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了那队士兵,十余个黑衣人渐渐围拢主马车,将马车绕个水泄不通。
马车顶部的黑衣人跳到了前头,弯腰小心揭开帘布,在看清里面的人的脸之后,顿时脸色煞白。
“庐陵王呢!”他大声呵斥,企图唬住车内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年轻女子。
哪知道那女子面不改色,从容道:“谁派你们来,武三思还是张氏兄弟?”
“好个胆大的丫头!”黑衣人发怒,挥刀搁在车内人的脖子上,威吓道:“庐陵王和他的家眷呢?!”
女子一抬眼,眼里凛冽的光惊了黑衣人,手腕上的疼痛紧随而来,原来自己的手已经被按住,那剑锋调转了方向直抹着自己的脖子。
“是告诉我你们的主谋,还是要我结果了你的性命?”耳边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一般。
“姑娘,年纪轻轻,好身手!”黑衣人由衷赞叹。
那女子即是张天。
而庐陵王和韦氏等人此刻全部挤在随行的副车,正颠簸地在官道上行驶。
张天冷眼看着黑衣人,稍后压低了他的头,带他出了马车,高高站在车头扫视众人道:“他在我手上,若要他活命就地散开!”
那些人面面相觑,犹豫着是否撤离。
两方陷入僵局,只听见雨声和流水声。
“你拿我威胁不了他们,我也不会让你威胁他们。”须臾,被张天挟持的黑衣人冷冷一笑,在张天还未反应的时候抓住了那柄利剑重重压向自己的脖子,一时间血液崩流。
张天满眼的腥红,立即回神自己手中人质已失,应该抓紧契机逃走,否则要被这么多个高手围攻必死无疑。
于是看准间隙朝着敌人最为薄弱的地方冲去,哪知道右腿一绊,眼见着就要磕在地上,张天强自稳住了身形,回首一望,原来先前那黑衣人并未气绝,死死抱着自己的右腿不放。
感知到周边的动静,张天急忙横起利剑,往额前一挡,清脆的“砰”声过后,硬是接住了面前的一斩。
其余黑衣人陆续攻来,张天因右腿受困,只能勉力招架。
黑衣人连番争斗,张天想要抽身去斩断那双手却不得空隙,渐渐地,视线因雨水的冲刷越来越模糊,一个回挡迟钝,手臂上便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腥红的血从中流出,张天咬着牙关,眼里迸射出野狼的凶光,大喝一声拦腰截断了面前一人。
那人缓缓在雨水滚起的迷雾中倒地,张天深吸一口气,吸入满腔的腥味,转身利落格挡另外一人招式。
张天越打越是疲惫,而黑衣人却渐渐地摸索出了套路,他们将张天围成了一个圈,缓缓地绕着她走,继而围小。
张天想要警惕地盯着他们每一个人,却永远无法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雨水冲刷在身,她好似感知到了来自天际的召唤,最远处的那朵云汇聚成了一张美丽绝伦的脸庞,张天仿佛见到了姐姐张娃在天上对着自己微笑。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轰隆鸣声连绵不绝。
一柄长刃从后刺穿了张天的心脏,这一剑来的那么迅速,张天甚至还未感觉到疼痛便已败亡。
握住从心口穿出的剑刃,张天悲凉地弯了弯嘴角,血液又自嘴角流出,她漠然地抬头再去看天际,那朵云还在,姐姐还在。
“呲——”
又一柄剑从正前方刺入张天的腹部,张天因受力而弓着背,腿脚酥软,她终于不可抑制地跪在了桥面,趁此良机,余下的黑衣人纷纷将剑刺入她的身体......
片刻后,几个黑衣人同时抽回了剑,慢慢往后退开,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年轻的剑客,况且还是一个女子,只她一人就可以斩杀他们四个精英的奇女子。
“轰!.”
电光下,那个影子缓缓往前倒去,脸贴着冰凉的杂石桥面,她的眼睛不曾闭合,瞳孔渐渐散开,眼角的一滴透明水晶迅速混入雨水中,面色化作灰白,唇上也再没有了颜色,她面朝着东都方向,身边散开的血水,就好似一朵盛开的红梅。
婉儿,上官......婉儿......
作者有话要说:结文?快了。
90神龙之变
当庐陵王李显进都城的时候,婉儿正在新建的庭院里与几位才子敲箸赋诗。她发觉无论自己吟诵的如何,这些人都会一味附和,遂感无趣。托着腮帮,婉儿遥遥看着院内栽种的山兰,前几日还馥郁清香,不知为何今日却忽而地颓败凋谢了。
“春至由来发,秋还未肯疏。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婉儿喃喃道,心口处猛然一颤,她皱眉捂住了心口。
怎么回事?
