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后宫杂事又何其繁琐,婉儿常不得不工作到丑时,乃至于趴在桌案上将就睡一夜。
这时候值夜的宫女就会为她披上一件兔毛披风,免得她受凉。
武则天也被朝事弄的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摆脱了朝堂的吵嚷入了大明宫,偶然瞥见偏殿里还亮着光,于是让人停了软轿,下了轿门。
内侍推开那扇门,武则天借着微弱的光瞧见了趴在案头上的那个年轻女孩,止住了内侍的通报声,武则天悄然来到婉儿身后,嘴角轻起,忍不住伸手曲着指节滑过她的脸庞。
婉儿,你累了吗?
朕,也很累。
上官婉儿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脸上的痒,微微皱着眉头。
武则天收回手,扭过头问宫女道,“这些日子上官女史都是这样睡的?”
“差不多都是这样。”宫女回。
武则天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内侍吩咐道:“安排人将上官女史送回去,派几个上翊军在她门口守着,任何人不许惊扰,若是有人打搅,就给朕送到天牢里去。还有,如果她醒了就替朕告诉她,好好休息两天,两天之后再来找朕,这是圣旨,不得违抗。”
“是。”
作者有话要说: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昨日某木看了许大大的《海城绝恋》,觉得许大文笔流畅,故事细腻,文化底蕴深厚,实在难得佳作,只是.......这更新.....也太不给力了吧.......是个坑.......勿轻易跳。
☆、三个人
司马安没有见到李令月。
她在薛府大门前驻足许久,凝视那金漆的大字。
石狮子一左一右,街上的人川流不息,薛府门口的守卫站的笔直,侧目观察门前人,他们都认得这是谁,薛绍已经吩咐下去,只要崔湜敢再进来,不由分说,乱棍打出,即使打死也无妨。
终于,司马安缓缓转身,面向大街走去。
守卫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人为何一开始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一转身又轻轻松松地离开了,难道被他知道了这里的规矩不成?
司马安的确不知道,但她已经将之前的那片想见李令月的热忱强自压了下去。
因为司马安已经想清楚了其中利弊。
如果冒然去见她,必然要和她有一番争执,她既然宁愿让自己误会也不要让那件秘密曝光,那么一定是不想让自己知道那个秘密,跑去问她惹急了她,适得其反。况且,司马安不想再让薛绍看笑话。
为今之计,谋定而后动,先查清楚到底是什么秘密,再去和李令月交涉。
司马安看见前头一个摊位,上前指了指一个青色獠牙面具问:“这个多少钱?”
小贩觉得司马安面熟,回道:“这位公子,我是不是见过你?”
司马安微笑摇头,掏出一块通宝放在摊位上,拿起面具即走,一路上把玩着。
“你为何要买面具,难道我们都这样见不得人?”
“本宫就喜欢戴着,怎样?”她回。
“小冤家,”司马安滞住脚步,抬起头看着蔚蓝色的天空,笑着自言自语道,“李令月,你真的是我的冤家,如果这一次你还拒绝我,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上官婉儿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在自己院中,环顾四周之后掀开被褥欲要下榻,后宫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一日离不得,眼见着日上三竿,外头却没有人来呼自己,婉儿于是心中不悦了。
“来人?!”
外头没有人答话。
婉儿穿好绣鞋拉开房门,见到两个上翊军士站在了外头,蹙眉问:“怎么守在这里?”
“皇上吩咐上官女史休息,任何人不许打扰。”
婉儿脑海里首先冒出的念头就是怪不得没有见到司马安,原来是被人挡了回去。低头微笑道:“请两位回去罢,回复皇上,我先去内翰林看看,再回紫宸殿继续处理事务。”
“皇上说,让女史休息两天,不得处理政事。”那军士又答。
婉儿一拍额头,“那可得了,如果我现在不回去,等过了两天,恐怕皇上都进不了紫宸殿了!”
军士同时问:“为何?”
婉儿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他们的脸,一吐舌头道:“被折子埋了。”
“哈哈……”一个军士忍俊不禁,另外一个的也眼见着撑不住笑了。
此刻的上官婉儿着实俏皮可爱。
一想到他们英明神武的女皇帝武则天下了御撵见到如山的折子叠放在紫宸殿前,左右为难无从下手的样子,也实在是有趣!
