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听在李令月耳中,权当耳边风,不予理会。
听在上官婉儿耳中,先是一笑置之,再而立即唤来了张天。
“张天,太平公主那头近来有什么动静?”婉儿停下手中笔,抬头问。
“太平公主处事低调,很难探听她的消息,你为何要问她?”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现在发现她似乎很了解我,但我却一点都不了解她,面对这样的敌人怎么能胜。”婉儿略一思索,吐露说,“今日送她出殿的时候,她说了一番话,听意思好像是想招纳我。我不明白,她既然已经猜测到派人带薛绍逃跑的人是我,为何隐藏着不说,反而要过来拉拢我呢?”
张天沉思许久,“她这样做只能说明她现在用的上你,不如将计就计,既然她想招纳你,你就先听从她的意思,再徐徐图之。”
婉儿点头,“我也正有此意,但只怕是个陷阱。”婉儿站起,面对着西窗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她那儿是龙潭虎穴,我也必须冒险闯一闯。”
“你想过放弃吗,放弃司马安。”张天忽而问。
婉儿一呆,缓缓转过头凝望张天,光穿透窗外树叶的遮挡在她的身上落下斑斑驳驳的小圆点。须臾后,蔚然笑言:“想过,但只是想过。”
司马安趴在李令月铺着兽皮的松软的榻上,双手嘴里叼着一根小木棍,等着李令月给她上药。
听见脚步声,司马安侧头瞧去,李令月款款而来,穿着青色衣裳,原本应该合拢在胸前的衣襟退到了肩胛骨处,露出里侧淡色的抹胸,边缘上以金丝绣着牡丹,纤腰若素,姿态万千,与此极为不相称的是,她的手里拿着一碟黑乎乎的散发着臭味的泥团。
司马安张大嘴巴掉落了嘴里的木棍,掩饰看她发直的眼神清理了嗓子故意道:“你弄的什么臭东西,能治伤么?”
“不敷拉倒。”李令月作势要走,背过身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掩嘴笑。
方才司马安咬着木棍趴着的时候实在像极了一只无辜的小狗,可怜兮兮。
“哎——”司马安伸手去拉住她的衣角,腼道,“我被你母后打了十五棍,你都不心疼我,现在还拿了这么臭乎乎的应付我,我不被疼死也要被臭死了,到时候你做了寡妇,哭红了眼睛哑了嗓子可别想着要从阎王前面拉我回来。”
李令月重重放那东西在桌案上,暗沉脸色道:“本宫现在正做着寡妇。”
司马安自知失言,放软语气道:“别气了,薛绍真的不是我下毒杀害的,你不是相信我么。”
“本宫不是生你的气,本宫是在生自己的气。”李令月在榻边坐下,眼睛盯着前方,“薛绍虽然有错,但毕竟名分上还是本宫的驸马,是母后赐婚,也是本宫亲近的人,连他都保护不了,本宫日后如何才能保住你?”
司马安伸出手,握住了李令月的,猝不及防地说出憋在心中已久的一句话:“令月,我带你走吧。”
“我说真的,”司马安心情亢奋,翻转身体想要端正姿势面对面与她交谈,却忽略了才打的皮开肉绽的臀部,刚一接触床榻便立即疼的撕心裂肺,“哎呦!”
“趴着!”李令月命令道,“你难道想一辈子都躺在榻上吗?”
司马安疼的额头上青筋突起,过了一阵子才缓过气,咬着牙忍着疼回头追问李令月。
“我方才说的都是认真的,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李令月只是默默看着她,眼里闪过一阵激流,但很快倏忽不见。
司马安见状,只觉得要继续说完:“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远离争斗,远离这里的一切。我们可以去东海岸看海,南下泛舟,也可以北上看雪景,对了,你知不知道漠河那儿可以看见极光,非常漂亮!”
司马安絮絮叨叨说着,李令月只是听,她看着她眉飞色舞地描述光怪陆离的景色,诉说各地奇异的风土人情,还有颇具地方特色的食物……
“答应我,”司马安注意到她的安静,心里一沉,“答应我。”
李令月忽而抬手一弹司马安的额头,笑道:“你要去的那些地方本宫也想去,等搬到了洛阳宫,本宫就与你出去游玩一趟。”
“嗯。”司马安落寞,李令月说的是暂时的游玩而非永久的逃离。
李令月不去看她,从桌上重新端起药泥,坐在榻边掀起司马安的衣角便见青紫色的皮肤以及有些血红的皮肉。
“嘶——”司马安倒抽一口凉气,因为疼,也因为李令月指尖传来的冰凉。
李令月蹙眉,司马安的衣服和血肉黏糊在一起,要分开就必须小心细致,但这样不免会加长疼痛的过程,于是犹豫着该如何下手。
“还是去太医院吧,要些麻沸散。”
“不行,去了太医院就知道我的女子身份了。”司马安脸色刷白,“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要你治。”
“不嫌弃本宫这黑乎乎臭死人的东西了?”李令月问。
“再臭我也忍!”
