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低吟声淹没在风吹林叶之中。
层层的轻雾之中,两个人紧紧贴合,情谊隽永,此生难分。
作者有话要说:我我我....这这这......算了,肉无力......
抱头鼠窜....希望不锁,阿弥陀佛,以马内利,阿拉赐福......
☆、踏冬雪
司马安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境中,她在一个白色充满碘酒的地方醒来,许许多多穿着白色衣服的天使围绕着她,一道光束照进了她的眼睛,手臂上身上都插着针管。
朦胧之中,一个额头带着梅花的影子正站在病床头冷静地看着自己,褐色的瞳孔里带着司马安看不清,辨不明的情绪。
耳朵边有东西在蠕动,痒痒的。
司马安睁开眼睛,方觉此间是何处,随手抓住罪魁祸首,又是那条绿色的小虫,原来它不甘寂寞地从水里重新攀爬上小舟,难为它千山万水地跑过来“骚扰”,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
司马安又将它丢入水中,只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声响。
转过头端详躺卧在身边的人儿,司马安微笑着,这如雕塑一般的面孔是属于自己的,这骄傲性感的人是属于自己的。
李令月是属于司马安的。
司马安用手支着脑袋,观察了她好一会儿,忽而想起不久前也在身边熟睡的那个人,恍惚出神。
水鸟又开始扑腾,不厌其烦地捕捉猎物。
司马安心念一动,将她的一簇头发与自己的发尾绾在一起,亲吻她的额头。
李令月半眯着眼睛,似乎想在司马安身上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继续安寝,先是蹭了蹭她的脸,继而将脑袋窝在了司马安的颈窝,伸手抱住了司马安的腰身。
司马安笑了笑,重新仰卧躺回小舟内,仰望蔚蓝天空,伸手握紧她的,十指交缠。
执子之手,绾丝结发。
太液池边,小林中飞鸟鹊起,林叶簌簌。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刚靠近此间,便被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拦截。
“你们是公主的暗卫?”婉儿蹙眉道,诧异地扭头看着池水中的小舟,抿了抿唇道,“公主在这里?”
“上官婉儿,退后!”张天从婉儿身后闪出,迅速抽出腰间软剑,护在婉儿跟前,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静静盯着面前二人,形势急转直下,一时间,剑拔弩张。
高手过招,不必动手便可从护卫动作看出对方功底,张天心知自己要与其中一人单打独斗尚有胜算,但若两个人一同来,那只有逃跑的力气了。
暗卫对视一眼,一个上前对着婉儿颔首道:“上官姑娘是皇上的人,我们不会为难,只是责任在身,还请姑娘不要为难。”
张天在等婉儿指示。
只听婉儿轻拍自己的肩膀道:“张天,回去罢。”
张天转身,看见的是一张阴沉不定的脸,她似乎很愤怒,似乎很暴躁,也似乎变得不似从前那个婉儿了。
脚步急促,她一进门便沉着声音说:“张天,让我自己待会儿。”
张天应下,退出房间的时候替她带上了门。
上官风闻讯而来,焦急地问坐在院落中的张天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天一瞥她,“她费尽心机保护的东西被别人夺去了,很不开心。”
“是什么东西?”
“人心。”
上官风噤口,眉间隆起一座小山,遥看紧闭的窗门,里面只有婉儿一个人。
“我去给您暖一壶酒来。”上官风最后道。
张天面前有一棵梧桐,她凝望着那欲落不落的最后一片枯叶,一片银白色的雪花飘落,张天仰头,雪花片渐渐地在眼前放大,放大,最后轻飘飘地落满了全身。
又下雪了……
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张天瞥了眼婉儿的房门,迅速在飞雪中挥舞。
张娃,袁叔娇,萧景,宋昭慧的面孔一一从眼前略过,张天往前横划一招,定势而止。
端着盘子的上官风愣住,浑身僵直,若是张天再靠近一分,自己便该身首异处了。
“我……我带来了热酒,请……”她的舌头打结。
“放着。”张天扭头看着漫天飞雪。
上官风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禁为这雪景所迷,伸手去接,感受到落在手心的凉意,心里踏实了许多。
张天一直在雪中站着,若不是上官风替她打伞,怕早就变成了一座雪人。时间很慢,时间又很快,渐渐地天色暗了下去,而那房门一直紧闭着。
“上官姑娘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上官风沉不住气。
“她会想通的。”张天回。
“咔嚓——”很清脆的一个声音从房间内传了出来,惊得张天猛然站起,而上官风也是一呆。
二人几乎是同时往那门冲去,张天一踏进门,便见到婉儿痴痴地对着自己笑,她的眼睛下面一片青瓷色,发髻也不懂的梳理,以一种慵懒而松弛的语调说道:“张天,你可知道哪里还有这些碗碟,我只要瓷做的,小风,全部替我找来好不好?”