婉儿只是打趣他们,并非真的想违抗圣旨。
武则天也是从批折子开始一步步进入政治中心,如果她不会批折子,那普天之下还有谁会?只是这两日堆积起来的事务,也真让人想着头疼,既然要将都城迁移到洛阳,一切东西都要安排妥当,差一分不得。
婉儿想起那日守夜的场景,想起武则天那日的话,她说这宫内有不干净的东西,夜夜不得安寝。
难道她也信鬼魂,她也会怕不成?
那么她怕的是谁,是萧淑妃,是王皇后,还是死在她手下的无数条生命?
说来也奇怪,祖父和父亲都死在她的手中,但婉儿真的恨不起武则天。
婉儿关上门,背抵在门扇上,喟叹道:“站在高处的人,也未必能够随心随遇,但若不在高处,不能随心所欲的事情会更加的多。”
望着屋内的床榻,婉儿唇角扬起,原地褪了鞋,赤足往榻上扑,抱着被子翻滚了一周,仰面抬起手摸着腕上的银色链子怔怔出神。
你现在,在哪里呢。
司马安的确来找过婉儿,但被凶神恶煞的上翊军挡了回去,败兴而归,但回头一想婉儿的确是需要休息,于是很快又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既然不能见婉儿,但见婉儿的心腹也是一样的。
而这个心腹——
司马安在太液池边上的一处石亭内见到了她,穿着交襟彩云绣白色短襦,下着淡青色长裙,腰系墨色带子,绑着好看的结扣。
她原来是静坐在石桌边上,听见了脚步声,于是便侧头来望。
“张天,我来找你办一件事情。”司马安坐在离她最近的一张石凳上,略微前倾道。
张天不理睬她,继续闭目休养。
“我知道你还在生闷气,你怪我不要紧,但是婉儿的事情你不能不上心吧?”司马安抛出筹码,果然见张天的面色稍动,于是趁热打铁道,“婉儿现在可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凡是要见皇上的,都必须要经过她。话虽如此,但她品级不过四品,她的荣耀来自于她的位置,而不是来自于她的官职品级……”
“我知道。”张天打断道,歪着头盯着司马安的脸道,“你又在谋划什么?”
“你放心,这回我没有其他的目的,并不是利用婉儿,我想替婉儿做一些事情。”司马安顿了顿,“婉儿的官职并无直接的隶属,也就是说,她手底下无人可用,虽然紫宸殿和一些官员也都会听她的,但都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这样做事,未免要处处设防。我的想法是,我们替婉儿安排一些人,起码不必让她如此费神,事事亲力亲为。”
张天点了点头,“有信得过的吗?”
“有,”司马安笑着伸出手,比划着四根手指,“我找了四个人,个个聪明乖巧,一定能助婉儿一臂之力。”
张天望着太液池,许久才道,“希望你真的是对婉儿好。”
与张天告别之后,司马安在宫内踱步,内翰林的事情已经做的七七八八,婉儿既然休息去了,自己也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经过李令月以前住过的地方,司马安忍不住顿住了脚步,转身想要入内,却又被宫人拦下。
败兴之后,司马安一时无处可去,四处宫墙高深,偌大的皇宫,若是没有了牵挂,都是枉然。
最终,司马安还是回到了内翰林。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这里,而且径直找上了司马安。
“崔湜。”武三思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自武则天即位后,他被封为梁王,相比其他纷纷收敛行为、一味讨好武则天的武家子嗣,他显得毫无雄心,照样声色犬马,沉迷于温柔乡之中,今日他出现在这里,实在让司马安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人已经来了,客套总免不了。
于是司马安行礼道:“下官见过梁王。”
“免了,”武三思转身落座,翘着二郎腿靠在座椅上问,“我听说你才华出众,呆在这里整日编修,会不会屈就了你?”
“下官不敢。”
“我既然已经掌管了天官,就不会埋没人才。”武三思眯着眼睛,眼里闪着精光,“其实我已经上了折子,提升你到兵部去,相信任免的诏书很快就能下达,今日来见你就是给你提个醒,免得到时候高兴过了头。”
武三思起身,走到司马安的边上,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小子,小心着些,别以为有上官姑娘看着就会安然无恙,我武三思有的是办法让你吃亏。”
司马安冷静回:“多谢梁王提携。”
武三思听罢一愣,转而大笑离去。
司马安捏紧了拳头,愤懑地瞪着他的背影。
武三思名义上是提携了自己,但实际上是想将自己调离婉儿的身边,现在的官职虽然轻微,但好在位置不敏感,出入宫门也相对自由,但若是调遣到了兵部,那是武三思的地盘,安危难料。
头疼地扶着脑袋,司马安漠视同僚的羡慕目光,踏出内翰林,径直往上官婉儿居所去。
婉儿婉儿,只有见到你才能化解我心中的忧愁,只有你才是冬日里的那道和煦阳光,温暖着大地,温暖着我。
“公子?”一个声音怯怯地问。
司马安回头,在长道的最阴暗处见到了久违的她,惊奇之后欣喜道,“司马惜,你来了,太好了!”