上官残闯入庭院,当她推开大门的时候里面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婉儿见她行色匆匆,面上表情悲痛至极,心中亦是一顿,立即站起身掠过众人面前径直走到她的身边担忧问:“怎么回事?”
上官残嘴唇惨白,眼眶通红,嚅嗫道:“是......是张天姑娘去了!”
婉儿一步不稳,身形即往后踉跄去,幸而有上官残拉住了,眼神空空洞洞,嘴中只反反复复问上官残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只想张天与外人勾结,欺瞒自己,心怀异志,故支开她到了庐陵王处,虽然路途凶险,但应能逢凶化吉,却不想她竟一去不回,香消玉殒。说起来,还是自己的错!
尾随上官残而来的三大侍女及时赶到,上官风遣散了庭院中的各许人等,上官西帮忙搀扶着上官婉儿,而上官照还是兢兢业业地收拾起桌案上的诗词。
“扶姑娘回房休息。”上官风对着上官残道。
上官残点点头,正欲动作时,却被婉儿抓住了双肩,指甲深深嵌入了肩上的皮肤,让上官残叫苦不迭。
“庐陵王呢?”上官婉儿问。
“方才才到宫中,觐见皇上去了。”
“他害我失了张天,还有脸回来!”婉儿忽而大喊。
上官风及时捂住了婉儿的嘴巴,观望四周谨慎道:“姑娘再不可如此说!庐陵王回京虽然是养病为名,但姑娘心里清楚,这是皇上要还政于李家的前兆,他可能还要当皇帝,姑娘从前对他有恩,他能回来也是姑娘的功劳,将来皇上殡天,姑娘可倚仗的就只有庐陵王了。”
“姑娘,小风说的对,”上官残也劝解道,“张天姑娘是为护卫庐陵王而死,姑娘为何不找出那些杀人凶手为她报仇?”
婉儿侧首凝视上官残,淡淡地拉开上官风的手,张口道:“报仇?是,我要替张天复仇,谁取了她的性命,我就要他生不如死。”
这般过了几日,张天的尸体送来的时候只覆盖一层白帐,婉儿领着四位侍女还有一干人等早早来城门相等,除了婉儿和四位侍女外,其余众人纷纷往后退避,因那尸体在雨水中泡的发胀,又耽搁了几日,臭气熏天。
婉儿不顾他人,独自上前默然地蹲在张天身边,望着白色布帐下隐隐显示的轮廓,婉儿心内似有千王只蚁虫在撕咬。巍巍颤颤地伸出手隔着白布触碰她,婉儿终于忍不住掩嘴而泣,眼泪如决堤。
张天,与你联系的是何人,是司马安吗,是太平公主吗?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上官残在婉儿背后默默地看着她,见她肩头颤动,原来还合身的衣裳一夜之间顿时显得宽松了许多,早上替她梳洗,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铜镜内的自己,一声不吭直至方才。
微风拂起她的衣角,洛阳的天色昏昏沉沉,亦如此刻心境。
上官残昨夜路过婉儿房间,虽然里面的灯没有亮,但小心推开一道门缝,可见那道抱腿蜷缩在床上的人的身影。
整夜无眠。
直至清晨时刻,等来的这一具冰冷尸体。
“姑娘,让张天姑娘入土为安吧。”还是上官风劝解道,她瞧婉儿势头,极有可能守到日落。
“小风,你去见狄老,这件事情还需要他的帮忙。”婉儿侧首,身子依旧蹲在原处不动弹,“小照小残,你们派人去安州通知将军噩耗,张天身后事就交给你们了。”婉儿说到此处略微一顿,继续叮嘱道,“张天平日不喜热闹,你们将她葬在长安城外东边一座孤坟处,那儿有她想见的人。”
“是。”
上官残上前一步主动道:“姑娘,我有东西想让您看。”
婉儿点头应允,临走时不舍地回头多瞧张天一眼,继而咬住下唇,转身艰难苦涩地别离。
“我昨日在收拾张天姑娘房间的时候,意外地在衣箱底下发现了这些。”上官残拿出一沓排列整齐的信件交给婉儿道,“这里面应该就有与她通信的人。”
婉儿看着信封上面的字,心中立时大惊,迅速抽过一封,展开信封拿出信件,顿时面如土色,颓然地坐在了手边的雕花椅上。
上官残见她如此,也是大骇,弯腰给婉儿斟茶。
“姑娘,姑娘?”
“小残,”婉儿幽幽道了一句,微微仰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上官残道,“与张天通信的人是庐陵王,她一直在为我联系他,她早就为我今后找好了依靠,而我却这般怀疑她,以为她别有居心支开她,却害她......害她死不瞑目......”