“姑娘……”上官风不禁为眼前所见震惊,自从跟了上官婉儿,何时见她如此失度过,她总是勤勉有嘉,对待事情是一丝不苟的,今日怎么还摔起盘子来了?
“姑娘,你的手伤了,先找御医,我替您收拾一下房间,免得再伤了您。”
“小风,我说过要收拾了吗?”上官婉儿神情自若,一抹笑迅速隐去,又顺手拿起一个碗碟,砸向雪白的墙壁,碗碟自禁不起摧残,碎成了片片珠玉。
上官风张惶地捂住耳朵,躲开身子。
“你先出去,”张天按住她的肩膀道,“按照上官姑娘的吩咐能拿多少瓷盘算多少,这里没有的到别宫去拿,别宫没有的就去内务府要。”
“是……是……”上官风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只道这些人全都疯了,上官婉儿疯了,张天也疯了。
敛起裙角往外去,撞见了一个人,那人拉住她问:“里面怎么回事?”
上官风见是她,遂道:“小残,你快去找公子来,上官姑娘发狂了。”
上官残又盯了她几眼,不多问直接往外头走。
张天背着手看着上官婉儿拿起一个又一个碗碟,地上碎了满地银花,她站的地方也累积了不少,赤着的足上划开道道口子,而她全然不查。
上官婉儿去兵部见武三思也是为了李家和武家的事情,她原本不必这样做,只要武则天在位一天,她上官婉儿就有可以安身的位置,她既不是李家的人,也不算武家的嫡系,但这两家人都需要征询她的意见,因为她是武则天身边唯一的女史,所有的诰命都出于她,有时候人们已经分不清,圣旨上的东西是她上官女史的意思,还是女皇的意思。
可是为了一个司马安,婉儿打破了这种平衡,她将自己摆放在矛盾中心,参与到李氏和武氏的斗争之中。她去见武三思,特意挑起他们的戾气,只要武三思一动手,李冲起兵就只在朝夕。
“啪……”
又一块碎片落在了张天的脚边,张天低头望去,发觉那并非是盘,而是婉儿喜欢的一个紫砂壶。
“摔够了吗?”一直不发一言的张天忽而道,“如果不够,小风会再拿来。”
婉儿盯着张天看了一会儿,忽而大笑道:“好啊,我总也摔不够。”
张天靠近她,刚抬手欲要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却被她不留情地打开。
张天不甘心,又抬手去抹,上官婉儿有些恼怒,又是重重一拍。
“啪——”
声音清脆而响亮。
婉儿定定看着张天,她的脸上印了一个红印,侧着头,面色平静。
“对……对不起。”婉儿歉然。
“我听说,今生因情流下的眼泪,到了来生会化成雨。”张天幽幽说着,“上官婉儿,你的来世一定生在多雨的季节,一个多雨的地方。”
婉儿怔住。
张天听见了外头的脚步声,但不止一人,于是道:“该来的人总算来了,告辞。”
未等婉儿张口,张天便拉开了门,见到了上官风,也见到了站在上官风身后的那人。
司马安吃惊地看着房内的一切,满地的碎片,赤足红着眼睛的上官婉儿,脸上印着掌印却依旧板着脸的张天……
“你们都发什么疯?”司马安一脚踏入房间中,视线扫过众人道,“这里是开摔盘子大赛了?”
张天哼了一声,迅速出门,上官风也低着头退了出去,于是房间之内只剩下了司马安和上官婉儿二人。
气氛有些不对劲,司马安面对婉儿沉默了一阵。
上官婉儿的脚背上点点血痕,左手指尖也不停地在流血,手臂上一道浅口已经结痂,长卷睫毛抖动,视线避开了司马安的,眉心的红梅因为皮肤的白皙而越发显眼。
“司马哥哥,我藏的小舟你可有再去划?”
“有。”司马安看着她,心想莫不是今日带李令月去了那儿让她察觉了。
“你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上官婉儿脸色晦明,“那是我们的秘密,你怎么能告诉别人?”
“我……”
“哈哈哈哈哈!”上官婉儿忽然张狂大笑,眼中含着泪花,抬手指着司马安的脸似笑非笑道,“枉我一片痴情,到最后还是得不到你的心,司马安,你根本没有心,你太绝情!”