她之所以高兴,不是因为见到了司马惜本人,而是为了她口中的消息。
“公子,太平公主近些日子一直在府中照料薛绍,寸步不离。”司马惜主动说,“但薛绍好像是在装病,公主不在的时候我分明瞧见了他下床走动,公主一回来,他就浑身病怏怏地卧床不起了。”
“太可气!”司马安怒道,“早知道他这样装蒜,不如真的让他冻死得了,还多费我一番手脚去上演这场惊天大戏。”
“公子若是那样才叫他称心如意,”司马惜道,“不能亲手杀他,只能智取,免得让公主记恨您。”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司马安叹息,“让你呆在薛府,没有受气吧?”
“公子多虑了。”司马惜摇头,“公主和暗香都待我很好。”
“嗯,那就好。”司马安不知道为何听见李令月待司马惜好的时候,就仿佛她对自己也好一般,心情渐渐地轻松了起来,“你继续观察薛绍的动态,我想武三思和武承嗣这边也忍不住了,裴炎已经被气走,接下来李贞父子起兵,你想办法将公主支出去,薛绍一定完蛋。”
“公主那么聪明,我拿什么理由引她离开这里?”
司马安沉默一阵道,“皇上很快就会出宫去嵩山祭祀,到时候你多劝解她,她应该也会一同前往,不得已的时候就说我也会去。”
“公子,”司马惜忍不住问,“您怎么好像知道这些事情一定会发生?”
司马安回头看着她,微笑道:“我能未卜先知呀。”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你们期待的公主来了。
☆、踏冬雪
婉儿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几个宫女,一个像金盏,清新自然;一个似牡丹,丰腴华贵;一个如玫瑰,热情奔放;一个是忍冬,内敛温和。
这样拥有别致风貌的四个女子,假以时日,大可成为独当一面的人物。
“张天,我一个都不能要。”婉儿最后道。
张天思索了一阵,当着四女的面说,“是不是觉得风头太盛,引人注目?”
“嗯。”婉儿扫过她们的脸答,“宫里留不得她们。”
“你不必过于担心。”张天起身,走过四女前头,回头对着婉儿道,“司马安特意挑选她们,训练她们,就是为了今天为你所用。她们的才学虽都不全面,但各有一技之长。譬如她——”张天指着在首部的女子道,“她善于待人接物,巧舌如簧。而她呢——”张天指向第二个,“她善于处理内务,可以为你鞍前马后。”
婉儿仔细思量着张天的话。
“人我是交给你了,用不用,怎么用都还是看你自己。”张天道,“如若不打算用,就请你自己交还给司马安,自己和她说清楚,就说,她这么些日子辛苦培养的人都是无用的废物。”
婉儿抬头,笑道:“好,不过她们原来的名字都不能用,就分别叫西风残照吧。”
张天抬眉,深深望了婉儿一眼,她正靠在座椅上,侧头往窗外瞧,灵动的双眸似一潭清水,看得清表面的清澈,却望不到最深处的真实情感。但这“西风残照”四字,似乎已经体现出了她此刻的心境。
婉儿善忍,在宫内处理人际关系游刃有余,但繁华背后,她的内心却是一片荒芜。
于是,大唐宫内很快就传遍了一件事。
上官女史身边多了四个貌美且颇具才能的四个女官,她们的名字分别是:上官西、上官风、上官残和上官照。
事情传到女皇耳中,女皇还特地拉了婉儿的手,半真半假道:“婉儿,看来你的本事比朕还大,竟然能找到这样四个出众的女子。以前考科举都是主考官直接将结果呈禀给朕,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现在朕有才绝天下的婉儿,不如开一个殿试,将合格的候选人才全都宣到殿上来,当着朕的面考,就由你出题,这样一来,就清楚这些人是否真的有真才实学了。”
女皇的一段话虽然轻描淡写,但在婉儿心内引起了一阵狂澜,只因为一旦这样做,就等于将科举的决定权交给了自己,这样以后通过殿试的人名义上全都是自己的门生,她上官婉儿的势力也终于从内廷延伸到了外朝。
上官婉儿将这样的好运全部归功到司马安的身上。
而司马安此刻正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对着账簿发愁。
虽然自己赚了很多银子,但李令月的空缺深不见底,即使目前可以将自己的全部钱财投进去,也只是暂时解她的燃眉之急,长此以往,终究会杯水车薪,不足为继,过了这一关,下一关就难过了。
司马安冥思苦想着。
李令月有一千五百食邑,原来是很大一笔收入,可惜因为婉儿的事情被殃及罚俸三年,她的开销又极其大,故而弊端日渐显露。
但,这么一大笔钱她都花在了哪里?