上官残只听见“磕噔”一声,心里有东西碎了。
死不瞑目,张天姑娘不瞑目,不单单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您呀......
“姑娘节哀,人死不能复生,眼下最要紧的是替张天姑娘找出真凶,还她公正。”
“她是作为李显的替身而死的,护送的队伍中一定有内应,狄老断案如神,有他在我们不必为此事烦心,该烦心的是......”婉儿的话戛然而止。
但上官残心里也清楚,要杀李显的人或为权势,或为皇位,能争得起这些的,必定身份尊贵。所以该烦心的不是幕后主使是何人,而是该如何杀掉此人,替张天复仇。
“姑娘,不如去找太平公主?”上官残建议道,有司马安的情分在,太平公主不会不帮忙。
婉儿闭上眼睛。
“无论你答不答应,本宫都会带她走。”
太平公主的人脉和兵马的确能够帮助自己达成这个目的,但是,这么一来就意味着婉儿要承接太平公主的重责,同时也要放她和司马安远走高飞。
上官残听见了外头的叩门声,遂转身去开了门,迎面而来的是上官风,她额头渗出些细汗,手里拿着一团用黑布包裹的东西。
“姑娘在里面?”上官风问道。
上官残撇了撇眼睛示意,侧身放了上官风进来。
“小风,这么快就有消息了?”上官婉儿问。
“嗯,狄大人听说了之后即要我拿来这些,说姑娘一看便知。”
婉儿闻言眉头一皱,起身踱步到上官风面前,猛然揭开那黑布,在见到上官风手里的东西后沉默了一瞬,继而松开眉头道:“是他们。”
上官残盯着上官风手里的两张长弓,脸上闪过惊疑之色。
原来是张氏兄弟做的好事,但他们是女皇的男宠,权势滔天,又近在女皇身边一寸不离,派人刺杀全无胜算,要女皇下诏处决更是不可能,如何才能替张天报仇?
正在犹豫不定之际,外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人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背着手穿着青蓝色长裳,扬眉道:“怎么全都愁眉苦脸的,见到我明崇俨不该开心地投怀送抱么,各位美人?”
上官风和上官残同时敛色怒斥道:“放肆!”
“老是这么一句,真没意思。”明崇俨绕过二人,欲要走近婉儿身边,却被回身的上官残拦住,但见她张开双臂气势凛然问:“你怎么进来的?”
这是皇宫,外头还有巡逻的禁军,他一个男子如何透过重重防卫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内廷?
“若我说是飞进来的,你们艳羡不艳羡?”
这一句话引起了婉儿的注意,她抬首问:“明大人有事快说,不然就请外头的禁军和天牢招待大人了。”
“我是来帮你解决烦恼的,怎么,不乐意?”明崇俨挡开上官残的手,朝着她吐了吐舌头再洒然坐在了婉儿的身边,翘着二郎腿道,“不是想对付张氏兄弟吗,我有主意。”
“哦?”婉儿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
“你若真想讨教,”明崇俨凑过头去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道,“亲一口这里再说。”
婉儿巍然不动。
倒是上官风开口了,“明大人,请您出去!”
明崇俨笑笑道:“你们家姑娘有求于我,你们倒好,要赶我出去了?”
上官残悄悄扯了扯上官风的衣袖低声道:“姐姐,你看姑娘面色倒不像是生气,许是另有打算,我们耐心等等。”
上官风一瞧,果真如此,于是就只好噤声。
“你觉不觉得这个明崇俨似曾相识?”
“嗯,是很熟悉。”上官残重重点头。
须臾后,还是上官婉儿有了动作,她稍稍起身,头凑近了明崇俨的脸,唇滑过他的脸颊,算是落了一吻。
明崇俨甚为享受地眯着眼睛道:“虽然不合格,但也算是亲了。”
“告诉我如何做?”婉儿问他。
“二张在女皇身边,戒备森严,要刺杀断是不行,不如干脆强攻。”明崇俨敛色严肃道,果然望见了室内一双双惊诧至极的眼睛,但他依旧面不改色,“这个天下女皇已经管不动也不想管了,因此才长年呆在内宫享乐,如今李显回来虽然他人不怎样,但还是李唐血脉,女皇让位也不是不可。”
“我不会背叛皇上。”婉儿决然道。
“皇上迟早会传位,与其让二张继续妖言惑众,不如推女皇走出这一步。”明崇俨软了语气,“再者,天下没有人能威胁到女皇,她的能力,远远在你我想象之外,凭李显那窝囊废,哼,他不敢!”
