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西虽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但自家姑娘一定是考虑周详过了。
于是当婉儿整理完毕推门出来的时候,外头在打扫庭院的宫女内侍们纷纷驻足停看,一个个惊讶的无法合拢嘴巴,有些出神的竟然径直碰撞到了墙面。
“噗嗤,”跟在婉儿身后的上官西笑了,低声在婉儿身边问,“姑娘少有这般盛装,今日偏偏是太子在前头叫嚣着要姑娘性命,姑娘为何还这般招摇?”
“太子不是说我祸国么,”婉儿眼神一扫,“那我就让他见见什么叫祸国。”
上官西听罢一愣,侧首与余下两位侍女相视,但见婉儿拂袖而去,遂匆忙加紧了脚步跟上。
行至半途,才遇上官风匆匆来禀,说是李显避在寝宫不肯出来相见,气地婉儿一跺脚,怒气冲冲地径直往李显处去了。
门口的侍卫自然不会拦她,她乃是九嫔之首,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上官昭容,连真正的皇后都没有她这般有魄力。
当婉儿入了寝殿,瞧见躲在角落处畏畏缩缩的皇帝李显之后,婉儿心里的声音告诉她,这个人不配坐皇帝。
“皇上,您需要上城门去鼓舞士气。”
“婉儿,朕,朕不想见到他,为什么连重俊都要反朕?”李显嘴唇抖着,几乎全身都在不可克制地颤抖,“朕对他们还不好吗,封王的封王,封官的封官,连地都赐给他们了,还想要什么?”
要你的皇位,婉儿心想。
“皇上如今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交出武三思和我,向太子求饶,自己做太上皇呆在后宫颐养天年。二是亲自上城楼指挥将士守城,捍卫自己的尊严。”
“朕......”李显迟疑地看着婉儿,眼里含着泪珠,“朕不会将你交出去的。”
他转身走近了婉儿,想要挽住她的肩膀,但却被婉儿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样尴尬地停顿着。
“朕在房州的时候,只有你真心待朕,朕不会忘记。”李显最终叹气,“武三思可以交出去,但你朕决然不能。”
婉儿得到了他这句话,心下稍安。
以李显的懦弱将自己交给叛军也不是不可能,于是盛装打扮,以图李显不忍,如今果然如此,但武三思势必要除,他与韦后的私情早已经在宫内传的沸沸扬扬,婉儿没想到武三思在自己这里碰壁之后,竟然将触角延伸到了韦后身上,给李显结结实实地扣了一大顶绿帽。
武三思远远比李显有才干,这一点婉儿早就发现,当初若武则天选择了他做皇帝,如今的情况会是如何?
婉儿摇头不敢想象。
执了李显的手,与他一同踏出寝殿,李显有婉儿在身边,心境平复了许多,扭头看着婉儿的侧脸,越发觉得她娇艳迷人,心里旌旗摇曳,微波泛动。
沿着阶梯上了主城楼,李显一见到楼前排列整齐的军士,吓的脸色一白往后避退,靠着墙壁拍着胸口道:“你们挡住朕,挡住朕!”
上官婉儿见他如此,心中喟叹无比,但眼前形势不容她感慨,遂自己踏前望了一眼,不禁为此刻铠甲护身的李重俊英雄气度所折服,他不过四百人马就敢举兵造反,是赞许他勇气可嘉、勇猛自信呢还是责怪他自不量力、刚愎自用?
视线落在李重俊身边那位将军身上,婉儿一愣,是他?
李崇训也正仰头看着城楼上那抹异样的颜色,他皱着眉头不松,望了身边的父亲李多祚一眼,再轻轻地摇了摇头。
父命难为,身为人子,必将与父亲共同作战到底。
婉儿懂他,也爱惜他的勇武,怜惜他与张娃的那一段感情,还有前几次相助的恩情,但此番人各有志,战场上相见,就无施舍友谊之意,这一点,李崇训也在追随他父亲起兵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太子殿下,皇上在此,若是太子殿下有冤情诉说,大可向皇上禀报,皇上自会处理,但此刻还请太子退兵回去罢。”上官婉儿挺直腰板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道。
李重俊冷哼一声,驾马上前几步仰头道:“上官姑姑,侄儿只要求两三样东西,一样是将武三思斩于马下,二是将上官姑姑您驱逐出宫,三是侄儿想让父皇趁早退位,以免有前朝武氏之祸!”
