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绍脸色煞白,他从未习武,对方又是有备而来,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为今之计只能先顺从他的意思,保全性命再说。
黑衣人看着薛绍,忽而以剑按压在薛绍的肩头命令道:“跪下。”
薛绍无奈,只能跪下,“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如果你今日伤了我,明天全长安都会张贴缉捕的布告,不如我们各自退一步,你放我走,我对今晚的事情既往不咎,如何?”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黑衣人轻蔑道,用剑指着薛绍的喉咙,加重了语气,“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脱了!”
薛绍为难,“这……”
“怎么,驸马爷想让我替你宽衣?”黑衣人手腕一转,剑锋又靠近了薛绍几分。
“好。”薛绍一件一件将衣裳褪去,直到身无寸缕,抱着身子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天上慢慢地飘起小雪,细细密密地在地面堆积。
“到那边去,抱着柱子,快点!”黑衣人望着那几片雪楞了一会儿,回过神的时候见薛绍瞪着自己,于是就愈加不耐烦。
等薛绍抱好柱子,黑衣人就将他牢牢地和柱子捆在了一处,薛绍观察四周景象,猛然想起此处是大理寺,每日天明就有一群人来往看布告,自己这副样子岂不是要让全长安的人瞧见?!刚一张口,嘴里就被塞了东西,薛绍瞪大眼睛直对着黑衣人摇头。
“驸马爷,好好享受,虽然阁下的袜子有点味道,但总算是熟悉。今日时辰不早,我先走一步,你呢就不用送了。”黑衣人临走前顺便带走了薛绍的衣裳,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儿欢快离开,消失在了巷口。
薛绍预感到明日会发生什么,闭上双眼狠狠地用额头砸柱子。
可恶!
黑衣人刚一走到巷口尽头,便见到一对官差交谈着过来,急忙抛了衣裳寻思着往何处避,一个官差已经发现了他,黑衣人转身就跑,又一转念想,如果带着他们往回跑,岂不是提早发现了薛绍那厮,那么今晚的做的事情还有什么意思?
几经犹豫之下,那两个人已经追到了面前。
黑衣人摸了摸后脑勺,转身对着领头的道:“这位大哥,咱们都是夜里出来干活的,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了好不好,我又不是大姑娘,您追着我干嘛?”
领头官差显然不吃他这一套,瞄了面前的一堆钱财道:“大胆毛贼,竟然在爷爷眼皮底下行窃,还不快束手就擒?!”
黑衣人见这二人不放松,虽然边上的墙院高了一些,但稍微用点力气兴许还能够攀爬,于是便纵身一跃,死死抓住了高墙的顶部,却不想那两个官差扑了上来,一人抓住一脚,黑衣人挣脱不掉,心想完了,这下可要遭殃,正在这时候旁边闪出一道影子,分别在那两个官差后头一记手刀,官差先后晕厥倒地。
“还不下来?”那个人望着狼狈挂在墙壁上不上不下的黑衣人道,“难道你要在这里挂一夜?”
“张天?!”黑衣人跃下,扫了眼躺在地上的官差道,“还好是你,不然我惨了,我明明观察了好几天,搜寻了资料,摸清楚了他们巡逻的规律,但他们擅离职守,害我差点就穿帮。”
张天瞥了她一眼道:“走吧。”
青姨打着哈欠被人拖到了后院,瞧见了黑着脸的张天,还有一个蒙着面的家伙,顿时花容失色道:“你,你你你!”
“青姨,是我!”黑衣人揭下面罩,抓住了青姨指着自己的手,“别指着我,也别惊扰了其他人,今晚就当没见过我们,不要问,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是公子你啊!”青姨轻轻喘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
等进了房间,青姨离开之后,张天忽而开口冷然道:“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没什么。”司马安简短回,她看着张天的侧脸,心里清楚没那么容易瞒过张天的眼睛,“只是被公主甩了,心有不甘,存心报复社会……报复薛绍,我又没有杀了他,只是给他一些教训,你莫名其妙发什么火。”
“是你叫我去保护上官婉儿,自己却在害她。”
“今晚的事情的确感谢你,但即便没有你出手,我自己也能应付那两个官差,就算是被他们抓住,我也不会殃及婉儿。”司马安回。
“你是不想殃及她,但你落难,上官婉儿会袖手旁观吗?”张天盯着司马安的脸,动容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但不能牵连她。”
“我知道。”司马安做贼似地偷看张天,她是不是对婉儿……
张天又恢复了那张冰块脸,“上官婉儿相信你,不曾怀疑过你,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怎样对付薛绍?”