婉儿摸了摸放在桌案上的弓,闭目又想起张天离别时候的情景,嘴巴动了动道:“强攻需有兵马,需里应外合,我做里,何人做外?”
她不想动用太平公主的力量,而此刻只能寄希望于明崇俨。
“你忘了张天还有一故交,那即是禁军统领李多祚的儿子李崇训,再者,狄仁杰也不是省油的灯。”
婉儿听罢,点了点头,扭头正色看着明崇俨,明亮的眼里闪着光。
你到底是谁?
每一次我有难你都会出现在我身边,每一次你都洞悉情况排忧解难,仿佛预知未来,又带给我如此熟悉之感,似是故人相逢......
作者有话要说:ps.aa真正的神龙政变倡导者乃是张柬之和李多祚。
91上官昭容
神龙元年的某一天,鸾台侍郎崔玄暐、司刑少卿袁恕己等摔军入了洛阳皇宫,入到贞观殿前,看着最后一层门却只得面面相觑,竟无人敢踏足一步。
深红色的朱漆大门后,住着杀伐决断,行事果敢利落的大周皇帝武则天。
虽然外面的人占尽了优势,但女皇的威严让他们停滞不前,似乎谁敢走出这一步,谁就会立毙当场。
门外的宫女侍卫早就不见了踪影,而原本负责管束他们的上官婉儿正在明堂的东配殿里与狄仁杰下棋。明崇俨抱着手靠在婉儿身后的墙上,右腿微微曲着,偶尔打着哈欠。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投射入室,斑斑驳驳的影子落在青石铺成的地面上,气氛安详、宁和,与此刻贞观殿内的肃杀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狄仁杰见婉儿游移不定,落子也大失水准,遂捋了捋短须道:“上官姑娘不必担忧,有太子在,他们不会伤害皇上,只要太子登基,天下回归正统,皇上还是太后,还可以颐养天年。”
“何为正统?”婉儿抬眉盯着狄仁杰,眼里迸射火花,“男子为尊即为正统,女子为皇则为大逆不道,狄大人,您也是皇上一手栽培的,难道您没有一丝愧疚?”
狄仁杰沉默片刻,叹气道:“皇上已然步入暮年,纵情享乐,任二张肆意妄为,若是如此下去,必将败坏先前名声。我们今时所为,也是顺应天命,如若不然,日后就会被武三思占了便宜。”
婉儿听罢只是冷哼一声,下手落子。
说到底,还是倡循皇位正统,还是以男子为尊。
明崇俨走到房间之内的矮榻上,仰面舒服地躺了下去,又翻了个身,看着婉儿的侧脸,伸出手在空气中沿着她的轮廓细细描绘着,越画越开心,嘴角勾起。
这是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
婉儿余光瞥见了他的举动,但默不作声当做不知,原本寂然的心好似落了一块巨石般泛起阵阵涟漪。
这个人......怎么像是孩子一般......
“噹——”一阵悠长深厚的钟声从远处递进而来,婉儿猛然站起,转身弃子开门奔走。
明崇俨也想紧随其后,步出门槛的时候却被狄仁杰喊住。
“明大人,等等。”他道。
明崇俨回头,略带诧异地回看他,“嗯?”
“这是上官姑娘和狄某的残局,不知道明大人想不想替上官姑娘继续下完这盘?”
明崇俨看着狄仁杰那张似乎正气的脸,又往外望了眼长长的宫道,最终还是决定留在此处与狄仁杰下棋,就让婉儿自己处理和武则天的是是非非罢。
上官婉儿赶到贞观殿的时候,门外列着重兵,一双双眼睛全部紧凑地盯着这个刚刚赶来的女史,寝殿内只余下太子李显和女皇武则天,张氏兄弟在逃跑的时候已经被诛杀,尸体被肢解,头颅悬挂在则天门前,曝晒示众。
婉儿只身上前,她想在最后一刻守在女皇的身边,陪着她走完这段帝王之旅,但门前的将士竟用武器指着她,威吓着不让她入内。
“让开,我是皇上身边的人!”婉儿继续上前,那些人就往后退,婉儿步步紧逼,那些人就只能收起武器用身躯拦着,婉儿瞪了站在中间的将士一眼,指着门道,“若是太子逼宫失败,你们都死无葬身之地,想株连九族的话,尽管拦着我!”