“不怕本宫再放痒粉?”
“痒了也是你抓。”
“那先脱了上衣。”李令月扬眉道。
“什么?!”司马安震惊。
“还要脱裤子,不然无法敷药。”
司马安无语,虽然两人早就有了肌肤之亲,但在这种情况就自己一个人光着身子让她上药还是有些尴尬,索性闭上眼睛做鸵鸟状。
李令月终于笑了,用剪刀剪开了她的上衣,见到上面的斑斑伤痕吃惊不已。
“都是以前工作……以前在家乡时候伤的,现在都好了,你帮我数数有几条疤,事情太久了连自己都记不得了。”司马安嘴上说的轻松,但实际上每条伤疤都大有来历,这让她又想起了在现代的种种,每一次出生入死的时候,脑海中记挂的都是摩天大楼奢华办公室里,那个总是冷冷淡淡的女人。
但李师青,已经成为过去一道风景了。
李令月,才是寄托的将来。
“令月,抱歉。”
“嗯?”李令月手一停顿,看着司马安的后脑勺,只听她断断续续道,“我怕想通了,你的母后不会轻易让你脱身,还有,走了之后这里的事情——你的兵马、你的母后、还有朝廷之中向着你的人都怎么安排,如果有追兵又怎么办?”司马安叹气,“你要走还真的不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越想事情就越是多。我刚才那样的要求,是过分了。”
“司马,”李令月低声回,“迟早有一天,本宫会跟你一起走。”
简短一句话,说的司马安眼眶发红,鼻子酸涩, “好!天不老,情难绝,只要你我不是老到走不动,我都等那一天。”
“公主殿下,上官女史求见。”门外暗香道。
司马安与李令月对视一眼,前者大惑不解道:“你叫婉儿来作何?”
“有件要事,非上官婉儿不可。”
“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令月故作神秘,扭头对着外头喊,“让上官女史在西厢房等着,本宫更衣之后就去见她。”
“是。”
“婉儿如今这样也是气急攻心,她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你不要绊她。”司马安着急道。
“本宫没想绊她。”
“那你是……”
“本宫叫上官婉儿来是为了对付母后身边的薛怀义,此人仗着母后宠爱,无法无天,再这样下去可能连李家的老底都会被这贼和尚掏光,为了母后,为了李唐本宫必须出手。”
“那和婉儿有什么关系?”
“上官婉儿掌管内廷,若是没有她的协助,此事难办。”
作者有话要说:嗯,公主和婉儿联手,大破薛怀义,但事情会这么简单?
☆、绕指柔
当穿着僧袍留着光头的薛怀义步履匆匆地行走在悠长的宫道里,迎面而来一个穿着青衫,拖着长裙的女子,温暖和煦的阳光自然地洒在她俏丽的身影上,随着红柱遮挡,额头上那朵梅花忽明忽暗,更加有让人上前一探究竟之感。
她的身后跟着四个宫女,姿色美艳。
薛怀义定了定神,回想起当日在白马寺初见她那一幕,当众位师兄弟推挤着上前瞻仰她仪容的时候,薛怀义凭着人高马大的优势多看了她几眼,如今入了宫常在女皇身边见到她,但她也总是不咸不淡地对自己。
而此刻,这个才华卓越的上官婉儿就在他的面前。
婉儿也瞧见了他,只是微笑着颔首示意,就要经过薛怀义身边的时候,脚步一个趔趄便往前跌了过去,薛怀义眼疾手快,侧身捞起了婉儿,婉儿心惊未定,缓了缓道:“多谢。”
“不客气。”薛怀义回,扶在婉儿身上的手迟迟不肯收回。
“大师,”婉儿睫毛动了动,半是含羞道,“我没事了。”
“哦,好。”薛怀义收回手,“上官女史现在去见皇上?”
“是。”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薛怀义问。
“内翰林编纂经文的时候有些前后相悖的地方,需要请示陛下。”
“姑娘通晓经文,难道也有不懂的地方?”
“经文博大精深,婉儿只是强记一些,怎么可能全部明了,”上官婉儿顿了一顿,抬头时眸中带光道,“大师贵为白马寺的主持,已经研习经文多年,想必比婉儿多懂一些,大师如不介意,能否抽空与婉儿探讨?”