“大胆!”李显被激怒,也冲到最前指着李重俊道,“你个逆子,大逆不道!朕,朕是绝对不会答应你的!”
“父皇,如今还是女人的天下,您治理不好,就让儿臣来替您分忧,”李重俊也是越说越激动,“您难道还看不出安乐公主和韦后的心思吗,她们迟早会害了您,儿臣若还不动手,就连儿臣自己的性命都会迟早丧失!”
“逆子!”李显吼道。
上官婉儿看着李显额头青筋暴起,遂知他也会发怒。
遥观底下人马不过四百,纵然有李多祚领兵,但双拳难敌四手,城内的禁军就有一万,他区区四百,不过是九年一毛罢了。
“嗖——”一支箭穿过李显耳际,李显呆愣一下,迅速软倒躲在到了城墙之后,扯了扯婉儿的裙角道:“婉儿,婉儿,快替朕处理了这个逆子!”
上官婉儿低头看着他,摇了摇头,又俯身蹲在他的身边道:“皇上怕什么,太子人马不过四百,我们手里可有一万禁军,皇上甚至不必动用所有,只要这城门上的弓手即可杀他片甲不留。”
李显摇了摇头,还是不敢起身面对,“当年太宗不过七百人马,还是绝处逢生打败了拥有一万军队的突厥。”
“但太子并不是太宗皇帝,”婉儿搀扶起他,一边在他耳边道,“皇上,婉儿说一句您就跟一句,一切都还有我,不必惊慌。”
李显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躲在弓手后头,等着婉儿指示。
“皇上听仔细了,”婉儿凝神道,“各弓手预备——”
李显怯怯地跟道:“弓手预备!”
几列训练有素的弓箭手迅速排成了三列,借用城楼的地势摆好了阵型,只待李显一声令下。
婉儿低头再看了一眼李崇训,不忍地阖上了眼睛道:“放箭!”
“放箭!”
一时间,箭矢如雨。
李多祚奋勇当先,指挥着众人攻城,但宫门牢固,一时间无法突破。几百人在底下奋力抵抗,但渐渐地也失去了斗志。
“太子,您先走,我来断后。”李多祚回头对着李重俊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崇训,你带着太子殿下先走,快。”
李崇训点头应下,战场上,军令如山,不容置疑。
“他们快逃了,”李显见战况转佳,于是心情轻松,站了起来眺望远处。“来人,给朕射下那个逆子,快!”
婉儿也知道李重俊不能留,他虽然有勇但无谋,放了他也是后患无穷,于是命令着将士前去射落他,但箭矢只从他身边飞过,又或者被李崇训以剑身护住,并不能伤李重俊半分,眼见着人越来越远,快要离开射程,婉儿感觉到身边靠近了一人,警惕看时,但见他夺了一个弓手的弓箭坚定不移道:“若要杀李重俊,必先除李崇训,你不忍心杀的人,交给我。”
婉儿愣神,呆呆地看着他的侧脸。
“明崇俨......”
明崇俨集中精神,将弓拉满,眼神执着闪着光辉,弓弦一松,那剑迅速飞了出去,径直穿透李崇训的铠甲,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李崇训惨然一笑,跌落马匹,撑着剑挥舞着应对追赶而来的兵士的时候,又射来了一箭,这一次,击中了他的头部。
“明崇俨!”婉儿不忍心按住了明崇俨的弓。
“你只要看着即可,沾满鲜血的事情,由我来替你做。”明崇俨轻轻拂开婉儿的手,转身下了城门跨上一马迅速往前头追去,拉满弓对着远处的背影又是一箭。
李重俊应声而落......
明崇俨扔了弓箭,勒马转回了城门,但却在城门口见到了那抹俏丽的影子,眉心一松,下马喜笑颜开地朝着她疾走而去,站定在她面前正要说话,却见她朝着自己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腰身,不停捶着自己的背脊。
“上官昭容这是怎么了,只不过举手之劳,你不至于感动成这副样子罢?”明崇俨似笑非笑道。“如若真要感激,就以身相许,明某不胜荣幸!”