司马安洒然,语气如和煦春风:“知我者,莫过你张天。是,我是在对付薛绍,实际上这盘棋已经下了很久。我透过太平公主让薛绍快马去琅琊找李冲,这是第一步,我让婉儿提示太后李冲在长安,这是第二步,我写给越王的信,是第三步。”
张天沉思少刻,猛然想通关节大骇道:“你是想让天下大乱吗?!”
“天下迟早要大乱,我所做的,不过是搭进去一个人罢了。”
“司马安,你很可怕,不但利用了太平公主,也利用了婉儿。”张天留下一语,生着闷气,转身就走。
武氏和李氏迟早有一场恶斗,司马安当初透过太平公主让薛绍去见年少冲动的琅琊王李冲,使得琅琊王认为李氏皇族岌岌可危,薛绍亲自去见他则代表了太平公主的立场,也让李冲的决定日益坚定。司马安稍后又让婉儿告知武则天李冲在长安的消息,武则天那么谨慎的一个人,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偷偷入长安图谋不轨的李冲?纵使被他逃脱,武家的和李家的矛盾进一步白热化。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司马安又修书给了手握重兵的越王李贞,李贞正是李冲的父亲,儿子要造反父亲焉能坐视不理?三招棋落,只要一个引子,就可造成李氏与武氏的正面冲突,薛绍作为中间人,定然会波及其中!
司马安泰然处之,坐在圆桌边,呷了一口茶水,悠悠地望着窗外明月,还有露出一半身影的旭日。
日月当空,不错的昭示。
薛绍,给你安排的好戏即将上演。
作者有话要说:实话,写的很累,所以,需要休息。
☆、风与雪
从昨夜开始飘起的雪,到清晨已经积累了一地,望着来时的路,深深浅浅的脚印,磕磕绊绊的路程,司马安坦然一笑,不知不觉间,时光荏苒而去。她没有学着别人打伞,而是任那细密的雪片在肩上堆积,就如记忆。
不多时,便来到了内翰林。
一进门,见到几个相熟的学士聚拢在一块儿交头接耳。
司马安对着那几个人礼貌地点一点头,然后周正地坐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毛笔,下意识地往婉儿平时所在望去,她有一个独立的房间,门扇关的紧密,丝毫不露缝隙。
在内翰林修书的日子虽然平淡无味,但能时常见到婉儿,无论多么忙碌,无论有多么晚,婉儿总会出现,或是带着一队女史匆匆从身边经过,又或者会在不远处驻足,像是在监督这里人的工作。司马安偶尔抬头时,会捕捉到婉儿略显惊慌的视线,通常她会选择不着痕迹地避开,但在那样做太迟又太刻意的时候,她就会略显羞涩地撩起碎发,夹在耳后,然后索性冲着自己笑笑。
今日,婉儿会在何时出现?
满朝文武逼着皇帝李旦退位让贤,她也应该很忙,不会再来了吧。
司马安心想着,不得不为婉儿折服,如今的大唐诏书都出自于她的手中,武则天离不开她,李旦离不开她,整个大唐都离不开她。她是那样细致小心,步步为营地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书写的诏书遣词之细腻,用句之谨慎,不但是因为她的才华,更是因为她对武则天的了解,她们都是从社会底层爬上来的人,彼此间更有一种默契和心心相惜。
如此想罢,司马安心情颇好,仿佛目睹了婉儿未来风采,直到面前站了一个人,司马安才收敛起自己花痴般的神情,垂头去看案上的文书。
“崔湜,你听说今早在大理寺的事情了吗?”他靠过来问。
“什么事情?”司马安佯装不知。
“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光着膀子被人捆在了柱子上了,你说好不好笑?”那人笑的合不拢嘴,司马安却心想,他嘴里还塞着臭袜子呢,你知不知道?
“太平公主有什么反应?”司马安提起笔,迟迟不落,沾在笔尖上的墨水滑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散出淡淡的墨香。
李令月一定猜得到此事是我所为,但她会如何反应?是一笑置之,放纵我这一回,还是,下令缉捕我,替她的驸马薛绍雪耻?
“公主当然是下令了要抓捕昨夜行凶之人喽,不但如此,她还上奏皇上,要求满城,不,是全天下通缉此人呢。”
他话音一落,司马安便觉得自己的心沉沉落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恍惚中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了,执笔的手停留在半空,双目呆滞,许久之后才回神,咧着嘴干笑道:“果然是太平公主的作风。”
余光中瞥见一淡色裙裾,她正默不作声地走近。
轻缓的脚步,平和,沉稳。
眉心的一点红梅,晃了所有人的心神。
原先与司马安闲话的学士见到了此人,顿时噤声,战战兢兢地侧立一边,让开一条道道:“上官姑娘。”
“是不是我待你们太好了,你们才敢这样消极怠工?”她说。
司马安抬头望着她,眉头皱起。
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那个永远温煦的婉儿怎会对人动怒?