将士这才稍显惊慌,正在犹豫不定之际,但见婉儿推开了自己,径直入了门。
上官婉儿观望殿内景象,太子李显正跪在地上垂着头,女皇武则天则端坐在御案后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听见了外头动静,她便睁开了眼睛,发觉是上官婉儿后,严肃的表情才稍稍地缓和了一些。
只见她和颜悦色道:“婉儿,你来,朕没有你便连一封诏书都写不得了。”
“是。”上官婉儿行礼,路过李显身边的时候瞥了他一眼,继而走到女皇身边,看着她满头的银丝心中略泛苦楚。若不是自己为了替张天报仇推动这一步,女皇应该能够在她的位置上寿终正寝吧,她那么英明,一定早就料到了是自己默许这一切的发生,可她为何现在还这么平静自然呢,就好像是让自己作诗一般随意地让自己拟定传位的诏书......
“婉儿,你的手在抖,别怕,有朕在。”武则天细致地观察到了上官婉儿的动态,见她眼眶红着,便安抚道,“朕知道,朕当皇帝有很多的人不满,但越是让别人不满朕就越想试一试,如今朕老了,传位也势在必然,你帮朕选择了人,选择了时机,说起来,朕应该还要感谢你呢。”
李显稍稍抬头,迅速看了一眼武则天和上官婉儿,又迅速低下头去。
“显儿,你记住朕今天说的话,你能有今天,全凭婉儿,若是日后负了她,朕就算入土了,也不会饶过你,朕说得出做的到,你明白了吗?”
“儿臣明白。”李显伏地重重磕头道。
武则天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覆住婉儿执笔的手,替她稳住,一边在她耳边道:“若是朕早生了二十年,不会将你让给显儿,不会将你让给任何人,朕这一生过的还算风光,唯一的缺憾就是你。”
上官婉儿心神一凛,侧首回看武则天,不想这样一来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
武则天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朕就爱看你的眼睛。”说罢抬手去点眉心那朵梅花。
婉儿避开她的眼神,武则天的暧昧动作让她心慌不已。
“好了,”许久,武则天才与婉儿分开一段距离,将案上的圣旨盖上印章,随手甩到李显的面前威严道,“拿走你的禅让诏书,滚出贞观殿!”
李显喜出望外,抓起诏书浏览一番,最终又重重地在地上磕头,起身时候望着婉儿犹豫了一会,稍后还是撩开前摆转身开门,准备迎接属于他的天下。
殿外很快就传来轰鸣般的山呼万岁。
殿内仅有上官婉儿陪着武则天。
“我操心了一辈子,劳碌了一辈子,也风光了一辈子,如今这样也不算太差,”武则天边说边回到了榻上,坐在边沿看着立在跟前的婉儿招招手道,“婉儿,你来,陪我说说话罢。”
上官婉儿会意,坐在武则天身边。
武则天执了她的手,微笑说:“显儿性子软弱,他的妻子韦氏又有野心,可惜却全无政才,婉儿若为妃,只记得两点,一是警惕韦氏,二是切勿参政,如此才可安乐一生。”
上官婉儿摇了摇头,轻声道:“婉儿愿意陪在您身边。”
武则天忽而敛神道:“怎么,你不是喜欢显儿吗,他如今做了皇帝你该与他同享尊荣。”
“我也服侍了您大半辈子,就让我继续陪着您吧。”
“好,好婉儿!”武则天欣慰地拍了拍上官婉儿的手背,转身从玉枕下拿出一卷明黄色的丝绢道,“这是我最后一道圣旨,如果将来有难,或许还能够帮到你。”
婉儿看了一眼那耀眼的明黄,须臾后,终于还是接过了,起身行礼拜谢道:“谢陛下隆恩!”