薛怀义惊喜道:“也好,姑娘约在何时?”
婉儿冥想道:“白日忙碌,不如定在戌时见于拾翠殿如何?”
薛怀义一想,拾翠殿一向偏僻,平日里鲜有人来往,到了夜里更是无人涉足,这上官婉儿约我去那儿,莫非她是看上我?听闻她在九里涧大摆筵席会见那些俊俏年少的才子,表面上冰清玉洁,实际上是□□,早已经按耐不住了。
于是贼笑道:“好,一定准时赴约。”
婉儿没有直接到殿内见女皇,而是找了一间房舍换一身衣裳。
上官风在一边伺候着,开口问:“姑娘为何要惹薛怀义那厮?”
“小风,你可以说说你的看法。”婉儿背对着上官风更衣,退下外裳,接过一件新的,再侧首用余光睨着这个贴身侍女,几分警觉。
上官风触及她的视线,心内一阵哆嗦。
上官婉儿如此做肯定不是因为看上那个粗鄙又头脑简单的薛怀义,显然这件事情与前几日秘密相会太平公主有关。
上官风算是婉儿一手□出来的人,学了婉儿小心谨慎的性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于是回道:“小风知错,姑娘换下的衣裳如何处理?”
“放火盆里烧了,以后再也不需要这套。”
上官婉儿打开门,仰望青天,一行白鹭飞过,穿透云霄。
会见太平公主的时候,她站在门外等,见太平公主从一房舍出来,又透过门缝好巧不巧地看见了趴在里面的人影。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能这样和太平公主同处一室的,也只有她了。
“姑娘,皇上宣您。”
婉儿回神,对着那传话的宫女点头道:“好。”
夜幕降临,薛怀义照例入了宫门,由女皇派来的内侍带领着往女皇寝宫去,行到半途,薛怀义忽而捂着肚子弓腰道:“不好,许是吃坏了东西,肚子一直疼着。”
“那可怎么办?”内侍着急了,“不如去请太医吧。”
“不必了,你在原处等我,只消片刻便回。”
“你快点儿啊。”内侍在原地干着急。
薛怀义大步流星往拾翠殿去,宫内深红色的宫墙重重叠叠,交换往复,他的心越是急躁,脚步也就越快。
推开一道堆满灰尘的宫门,薛怀义果然在院中找到了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婉妹,”他笑嘻嘻地搓着手,狂喜道,“你真的来了。”
那人影不答。
“婉妹,是不是等的久了不高兴了?”薛怀义靠近她,站在她的身后嗅到一股香味,一脸陶醉道,“真香呐,你身上擦了什么。”边说着边从后拥住了那人,“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担心那老妖怪会找过来?”
“软筋散。”那人开口淡淡地说。
“什么?”薛怀义一愣,腹部被硬物抵住,身子僵直,双目惧色,“你不是上官婉儿,你是谁?!”
那人缓慢回身,面色平静。
“一个来结果你性命的人。”
“我是皇上的人,你们谁敢动我?!”薛怀义吼着,想要争夺她手里的匕首,但惊觉手脚乏力,才想起方才的那股奇异香味,与那个人说的那香味的名字——软筋散,脸色煞白。
“我敢。”随着轻描淡写的一句,那柄匕首深深刺入薛怀义的心脏,又利落地拔了出来,再狠狠地补刺几刀。
薛怀义捂着伤口,膝盖发软地跪在地上,侧头望着淡漠走开的凶手。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那人没有理会他,径直打开大门,门外出现了几个手里握着木棍的壮妇,一个个冲了进来,围着重伤的薛怀义一顿暴打。
门院外,隔着高墙,上官婉儿正低头嗅着梅花,手肘搁在石桌上,听着墙的那边薛怀义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像是一尊泥佛一般无动于衷,又闻身后传来的稳健的脚步声,平静无澜的眼睛里才有了一丝波动。
“小风,给张天姑娘上一盏茶,她累了。”
张天静静地站在婉儿身后,一言不发。
夜凉如水,华灯初上。
婉儿斜靠在石桌上,没有回头。
张天笔直挺立,没有再走过去。
“你让我做的事情我都做完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回去了。”张天说。
“太平公主答应我只要我替她除了薛怀义,就借给我司马安。”婉儿幽幽地说着,表情在黑色的夜里晦明。
张天看着她的侧脸,高墙遮挡了原本应该落在她身上的月光,让她变得更加神秘莫测,捉摸不定。
“其实这买卖我也不赔本,”婉儿痴痴笑着,“既除掉了薛怀义这个眼中钉,也获得了我想得到的东西,何乐不为?”