婉儿,你怎么了?
“下官不敢。”
“崔湜,还有你,你也一样。”她严厉道。
“下官再也不敢。”司马安亦恭敬,偷眼见婉儿神色,方明了她的训斥绝非假装,她是真的生气了。
“做好你们份内的事情,不要惹麻烦,惹麻烦容易,收拾麻烦难。”上官婉儿留下一语,往内室而去,司马安盯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方才的话指的就是自己,旁边的学士用胳膊肘捅了捅司马安,巧使眼色道:“上官女史火气这么大,是不是禅让的事情有问题,不行,我得去找人探听风声,眼下形势如此紧迫,我怎么能坐得住,你可听见什么风声?”
“没有。”
“那我走了。”
见他离去,司马安站起了身,盯着紧闭的门迟疑了一阵,拿捏不定地往前走了几步,又犹豫着转身回桌案上拿起方才书写的书卷,最后下定决心,坦然地在余下众人的注视下往那扇门走去,叩动门扇的同时,耳边听见身后一阵抽气声,司马安回头见那些人,个个面如土色,有些人禁受不住今日上官婉儿的寒气,纷纷埋了头假装忙碌,与非碰壁不可的司马安划清界限。
“进来。”里面的人道,声音无丝毫波澜。
司马安推开一点缝隙,见到婉儿扶着额头坐在桌案后头,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很苦恼。
“崔湜,什么事情?”上官婉儿抬眼瞧了对方,又埋首下去。
“婉儿,对不起。”司马安料定张天已经将事情告知了她,于是主动开口解释,“我是不想过多牵连你,并未有意瞒着你,你是唯一能够接近太后的人,除了你,我真的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告知她那件事情。”
司马安说毕,就像是犯了错的小孩一般垂下头,等着教导主任上官婉儿的训斥,虽然婉儿一直温柔着,但也不代表她不能发火,换做自己被信任的人利用了,都会有怨。
听见了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司马安听见那声音道:“我并非怪你这些,你还不明白吗,我是生你的气,不过气的是你一个人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婉儿……”司马安心内五味杂陈,婉儿总是这么善解人意,即使在这种时候她首先考虑的还是自己的安危。
“昨夜的事情是不是也和你有关?”婉儿忽而问。
“哪件事情?”司马安一下惊慌,原来张天只告诉了她那局棋的事情,并未告知她昨晚薛绍也是自己捆的。
她做这些事情,无非是想引起李令月的注意,免得她一直不理不睬,压的人憋屈。
“薛绍被人绑在大理寺门前的柱子上,身无寸缕,冻了一夜,至今还在府中躺着,恐怕救不回来了。”婉儿一边缓缓说着,一边观察司马安神情。
“怎么可能,他那么大个人,怎么身子这么娇弱?不过是下了一场雪,又快天明,哪里能冻死他了?我只是想让他丢脸,没有想过取他性命!”司马安说到这里,哽咽住了,沉下语调道,“如果他死了,李令月会恨死我!不行,我得去看看他。”
她想起张天和明崇俨对自己说过的话,他们不谋而合地强调薛绍在李令月心目中的地位,仿佛预知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噗嗤……”婉儿见她又是着急又是无奈憋红了脸的样子,忍不住起身靠近,轻轻捏了捏司马安的脸颊微笑道:“我骗你的,不过如果到时候对簿公堂,你还是这样说话,谁都救不了你。”
“你骗我?”
“不骗你怎么让你承认是你做的?”婉儿的手在司马安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司马安感觉到脸颊上被她触碰到的那一点,好像在她的注视下无限地放大,瞪大眼睛瞧着她。
上官婉儿收回手,平静道:“太后现在很忙,没有空管这件事情,官文已经出了,也是我亲手拟定,”她说到这里,唇角弯了弯,“你可是大唐开国以来因为侮辱驸马而被全天下通缉的第一人,我平时不会处理这等小事,但公主和驸马既然已经禀报到了皇上那儿,太后吩咐下来,写榜文的自然是我。”
司马安心想,你还不知道你写的东西在后世是如何珍贵,如果我明天回到现代,今晚一定缠着你把房间里所有你写的东西全都搜刮出来,再逼你给我写写画画一晚上,那么以后就衣食无忧了。
但是,如果我真的能回去,我舍得回去吗?
这里有李令月,还有你。
“崔湜?”婉儿又唤了一声。
“嗯?”