谢谢您从掖庭将我带出,谢谢您对我的信赖和支持,谢谢您在最后还替我安排好的出路,可惜婉儿不能回报您的深情厚意,婉儿只能用余生来陪伴您,以赎今日之罪。
从寝殿内出来后,婉儿显然察觉已经换了一个世界。
但无论皇帝是谁,都已经完全与她无关了,她心无旁骛,像是精灵一般游走在宫内长廊内,照面的人全都不予理会,全部视若无睹。
“上官婉儿,你不觉得奇怪吗,宫内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太平公主竟然毫无动静,这不像她。”明崇俨阴魂不散地缠在婉儿周围,不停地絮絮叨叨啰嗦着。
婉儿真烦这人,但若不见了这人也是无趣。
自神龙政变后,明崇俨每日都来,他截断了武三思例行的礼物,赶走了围绕在婉儿身边的莺莺雀雀,又恬不知耻地赖在婉儿身边吟诵些奇怪句子。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以至于当婉儿入了内廷陪伴武则天之时,耳边好似又听见了明崇俨那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乖张的声音在不停地叫唤着自己的名字。
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
每当这种时候,婉儿都会不禁想到司马安。
那个在记忆里鲜活的司马安。
婉儿觉得明崇俨在某些方面很像她,出神时,也会将面前的这个人当成了她。婉儿知道,太平公主早早就带走了司马安,此刻他们不知道在天涯的哪处角落里闲情打闹,每当想到他们相处的画面,婉儿的心就被一针一针地扎着刺痛着。
半生痴情,却不得善终。
李显挂念婉儿的恩情,很快就册封她为昭容,名为后宫妃嫔,实则还是女官职责。婉儿对这些已经游刃有余,凡是中宗拿不定主意的,也还是她做主。只是这一刻的婉儿早已经不是武皇身边那个兢兢业业的上官女史了,而是一个处事随然的上官昭容,她开始渐渐变得放荡,只沉迷于诗句,对一切权力都不在意。
高高立在朝堂前,上官婉儿的心神却飘忽于长天之外。她批复的折子被臣子亲昵地称呼为“容批”并且有甚者更将婉儿随意在折子边上画的梅兰竹菊框在框内保存,挂在墙壁上瞻仰。
虽然被才子佳人们推崇,仕途如日中天,但婉儿的心总缺了一块,夜色寂寥时,只能孤影坐在小舟内,仰头看着那轮明月,闭目深深细想当日雷声大作时,从树后出现的那道人影。
“上官婉儿!”湖边有人在追着小舟喊,声音幽幽而来,“你快靠岸。”
婉儿认出那人是明崇俨,于是不理。
哪知道“噗通”一声传来,婉儿惊讶地看着岸边,那人果真已经不在,再望向湖面,水波粼粼,他竟然跃下了水中朝着自己徒手游来,婉儿不禁为他的张狂而震惊。
“上官婉儿,”那人一只手抓在小舟边沿,一边抹掉脸上残留的水珠,笑道,“我带你去见她吧,去见司马安。”
92大唐巾帼
平静的湖面上,月光洒的满满。
孤舟轻轻左右摇晃着,舟中人抓着沿边,有些惊恐地看着半身浸泡在水中的人。
“我带你去见司马安。”明崇俨笑着说,“如你所愿。”
“明崇俨,”婉儿蹙眉,低声问道,“你到底是谁,屡次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明崇俨笑意更甚,抬起手勾了勾手指头示意婉儿近身,婉儿犹疑了一瞬,终究抵制不过,身子往前欠了欠,靠近了明崇俨。
明崇俨用力支撑起身体,好让自己多凑近婉儿一分,哪知道小舟轻轻,如此一来竟半艘小舟歪倒了下去,婉儿大惊,欲要令明崇俨松手却在侧首之时恰好亲过她的唇,登时红霞满面,心乱如麻。
明崇俨也是一愣,但比婉儿镇定的许多,他微笑道:“你若再不回去,万一小舟倾覆,你就恐怕要与我一同做这戏水鸳鸯了。”
婉儿这才回神,迅速正了身子,良久无话。
一只趁夜而来的鹧鸪点水即走,给静谧的夜色平添了一分清脆水声。
“上官昭容方才问我的问题,我现在一一答来,”明崇俨清理嗓子后道,“在下明崇俨,乃是大唐第一术士,深的高宗皇帝和则天皇帝信任,一直潜伏在朝堂之上,监督文武百官,因前太子李贤之事不得不隐藏行踪。在下帮助姑娘,接近姑娘,乃是因为——”明崇俨抬了抬眼,眼睛弯成一道新月,“乃是因为我喜欢上官昭容你,所以想要靠近你,想要一直看着你陪着你爱护你......”
“你!”婉儿没想到他竟如此大胆,刚伸手指向他,手却被他利落地抓住,甩不开。
“昭容这么气急败坏,是因为害羞吗?”明崇俨依旧笑着,“当初在谷底见到昭容,在下已经心生仰慕,像昭容这般好万中无一的女子,司马安不配得到你的青睐。”
“你好像很了解她?”婉儿心知自己力气没有他大,于是放弃挣扎,继续套话。
“我对她当然了解。”明崇俨扬扬眉头,“我是......”话语停顿住,继而笑笑摇头,“怎么,如今又不愿我带你去见她了?是不是快对我动心了?”
“她人在何处?”
“我不能告诉你,要见她,就需由我带路,亲自送你去见。”明崇俨不让步,“在路途上顺便找机会让你考察一下我这个人,一定会让你对我改观,如何?”