“婉儿,我早就和你说清楚了,我的心里只有李令月一个人,我是很喜欢你,但……”
“那你为什么还来招惹我?!为何会在夜里抱紧我,为何要送我四个婢女,又为何与张天说为我谋划前途,为何要在雪地里对我温声细语,又为何着急我的处境……”她一字一顿,到最后渐渐地小声,乃至于哽咽。
“你既对我无意,为何在我想要放弃你的时候,又来招惹我,司马安,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司马安知道是自己的性子害了她,千言万语说不尽,到最后只能化为一句。
“对不起,婉儿。”
话音刚落,一个银色的物体朝着自己的脑门砸来,司马安没有躲避,只听见沉闷的“咚”的一声,那东西破了她一道口子,鲜红的血顺着额头流下,司马安睁不开右眼,那里都是血迹,半边脸都被血沾染。
看着地面上的银链,司马安缓缓蹲下,捡起,握在手中,还未开口,便听对面的人冷然道:“还给你,从此以后再不要来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这天气怎么过山车似地....前几天还短袖,这几天就要棉袄了~~~
☆、心成灰
司马安从屋内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惨不忍睹。
半侧的脸全部被腥红的血液覆盖住,右眼闭着,左眼还能瞅见站在院落中的几个人。
张天很平静,只扫了司马安一眼;上官风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替司马安小心擦拭;上官残捂住了嘴巴,白眼一翻,身子一软,差点就直接瘫软在地上,幸亏被上官风及时扶住。
“张天,将这四封信交给婉儿。日后若有难事,她不肯找我,你来找。”司马安用白帕捂住伤口,从怀中掏出四个信封递交给张天,张天不接,她就放在了院落中的石桌上。
张天转过身背对着她。
司马安静静地从她身边穿过。
上官风和上官残没有阻拦,因为司马安曾经告诉过她们,从她们来到上官婉儿身边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上官婉儿的人,与她无关。
待司马安离开之后,张天回过头望着石桌上的信封,忍不住走了过去,拿起那四封信,上面分别用工正的小楷分别写着:“西、风、残、照。”
张天余光一瞥在场的上官风和上官残,迅速将信收入怀中。
司马安的用意清楚明了,这四个人品一流的女子若没有个弱点她是不会送到婉儿身边的,这四封信里面写的应该就是关于这四个女子的来历和一切,好让婉儿亲自掌控她们。
张天想到这里,又扭头望了一眼婉儿的房间,里面没有点灯,还是漆黑一片。
“小风,扶着小残回去。”张天吩咐道。
“那您呢?”
“我在这里陪着她。”
司马安低着头出了院子,一到拐角就靠在了墙上。
额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传递而来,空气中一股腥涩的味道充斥鼻腔。
对于婉儿,她怜惜,愧疚,无奈。
和婉儿相处,她随意,自在,快乐,轻松。
但这一切,都随着婉儿那句“不复相见”戛然而止。
司马安知道自己不该太贪心。
捂着额头上剌剌刺痛的伤口,司马安慢慢行走在长直的宫道。
似乎听见马匹的喘气声,司马安抬头,蒙上夜色的道路尽头,隐约着一辆马车的轮廓。
长安皇宫,大明宫外,直道上,一人,一马。
不知道是马动了还是车内的人动了,抑或是清风拂动了悬挂在马车四角的铃铛,清悦空灵的声音悠悠而来,不绝于耳。
司马安出神地盯着那轮廓,仿佛有预知似的感应到里面坐着谁。
过了一会儿,马车的帘子被人挑开,一个身着红色衣裙的人钻了出来,轻盈地跳到地上,背着手缓步走向司马安。
司马安笑了,刚张口就吃到一片血甜。
对方发觉了这里的异样,三步并作两步奔跑而来。
“你的额头怎么了?”李令月关切地盯着她的脸,柳眉皱着,过了一会儿愤愤道,“你先上马车!”
“别。”司马安拉住了她,摇了摇头。“不干她的事。”
“嗯?心疼?”她回过头,尾音上扬。
“不,我肉疼,公主殿下,我的小命掌握在您的手中,您是收拾了婉儿再来抢救一命呜呼的我呢,还是趁着我好救命的时候先替我打上补丁?”
“欺负本宫的人就是欺负本宫。”
司马安心想,得你这句话我就算再砸两个窟窿也死而无憾,但无论如何,不能让李令月去找婉儿。
于是稍睨她一眼,身子一酥,膝盖一软,索性装晕。
李令月抱住了司马安,观察她的脸色之后着急唤道:“司马安?”