“太后,要登基了。”她似是松了一口气,眼里闪着无限光芒。
司马安内心一震。
武则天,终于要登基了!
她想起婉儿从前说过的话,女皇帝啊,亘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女皇帝,中国封建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即使在史书上看过无数次,但那时的轻描淡写与现在亲眼所见相比,后者所给的震撼足以让司马安激动的全身发抖,似乎自己也会因为武则天的强大而强大起来。
但婉儿……
司马安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心情在瞬间跌落了谷底。
婉儿可以在武则天的庇护下成为红颜宰相,但是,武则天死后,她的未来……
“你不用担心,司马哥哥,”婉儿往司马安身后瞧了一眼,尽量压低了声音凑近她的耳边道,“我会帮你除去薛绍,尽我所能。但这一切都必须等到太后继位。”
她迅速地安抚了石化的司马安,转身往桌案走去,手按压在上面放着的一卷绸,扭头对着司马安道:“这份即是太后给皇上的答文,里面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有它的意义,即使没有人在乎我究竟用了多少典故,费了多少脑筋才写出这一篇答文,但我始终相信它在起着它的作用,它让我觉得我比祖父更加有用。”
“婉儿你放心,现在的我不会轻举妄动,如果太后登基,我能够去观礼吗?”司马安问。
武则天登基,所有的人都会去,包括李令月。
司马安从不否认自己心里强烈想要见她的愿望,那个骄傲的身影,怎么会轻易地从自己心间被抹去?
“好,我会安排。”上官婉儿望着她,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罢,”婉儿绕到桌案后,执笔淡然笑道,“再不回去,我怕外面的人都以为我要吃了你呢。”
“婉儿,”司马安动容道,“谢谢你。”
上官婉儿摇了摇头。
司马安退了出去,无视外面的人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此刻脸色很灰败,像是丧家之犬,她得替婉儿去做些什么,起码不能够让她在武则天倒台之后处处碰壁,最后甚至被李隆基杀死。
至于薛绍……
司马安推开翰林的大门,望着外头的银白世界,伸出手接住一片晶白洁净的雪花,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但它还是存在的,又或许能够成为压塌一条粗壮枝条的最后一点力量。
只要武则天一登基,李冲就会按耐不住造反,李贞也会及时发兵,武则天当然会派兵镇压,然后……
这就是历史,司马安惨淡地笑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历史造就了自己,还是自己造就了这段历史,总之,薛绍的死,是早已经注定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嗯,某些章节会慢些,但我尽量日更
☆、情与义
载初元年,武则天称帝,改国号为大周。
这一天,长安的街道开满了鲜花,空气中带着微甜,气清景明。
这一天,古老的都城中最宏伟的建筑里,穿着各色官袍的男子整齐排列成队,目睹这空前的盛况,手持着长戟的御林军英姿飒爽,旌旗飞扬。
这一天,司马安位列文臣的末首,轻轻地踮起脚尖,方能见到站立在阶梯之上的一抹模糊影子,看不清楚脸,但她身上的凤凰御龙纹蟒袍分外清晰。
报时的钟声响起,浑厚低沉的声音不断在皇城内回荡,震撼着每个人的心脏。
司马安觉得仿佛连大地都在颤抖。
齐声颂扬之后,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司马安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摇晃,原来整齐的队伍也分裂成了多排、多个影子。
高高陪伴在武则天身边的上官婉儿发现了这边的不妥,她凝神望了许久,位列众臣前头的武三思循着婉儿的视线望去,暗沉了脸色。
司马安知道这是要晕厥的前兆,但身子已经无法控制,正在此刻,一双手绕过腋下将自己搀扶了起来,司马安眯着眼睛看清楚了他,有气无力道:“明崇俨。”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不经用,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好了。”明崇俨使劲将司马安扶正,自己与她并排站在一起。
司马安勉强扯出笑容,有明崇俨扶着,的确是好多了。
她眯着眼睛视线往上而去,恨不得此刻有望远镜,她在找一个人。
按照地位和名分安排,婉儿既在武则天的左边,那么李令月应该就在右边,但前皇帝李旦那张如释重负的脸是怎么回事,他难道毫不在乎皇位?