婉儿不知道这个无赖哪里来的自信,皱眉思量片刻,明崇俨虽然行为轻佻,但至今为止尚未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婉儿不知道为何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要相信他,于是百般思量之下,正要点头之际,忽觉得身子被他一扯,整个人连带着小舟翻了下去。
“噗通”一声,婉儿落入了水中,小舟也倒扣在了湖面之上。
婉儿不大会水,瞬间湮没在黑暗中便觉得恐惧,手在胡乱抓着,却只有水流从指缝中溜走。
“咕噜。”耳边听见了气泡声,婉儿被人搀住,感觉到身后那人的怀抱,婉儿不由得心安,放松了身体让他抱着自己浮上水面。
“明崇俨,你好......”婉儿气呼呼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后者捂住了嘴,但见后者敛神严肃道,“嘘,我的姑奶奶,没看清楚情况吗,有人在岸边暗算你,我们以舟做掩,避开这一道再说。”
婉儿这才看见远处的那一点寒光,惊诧道:“是弓手?”
“嗯,”明崇俨点头,看着岸边的那个点,循循善诱道,“可想到是何人会害你?”
婉儿沉声道:“如今朝堂之上无人,有也是内廷了。”
“聪明,”明崇俨赞许道,“应该是韦氏,她明里碍于李显不敢欺负你,又羡慕李显对你的爱护,所以才来阴的,卑鄙。”
“我如此待她,她却......”婉儿叹息。
“只要你在宫廷一日,就要斗争一日。”明崇俨回。
“我只想安安静静陪在太后身边,这样也不可以吗?”
“我想还不行,”明崇俨让婉儿扶着小舟,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道,“我潜行过去结果了那厮,你守在这里不要动。”
婉儿估算这里离岸边的距离,劝解道:“不行,这里太远,你若憋不住气浮出水面换气便会被他发觉。”
话说罢,但见明崇俨不忧反而笑,遂蹙眉疑惑道:“你笑什么?”
“你在替我担心吗?”明崇俨抬手一挑她的下巴,得意道,“如果我安全回来见你,你又要亲我一下,这一次,必须亲我的嘴。”
婉儿无语,撇开头不去应他。
“这样就算答应了哦。”明崇俨耍赖道,迅速在婉儿额前落下一吻,吸足了气迅速往下没去,婉儿只见到水面一小片波澜,再定神时已不知道那人游到何处了。
一个人独处时,方才觉得夜色寂寥,失了明崇俨的陪伴,婉儿一时间无所适从。
如果是司马安在这里,她会怎么做,她也会这样不顾一切地替自己扫去威胁吧。
“嗖——”
又一支箭结结实实地扎在了舟身,婉儿躲在舟的另外一侧,仔细听着动静。那侧的世界似乎很安静,安静到诡异。
很快地,婉儿听见了落叶簌簌声,还有几声幽幽传来的闷哼,婉儿想要听的再清楚一些,只得闭上眼睛。
“咕咕,咕咕,咕咕咕。”
咦?此处何来母鸡?
“咕咕咕咕。”那咕咕声到了最后竟然叫出了音节,婉儿转念一想,旋即开朗,靠着小舟会心一笑。
是明崇俨,他办到了。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出来了,”岸边,明崇俨凝神认真对着婉儿道,“就算出来也要多带几个人守着,如今你地位尊荣,有不少人嫉恨你,事事需要小心,像今日这样若没有我,你死定了。”
婉儿只是听着,默然不答,面无表情,披上明崇俨不知道在哪里拿来的貂毛大氅,转身往贞观殿方向行走。
明崇俨跟在她的后头走了几步,却见婉儿忽而顿住,转身看着自己。
“你跟着我作何?”
“保护你呀。”明崇俨抱手当然道。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婉儿略一停顿,背着身侧首对明崇俨道,“先治好你自己手臂上的伤吧。”
明崇俨一呆,旋即笑了。
抬起胳膊看着上面的箭伤,伤口外围的皮肉泛白,已经卷起,但明崇俨不感觉到疼,因为上官婉儿正在关心他。
“你不跟我去见司马安了吗?”明崇俨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嘴前朝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喊。
婉儿默然摇了摇头,继续沿着小路消失在一片黑色中。
司马安有太平公主照看,她不想见我,我一个人找她何意?再者,太后一人独居深宫,没有我在她左右,她如何安度余下的日子?韦氏对朝政虎视眈眈,李显又那样纵容他的皇后,若没有我在,恐怕这好不容易恢复的大唐天下,又要经历一场血雨腥风了。
一阵清幽的香味袭来,引得婉儿驻足,遥遥望去,一片花海,这是洛阳最为著名的牡丹花丛。
万花之中,牡丹最为娇贵。
婉儿看着这花海,记起从前的青葱岁月,妩尔一笑。
桃花盛开时分,自己常与司马安在桃花林中交谈,如今她一去不返,是生是死,是福是祸,一切都无从谈起,先前以为纵然自己有心,可惜她无意,但误食迷药之时,她对自己道的那声“欺骗了你”让婉儿记忆犹新。
万般皆是情,半点不由人。
在她夜赏牡丹的同时,身后还跟着一人,那人袖口撩起,方才填埋了一具尸体,现下又不安身又不安心地尾随婉儿而来,他的手臂上包了一条浸满血迹的布条,忧心忡忡地在暗处观察婉儿。
“婉儿,婉儿,当时我亦无可奈何.......”
