婉儿。
“母亲可还记得先前那人,他叫司马安,原来他是公主的人。”
“司马安?”郑氏略一思索,拉了婉儿坐在床沿,瞧她提及此人的模样甚为欣喜,眉飞色舞地谈论着,心想女儿从小便被人欺负,突然遇上一个对她特别的人便倾心相交,可这太平公主是何人,郑氏想也没想到能够接触到这个离统治阶级最为接近的人物,既然司马安是公主的人,又照婉儿这样形容,只怕这个司马安和公主殿下交情匪浅。“小婉,你听母亲说,司马安救你并且安排你进习艺馆学习,这是你天大的福分,此恩你要铭记于心。”
“嗯。”上官婉儿点头。
“但,你切不可将此人放在不该放的位置,懂吗?”郑氏这句话才是重点,若司马安是太平公主的人,婉儿一头栽了进去,岂非开罪了太平公主,这无异于开罪武则天。
“可是……”上官婉儿纵然机灵,但遇上感情之事却没郑氏那么通透。
“你听母亲的话便是了。”郑氏语重心长道。
“婉儿答应您。”
午时后,上官婉儿步行着来到习艺馆门前,却见这里车水马龙,聚集了不少人,又观望四周,皆是华衣美服,美不胜收。婉儿虽有公主代为安排居住,但衣服终还是自己的,故而在这群人之中失色了不少。
“这位姑娘,你家小姐何处?”一个娘生娘气的内侍走了过来,一手拿着毛笔,另一手握着记名册。
“嗯?”上官婉儿一愣,“我家小姐?”
那内侍鄙夷道,“报出你家小姐姓名我才可在这记名册上划上一笔,若是这里没有你的名字,别想入这馆子。这是天后娘娘特地开设培养辅臣的地方,出来的可都是要辅佐天后娘娘的人,没有良好的家世和才学,可入不了娘娘的眼。”
上官婉儿心下一沉,忐忑不安只能硬着头皮道:“上官婉儿。”
内侍一愣。
“我叫上官婉儿。”
“你是说你在这记名册上?”内侍不可置信地绕了她走一圈,周围前来报到的贵族小姐们也注意到了这边情景,纷纷聚拢围观,在婉儿面前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更有甚者甚至大声地故意说给婉儿听,“瞧她那副样子,不知道怎么会来习艺馆。”
“我看她纯粹是来凑热闹的,像这般下贱的人又怎么能被宣召到此?”
婉儿捏紧了手,面上波澜不惊,母亲说过,越是不在意对手的人,输的时候就越彻底。
“这里没有你的名字。”内侍翻了记名册,最后答道。
“什么?”上官婉儿瞪大眼睛,“请您再查看一遍。”她拉住内侍的袖口,递上早上母亲交给自己的簪子,那是父亲上官庭芝还在的时候送给母亲的礼物。
内侍睨了那簪子一眼,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甩在地上。
“没有就是没有。”说罢拂袖便走,继续在那群达官显贵的小姐们中斡旋。
上官婉儿看着地上被摔成多段的簪子,想着当时父亲与母亲相濡以沫的画面,鼻间不禁开始酸涩。她笔直地站在习艺馆那奢华的大门前,仰着头看着那三个武则天亲笔提写的牌匾,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最终,不过是妄想……
看着那娇弱的身影像是西风中的枯木一般摇立在门前,任由别人□,司马安的心深深地被此刻的上官婉儿刺痛了。
她躲在这里已经许久,方才的全部都记刻在心里,司马安咬住下唇,脚刚往前迈出一步,却被身边的人用淡漠的语气喊住。
“你走,如果现在选择去给她庇护,想让她永远这样下去的话,请便。”李令月一贯的轻描淡写,让司马安愠怒。
“慈母败儿。”李令月漠视司马安的恼怒。
“李令月,不是你让婉儿去此处吗,为什么这样耍她?”司马安问。
“你管我。”李令月余光瞥向上官婉儿,“如果天黑她还在此处,本宫就给她这个机会,如果连这样的耐心都没有,试问凭什么本宫要为她破例?”