也难怪。
司马安微笑,他做皇帝好像比李显还要窝囊,能够把这个尴尬的位置做的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实在难得,要么他是真的无进取心,要么就是太过深思熟虑,早就摸清了这潭浑水有多么深,玩着卧薪尝胆的把戏。
此刻可以暂时不理会李旦,但日后不得不需要关注他,因为他有一个儿子,名叫李隆基。
余光里闪过一道光影,司马安摸不清那是真还是幻。
竹林深处的碧绿颜色被明黄的火把光辉映成了异样的暗红,她利落干脆的剑招劈砍着竹叶,叶子簌簌落下,嘴里的桂花糕味道还未尝透,便被她潇洒的动作吸引。
李令月……
司马安痴痴地望着那抹红色靓丽身影,全神贯注地看她,仿佛要用目光将她融化,仿佛整个世界是为她而做的衬托。
今日的你,真漂亮。
薛绍未曾出现,或许还冻着卧病在床,但司马安还是觉得那天便宜了他,应该再冲他头上浇灌两桶水,到天明将他冻成一根冰棍!
想到此处,司马安又裂开嘴呵呵笑。
“你是不是傻了,笑什么?”明崇俨用手背贴了贴司马安的额头,吃惊道,“哇,都快烧成红烧鸡了,你行呀你,都这样了还能笑?”
司马安忽而抓住了他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警惕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对你很熟悉,为什么你说话的语气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疯了吧你。”明崇俨猛地抽回手,瞄了一眼上头动静道,“我先带你出去。”
幸而司马安站的是最后头,没有引起几个人的注意。
明崇俨向守卫亮了腰间的令牌,司马安多看了一眼,的确是武则天的,于是笃定地认为此人乃是武则天的部下。
“我就送你到这里,你自己慢慢地爬回去。”明崇俨将司马安安置在宫门外头道。
司马安蹙眉,背靠着深红的墙。
这里是宣政殿外的大道,离内翰林还有一段距离,这家伙就这样将自己丢在这里,难道他认为自己还有那个力气“爬”回去?
“明崇俨,送佛送到西呀。”
“没空。”明崇俨一挑眉,“你又不是大佛。”
“真不是个东西。”司马安吐槽,回头望着前路漫漫,这可比唐三藏取经还要折腾,人家好歹有白龙马,自己则只有一副不知死活的身体,还有一颗近乎于麻痹的心。
司马安的确很希望能够观瞻武则天的登基大典,但依照她目前的身份,即使末尾都没有她的位置,向婉儿提起的时候,司马安并不抱有希冀,但婉儿却放在了心上。
可现在司马安后悔了,她的确见到了李令月,但只能这样在下头远远地观望她,以一种卑微而渺小的身份去仰视她,这样见到她又能有什么作用,难道自己真的只是见她一眼就够了?
怎么可能?!
司马安攒起拳头狠狠砸了宫墙,望着墙角积灰,脸上扯开难看的笑。
但她不知道为何要笑。
抬手扶着墙壁,缓缓地一步一步朝内翰林而去,她在等待青姨的消息,只等派去武府的那几个姑娘回来,就能够知道武三思和武承嗣进一步的计划。
薛绍,你跑不掉的。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司马安隐约听见了身后“咔嚓”一声清脆的声音,愣了一愣,心里迅速滑过一个念头,回头望去,但见长道悠悠,宫墙竖立,人影空空。
瞥见地上一条枯枝,被不知道何处吹来的风卷动,发出类似于方才的声响,司马安失望了。
还以为,是你呢。
脚越来越软,司马安不知道自己顽强的体质怎么会如此迅速地败亡,或许是因为夜袭薛绍的时候等候太久,又或许是老天在惩罚自己的得意忘形,于是,病来如山倒。
一个趔趄,司马安往前扑去,彻底瘫倒在地上,耳朵贴着冰凉的地面,隐约地听见了与自己心脏一样律动的声音。
噗通……
踏踏……
噗通……
踏啪……
有一个人迫近了自己,蹲在身边,着急地推了推身体,然后摸了摸额头,她的手很凉,她身上的味道很香,她的轮廓很熟悉。
司马安依稀瞧见她火红的裙摆,眼皮沉沉地盖上。
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人扶起,感觉到双脚腾空,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被颠簸,感觉到那人喘着的气息,司马安圈住她的脖颈。
一片银光在眼前晃荡,她的耳坠上挂着的链子是星夜最明亮的那一颗星星,犹如她的眼睛,深邃而迷人,但这是白日,哪里来的星星?
司马安安心地靠在她的背后,心里想着,老天爷,如果这是梦,千万不要让我醒,就让我醉死在梦中,永远都不要醒。
“别走,”司马安躺卧在床榻上,依依不饶地拉住那人的手,“不要走,陪着我。”
那人并不开口,但司马安感觉到了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还有她渐渐靠近的温热,一只手轻轻在自己面庞上轻柔地抚摸着,司马安贪婪属于她手尖上的沁凉,蹭了蹭,顺从的像是一只小猫。
门扇微动,那人停留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迅速抽走,站起身,似与门外的人交谈。
司马安听的并不分明,她想再次抬手去抓住那人,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手刚抬起,顷刻落下。
过了不久,又有人复坐在了身边。
“不要走……”司马安的声音渐渐小去。
“我不走,不会走。”她边回答着,边用手背贴了司马安额头,继而倒抽一口凉气惊慌失措道,“怎么这么热?”