“司马安不是物件,就算公主肯,她也不会答应。”
“我知道,”婉儿微笑,“我就想试试。”婉儿起身,踱步到张天身边,绕着她走,“薛怀义已经惹起众怒,武家兄弟恨他,太平公主恨他,朝中大臣也恨死了他,不单如此,离长安百余里地的百姓都恨他。”
“百姓?”
“皇上崇佛抑道,赐了白马寺千余亩土地,薛怀义养了三千律僧,七千武僧,谁能不忌惮?单是白马寺一座寺庙,每月吃掉大约三个郡县的口粮,此贼不除,不以平民愤。”
张天默然,婉儿看似鲁莽的举动,实则考虑周详。
“薛怀义是皇上的禁脔,杀了他,明日怎么向皇上交代?”
“其实皇上心里也有数,”上官婉儿顿住脚步,睨着那队抬着尸体行进来的人对着张天道,“太平公主已经物色了两个人进献给皇上,相信很快就能够冲淡皇上的愠怒。”
“不怕此二人再次变成薛怀义?”
“那便是公主的事情,不是我的。”上官婉儿摇头,对那几个宫妇吩咐道,“连夜送出宫去,不要让人找到他的尸首。”
“是。”那群宫妇退下。
“张……”上官婉儿再回头找寻的时候,只余下空落落的石桌,张天已经悄然地离开了。
婉儿愣愣地坐回石凳。
上官风端茶来,透过袅袅的热气不见张天。
“姑娘,茶。”
“嗯,放着吧。”
薛怀义神秘地消失在了长安皇宫,竟然无人知晓他的去处,也无人敢再提起这人的名字。
女皇将自己关在房门内几天,等再出来的时候又重新容光焕发了。
明堂被不知名的一把火烧毁,稍后又重建,诏书上的监工名字依旧是薛怀义。
上官婉儿行走在这空荡荡的宫内,在这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宋昭慧、萧景、薛绍、薛怀义,还有很多丧命自己之手的人的魂魄都会留在长安宫中,而作为罪魁祸首的自己将会跟随女皇去洛阳宫,企图抛却这里的所有不快。
凭栏独立,婉儿由着清风拂过发丝,俯瞰长安皇宫。
往事历历在目,却都又盘根错节。
谁牵绊了谁,谁负了谁,人世繁华,原来最百无一用的是深情。
一只雀鸟惊了婉儿,小家伙在栏杆上蹦蹦跳跳,婉儿忽而童心大起,尝试着去逗弄它,那雀鸟也颇通灵性,不远不近地在婉儿手边上跳着,偶尔轻轻在婉儿手心一啄,再翘起小脑袋滴溜溜地盯着婉儿瞧。
婉儿转身入最近的房舍,随手拿起一块糕点,放在手心让小鸟啄食。
“婉儿!”下方远远地有人在喊。
上官婉儿凝神一瞧,认出那个小点是司马安,遂心生疑惑,纵然她再想唤自己也不必在那么远的距离叫喊,离得近些不是更好么?
司马安边挥舞着手边着急地朝婉儿这边跑来,她在婉儿身后看见了一个人影,而且看样子来者不善!
“婉儿,小心后面!”
司马安的声音断断续续,上官婉儿听的不太分明,朝着她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耳朵示意自己听不见,小雀鸟忽然叽叽喳喳焦躁了起来,婉儿余光看见寒光一闪,这才惊诧回头,但见一个人影高举着刀朝着自己砍来。
“啊!”
一声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
司马安在阶梯上听见这一声,心神一晃磕绊在石阶上,又挣扎着爬了起来,拖着一时间麻痹了的手,拼命往上赶,一想到有可能见到的一幕,司马安辗转上了长廊,盯着前方撕心裂肺大喊。
“上官婉儿!”