反复计算了府内开销,合计了日常吃穿用度,以及宫人的花销,怎么着也不至于如斯地步,除非有一笔非花不可的钱财。
司马安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偶尔停下脚步仔细思索,或摸着后脑勺,或抱手支着下巴,或仰卧床榻望着横梁发怵。
再过一些时刻就要天明,天明就要去兵部报道。
武三思那么阴险的人,一定会到处找自己的麻烦,但此事暂时不能让婉儿知道,至少目前不能让她牵涉其中,自己的事情就必须由自己来解决,司马安不相信凭自己超出他们一千年的知识,还不能对付一个古人!
武三思……
司马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猛然起身坐在了床榻边沿。
李令月第一次带自己出宫,见的就是武三思,武三思一直在兵部,手中有不少武器兵用,她那时候去见他,可能就是买兵器!
司马安咬着下唇,越想越是通透。
李令月身边养了一队暗卫,又借由大婚请求武则天增加府兵规模,表面就有府兵三千,但暗地里呢?!
记得当初入宫的时候就听说李令月寝宫下有一个地下皇宫,埋了很多人的尸骨。自己和上官婉儿为她所救,被安置在一个阴冷的地方,或许那“地宫”是真的,虽然可能仅仅是一个储藏室,自己还曾经去过!
她需要秘密储藏室做什么?
司马安站起身,弯腰用水泼了脸,抹掉水珠看着铜镜中歪曲的自己。
她需要一个地方放置兵器……
所有的一切联系在一起,巨大的钱财亏空,神秘的“地宫”,购置大批武器,身边如影随形的护卫,扩充的府兵规模……
司马安嘴角勾了勾,得出最终结论——李令月正在培养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
换上崭新的官袍,司马安迈出了门槛,仰头看着碧蓝的天空,展开双臂深深吸入一口清新的空气,缓缓地吐出,努力平复方才过于起伏的心情。
镇国太平公主,好一个镇国太平公主!
司马安来到兵部的时候,里面的一双双眼睛全部盯着自己,有好奇,有不屑,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一个略带驼背的官员将司马安带过众人,送到了内里指着一扇深红色的大门示意司马安入内。
司马安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总觉得带自己来的那个人目光有些怪异,嘴角一抽一抽的像是忍不住想笑。
一般最重要的地方会被安排在最里面,司马安观察这门的规模,猜想里面的空间一定也不会小,正在犹豫之时,感觉到身体被人重重一推,司马安一个踉跄就跌了进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双靴子,还有两角裙裾。
一个火红,一个鹅黄。
司马安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觉得空气静默。
但这里一定有着不少的人,而且是对兵部极为重要的人。
“大胆,谁让你进来的,还不快滚出去?!”一个粗鄙的声音呵斥。
“嗳?兄长,他就是三思常跟你提起的才子崔湜,今儿个刚来兵部,或许还摸不清门路。”是武三思的声音。
司马安低着头,见到一双黑色的靴子靠前,这人似乎在打量自己,肥肥的肚腩撑着腰带,司马安有一刻担心他的腰带会突然爆裂,腰带上的玉石会突然像子弹一样弹射而出。
“下官……”司马安原来想要走,但话还未说完,肩部就被人狠狠一踹,身子往后一晃,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手撑着地面,司马安咬着牙,隐忍着不发火。
面前红色裙裾动了一动,身侧的鹅黄色身影则径直起身。
“魏王,崔湜可是梁王亲自启奏皇上从我那儿讨去的人,请您高抬贵手。”上官婉儿一边对武承嗣说着,一边朝着司马安走去,蹲在她的身边扶着她压低声音道:“你快出去,这里有我。”
武承嗣的脸色不太好看。
上官婉儿的话说的不轻不重,但有心人一听便可听出话中含义。
这表明崔湜不但和上官婉儿有交情,而且是经过武则天的批准归给武三思的,踹了他就等于同时扇了这三个人的耳光。
于是武承嗣的手心捏了一把汗。
还是武三思出来解围:“都说上官姑娘爱惜人才,如今一见果然如此。不过兄长也是不知道他曾经是上官姑娘身边的人,若是知道,定然不会如此,就算卖三思一个面子,都算了吧。”
武承嗣顺着武三思搭建的台阶往下走,“的确如此。”