司马安又听见了一连串的脚步声,听见有人在低声回避着说话,听见了一女子道:“我会照顾好她,今夜就会退烧。”
浑身滚热,像是在海南的夏季,司马安很想跃入眼前的大海之中,畅享那一片清凉,但那处海滩越离越远,自己口干舌燥,一回神,场景又切换至了西部宽广而荒凉的戈壁之中,司马安双膝跪地,看不见路的尽头,只有风扬起的沙尘,吹拂着干裂的脸庞。
好热,好渴。
忽而间,一阵清润的微风吹来,司马安往前一望,便意外地见到了一片绿洲,她欢欣鼓舞地冲着那片绿洲奔跑而去,喝了那清润的水,嘴里带着微微的甜,她扑入到那一片水潭之中,紧紧地抱着浮上水面的一块木桩,木桩上长了青苔,虽然湿润,但也柔软。
朦朦胧胧之间,司马安见到身边侧躺着一个人,她只着了里衣,发丝上还滴着水珠,身上湿透,玲珑曲线在昏黄的烛火下一览无遗,她侧着身子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腰身,头搁在司马安脖间,两人毫无间隙,身子紧紧贴着。
司马安脑袋一昏,像是被雷击中。
婉儿?!
怀中的人似乎感觉到了动静,她微微仰头,见到司马安半眯着的眼睛,动作轻缓地从她怀中钻出,蹑手蹑脚下了床,司马安悄然睁开一条细缝,瞧见她姣好身影,情不自禁地吞了一口唾沫,按捺住不平缓的心跳,深怕在这尴尬时刻被她揭穿自己假寐。
“好像还是在烧……”
婉儿似在自言自语,赤足往外走了出去。
司马安猛地吸了一口气,细细呼出,只觉得脸上滚热,她坐在了床头,透过开着的窗扇见到了婉儿。
她为何会睡在我这里,她身上为何会是湿的,她半夜还出去做什么?
婉儿在院中的一口井处坐下,转动井绳,水桶便放了下去,过了不多久,她又吃力地转动轱辘,将满满一桶水提了上来。
司马安百思不得其解。
她难道半夜想喝水,但桌子上不是有茶吗,以她今日身份,用得着自己去提水?
但婉儿却做出了令司马安震惊不已的事情!
只见她稍微顿了一顿,拿起水瓢舀起一瓢水来,冬日的夜里分外寒冷,司马安甚至能够看清楚她呼吸出来的雾气氤氲成了一团。
“哗啦——”一瓢水从她的头顶灌下,淋湿了她的发,地上泛起阵阵雾气,将她的身影映的美轮美奂。
“哗啦——”又是一瓢水灌下,她单薄的身体不可抗拒地颤抖着,牙关打着寒颤。
“哗啦——”月光朦胧,落在地上的水很快就凝结成了冰晶,倒着月的光影。
司马安呼吸一窒,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她的神智一片模糊。
她这是在做什么,做什么?!
司马安挣扎着下床,发觉腿脚酥软无力,盯着地面楞了一会儿,脑海中的记忆倾泻而来,仿佛石化了一般僵直住。
我在发烧。
所以这个傻瓜,用这么笨拙的方式替我降温!
司马安抬头,她捏着被单,死死盯着窗外那个女孩。
婉儿,我的心已经给了李令月,你如此待我,要我拿什么去还?!