☆、金蝉脱壳(一)
长安皇宫高墙上,从缝隙中长出的泛黄杂草被风拂动。
烈日高照。
悬挂在屋角的铃铛响着。
离地两丈有余的墙垣上,一抹淡色身影悬挂,手肘处传来热辣的疼,低头是坚硬的石头路面,抬头是咬着牙用双手死死拉着自己的司马安。
婉儿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也听得见自己心里呼唤她的声音。
生死之间,想念的还是这张总也看不腻的脸。
“婉儿,再坚持一下,我拉你上来。”司马安说,额头渗出汗珠,手臂绷直,因为用力而手筋凸起。
她行至长廊的时候恰巧看见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婉儿靠着栏杆翻身避开了第一次袭击,但第二次动作迟缓了很多,慌张之下只顾着往后退,“咔嚓”一声,横栏截断,她的身体便不可控制地往后跌去……
身体腾空的时候,身子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婉儿抓不到任何可以倚靠的力量,她想起了那日在谷中也是这样,但好在还有会飞的明崇俨。
而此刻,只有失控的无助和彷徨。
仿佛预感一般,婉儿觉得自己最后会“砰”地一声,砸在结实冰凉的地面上,结束这短暂而又旖旎的一生,一个像是烟火般灿烂,转瞬即逝的一生。
但断口处伸出来一双手,及时拉住了自己。
那个人,是司马安。
司马安横趴在长廊里,上身探出栏杆断裂处,双手抓住上官婉儿,脚缠在离得最近的一根柱子上。
但那杀手并没有离开,他只是被冲过来的司马安惊了一惊,再定下神来时,这两个人已经摆成了眼前这幅姿势。他走到了司马安身边,双手握刀,高高举起,杀机毕现。
婉儿仰头看见了这人动作,惊的花容失色:“司马哥哥,小心你身后!”
司马安这才留意到此人,咬准时机侧身一翻,耳边就传来金属和地面撞击的声音。
“咔嚓!”
火花四溅。
司马安一脚勾住柱子,另外一脚顺势将那厮踹翻,旋即又勾回了柱子上。
“司马哥哥,你别管我了,快走!”婉儿眼里噙着泪,红着眼眶。
司马安感觉到腹部一阵抽搐,眉心团成一座小山,她此刻没有时间拉婉儿上来,更没有力气拉她上来,背后还有一个拿着刀的家伙,如何是好?
“这位大侠,看来我今日难逃一死,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来的?”
只要知道谁是幕后主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恶的禁军,平日里一波又一波,偏在这时刻一个鬼影不见!
那人沉默着,甩了甩头,重新爬起站定在司马安身边,翻转了刀柄将刀刃朝下握在手中,面无表情地对准司马安腹部扎去。
他离的太近,司马安要么松手放开婉儿,要么松腿被婉儿带着一同滑落去,否则就只能眼见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惨剧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李令月,张天,司马惜,还有西风残照,你们都到哪里去了!
“你松开我!”婉儿挣扎。
“不放,我死都不会放,少罗嗦!”司马安又抓紧了一些,以至于在婉儿手腕上扣出血痕印记。“等会儿可能有点危险,但你别怕,相信我,要死我们一块死,谁也不放过谁!”
婉儿凝望她,司马安的神情很认真,苦涩艰难地笑着,在等待她的回应。
很快,婉儿点了点头。
杀手当然不会放过他们,只是改了主意往司马安的手臂砍去。
司马安迅速松了腿脚,身子便倏忽地往前滑行,到了墙垣边缘,侧身伸腿往壁面上一蹬,身子呈弓形,腾出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杀手的腿,那杀手一下反应不及,被带倒在地也陪着司马安滑行下去。
“啪——”杀手大半个身子悬挂在高墙之上,凭着双手抓着走廊边缘,可身下还承担着两个人的重量。
司马安一手抓着杀手的腿,另外一手牵着婉儿,心惊肉跳之后先是望向下方的婉儿,婉儿也镇定下了心神抬头仰望她。
“没事吧?”
“没事。”婉儿吁气,收在腰间的一块玉器掉落了下去,摔的四分五裂。
“上面的,你可要撑着点,不然我们都得死。”司马安冲着上头喊。
上头的人甚至已经没力气回答他们。
“婉儿,他虽然很强壮但也撑不了多久,你能解下我的腰带吗?”
“解下腰带?”婉儿困惑。
“嗯,解开我的腰带,再解开你自己的,头尾相接捆在一处,然后再褪去外袍,最后都绑在我的腿上。”司马安道,“这宫墙大约三丈,我和他两个人合起来的身高大约为十尺五,再加上你我腰带外袍捆绑的长度衔接,你顺着长绳往下,爬到末端离地面不会太远。”
“那你呢?”婉儿冲口而出,自己下去容易,但司马安呢,她悬挂在这里若是不小心摔下去,非死即伤。
“笨蛋,你下去了赶快喊人救我。”司马安见婉儿犹豫,遂加重了语气道,“别再婆婆妈妈,再等就来不及了,这家伙随时撑不下去,犯不着我们两个陪着他一起死!”