司马安刚要开口,又被李令月阻却。
“本宫乏了,你若是愿意守着便守着,但若出面去见她便算是毁了你我之约,以后便再也别想本宫插足此事。”
“你什么时候再来?”司马安出口便问,她担心的是这天色,还有上官婉儿那羸弱的身子,依照婉儿的性子必定不会这样空手而归,她必定会等到习艺馆肯收她为止,否则无颜再去见她母亲郑氏,也愧对上官仪。
“该来的时候。”李令月留下一句话便走,俏丽而傲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
于是,司马安和上官婉儿便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的守在习艺馆之前,只是后者并不知道,她所感激的人正巧就在她的身后。
“公主,暗香有一事不明。”暗香端来了太平公主最爱的普洱,盯着太平直到她轻呷了一口。
“嗯?”李令月换了服装,看样子是要见他人。
“为何公主要偏帮那个上官婉儿?”暗香问。“她的祖父得罪了天后娘娘,公主不该涉嫌呀。”
“暗香,”李令月蹙眉不悦道,“你跟本宫多久了?”
“十年。”暗香心知太平不悦,又后悔自己方才多嘴,细想起清晨遇见的那位年轻俊俏的内侍,暗香总觉得太平待他有所不妥,可既然公主都未曾多表露什么,自己更加不能说。
“有些事情,不该问的便不要问。”李令月说罢,拢了拢自己的发髻,从早上的侠女又变回了仪态万千的大唐公主殿下,“摆架,本宫要去见母后。”
武则天已经和李治不住在同个寝宫,下朝回来也都是在处理公务,从来折子便不离身,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听闻女儿要来见自己,这位历史上最有权势的皇后终于露出了笑颜。
太平公主是能给她带来福气的孩子,她的出生昭示着大唐天下的盛平,所以不管是李治还是自己都份外疼爱,也算是这孩子讨喜,处事决断颇有自己的影子,她的几个哥哥和她比起来,简直就是懦弱。
“儿臣太平见过母后。”李令月虽然得疼爱,但身为皇家中人自然还是需要皇家的礼节,这一点李令月终究还是十分清楚的。
“太平,好几日不见你了,让母后瞧瞧。”武则天的脸上显示出难得的光彩,朝着李令月招了招手让她近前。
李令月欣喜着过去了,坐靠在武则天身边,略带娇嗔道:“几日不见母后,更加消瘦了,这群该死的奴才是怎么伺候您的,真是不成体统。”
“他们又怎得母后的心肝宝贝来的贴心?”武则天笑道,“若是你经常来看我,我便心满意足了。”她故意拉近自己和女儿的关系,摒弃了那生冷的称呼,以“我”来替代。
“母后要太平来,太平日后天天来便是了。”李令月挽着母亲的手,靠在她的肩头,撒娇道。
“你这小妮子,今日来又是这般讨好,说罢,求母后什么事儿?”武则天放下批折子的朱砂笔,微挑眉头侧目问太平道。
“母后还记得上官仪?”李令月小心试探,果然见母后脸色微变,虽然担着危险,但答应司马安的事情不得不办。“儿臣今日要提的便是他的孙女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她怎么了?”武则天平淡道,对这个名字毫不关心,也提不起兴致。
“女儿想向母后讨个面子,让婉儿进母后的习艺馆如何?”李令月终究还是将此话吐出口,但见武则天猛然重重一拍桌子,冷言冷语道,“太平,平日母后见你乖巧讨人,纵然在外人面前有性子,但终究还是疼你护你的,你可知那上官婉儿是何人?她的爷爷上官仪起草诏书说要废了你母后,人,是你母后亲自下诏处决的,你如今要母后提拔一个罪臣之女,究竟是何居心?!”