“你们请本宫来,就是为了看这么一出?”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像是一块石头砸入了平静的水缸之中,不但引起了一阵水花,而且还砸碎了这口水缸,水哗哗地往外流着。
司马安在见到那抹红色裙裾之时就猜到此人是谁,但关键时候只有婉儿前来相助,而她却蔚然不动,静静等着这一团闹剧上演,眼见着自己被人欺辱。
“若是这样,本宫就先回去了,你们继续谈。”李令月起身,不顾余下四人的惊诧,径直往外推门而去。
武三思和武承嗣皆是不解太平公主此刻无端的愠怒,尴尬之下只得面面相觑。
房间之内顿时只余下沉默。
许久,上官婉儿开口道:“崔湜,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你先下去吧。”
司马安立即应下道,“是,下官告辞。”
她毫不迟疑地转身追了出去,忽略了婉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武三思一直注意婉儿的动态,当崔湜离开的那一刻,她的灵魂似乎也随之飘散了出去,再也无法收拢回来。
司马安出了兵部大门,四下张望,并未见到那抹火红色的身影。这条道路分东西两边,各自都有出路,只是所去的地方不同。
司马安犹豫一阵,拔腿便往西侧而去。
西侧通向李令月往日的寝宫,她可能会去那儿。
追至巷口,一眼瞧见远处有一顶轿子,司马安心下一纠,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追,在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电光火石见,眼角余光意外地捕捉到了那抹娇艳的红。
司马安缓缓停下脚步,弯腰,扶住膝盖喘气。
噗通……
司马安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
她知道李令月就在后头,正靠在拐角处的墙壁上,她也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但猜不透她此刻心内所想。
但无论如何,这一步都要自己先迈出去。
司马安缓缓转身,鼓起勇气问她, “公主要去哪里,下官护送您。”
“你要去哪里,”她侧头望着来时的路,“上官婉儿不是还在里面吗,不陪着?”
司马安无话可说,李令月就像是一只浑身竖刺的刺猬,无论谁想要温暖她,想要靠近她,都会被她刺伤。
过了一会儿,李令月朝着司马安走来,在司马安以为她又要一言不发地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略作了停顿,轻声言语道,“上官婉儿对你做的一切本宫都看在眼里,你们真是天生一对。”
她那样平静的语调,听在司马安耳中却显得那样尖锐,那样怪异,泛着阵阵酸味。
“是啊,我们是天生一对,就像你和薛绍那样。”司马安冷笑。
李令月一怔,狠狠瞪她一眼,再没有停顿和犹豫,直冲冲地想要离开,却不想后头的人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过大的力气勒的李令月生疼。
“放开!”她怒斥,转身用手掰开她的五指。
司马安无视她的恼怒,反而猛然用力,将她牢牢锁在了自己的怀中,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像是用怨念灌注的囚牢,将李令月完完全全拘禁。
李令月还在挣扎,不停推开对方。
但司马安完全不给她机会,带着她一转身,将她压迫在墙壁,未等她反应,抓住机会狠狠地对准她的唇亲吻下去。
这个吻,霸道而张狂。
一时间,天旋地转。
李令月被司马安这种大胆的行径惊住,瞪大眼睛望着在面前放大的五官,感觉到压制在唇上的力量不断加重,一种甜甜的滋味在嘴里弥漫,脑海中,不断响起过往她对自己说过的话语。
“李令月,我离不开你。”
“说实话,我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还记得你在我身上留下的鞭痕吗,这辈子都去不掉了。”
“你不是要我的答案吗,这就是我的答案!”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要驱逐我出宫,在你的心里,是有我的,是吗?”
“我在这里等到天明,如果你回心转意,便来找我!”
“李令月,你为何要来找我,你不是不想见到我了吗,为何要冒雨出宫见我?”