婉儿咬紧下唇,重重点头道:“好。”
顺着布条往下的时候,婉儿忍不住又抬头去看司马安。
摇晃的世界,若是此刻平安,她有一点小庆幸,庆幸这个刺客来行刺,否则就不会再次见到这样将爱护之情一表无疑的司马安了。
去到末尾的时候,婉儿咬牙往下一跃,重重地跌在了地上,好不容易带着尘泥爬起,揪心地仰头看着上面那两个人。
司马哥哥,在我回来之前,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司马安低头看着那个缓缓朝着远处奔跑的影子,心下稍安。
回观日色光辉,卓尔耀眼。
司马安觉得现在的情况甚为讽刺,原本要杀她的人此刻和她变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若松手,两个人都会完蛋。
“到底是谁派你来的,如果你说出来,等下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那人还是不答。
“不然用来俊臣的那一套来试试?将你放入滚烫的热炉里烹饪,不知道那滋味是否舒适?又或者将你的指甲一片一片连根拔起,将手指一根一根剁掉,再斩断四只,耳中灌入水银......”
司马安漫不经意地说着,她相信眼前这个杀手肯定是不想死的,否则早就带着她和婉儿一同跳下去了。
“是......是郡王爷......”
“郡王,哪个郡王?”司马安继续追问,唐朝的郡王何止一人,他们又与婉儿又什么仇怨,为何要刺杀婉儿?
细想婉儿近日所为,吟诗做词也没什么大不了,难道是这些个郡王忌惮婉儿在武则天身边的位置,所以才先下手为强?
杀手指节一松,只余下只手撑住场面。
司马安身形晃动,吓的灵魂出窍。
一辆马车往这里疾驰而来,司马安遥遥看着,很快拿定了主意。
那辆马车华贵非常,能出入皇宫的也必定不是寻常人物,但不管马车内坐的是谁,司马安都只能放手一搏了。
心里预估马车行使的速度,看着马车越来越近,马车夫抬头,惊诧地见到宫门之上挂着的两个人,想要停住马车却已然来不及。
司马安纵身跃下,抱着头跌落在马车顶部,身子贯穿了马车棚子落入了内里。
正眼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脸庞,似乎是个少年。
腹部作痛,司马安手一抹抬手一瞧,竟然已经血肉模糊。
那少年正盯着她。
司马安道:“带我去见太......太平公主。”
刚说完,眼前一黑彻底地晕厥了过去。
上官婉儿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醒来。
说是熟悉,那是因为自己曾经出入过这里多次,这里的摆设饰物都一清二楚。说是陌生,因为自己睡醒的这个地方,是女皇的内寝,是女皇的御榻。
守着的女官是上官风,见到自家主子醒了立即上前扶着她坐好道:“姑娘可醒了!”
“我为何会在这里?”上官婉儿敲了敲脑袋,起身下床道,“这是皇上的御榻,我怎么能躺呢,小风,快扶着我下去。”
“姑娘不要惊慌,这是皇上吩咐下来的,说是姑娘住的地方潮气太重不利于养病,让姑娘睡在这里了。”上官风解释罢,顿了一顿,再侧头追问道,“姑娘可还记得之前的事情?”
“之前的事情?”婉儿定神思索,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慢慢地拼接在一块,她猛然站起大惊道,“司马哥哥!我在城楼上遇刺,司马安刚巧来到,她想办法让我逃走,自己却和那杀手一起留在了城楼,小风,你们派人去救了吗,去救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激动地抓住上官风的双肩,摇着她的身体。
上官风被摇的头晕,皱着眉头道:“派人赶去的时候,只见到一个大汉躺在地上,没有见到公子。”
“没有见到她?”婉儿双眼空洞,颓然地坐回榻上自言自语,“怎么会,怎么会不见了呢,怎么会......”
“姑娘,公子神通广大,或许已经自己想办法逃走了,等养好了身子不久就会来见姑娘。再者,我已经叫小照去外头找了,若是寻到公子,就立即回来告诉姑娘。公子福大命大,姑娘不必过于担心。”
“那个杀手死了吗?”婉儿觉得上官风说的有理,若司马安还和杀手在一起,就不该只发现杀手而没有看见她。
“没有死。”上官风抬眼回。
“是谁派他来的?”上官婉儿眼神凌冽一扫,吓的上官风脊背发凉,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藏了多年的银针,一根根扎入了自己的眼睛一般可怖。
“回姑娘,那厮说是郡王爷,皇上把此事交给了狄仁杰,很快就会有消息。”
“狄仁杰?”婉儿略一沉顿,“小风,小照有消息就尽快通知我,我的衣裳可带在身边?”