上官婉儿只是沉默,稍许后才与他稍稍分开,仰头看着他的脸,眼眶通红着,鼻子酸涩着,心里委屈着。
“我不管你假装是谁,在我眼里,你就是她。”
94天山暮雪
折罗漫山隶属于安西都护府,自武皇登基后,以北地区便纳入到北庭都护府中。
一辆以金花修饰的红木马车,缓缓行驶在通往山中的小路上,眼前的路还算通畅,绿草如茵,碧连天,红叶地,一派山青。但远处高耸的山峰,却被皑皑白雪覆盖。
四个壮年大汉绕在马车四周,面无表情地骑着马,偶尔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的面目变得狰狞,像是已经匍匐盯准了猎物许久的狮子,蓄势待发。
褐色的锦布车帘偶尔被风卷起一角,里面有两抹身影,一个穿着火红色的交襟蟒纹袖裙装,另外一个则是藏青色襦裙,两个女子皆是长发飘飘,只不过其中一个的发色稍浅,眼睛半眯着靠在另外一个女子的怀中。
“公主,前路崎岖难行,还要上去吗?”一个大汉策马问。
“继续。”车内人迅速回,不咸不淡。
“是,公主。”大汉应下,勒马继续开路。
李令月与司马安一直坐在车内,但即使有车身遮蔽外头的寒气,有车内的锦褥取暖身体,但还是觉得微微凉凉的风穿透灌入,刺激的司马安一个机灵,身子抖了一抖。
“还是冷吗,”李令月抚摸她有些泛白的脸,担忧道,“再忍耐一些,就快到了,折罗漫山之中有一峰,那儿虽然也是被冰雪覆盖,但有一处温泉,对你的伤势有奇效。”
司马安道:“令月,即使治好了我身上的伤,你也救不了我,连太医都说了薛绍体内的毒无药可解,从他的血喷洒到了我的脸上那一刻开始,我的生命就在倒计时。”
“本宫不信,”李令月坚定地抱住了司马安,自说自话道,“即使是老天爷要夺走你,本宫也不允许,本宫偏要和老天爷争一争,看谁比拼得过谁!”
司马安眼里泛着光,靠在她的腿上仰面望着她尖尖的下巴,微笑道:“我真想多陪你一程,再多一程,总也陪你不够,想你不够,念你不够。何其有幸能得你眷顾,若有下一生下一世,你还来找我与我一起吗?”
李令月思索了半晌,吐出二字:“不找。”
“啊?”司马安惊诧。
“为何要本宫找你,而不是你来寻本宫?”李令月既负气又带着憧憬道,“下一世,再也不想生在帝王家了,做一个寻常女子,坐在小院中看花开花落,然后你攀垣而来,你我执手树下,闲敲棋子,共剪西窗烛,聆听芭蕉雨,夜话绵绵,何不有幸?”
司马安坐直了身子,侧首看着她,忍不住轻手去捏她的鼻尖,笑道:“我实在想象不出你穿一身寻常人家衣裳洗衣做饭的情景。”
“谁说本宫要洗衣做饭了?”李令月抱手挑眉,“嗯?”
“那叫别人去做,或者我来做。”司马安答道,伸手去拉开窗帘,但见一片北国风光,眯着眼睛稍许才继续说着,“你说婉儿如今怎么样了?”
李令月听罢,只是抬眼看着她,默然不语,但眸子转作了清冷。
注意到身边之人脸色的变化,司马安笑嘻嘻地腆着脸凑了过去,李令月避开她,脸转到另外一侧,但司马安不放松,又贴近了她,手攀扶住她的肩膀,将下巴搁在李令月的肩头在她耳边呢喃道:“我闻见好浓的一股酸味。”
听见了这一句,李令月终于有了动作,转过头看着司马安,与她眼观眼,继而抬手圈住她的脖子,面对面地盯着她瞧,眉峰稍挑,樱唇微启,襟口稍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肌肤,姿态妩媚至极,却只看着对方并无下一步动作。
司马安显然是被她撩拨了,李令月单是坐着已然让人怦然心动,这番举动之下,若即若离,若隐若现,是要如何?