☆、题诗
司马安陪着上官婉儿从天明到天黑,心中默想太平公主的种种不是,直到换了一身衣裙的李令月再次来到身后,司马安却浑然不察。心里牵挂的人儿正用她最后一股力气苦苦支撑着,自己却守着和李令月的约定无法近前。
“司马安,明日陪本宫往武家走一趟。”李令月清了下嗓子,这才将全神贯注的司马安心思拉扯了回来,只见对方目光一闪。
司马安伸手道,“拿来。”
李令月指了指自己道,“本宫这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明,还需要文书作什么。”于是昂首阔胸,带着司马安径直往习艺馆而去。上官婉儿见此二人,更是因为见了司马安,脸上带喜,心下稍安。
“参见公主。”婉儿断然知晓礼数不能少。“婉儿听公主吩咐,今早便来习艺馆求学,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故,记名册上并未有婉儿的名字,所以守侯至今还请公主做主。”
司马安看了一眼上官婉儿,默不作声。
“上官婉儿,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李令月绕过她,仰头看着自己母亲亲手所提的牌匾,“从未有宫女进入此馆的先例,况且你还是个罪臣之后,更是难上加难。”
婉儿紧咬下唇。
“可是你答应过她。”司马安插口。
“本宫既然应下,自然会办成。”李令月睨了一眼司马安,带头去敲习艺馆大门。里面的人很不乐意地辗转出来,在暗淡的火光之下赫然见是太平,匆忙跪地行礼道,“不知道是公主殿下驾到,罪该万死。”
司马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要能让上官婉儿进习艺馆,即使走后门又有何关系?
习艺馆的女史很快便排列整齐迎了过来,为首的乃是一四十上下的女子唤曰宋昭慧。司马安注意到此人脸上并无其他人的畏惧惶恐,相反的竟如李令月一般捉摸不定,司马安的视线几番在李令月和宋昭慧之间徘徊,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两个人的关系不简单。
“公主殿下深夜带人前来,不知道所为何事?”宋昭慧并不直视太平,低眉顺目看着地面道。
“宋师傅,本宫今日带来一人,让师傅看看如何?”李令月并不直讲来意,从容地靠在他们搬过来的藤椅上,悠然地坐着。司马安自然得跟在一边,和上官婉儿一左一右地围着公主站。
原来是师徒,怪不得这样相像,李令月的这张臭脸,肯定是和宋昭慧学的。
换作其他人肯定迫不及待的想要拍太平马屁,唯恐不及地接收太平送来的人,可是宋昭慧不同,她只是直白地讲明了心中所想。
“如果公主殿下想要往我这习艺馆里塞人,就算是要砍了宋昭慧的头颅也恕难从命。”
跟随而来的女史脸上纷纷露出惊恐之色,她们都是宋昭慧带出来的人,素来知道她不畏权势,可谁也没料到她竟敢这般直言不讳,公然忤逆公主的意思。
“本宫还没说是谁呢,”太平指了指右侧的司马安,后者一抬头才发觉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自己,遂瞪了一眼太平,闷声道,“李令月,你闹哪样?!”
太平见司马安一脸愤然,不禁抚尔一笑,又见宋昭慧面色一黑,便更加开怀了。
“还是不行?”
“公主知道这里的规矩,这里不招男子。”宋昭慧似乎认定太平是来捣乱,脸色越发的不好看了。
“可她也不是男子啊。”李令月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她说的话也是半真半假,司马安的确不是男子,她是一个女人,只不过此刻穿着内侍的衣服。
在场众人都暗自憋着笑。
“公主,若是您今晚是来取笑习艺馆的,请回。”宋昭慧忍无可忍道。
“宋师傅莫生气,方才本宫只是打趣,莫说你不肯收这小内侍,就算是要收——”李令月拖长了音节,睨了一眼司马安道,“本宫还舍不得呢。”
司马安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请问公主此番究竟何意?”
“本宫要送的人是她。”李令月眼神一扫,示意上官婉儿出列,上官婉儿便在众人的视线下走到了正中,面对着习艺馆的众女史,还有这里的主管宋昭慧,心中不免忐忑。从前见过的最大的官儿是掖庭的丞令,不过九品,而面前这位女史,是四品。
宋昭慧冷冷地望着太平公主送过来的人,上下打量她。这个小姑娘虽然衣着简朴,但眸子却灵动有光,手虽粗糙了些,但右手上未干的墨迹显露出她的勤奋,而且眉宇之间隐约有故人的影子,其容貌风度,更是胜人一筹,若是好生培养,或许可为才绝天下之人。
“她已错过笔试,恕难从命。”宋昭慧一挥袖,断然拒绝。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要考试那便补试如何?”李令月抿了一口茶建议道。
“此例一开,叫宋昭慧如何服众?”