“带了。”上官风从屏风后拿出一套绿萝裙。
“更衣之后陪我去大理寺会会狄仁杰。”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在路上,不更文哈
☆、金蝉脱壳(二)
朱漆的门窗,厚棉纸糊的窗纱,透明的月光照射入内,懒懒地洒下一地余辉。
婉儿推门入内,掀开一层又一层的曼曼蝉衣纱,隐约见到最里处的桌旁坐着一个人影。
“你是谁,这里是何处?”婉儿启口问那人,但那人不答。
瞧着装潢摆设,应然还在宫内,但却不似平常所见。
婉儿虽然心慌,但被意念指引,一路往前。
待揭开最后一层薄纱的时候,那人开口道:“上官女史还是不要见到我的好,否则惊了上官女史,倒是我的过错了。”
婉儿听着耳熟,“阁下何人,这又是何处,能否告知婉儿?”
“婉儿,你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得了吗?”对方幽幽道。
婉儿垂眼往下观望,但见她裙裾下竟无双足,登时大骇。
“何人装神弄鬼!”
“你怕我吗,上官婉儿?”那人声音又忽而出现在了近前,吓婉儿一跳,回首望去又无踪影,婉儿扯下手边的纱幔,一层一层似瀑布般滑落,在地面上叠了几堆,待正中的全部拿尽了才见到那个人的背影。
婉儿一边心念《楞严咒》,一边靠近那个影子。
“没有用的婉儿,我是你心内的魔障,因你而起,只要你不死,我也不会灭。”那人缓缓转过身,笑靥如花道,“看来你记起我了,我是萧景啊,那个跟你一同从习艺馆出来,一同陪伴在太后身后,被你残忍杀害的萧景呀。”
“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婉儿浑身僵直,不敢动弹。
“我的肉体是死了,不过我的精神还会干扰你,缠着你,你怕吗?”萧景披散着头发,轻飘飘地绕在婉儿周围大圈,“婉儿,以太后的手腕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萧淑妃的旁系支脉呢,她那样将我放在她的身边,其实是为了从我身上观察萧氏其他人的动静。”
“婉儿,你想过为何她要将你放在身边,给你这么大的权力吗?”
“你想说什么?”
“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一旦你失去了利用价值,你也会跟我一样被太后毫不留情地丢掉,这次的行刺事件也是如此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可能,”婉儿捂着耳朵摇头道,“皇上不可能这样对我,她对我是赏识的,待我恩重如山,没有她我无法走到今天。”
“就是因为你根基不稳,她才放心用你,若是你培养了势力,她还能眼睁睁看着你壮大吗?”
“不可能,皇上不会这样。”
婉儿毅然打断了萧景,拿起桌上的茶杯向她砸去,大声地吟诵《楞严咒》。
“瑜伽妙旨传心印,摩诃衍行总持王。说此秘密悉怛多,解脱法身金刚句。菩提力大虚空量,三昧智印海无边。不持斋者是持斋,不持戒者名持戒......”
萧景的影像渐渐消散,婉儿闭上眼睛,感觉到世界一片清平。
“姑娘,姑娘......”远处有声音在唤。
婉儿缓缓睁开眼睛,瞧见了一张分外焦急的脸。
上官风的眉眼几乎都皱在了一块儿,好不容易叫醒了婉儿才松神道:“姑娘是梦靥了吧,我听姑娘一直叫着,叫着一个故人的名字,手掐着自己的小臂怎么拽也是拽不开,姑娘先坐起来,我给姑娘擦汗。”
“都什么时候了?”婉儿侧首望了一眼窗外,再没有明亮畅快的感觉。
“已经是傍晚日落时分,”上官风拧干巾帕,细细地替婉儿拭去额头冷汗,“姑娘见过狄大人之后就回了房,我见姑娘累着便让姑娘睡了,连晚膳也未曾用得,姑娘如今可饿了?”
婉儿摇头,刚才的梦境让她全身出了一身虚汗,到现在还心悸着。
“可有找到司马......找到那个人了?”
“还没有消息。”上官风沮丧道,“说也奇怪,皇宫虽然大,但是一个大活人也无处可躲,谁能有那么大的本事敢在皇宫藏人,他藏人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我实在不得其解。”
婉儿若有所思。
那个刺客想要杀的人是自己,司马安是无辜被牵连进去的,如今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是她自己平安脱险,定然会找人通知自己,现在她凭空地消失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被人带走了。
谁会在皇宫内带走一个官员?