听着自己的呼吸节奏变化,司马安忍不住想要咬住她的唇,但对方却往后轻巧避开,继而缩回手摆出一根指头在司马安面前摇了摇,头也随着手指轻轻摇着,嘴角挑起一抹浅笑,显然是在逗弄司马安。
司马安被浇了一头凉水,即使再想也不能毁灭自尊,于是索性也扭过头耍起性子,曲着腿抱着不去瞧李令月。
一只纤细的手贴住司马安的脸颊,滑落到了她的下巴,双指夹住,强制司马安转过头来面对她。
司马安顺势往她那儿望去,李令月才松开了手,眼里蒙着一层雾气。
马车平缓地行驶着,周围气氛安静静谧,李令月凑到司马安耳边嘀咕一句,司马安心神一凛,心跳漏了半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但见对方脸上染上了一层绯色,装作不经意地看向外头,但司马安还是捕捉到了她不安地瞄向自己的眼神。
李令月说的是,“他们还在外面,等到了温泉所在,留下我们二人,再自行处置。”
司马安双手托着脑袋,心情颇好,一直盯着李令月瞧。
李令月先前还绷着脸,稍后便再也忍受不了司马安越发灼热的视线了,半是愠怒半是害羞道:“你还想如何?”
话还未说完,但觉一柔软物体贴合在了自己的唇上,李令月瞪大眼睛,看着司马安那张肆无忌惮的脸,想要躲开,但内心也渴望与她的亲密接触,于是便放纵了她,放松身体来接受来自于她的温柔。
司马安抬手覆上李令月的眼睛,轻轻让她阖上,让她享受在黑暗世界中自己的体温。舌尖在她的唇瓣上打转,轻轻舔舐着润泽,带着她独有的甜味,撬开贝齿,与那湿滑的小舌纠缠在一起,允吸着,挑逗着,分享着。司马安觉得车内的温度正在上升,对方的身体也越来越滚热。
她没想在这里过分张扬,李令月说的对,外头的人都是高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车内细微的声响怎么能瞒得过他们,若是让他们听见了,李令月的威严还往哪里放?
“李令月......”司马安的动作不受思想控制,将手探入了她的衣襟,缓缓往上攀援着,直到触摸到那一片丰腴,顺势捏住了顶端,轻轻揉搓着,李令月受到刺激之后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低吟,微睁着眼睛嗔怒地看着司马安。
“我们还是等会儿继续。”司马安嘴里说着,但手却一直停留在原处。
“你的手,松开。”李令月的气息有些不稳,声音也变了样,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些,吓吓这个色胆包天的东西,但这种情形如何能有气势?
“握着挺好。”司马安耍赖道,“有利身心健康。”
李令月气结,又动她不得,一时间进退两难,只怪自己惹起这把火。
司马安憋着笑,一边吻着她的脖子一边叮嘱道:“嘘,别发出声音,否则外面的人该冲进来了。”
感觉到如细雨般的吻点点在自己的脖子上,耳垂上,还有锁骨上,李令月手捏着锦被,愤愤地瞪着司马安,而对方全然不顾这里迸射出来的火花,只顾着干自己的事情——无限挑逗李令月。司马安以为自己的自制力可以控制住情形,但当隔着衣物含住她胸前一点的时候,她的心也随着李令月的身体而颤抖。
推倒李令月在车内,司马安俯身观望她,这样一张妖冶的脸,这样一双平日总是透着寒气与骄傲的眸子,此刻柔情似水,足以让司马安沉迷。替她撩开耳边碎发,司马安笑了笑道:“怎么办,控制不住了。”
李令月皱眉道:“你敢?!”
外头的人不是吃素的,早知道如此,就该赶她出去让她也骑马去。但这念头只闪过一瞬,李令月再如何羞恼,也不会让司马安去外头受苦。
司马安依旧笑着,手又不安分地从她裙下探入,顺着对方的大腿往上抚摸,手指接触之地,一片燥热。
“司马安!”李令月尝试警告,并合拢双腿。
司马安手被夹住,皱眉看着她,苦恼道:“就......”