“快替我止血……”司马安真觉得眼冒金星。
虽然暗卫一直陪在身边,但这里是皇宫,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出面,再者,李令月不放心将司马安交给两个男人,于是稍蹲□,将司马安手绕过自己的脖子,一手扶住她的腰,将她架上马车。
“出宫。”
一声令下,马车夫挥起长鞭,“啪嗒”一声过后,马儿快速奔跑起来。
马车内,司马安躺在李令月的怀中,仰着头半眯着眼睛看她轻柔地擦拭自己脸上的血渍。
“嘶——”
“疼?”李令月蹙眉,停下手。
“有点。”司马安回毕,便觉察到李令月低头又靠近了自己一分,正思索她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额头处传来丝丝清凉之意。
“忍一忍,很快便到了。”李令月轻轻往她额头处吹气,目光柔和无比。
血污清理完毕,的确有一大道口子,需要缝合才能处理好这伤口,但是会不可避免地留下伤疤。如今这种情况,只能暂时按压住,等到了府邸再来包扎。
感觉到李令月的手正轻缓地抚摸着自己的发丝,司马安方才还焦躁的心慢慢地平静。
婉儿那样一个总是温和谦恭的女孩被自己逼迫气恼到今日这地步,实在是自己的过错。如今只愿张天守护好她,自己也会在暗处替她扫除障碍,使她仕途一帆风顺。
宫廷,斗争,政治。
司马安早已经厌烦了这一切,但喜欢上的女人却位于这一场地震的震中。
闭上眼睛,司马安喃喃问,“如果你不是公主多好。”
“若本宫不是公主,你还会喜欢上本宫吗?”
“会。”司马安回。
“那如果本宫没有这等容貌呢?”
“那可不一定。”司马安睁开眼睛,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双眼注视着她,“若你没有公主的身份,又是个丑八怪,你看我逃不逃。”
“你!”
一记蜻蜓点水般的吻点过李令月的唇。
“傻瓜,骗你的。”司马安笑道,“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我离不开你,你甩不掉我,无论在何处都会相遇,无论如何误会都会解开,终其原因,是因为——”
李令月静静听着,静静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
“是因为我们都舍不得对方。”司马安说罢,灿然一笑。
李令月也弯着嘴角,虽没有山盟海誓,但有她如此相待,此生足矣。
大唐垂拱四年的一天早上,本属李氏一脉派的宰相裴炎被武三思、武承嗣兄弟联本参奏,崔察弹劾其有异图,武则天大怒,由是下狱。消息由长安传到了各个郡王耳中,李冲拍案而起,立即起兵造反,哪知道只有其父李贞相应,匆忙集结的兵马还未到长安便被武则天派遣的大军压制,李冲兵败被杀,李贞投降赐死。
薛绍也被牵涉其中,投入天牢。
司马安从兵部而来,寒冬已经过去,乍暖还寒时候,只觉得风还有些清凉。
披了外袍,径直去往薛府。
“公主呢?”司马安将司马惜拖到一边低声问。
“又去大明宫了。”司马惜这些日子已经谨慎了许多,再不是那个大大咧咧说话不经过头脑的丫头了。
司马安松开她,转身就走。
“公子,您别再牵涉其中了,免得被人发觉!”司马惜在后头跺脚喊,也不管司马安是否听见。
出门上了马,司马安犹豫着是否该去找李令月。
人是自己布局送入天牢的,可受苦的怎么偏是她?