窗外的声响停了下来,脚步声渐近。
司马安躺回到了床榻上,等着那人靠近身边。
上官婉儿坐在了司马安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她,叹息一声,平缓地侧卧在司马安的身侧,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身,身子紧紧靠在了司马安的身上,听着她平缓的呼吸,见她面上的红晕淡了,这才稍微松了担忧。
但这一次,身边的人有了异乎寻常的反应,她伸手钻过婉儿头部下方,让婉儿枕着她的手臂,继而再轻轻用手将她的头往前按压,直到额头碰触到她的。
婉儿的呼吸渐渐紊乱,心如小鹿乱撞,她开始怀疑对面的人是不是醒了。
只听见那人轻幽幽道:“我的烧退了,睡吧,婉儿。”
作者有话要说:我原来是打算80章完结的,前面写的急躁了一些,有牺牲质量之虞,如果放了节奏,就有加长篇幅的可能,所以现在的打算是,不牺牲质量,加长篇幅,只为了讲好这个故事。
谢谢。
☆、一剪梅
曙光微透。
司马安辗转醒来,手臂已经麻木,低头瞧见婉儿还在身边熟睡,长卷的睫毛微动,身体蜷着,一只手搭放在自己的腰间,另外一只手曲放在唇边,瞧样子大有咬手指的趋势。
司马安微笑。
后代的人肯定想不到,一代才女上官婉儿的睡姿这么童真有趣。
懒得抽回手,就让婉儿枕着吧。
司马安仰头看着横梁,一只织好网的黑色蜘蛛顺着近乎透明的丝垂挂了下来。
恍惚间一掐自己的脸,让疼痛提醒自己这并非是梦境。
不但和大唐的太平公主产生了一段情,又和大唐才女上官婉儿睡在了一处,虽然心中毫无邪念,但这一觉醒来,恍如隔世。
有婉儿在身边,心境就像高山顶部的湖水,平和,安静。
李令月冷淡的语调忽而在耳边响起,她和薛绍在一起的画面挥之不去,司马安心内一堵,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味道,强自咽下,只觉得心脏突突乱跳,交叠的白色影子不停在眼前晃动,司马安觉得有人正拿着手电筒照着自己的眼睛。
忽而听见了门外轻微的声响,司马安绷紧了神经,差点一跃而起,敞开的窗扇外一抹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是她?!
司马安轻柔托起婉儿的头部,将手臂抽出,又替婉儿掩好被褥,自己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门而出。
但房门外,薄井,静树,和风,空院。
司马安散乱着衣裳,披着头发,在原地转了一圈。
“李令月,你是不是在这里?”
昨晚被明崇俨送出宣政殿,接着就被他抛之脑后,扶着墙壁走了一小段路,晕厥之前似乎瞧见了她那日穿的衣服。
“如果是你就出来,你为什么躲着不见我?!”
司马安在原地转着圈喊着着,她期待着那抹红色影子的出现,她期待李令月的归来。
“昨日是你从宣政殿背着我回来的,是不是你?”司马安的声音渐渐小去,阳光从东方投射而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银白色的地面上,司马安颓丧地坐在积雪之上,抓起一把雪,狠狠地往前抛洒而去。
白色的雪花散开,反射了日头的光。
除了落雪,世界顿时寂静无声。
沙沙……
司马安抬头,看见了一抹淡黄裙角,如夏日葵花,新鲜而精神,代表着盎然生机。
她在自己的面洽蹲了下来,细细注视着,一言不发。
“婉儿,昨天我是怎么回来的,谁送我回来?”司马安试探着问。
上官婉儿伸出手,轻轻抚着司马安的脸庞道:“我也不知道是谁,等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躺卧在床榻上了,之后便叫来了御医,他说你必须降温,否则会变成傻子。”
司马安回望她:“你才是傻子,天气这么冷,怎么就想到那么笨的方法给我降温。你可以淋我一头水,也可以直接把我扔到井里。你信不信,就算是你把我扔到井里过一夜,我也死不了,我这人没什么好,就是命贱。”
婉儿苦笑摇头。
司马安望进她的眼睛,看见了她刻意遮掩的情绪,眼波流转间,司马安抬手按住她的手背道:“婉儿,我究竟有什么好,得你如此眷顾……”
婉儿怅然道:“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缘由,我或许就不会这样待你了。”
两个人的身边,那口井的井壁结了冰晶。
昨夜上官婉儿淋水的地方,地面湿滑,一只麻雀落了下来,努力啄破冰晶寻找那下面的一粒槐树种子。
努力无果之后,麻雀又被一片枯叶吸引而去,一直追到了外门边上。
一个穿着火焰色衣料的佳人靠在门板后,她梳着流云髻,眼是水波横,眉是山峰聚,粉色的唇紧紧抿着,面色不悦地垂低着头。
阳光懒懒地洒落在她身上,越发显得她肌肤剔透。
将手里的纸放回了腰带,侧头看树叶微风,轻轻拂面,过了一会儿,又朝着门里景色深深一望,眉峰聚拢在一处,稍许时候,她终于起身往紫宸殿而去。
“公主,您不进去见她了?”暗香问。
李令月眸色一黯,“本宫答应过薛绍不去见她。”
“可是昨天……”暗香心想,可是昨天您非但见过她,还是您亲自背着她回到了内翰林,路上说不定已经被人看见了,再者,若真的是避嫌,就不该大清早的就来宫中,躲在人家门口迟迟不入内,最后还不告而别。
“把这单子交给太医院,就说是本宫吩咐下去的,不可怠慢,药煎好了就直接送到内翰林。”李令月吩咐完毕,自己先上了软轿,端坐在内。暗香听罢,只能应允,接了单子随李令月上了轿,放下轿帘的那一刻,只听李令月忽而道。
“等一下。”
暗香愣神,望着李令月的脸,不明白她在看什么,于是也扭头往外望去,只见宫道幽幽,并不能看见尽头,天上飞过一排大雁,身形漂亮。
“公主?”许久,暗香忍不住出声提醒。
她们总不能一直在人家门口呆着吧?