“我很感激你接到我的信就赶了过来,但如果你只是可怜我,我想不必了,你已经有了薛绍……”
推搡的手渐渐没了力气,眼睛也在不知不觉中闭上。
司马安觉得怀中的人儿乖顺了许多,于是放缓了节奏,稍微拉开和她的距离,侧着头,一边抬手以拇指轻轻婆娑着她的嘴唇,一边疼惜地看着她。
“你卑鄙。”李令月忽而说,眉头紧蹙。
“如果只有卑鄙才能得到你的眷顾,我就只好一直卑鄙下去。”司马安无赖道。
“够了吗?”李令月半晌蹦出一句话,刻意疏远关系。
“远远不够,如果你还想像当初那样气走我的话,这一回你铁定要失望了。”司马安邪笑,捧住她的脸便又是一啄,眉开眼笑道,“不但如此,你还会求我。”
李令月眉头一扬,“求你?”
“嗯,”司马安凑近她的耳边,暧昧道,“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充作军费,但你要卖身给我。”
司马安感觉到了对方的惊诧,原本抱在李令月腰间的手滑到了前面,蹭着她衣裳的间隙摸索进去,最后贴在了她平坦光滑的小腹上。
“嘶——”李令月稳住乱窜的心神,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警惕问,“你知道些什么?”
“全都知道了。”司马调笑道,她就喜欢李令月娇羞的样子,难能可贵。
“你,”李令月咬住下唇,撇开头道,“不行!”
司马安嘴角一勾,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柔声道,“如果此处不行——”,她一边说着,一边往上攀援而去,直至触碰一处柔软,惊的李令月呼吸一窒,脸色染上一层又一层红晕,灿如晚霞。
“那就去别处。”司马安尾音上扬。
“司马安!”
作者有话要说:李令月(怒气冲冲):司马安,别死皮赖脸。
司马安(无所谓):你不缺钱吗,我有。
李令月(不屑):少得意。
司马安(傲娇):就得意。
李令月(勾手指):过来。
司马安(屁颠屁颠):昂?
李令月(奸笑):打劫,全部交出来~
司马安(嘴角抽搐):⊙﹏⊙b汗
☆、踏冬雪
长安的冬天,若是没有雪,有暖暖的日头晒着,也不至于太凉。
宫道上一个身着绯袍配着银鱼袋的官员将一个身着火红色长裙的女子堵在墙上,女子面露不悦,但脸颊的绯色如晚霞,她抬着下巴,不肯屈服。
“你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说,谁告诉你这些?”
“想知道?”司马安的手指滑过她的脸,按压在她倔强的下巴上,夹住,“你跟我走,我就告诉你,如何?”
“不行。”李令月撇开头,凝神想了一想道,“不管何人造谣,本宫都会查出来,诬蔑本宫私自养兵是大罪,你最好适可而止,否则一百个上官婉儿都救不了你。”
司马安了然笑道:“我这不是诬告,是事实,如果公主有胆子就陪我一同到圣驾面前对峙,”一边说着,司马安一边又往李令月面前凑去,两个人的脸分隔不过毫米之间,四目相对,瞳孔里都是对方的影子,司马安的声音略微嘶哑,“你敢不敢?”
李令月抿紧下唇。
“公主殿下做的事情见不得光,正好,我赚的也未必是清白钱。只要你答应我,我们就各取所需,有这样的好事,公主深谋远虑,怎么会不懂得衡量呢?”
李令月不答话,只是直直地盯着司马安。
司马安一愣,摇着头哀恸道:“我到底是有多惹你厌烦,让你宁肯放弃利益也不要和我在一起?!”
原想找个借口靠近她,两个人多加接触就可以化解彼此疙瘩,破解薛绍和她的约定,但没有料到李令月态度坚决无比,她是个没有缝的鸡蛋,自己这根针磨的再锋利,也无法扎进去。
慢慢地松开了手,司马安笔直站着道:“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想着我们过往的种种,想着我们分分合合的原因。”
李令月看着司马安,嘴巴动了动。
“你知道我们之间最大的阻碍是什么?”司马安回看她,“不是因为你我都是女子,也不是因为你是公主,而是因为你的个性。或许你的身份已经注定了你的不平凡,你果敢,利落,有智慧,很有远见,似乎一切都在你的运筹帷幄之中,但是我看得出,李令月,在你心里最深处有一片柔软之地,你的亲情,你的爱情都藏在那里,小心地被保护着……”
司马安眼眶渐红,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哽咽着,“但你就是过于保护这份真情,所以凡是遇到事情都不说破,也不讲明,只是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去判断,去解决,你以为这样最好。但是——”
司马安抓住李令月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膛,“但是两个人的感情,你在处理之前是否可以告知另外一个人你的决定?你就是这样的一意孤行,再强大的心也接受不了你的反复……感觉到了吗,此刻,我的心还在为你跳动,就和从前一样,但如果你还要坚持你一个人继续走下去的话,我这一转身,就真的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李令月没有动,司马安慢慢地松开她的手,苦笑着摇头,衣袂随风扬起,安静的宫道依旧没有人烟。
司马安不知道这条路通往何处,双足好像不是自己的,拖着麻木不仁的身体,脑中空白的往前走着,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一行清泪落在了地面上,印刻出深色的水痕。
不知不觉间,眼泪泛滥成灾。
司马安想要快些离开这个令人压抑的地方,她怕自己此刻的坚强支撑不了多久,于是脚步渐渐加快,差点便要奔跑起来。
再见了,李令月。
你是我来到这个朝代,最美好的相遇,最奢华的礼物,最美丽的意外。
“别走——”
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司马安内心一荡,猛然停驻。
这是幻听,还是现实?