“啪——”一声鞭响,司马安打马而去。
但凡涉及谋反的事情武则天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纵然是太平公主的驸马也不会例外,所以薛绍必死无疑。但李令月的举动让司马安大感意外,或许是自己低估了他们的情谊,但无论如何,司马安直觉自己此番必须入宫一趟。
司马安下马,疾步行走在宫内,她如今算是武三思的人,宫内的人也会礼让三分,一直到紫宸殿前也未有人拦阻。
天空飘来几朵乌云,天色立即晦暗了下去。
司马安抬头看了一眼,再迈开步伐拾级而上,紫宸殿高高在上,亦如居住在里面的人的地位,一览众山小,唯我独尊。
大殿前的直道上恰巧过来一队人,为首的走的缓慢,端庄,沉稳。
她穿着褐色狐裘披风,内里是浅蓝色的衣裙。
眉心的红梅中间缀了晶莹剔透的一颗珠子,边缘则描了细致的金边,配上眉梢稍翘的笔画,眼睑处晕上淡色的眼影,粉色的唇,标准的瓜子脸,挺翘鼻梁,综合在一处,俨然就是红颜祸水。
司马安听得见自己的呼吸,手脚僵直在原处不敢动弹。
她虽在眼前,但遥远似在天边。
只是这一眼,便让司马安隐隐觉得,从前的那个温婉柔和的婉儿彻底不见了。
上官婉儿也终于瞧见了站在阶梯下的这个人,面上波澜无惊,眼神迅速从她身上掠过,对着紫宸殿门口的宫女略一颔首,那宫女便自觉地将大殿门推开。
身后的一队人留在了殿外,低着头整齐地候着。
司马安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眼前,下意识想追,但往前走了几步才兀然发现,自己没有追她的理由,也没有和她说话的机会。
天空响过一阵闷雷,司马安寻了一个屋檐躲避,等待李令月从殿内出来。
“崔湜,皇上召见。”大殿门被人拉开,里面的一个人往外看了一眼道。
“是。”司马安诧异,女皇怎么知道自己在外头,她在这个关头召见自己又有什么事情?
一边想着,人也一边踏进了紫宸殿。
两边的烛台灯火摇曳,照的宫内一片亮堂。龙脑熏香的味道四处蔓延,舒缓了人的神经。雕刻着凤凰图腾的精美器具随处可见,地面是黑色的光洁壁面,可以清晰地照出自己的影子。穿着明黄色袍子的人端坐在上,司马安感觉到她正看着自己。
凭空而来的气压压迫着神经,即使看见李令月在前头跪着,司马安也不敢轻举妄动。
撩开前摆,跪在地上行礼道:“微臣崔湜,参见陛下。”
“免礼。”武则天看着她起身,凤目微眯,“崔湜,朕听婉儿提过你多次,此番婉儿又恰巧在殿外遇见了你,因此由她提议让你替朕办一件事情。”
司马安抬眼,却只能勉强看见婉儿的下巴。
“皇上请讲。”
武则天睨了一眼身边站着的婉儿,再一瞧跪在地上的女儿,最后才将目光定在崔湜身上,“朕就将薛绍一案交由你审理,三日之后,给朕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某木的指头被门夹了,所以,各种不利索....
☆、心成灰
司马安听罢,如当头挨了一记闷棍。
婉儿明明知道是自己筹划了这一切陷害薛绍入狱,明明知道自己不便出面处理薛绍的事情,却偏偏向女皇提议让自己审理此案。
“下官遵旨。”司马安俯身低头,看着地面上倒映着的自己的脸,有些扭曲难看。
若是直接将薛绍问罪处斩,会破坏自己好不容易和李令月修复的关系,等于在两个人之间又挖了一道鸿沟。若是放过了薛绍,不但要冒着徇私枉法之罪,还会使得之前所有的布局白费。
婉儿这一招,已经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推入两难境地。
司马安缓缓站起身,抬头看向婉儿。
上官婉儿对她妩而一笑,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前头专门安置的桌案边,抚平了裙角,坐在蒲团之上,右手拿起毛笔,在旁边的砚上沾了一些墨,铺开一卷纸,等着武则天口拟诏书。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殿内安静的诡异,龙脑香轻烟缥缈。
“启禀陛下,下官还有一言。”司马安启口道。
“说说看。”
“下官不适合审理此案。”
“为何?”武则天饶有兴致,只听司马安一字一句清晰道:“其一,谋逆乃大罪,牵连众多,涉及广泛,下官不过一个小小的兵部侍郎,品级低微,无权审理。其二,下官乃是由翰林文官擢升而来,做的都是笔头功夫,不会审案。其三……”司马安说到此处顿了顿,鼓足勇气道,“其三,下官实在不敢得罪太平公主殿下。”
“你这人有点意思,”武则天笑道,“原本朕也是将信将疑,如今听你说话条理清晰,巧舌如簧,相信是有能力的,至于官职……”武则天想了一想,“这样吧,朕加封你为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官至三品。还有,若是太平公主有偏帮嫌疑,你大可告诉朕,朕自会处理。”
司马安没想到武则天会加封自己官职,但这并非她的目的所在,于是拱手道:“谢陛下恩典,不过下官还是不能审。”
上官婉儿听到这里,秀眉微蹙,侧头偷眼瞧了女皇,见她果然面带愠色,于是摇了摇头,她跟了女皇这么久,自然知道在她面前外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司马安此举无疑会触怒女皇的神经,轻则挨打,重则下狱。
下狱?