李令月阖上眼睛,面无表情道:“走吧。”
司马安借着生病的契机索性出了宫,来到了她名下的一处楼院。
青姨听到消息的时候匆匆而来,一推门见到司马安便眉开眼笑道:“公子今日气色不错,脸色红润,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咳……”司马安刚在饮茶,听完青姨这一句冷不防呛住。
抬头看青姨一脸夸张暧昧表情,司马安清理了嗓子道:“青姨的嘴巴越发甜了,我看这楼院也不必招姑娘,全靠您这一张嘴,银子便可源源不断地往您身上抛了。”
“我遇上您呀,才是大幸事,不瞒您说,胭脂水粉的生意经过姑娘们的一吆喝,果然大幅提升,按着您的方子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好,不少大家闺秀都来问询,货与其说是卖的,不如说是被抢的。”青姨的眉眼弯成一道虹。
司马安安静地听完,放好手中茶盏认真道,“派去武府的姑娘们都回来了吧,人在何处?”
青姨谨慎地转身关上门, “公子,您究竟做这些为了什么?”
司马安一瞥她,淡然道:“你不会想知道。”
“我想呀我的确还是不知道为妙,安安分分做我的生意,赚了银子我这心里踏实。想当初她带你回来的时候我还不信您的本事,如今一瞧……”青姨无意间看见司马安渐渐黯淡的脸色,遂噤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她是个好苗子,就是可怜她,红颜薄命……”
“青姨,你稍后将那几个姑娘叫来,我有话要问,还有,我又想了一个新的主意,一定能让我们大赚一笔。你也将账本拿来,我需要合计一些事情。”
“好。”
“且慢,”司马安喊住她,迟疑道,“如果再遇见像她一般的好苗子知会我一声,我另有他用。”
青姨点头应下。
她们之间极少再提及张娃这个名字,不得不说的时候,也是用“她”来代替。
司马安侧头望着东北方,在这个方向,在城外,有一座孤坟。寂寥的岁月里,她在地底安睡,或许她的名字很快就会被时间掩埋,但总会有一个人记刻心里。
时间,抹去一个人的生命。
但抹不去她留给别人的回忆。
张娃,你在那个世界里,还好吗?
“哗啦……”
一只骨瓷茶杯摔碎在地上,开出一朵灿烂娇艳的白花,司马安弯下腰,佯装去捡地上的碎片,冷不防地被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渗透而出,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略微出神,撇嘴一笑道,“越是贵的东西碎的也越是好听。”
头一抬,看着对面的女子问,“你方才说了什么,再复述一次?”
对面的女子见他失魂落魄,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于是更加细致小心回忆道:“武大人当时和驸马爷说什么三击掌,又提及太平公主的丑事,听情况好像是驸马爷强迫公主答应了一些事情,接着他们又谈论了一些政事,我被遣走的时候,正好说起裴炎……”
司马安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后面的话却怎么也听不进去,脑袋嗡嗡作响。
薛绍强迫李令月答应一些事情,他要李令月答应什么?
司马安猛然站起,朝着门疾步走去。
怪不得李令月当时神情怪异,事情来的又这么突然。
司马安拉开门。
“公子?!”女子抬手遮挡由门外袭进来的刺眼阳光,眼睛无法睁开,光晕中,司马安的影子疏忽消失。
“我去找她问个明白。”只依稀听她说。
上官婉儿一直呆在紫宸殿偏殿内,武则天登基成为了皇帝,这个皇帝与列朝历代都不相同,首先一点,就是没有后宫。先前的几任皇帝,高宗李治的后宫差不多都让武则天灭了,中宗李显的皇后韦氏也是个厉害角色,李旦退为皇嗣,自然也没有后宫遗留问题。
所以偌大个后宫实际上都是婉儿在打理。
宫女们发现上官女史的心情似乎非常不错,即使之前上官女史的态度一直谦恭,温和有礼,但这几日看起来更加神采飞扬,连带着眉心的红梅也越发流光溢彩。婉儿心情好的时候会教宫女们书写,画一幅画,更有甚者还会在奏折上提写一首小诗,随手描上竹兰,弄得收到批复的内务府内侍们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