司马安迟迟不敢转身面对她,深怕这是一场华丽旖旎的梦境。
恍惚间,一双手已经圈住了自己的腰身,司马安感觉到她抱住了自己,侧脸贴在背后。
背脊上温温热热的触觉,是她的泪吗,她也会伤心吗,她也不舍得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连风,都忘记了吹拂。
天上没有飞禽,太阳还是暖哄哄的,照着底下这渺小的两个人。
许久,司马安看着地面上交叠的影子,鼻间一涩道:“你想好了?”
许久,后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声音,“嗯。”
“想好了就不能反悔了。”司马安想要进一步确定。
“嗯。”
得到她的应许,司马安乐观了很多,转过身抚着她的发,疼惜道,“从前,我总讨厌这样一个懦弱无用的自己,但现在,我倒有些欣喜,因为如果我不犹豫不决的话,就不会这样对你死缠烂打,兴许在第一次你拒绝我之后我就会索性离开。也幸好我跑的不快,不然,你可追不上我。”
说着说着,司马安手上的动作渐渐缓慢了下去, “你那天突然那样对我,是不是因为和薛绍的约定?”
李令月一惊,“你……都知道了?”
司马安摇头,“只知道你和他有约定,但不知道具体情况,令月,是什么秘密让你如此畏惧?”
李令月眼色一沉,“本宫不想说。”
“那你喜不喜欢我?”司马安忽而捧住她的脸问。
“嗯。”李令月答。
“如果我遭遇了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件事情,你会不会介意?”
“不会。”李令月立即道。
司马安叹了一口气,“你不会介意,我难道会介意?你太小看我了,我的喜欢不比你对我来的浅,甚至我会比你想象的更加强烈,你不介意的事情,我又怎么会介意?”
李令月侧过身,阳光投射在她的身上,淡淡的光晕柔和了她的锋芒。
“既然如此,我就等到你肯说的那一天,我不逼你,但你也不要逼我。”司马安放缓了语气,牵起她的手道,“我现在是你的债主,所有的事情你都要听我的。”
“本宫何时答应你要你的钱了?”李令月挑眉。
“不答应也得答应,”司马安笑道,“所以我要利息。”
“利息?”
“跟我来。”司马安不由分说拉住李令月便跑。
李令月没有反对,只是跟着她迈开步伐,日子仿佛回到了当初,那时候她还是小安子,而自己也还是住在宫内的太平公主,父皇还在,母后也还只是母后。
“来这里做什么?”李令月和司马安站在太液池边上,望着茫茫湖面发怵。
“你还记得当初是谁吃醋了耍性子跳入池水中么?”司马安故意调笑她,见她果然变了脸色想要发怒,于是迅速跳开躲过她的袭击,笑道,“我今日来不是推你入湖,而是想邀你泛舟,怎么样,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李令月环顾四周,拍了拍手召出两个暗卫吩咐道:“守好此处,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是。”两个暗卫迅速没入林中。
司马安目瞪口呆,挽住李令月的肩道,“你的手下真厉害,不过能有这样听命的属下,你更厉害。”
李令月瞄了一眼司马安搭靠在自己身上的爪子,身子一晃,甩开她淡然一笑道:“泛舟,舟呢?”
“藏在这里呢,婉……我之前来的时候就藏好了。”司马安邀功似地扒拉开一堆草,果然有一艘小舟停靠在岸边,司马安跳了上去,笑意盈盈地邀请李令月,“来吧,美人儿。”
“油嘴滑舌。”李令月背着手不理司马安,站在了另外一头。
“为何不坐?”司马安问。
“脏。”
“真娇气。”司马安刚咕哝一句,耳朵就被人揪住,歪着脑袋求饶道,“嗳?!我脱衣服给你铺着还不成吗,别扭别扭,疼!”