想起那个黑暗潮湿的地方,婉儿嘴里一片苦涩。
执笔的手一顿,婉儿放下毛笔,一手挽着袖口,另外一手缓缓研墨,清水被渐渐染黑,飘来一阵又一阵的墨香。
她忍不住看向太平公主,细细观察她的面部表情,可惜在她的脸上得不到自己所要的惊慌,婉儿有些失望。
“崔湜,你好大的胆子!”武则天沉下声音,不怒而威。
李令月终于往这边看来,刚要张口,那一声“母后”还未叫出,便由余光望见右前方的上官婉儿手肘一动,继而传来一记闷响。
“哐当——”
一个砚台滑落,光洁的地面洒上了一层浓重的墨色,水渍缓慢滩开,一个身影匆忙跪下。
“婉儿该死,不小心打翻了墨砚,请陛下恕罪。”
武则天转过脸,晦涩不明地看着上官婉儿。
司马安望着她的背影,有一点疑惑。
李令月盯了婉儿一会儿,开口道:“母后,薛绍的确是无辜的,您让此人去审实在太过轻率。”
“无辜不无辜审了才知道,李冲造反前多次见过薛绍,又来长安找他,他们秘密集会,这些事情都做不了假。”武则天平和了情绪,靠在椅背上。“崔湜,你若再推脱就下狱陪着薛绍吧。”
司马安额头冒冷汗,“下官并非是在推脱,而是为了陛下圣明着想。事关重大,与其让下官一家之言独断,不如再指定二人三司推事,如此方才可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李冲余孽无话可说,也可以给太平公主一个公道。”
“那你认为谁合适?”武则天问。
“梁王武三思,豫州刺史狄仁杰。”
武则天沉默了半晌,朝右边问:“太平,崔湜说的有道理,你可同意?”
“儿臣无异议。”
“那么婉儿呢,你怎么看?”
“婉儿不懂政事,不过三个人审理总比一个人好。”上官婉儿恭敬回。
“那好,”武则天点头道,“调豫州刺史狄仁杰为大理寺卿,会同兵部尚书武三思、吏部侍郎崔湜三司推事,务必查清薛绍是否与琅琊王谋逆一案有关!”
“下官遵旨。”崔湜跪地磕头应答。
独自出了紫宸殿,司马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李令月和婉儿还留在殿内。
司马安没想到事情会糟糕成这样,李令月参和了进来,婉儿参和了进来,自己也参和了进来,如今又带上了武三思和狄仁杰。
司马安并不是一时脑热选了这两个人,而是仔细考量的结果。在她看来,狄仁杰生性耿直,只要证据充分就一定会将薛绍入罪。武三思是武家的人,薛绍已经和李冲连成了一派,他自然不会自己抽自己的嘴巴替薛绍翻案。
所以名义上的三人三票,实际上已经得了两票,有这两个人在,司马安就没有发表意见的余地,由此就可以在李令月面前将薛绍的生死问题推的一干二净。
远处,天空与地面的交界处闪过电光,腾起一片云雾。
低头,位于紫宸殿之下的宽阔平地上有匆匆而过的宫女,着急着不知道去往何处。
一滴雨水落下,浸入了地面石缝中,晕染了颜色。
司马安伸出手,想要迎接来自于天空的润泽,听见身后的动静,余光睨见了一抹蓝色的影子。
“你做的不错,”她嘴角勾着笑意,眸光闪动,“不过事情未必都能如你所愿。”
司马安扭头盯着她瞧,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干涩的话,“婉儿,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啊,”她轻松地笑了笑,站在栏杆后眺望远处景色,“稍后在我那儿有一场赛诗会,崔大才子可有兴趣赴会?”
“赛诗会?!”司马安伸手握住栏杆,稳住身形,“我以为这只是宫内的传闻,没想到你真的办了。”
司马安先前就听说上官婉儿经常在她住的偏殿内举办这种“赛诗会”,名义上是聚集众位才子前去品评文章,交流意见,吟诗作对,实则不然。在这里经常会见到只以轻纱笼身的妙龄女子端酒入席,依偎在在场子弟的怀中灌酒,音乐旖旎,脂粉飘香。若是看上中意的便可寻一处僻静处自行享乐。
上官婉儿瞥她一眼,“我是办了,你来不来?”