婉儿皱眉,神色俱厉道,“小风,叫上小西小残小照,我们去太平公主府。”
然而上官婉儿并非是在太平公主府遇见太平公主。
长安宫外静悄悄的神武大道上,一顶金顶珠花轿子和一队人马相遇。
相较这队车马,婉儿的仪仗显得寒碜许多,她仅带了西风残照四人,以及四个内侍作为轿夫,其余并无护卫,而面前的这队人马,虽然也只得前头四个后面一个,但这四个人身着银色铠甲,腰垮大刀,各个身体壮硕如牛,眼神寒气冰人。
“小风,能避就避,我们不争这点时间。”婉儿挑帘对着外头的上官风道。
上官风点头,抬手示意轿夫让那队人先过去。
铠甲相击的声音传荡在夜色里。
上官风见到那四个人内心惧怕,只低着头站在路边静静等着这队人离开。
一匹白色骏马停在了自己的面前,上官风抬头,见到马背上那人的身影立即跪地磕头道:“见过太平公主殿下。”
李令月一手勒住缰绳,一边侧头凝视了上官风的头顶许久,挪移视线盯着那轿子道:“轿内的是上官婉儿?”
这时候轿帘掀开,婉儿从中钻出,对着李令月微笑行礼道:“婉儿正要去见公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公主。”
李令月皱眉,面色越发寒冷。
“你为何找本宫?”
“为了公主答应给的却又悄悄夺回去的一样东西。”婉儿镇定自若。
李令月一惊,侧身利落下马,几步走到了婉儿跟前,压低声音道:“司马安没有和本宫在一起,她午后入宫,到现在还没有回府,本宫差人去打听方才知道出了事,所以现在入宫找你要人。”
婉儿瞪大眼睛,“难道不是公主派人带走她?”
“不是本宫,”李令月瞥她一眼严肃道,“她既不在你处,也不在本宫处,那会是何人带走她?”
婉儿沉默了一阵。
此刺客的目标不是司马安而是自己,但这件事情绝对不是皇上动的手,如果是她,又怎么会将昏迷的自己安置在她的寝宫之内?也不会是薛怀义等人的旧故,像他那样的人又怎么会有人肯死心塌地地跟随?
所以最有可能的还是太平公主,在自己动用了内廷所能动用的力量除掉了薛怀义之后,她就对自己的实力有所了解,也同时有所忌惮,并且她并不想如约定那样将司马安交给自己,因此才派人来杀自己。
如此想罢,婉儿还是微笑道:“婉儿不知,不过好在刺客已经招供了。”
“招供了什么?”李令月问。
“婉儿也只是听狄大人提起一句,具体招供了什么,恐怕还需要公主亲自去问狄大人了。”上官婉儿观察李令月的脸色,果然她有些慌张。“公主如今要去哪里?”
“你去哪里?”
“既然想要找的人不在,婉儿也只好先回宫了。”婉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扭头对着李令月笑道,“夜凉如水,公主外出也需要披件大氅,免得皇上担忧公主的身体。”
“知道了。”李令月在婉儿转身之后还是一直盯着她瞧,待婉儿上了轿子,李令月也上了马,略一思索召来一人吩咐道,“你跟她回宫,在暗处呆着不要让她发现,守着几天将消息禀报于本宫。”
“是。”那人回道。
“余下的,都随本宫回府。”李令月勒马转行,朝着自己的府邸奔驰而去。
一进门便瞧见暗香在门口候着,门外还停着一辆马车。
“公主殿下您可回来了,有位贵客在府内等了公主许久。”
李令月点头,朝着府内走。
“姑姑,你可来了。”一个身着玄色袍子的少年笑吟吟地起身迎接,剑眉星目,容貌气度不俗。
“重俊,宫里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姑姑......”李重俊有些拿捏不定李令月的心思,但还是开口挺直胸膛道,“那上官婉儿陪在祖母身边,不尽忠职守,反而□后宫,还与武三思交往甚密,长久以往,定对我李氏皇族不利。”
“胡闹!”李令月斥责道,“上官婉儿并无根基,对付她容易,不必着急一时。再者,你派去的人胆小如鼠,如今被狄仁杰抓了去,若是审问出了是你主使,本宫看你这郡王也当的不踏实了!”
李重俊大骇,立时跪地道:“请姑姑救侄儿一命。”
李令月心思一转道:“你是否从宫内带走一个人?”
“是,是侄儿带走她,”李重俊敛神道,“不知道姑姑与此人是何关系,此人从城楼上跌落下来,恰好落到侄儿的马车之内,昏迷的时候让侄儿带她到姑姑面前。”
“此人是本宫旧识,将她交给本宫。”
“可是侄儿见此人衣着,似是朝廷要员,但此人实际上,”李重俊抬眉谨慎道,“实际上是个女子......”
李令月凝眉道:“你将她交给本宫,本宫就想办法救你的性命,如若不然,休想本宫出面。”
“侄儿明白,”李重俊恭敬道,“那就请姑姑随侄儿回府,便可见到此人。”
“嗯,”李令月点头道,“还有,不可对外传出任何消息,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你救的那个人死了。”
“是,一切都听姑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