时光不经意地从指缝间流走,上官婉儿以体弱为名,渐渐地将政事交回到李显手中,但李显依旧昏聩无能,所以当安乐公主拿来折子请教婉儿的时候,婉儿也不惊奇,她一直在内廷陪着武则天,但也耳闻到如今朝政是由安乐公主和韦后把持着。
但婉儿不在意,她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
武则天已经懒得步出自己的寝殿,也懒得搭理除了婉儿外的任何事物,她渐渐地恢复了小孩子心性,喜欢上甜食,尤其钟爱婉儿亲手所制的“桂花糕”。
“你做的桂花糕总比内廷做的甜。”武则天常称赞道,又含了一口继续听婉儿吟诵新作的篇章,“这个张说还不错,任职了吗?”
“封了中书门下平章事。”婉儿仔细答,一边观察武则天的气色,因这张说乃是她钦点的对策第一,怎的不记得此人了?
事实证明,武则天的记忆的确大不如前了。
婉儿带些好玩的东西陪伴在她左右,武则天也满心欢喜,在一生斗争之后,她沉迷于婉儿带来的祥和。婉儿时常用自己制作的轮椅推着武则天出去赏花,看着她落寞的脸色,遂知道为帝王之寂寥。
“我很久不见太平了。”有一日,武则天忽而感慨道,“我对不起她姐姐,也对不起她。这些日子常常梦见中宗,他说在地府很寂寞,需要我陪去陪着他。”
“太后......”婉儿鼻子酸涩,蹲靠在武则天跟前,武则天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睛望着远方,“中宗是我毒死的,太平知道。”
“太后!”婉儿惊惧地抬头仰望她,不敢相信她方才所言。
“韦氏和安乐想必也想效仿我当年所为,婉儿,若你不能阻止这一切,就远远离开这里吧。”
“婉儿不走。”
“傻婉儿。”武则天无奈,慈祥地让她依靠。
上官婉儿看着她,她没能想到可以这样子陪伴在一代女皇的身边,如今近距离地依偎她,仰仗她,与她毫无顾忌地说着往日事宜。她知道武则天是真的老了,她已经渐渐地记不起很多事情,但留在她心里的遗憾会一直清晰地记起。
当日离开武则天寝宫的时候,婉儿就下了决心,必定不能让大唐落入韦氏和安乐公主手中,一定不能重蹈覆辙,韦氏不是武则天,安乐公主更不是太平公主,这两个人空有野心却全无后两者的雄才伟略,她必须寻到一个明主,一个能够重新执掌天下的人。
很快,李旦的儿子李隆基就落入了她的考量范围,但李重俊却出其不意地发动了兵变,挥军径直到了洛阳城下。
作者有话要说:很明显了吧?
93红颜宰相
当婉儿听说太子李重俊造反的时候,正在自己的院内读书。前来禀报情况的上官风悄然抬头观察婉儿的表情,但捕捉不到预期的惊慌。
李重俊的直接对象就是婉儿和武三思,以清君侧为名,实则是在捍卫自己岌岌可危的皇太子地位,清除安乐公主和韦后的羽翼,从她们手中重新夺权。
“小风,请皇上到城楼上来,”婉儿放下书卷,淡淡道,“让小西替我画眉毛,小照研墨,小残为我选衣,就让我这个做姑姑的,送侄儿最后一程。”
“是。”一众人等同时应下。
婉儿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里面越来越陌生的那张脸,不禁抬手抚上脸庞,有些出神地瞧着,这些年,她的脾气、地位、思想都变化了许多,唯有不变的,还是武则天当年赐予的那道黔迹。
瞥见摆在桌角的一个锦盒,婉儿顿了顿,还是伸出手打开了它,望着里面静卧的朱钗,犹豫了一瞬,拿起让小西替自己插上。
小西认得那是武三思送给婉儿的礼物,之前还在仓库收着,是婉儿自己找出来复又放回在桌角积灰的,如今怎么又想戴了,难道不怕李重俊的罪名坐实,不怕天下人耻笑么?
“替我戴上罢,”婉儿不在意道,“以后他还不定看得到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