“好,我会赴约。”司马安回,“就当你刚才替我解围的报答。”
“哈哈,”婉儿笑了,“如果你那么容易打垮,我日后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婉儿忽而靠近司马安,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我不会忘记,但也不会轻易饶过你。”
司马安愣住。
上官婉儿勾起嘴角,正了身抬手探向司马安的额角,那儿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上次的伤?”
“嗯。”司马安脊背冷汗直下,婉儿贴在额头的手冰凉无比。
“也好,”上官婉儿缩回手,“起码我有一样东西留在你的身上,是你永远去不掉的。”
婉儿说罢,转身带着一队宫女内侍离开。
司马安目送她,心里说不清楚究竟是如何滋味。婉儿变成如今这样,可以说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结果,无论那赛诗会是什么东西,自己一定要去一探究竟,不可让婉儿再泥足深陷。
“崔湜,跟本宫来。”李令月刚从紫宸殿踏出,瞅着司马安道。
“是。”司马安应下,抬脚跟着她去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李令月睫毛眨动,抬头认真地看着司马安道:“薛绍的事情,你有没有份?”
“啊?”司马安内心一慌。
李令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明亮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司马安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最后无奈喟叹道:“罢了,无论是否和你有关系,都是他自己造成如今的局面。”
司马安想到她为了薛绍连着跪了好几日,于心不忍道,“你对薛绍已经仁至义尽,何须如此坚持?你越是求你母后,越是会让你母后觉得薛绍留不得。”
“本宫知道。”她淡淡道。
“既然知道你为何还……”司马安不明所以,刚要继续嘀咕却感觉到一根手指按压在自己的嘴上。
李令月盯着她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当初是母后让本宫嫁给薛绍,如今又是她想要杀掉薛绍的原因?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实在太过诡异了吗?”
“你是说……”司马安瞪大眼睛。
“当初嫁给薛绍,是因为薛绍乃是城阳公主的儿子,出身高贵,家族势力不容小觑,与本宫也算是门当户对,更重要的是,那时候父皇还在,天下还是李家的天下。如今父皇不在了,母后当上了皇帝,她已经不需要李家这个盟友,对她而言,武氏才是值得拉拢的力量,你信不信,只要薛绍一除,她一定会立即给本宫指婚,而对象不是武三思就是武承嗣。”
司马安一捶手咬牙道:“我怎么就没想到!”
太平公主的确会再次成婚,不过对象是武攸暨。
让司马安担心的是,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扰乱了历史进程,因为之前许多事情都已经和历史有所偏离,难保这一次不会出意外。
“等薛绍的事情一结束我们就去南山别苑吧,”司马安拉过李令月,从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头,闻着她身上的香味,“你母后要指婚就指婚,不管她将你指给谁,只要你人在我的身边,心放在我这里,这就够了。”
李令月反手抚上司马安的脸庞,轻轻婆娑着阖上眼睛,“好。”
作者有话要说:婉儿值得怜爱,太平值得敬爱,是吗?
如果是你,你会选谁?
☆、心成灰
与李令月分别之后,司马安并未回兵部。说起来也奇怪,这段日子以来武三思并不怎么为难自己,只是交代了一些寻常琐事处理,因为他的态度,兵部的同僚也渐渐和气了很多。
司马安打伞,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低矮破旧的墙边。
掖庭宫位于长安皇宫的西北角,除了一些入罪的人外极少有人进出。
暮色渐沉,司马安心想着还有时间,就推门进了掖庭,迎面就见到当初穿越来的时候见到的那科歪脖子树,司马安摸着树干,树皮已经起皮褶皱,历经沧桑。
前头有一口小井,在雨水溅起的雾气中司马安仿佛看见了那口井边有一个稚嫩的小女孩正坐在矮凳上,努力而执着地搓着放在木盆里的衣服,她的身边不止一只木盆,里面都是满满当当的衣服。
迷蒙了双眼,司马安凭着记忆往深处走去,见到一个破败的院落,极难想象在皇宫之内还能有这样的地方。这里显然已经没有人住了,揭开一块布在门口的蜘蛛网,司马安低下头推门进去。
布局还是当初的样子,只是物是人非。
司马安掸开床榻上的灰尘坐了上去,环顾四周摆设,那个小小而忙碌的影子一直若隐若现地在眼前晃荡。床榻的草席下压了一卷东西,司马安掀开草席,发觉那是一本破破烂烂的小书,上面还有熟悉的正楷小字。
上官婉儿……
司马安笑了笑,索性躺了下来翻开那本小书有滋有味地读着。
里面写的都是婉儿小时候的事情,原来她曾经将老太监的衣服用卤水浸过,也曾经无聊地托腮坐在井边幻想天下掉一个大馅饼。
司马安的心情随着里面的小人儿起伏,时不时被年幼的婉儿逗笑着,也为她的艰辛而压抑着。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司马安立即坐直身体,警惕地盯着门口。
“有人在吗?”外头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有,我是兵部的官员,有一件案子需要问询这里的人。”
“哦,那你来错地方了,快些走吧。”对方说。
“抱歉,我立即就走。”司马安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门边。
“本来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因为出了一个大人物,所以啊,掖庭令大人就下令由我看守这里了。上官女史真是了不起啊,从这里一路到了皇上的身边,其他人就没有这样的好福分了。”外面的人絮絮叨叨。
司马安一下转到门前,从靴中抽出匕首,刚瞄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就立即收回了匕首背在身后,低头看着那老叟尴尬笑问,“还未请教您是?”