“你若不开此例,让本宫有何颜面?!”李令月是真的怒了,一甩茶杯站起身指着宋昭慧道,“别以为有母后为你撑腰你就如此狂妄,本宫正是得了母后旨意才来的!”回身抽出一剑,剑锋指向宋昭慧,“你应是不应?”
“公主此举,大失妥当。”宋昭慧巍然不动。
司马安敬佩宋昭慧勇气,又不想因为上官婉儿的事情让太平公主杀了这样一个人,于是便要出声阻拦,却不想一人在门口喊道:“天后娘娘驾到!”
心下一顿,司马安明显感觉到有东西在阻止时间的前进,也阻止了自己的思维。耳畔回想着那句平日里从电视剧中能够回响千遍的话,此刻却分外令人心惊胆颤。她曾无数次想象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帝的光彩,是狠毒,是温婉,抑或是其他,如今这一切都能随着她的亲自到来逐一落实心里刻画的痕迹,司马安竟然有些不敢看她真容了……
一抹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往最高位而去,随行的人给她放置好了雕工精美的座椅,武则天戴着凤冠穿着镶着金丝凤凰的黑色袍子落座,望见足底下跪了一地的人,出声道:“都平身吧。”
锐利的眸子扫向太平,而司马安发现此刻的天平公主好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女孩一般局促不安。
“母后……”太平刚开口,就被她的母后阻拦。
“行了太平,”武则天的视线停留在上官婉儿身上,“你就是太平带来的人?”
上官婉儿几乎是惊呆了,经过旁人提醒才意识到是天后娘娘在向自己问话。
“是。”
“什么名字?”
“上官婉儿。”
在场众人俱是一惊,但司马安注意到,除了自己这几个已然知道真相的人以外,还有宋昭慧脸上波澜不惊,天后武则天也是一派悠然神态。
“上官仪是你祖父?”
“是。”
“你可知是本宫下令处决他?”
“婉儿知道。”
“恨本宫吗?”武则天说完这句,凤目一扫,带着些危险味道。
司马安死死盯着上官婉儿,深怕她说出些什么得罪了武则天。毁了她一家的人焉能不恨,但若说恨了岂非又要赔上她自己的性命,这个问题让她如何回答,实话是死,说谎话就是欺君……
“别担心,母后不会杀她。”李令月似乎注意到了司马安的不安,低声开口道。但实然她自己心中也捉摸不透武则天的心思,其实方才去见她,也是悻悻而归,还狠狠地挨了一顿骂,从小到大李令月从未见过武则天这般模样,此刻她却突然前来,不知道究竟想怎样。
过了好一会儿,上官婉儿才启口道:“婉儿只想活下去。”
司马安呼吸一滞,万万没料到上官婉儿竟会如此答话,她望着她的侧脸,见她认真的模样,顿时觉得心中有些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是呀,在掖庭里苦苦煎熬的她,此刻唯一能够活下去的机会,就是踏出那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天地。
时间很短,又像是很长,在上官婉儿惊人之举之后,天后武则天开口说话了。
“那好,本宫给你一个机会,听太平说你才华惊人,此刻作一首诗如何?”
李令月听到此处一扶额头,自己是为了让母后答应这件事才扯的谎,实际上对这上官婉儿底细并不清楚,她仅仅是一个掖庭打杂的宫女,或许连字都不识得几个,又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作出一篇让母后满意的诗词,如何能成?
“母后如果有意,不如让太平赋诗一首如何?”
“你肚子里的那些墨水母后焉能不知?”武则天并不让太平捣乱,眼睛定在上官婉儿身上,命人拿来纸笔和文案,“若你写不出,便永远止步于此了。”
上官婉儿淡然道:“何题?”
“就本宫心中所想为题。”武则天道。
执笔的手一抖,上官婉儿知道武则天是真的在故意为难于她。细想母亲郑氏说的种种,上官婉儿下意识回头望向司马安,只见后者也正急切望着自己,嫣然一笑,诗词已然成竹在胸,挥洒自如地写道: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写罢便见一边观望的武则天面色忽明忽暗,上官婉儿轻轻放下笔,心中喟叹:纵然你权势滔天,纵然你为所欲为,但丈夫子女对你的疏远,终究是你心中一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