李令月松开手,“这还差不多。”
司马安脱掉外袍,见李令月一屁股坐上去,遂闷闷道,“我好歹一个五品官员,你坐在我的官袍上也不怕对皇上大不敬?”
“要你管。”李令月瞪她一眼。
“算我多管闲事。”
池面泛起一阵轻烟,偶尔有几只水鸟滑翔到水面,锐利的爪子掠过波澜,捕捉到扑腾的小鱼。
司马安看着对面的李令月,手滑着船桨,分外平静。
如果她不是大唐的公主,如果自己也是这个时代的人,可不可以就这样一直在小舟上荡着,晃着,一转眼,就是一辈子。
“李令月,你养军队干什么,难道你也想当皇帝?”司马安忍不住开口问。
根据后世的记载,太平公主权倾朝野,俨然就是武则天第二,但李令月真的会想要皇位吗?
李令月转过头,看着司马安,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来,“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司马安继续问。
“不知道。”李令月看了一眼司马安,犹豫道。
司马安被她方才的眼神撩拨了心神,此情此景此人,司马安觉得心头发热。
看见了李令月身边蠕动的一只绿色虫子,司马安皱眉起身,双手撑在她的身边,想要去捉那只小虫,刚一捏好,想要递交给李令月去瞧,回头对上她的视线,却再也无法挪移开了。
感觉到司马安越来越炽热的眼神,李令月有些心怯,身子往后退了退,但在船上显然避无可避,她总算知道什么叫“上了贼船”,原来司马安打的是这个主意。
初次亲密的片段反复闪现,脸颊像着火一样滚热,空气单薄,呼吸渐乱。
“我只是捉虫子……”司马安尽力解释,但音色已经变了味。随手扔掉那条无辜的小虫,司马安抚上李令月的面庞,替她撩开额前的散发。
感受到来自于她指间的沁凉,李令月浑身僵直。
“但我现在又不止想要捉虫子了……”司马安抬手覆上李令月的眼,头往下压去,亲吻她的鼻子,她的脸,她的下巴,最后目光集中在了她娇艳的唇上。
细细密密的吻如春雨般落下,一种异样的感觉随着她的吻满满地在李令月体内蔓延开来,手不自觉地环住她的身体,司马安顺势覆压了上来,一边随处点火,一边分出手来解开李令月的衣裳,顺利地抽去腰带,解开里衣结扣,手掌贴合在了她光滑的肌肤之上。
身下的人儿也不甘示弱,亲吻之间,已经将她的中衣褪去。
司马安一路往下,顺着紧致的锁骨啃噬,允吸,不安分的手往上攀援,直到又接触到柔软处,轻轻揉捏着,挑逗着,直到听见李令月压抑难忍发出的一声低吟。
她的下巴稍抬,手放置在自己的背上。
司马安微笑,舌头在丰满处打圈,直到中心那一点因为刺激而挺立,趁着间隙,手又迅速往下,略过平缓的小腹,过到一路荒芜的杂草地。
润泽细腻的流水声在耳边略过,远处的水鸟也停止了猎捕,小船微微在池水中心摇摆着,紧致凹凸的洞穴一张一合,引领着进入。
司马安邪笑,停住了动作。
李令月显然动情,诧异地低头看着她,因为得不到满足而有些颓丧。
“求我。”司马安痞笑。
“休想。”李令月声音微颤。
司马安想了一想,毫无原则道,“那也行。”
跪在她的双腿间,以膝盖轻轻分开一些距离,司马安再次俯身直接亲吻着她的唇,吻地她天旋地转,无暇呼吸,手指则在她身下敏感处滑着,直到润泽一片。李令月皱着眉头,腰部情不自禁地往上弓起,这样的举动引起了司马安的注意,她勾了勾嘴角,轻咬她的耳坠低声道:“你这样,太诱人了。”
情到深处,虽然羞人但也合意。
李令月勾住她的脖子,在对方的惊诧之下以吻封缄。
“要我。”她低语。一份娇羞,一份痴迷。
司马安“嗯”了一声,手腕用力,将手指推送了进去,感觉到里面的湿润和紧缩,让司马安兴奋不已,不断来回往复,小船又在晃动,水波一波又一波地往边岸荡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