“哦,我就是一个掖庭里当差的。”他顿了一顿,抬起头,眼眶里已经没有了眼珠,惊得司马安往后退了一步。
“吓到您了吧,呵呵,都是我当初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上官女史,所以被人挖走了眼珠,以惩罚我有眼不识泰山。”
司马安嘴唇发白,她并非是被吓到,而是因为她已经认出了此人是谁,他就是当初擅闯婉儿居所想与婉儿对食的那个太监!
看着他黑洞洞的眼眶,司马安忽而觉得一阵恶心,猛然推开他跑了出去,呼吸外头的空气,仰头淋雨,直到清润的雨水打湿了额发。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过了一会儿,打在身上的雨水一瞬间消失了,司马安睁开眼就见到那朵红梅花,抹掉面上的水,司马安静静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打着伞的上官婉儿。
“没想到这里都会遇见你,”她笑了,“你与我算是有缘份还是没有缘分,最想见你时你不出现,最不想见你时,你却偏偏在这里,你是故意和我作对的吧,司马安。”
司马安咬住下唇,颤着声音问,“上官姑娘是来怀旧的吗?”
“算是吧,”上官婉儿多看了她一眼,随后视线越过司马安的肩膀,往居所方向望了望, “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来一趟,这里总会勾起我许多回忆,好的、不好的,都一一反复现在眼前,只有记住以前有多么凄惨,才能更加珍惜现在的一切。”
司马安安静听着,看着她的侧脸,想要伸出手去碰触她,但停滞在了空中。
上官婉儿侧头看她,“不见你时,我恨不得将你剥皮拆骨,但见了你,却怎么也不忍心,人是不是都会这样矛盾,又爱又恨,都快叫我成了疯子。”
司马安离她很近,两个人同撑着一把伞相互对视着,在雨中站立。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婉儿问。
“没有。”司马安捏紧了拳头。
婉儿将信将疑地睨着她,最后妥协道,“走吧,随我赴宴。”
天很快就放了晴。
武则天专为上官婉儿在偏殿后院中修了一条小溪涧,唤作“九里涧”,一共有九个拐角,水流缓慢,每个拐角处放置了矮桌,摆满了珍馐。
司马安与上官婉儿在殿前门分开,独自一人来到紫宸殿偏殿,由宫女带领着拐过一道又一道走廊,过了一扇又一扇的门才到了目的地。刚迈过门槛便听见了嬉笑怒骂的声音,循着声音抬头,只见上官婉儿已经端坐在九里涧的上游处,妆容精致,明丽动人,她一手捏着杯盏抿了一口酒,一手提笔在纸条上写写画画,然后由站在一边的上官风收好,放在了竹筒之中,噗通一声丢入九里涧。
底下的人骚动,有人起身道:“上官姑娘,今日是个拆字令吧?”
“你真没意思,上回就行过拆字令了,上官姑娘不会这么老套。”另外一个人道。
“你才没意思,不会行令就直说,上回也不知道是谁接过令结果憋了半天也对不出。”
“那是因为上官姑娘出的题目太难了,我敢说无人能对!”
“……”
任由这两个人吵着,上官婉儿只是噙着笑,身边的小风端来了糕点,闻见桂花清香,婉儿睫毛微动,信手捻起一块桂花糕,含入嘴中。一股清香甜味蔓延在口中,上官婉儿拿起杯盏,在面前晃了晃,杯盏亮堂映照了底下人的脸,婉儿遥遥望下望去,余光盯着一个人,虽然只得一个隐约的影子,但依旧耐心看着,看着,几乎出神。
上官风站在一边观察到了婉儿的怔神,视线往下而去,终于见到了站在门口发呆的司马安。
这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