“公主——”外面的人忽而道,惊地内里的人俱是一抖,李令月心想若是这番情景被看到了还不如死了算了,于是立即推开司马安,摆正衣襟,再狠狠瞪了一眼对方,沉稳了声音对着外头道:“什么事情?”
司马安拖着腮帮宠溺地盯着她傻笑。
“前方的路马车不宜再行,马匹也是难以受冻了。”
“你是要本宫步行?”
“恐怕是要如此。”
李令月瞥了司马安一眼,司马安摊开手耸耸肩,李令月遂道:“也罢,取本宫的黑狐大氅来,再携一件坎肩。”
“是。”
李令月掀开窗帘下车,司马安也跟了出来,脚刚一落地便见李令月细细地将黑狐大氅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司马安低头看着正在替自己系着结扣的她,鼻间微涩道:“那你自己呢?”
“本宫耐冷,不像你,不中用。”李令月底气十足道,又拿了一个斗笠替司马安戴上。
司马安动容,由是不管身边有谁在看着,迅速低头在她脸上清脆地亲了一口。
“你现在很像贤妻良母。”
李令月霜冻的脸面无表情道:“再瞎话我就将你丢在山里喂野狼。”
“你不舍得,”司马安得意洋洋道,“你舍弃了长安的东西陪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怎么会舍得弃我不顾,我不信。”
李令月抬眉看了她一眼,却不说话,两个人一直这般旁若无人地对视着,身边飘落鹅毛般的大雪,落了满肩,世界安静静谧,渲染了一片祥和气息。
微叹一口气,李令月半是无奈半是不舍地依偎在司马安怀中,抱住她的腰身靠在她的心口道:“本宫不会让你离开,不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司马和明崇俨,到底什么关系?
猜猜看~
其实,老早提示过了,这条线埋伏最久...憋的心慌~
95无字丰碑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安静的后殿院中,武则天躺在矮榻上假寐,周边两个小宫女轻轻摇晃着绣着清秀字体的扇面。
上官婉儿到来的时候,示意宫女们噤声不必通报,自己拿了其中一面扇子亲自替武则天缓缓摇着。
“是婉儿来了。”武则天悠悠道,惹得两个宫女轻笑。
上官婉儿将扇子交回给宫女,自己走到武则天面前行礼后亦笑道:“是婉儿手拙,竟然连摇扇子都会被您瞧出端倪。”
“不是你手拙,而是我敏感,况且你服侍了我这么久,不用看都能感知到是你来了。婉儿,我近来都不曾睡好,”武则天示意上官婉儿扶着自己起身,绕着院子边走边道,“那封诏书你可收好了?”
“嗯,收好了。”上官婉儿想问武则天为何要留诏书给自己,又为何不让自己看上面的内容,而只是含糊指明这封诏书可在关键时刻救自己一命?
“收好了就好,收好了就好。”武则天轻拍婉儿的手背,摘下一朵桃花,仔细地替婉儿插在发髻,反复打量之后,才会心一笑,“我的婉儿长的比春晨的桃花还要娇艳,真......真......”
上官婉儿眼见着武则天身躯往后倒去,登时心弦断裂,伸手扶住了她,周围的宫女也聚拢了过来,个个惊慌失措。
“太后!”婉儿唤着她,惊惧不定道,“太后!”
寝殿内,龙涎香袅袅,宫殿的华丽与榻上人的灰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官婉儿靠在榻边,守护在武则天的身旁,武则天一直昏睡着,御医来的时候就径直告诉婉儿,武则天大限将至,就这几个时辰的事情了。
婉儿交握的手紧紧掐着自己的手背,直到形成了一块青紫才舍得松开,深深的痕迹并未打消她内心的慌乱。她缓口气走到寝殿外遥遥地看着躺卧在榻上的人,心里空缺了一片。
若是连她也离开了,这宏伟的宫殿就真的只剩下自己形单影只了。
司马安,太平公主,张天......这些挚友和所爱都已经离去。
萧景,宋昭慧,薛怀义......这些敌人也一一地被除去。
甚至连武三思都在太子李重俊的叛乱中被波及,于宫门外被乱军揪出惨死于铁骑之下。
婉儿抬头仰望湛蓝的天空,看着一列列鸿鹄掠过,不知怎么的,竟露出一种自嘲的笑来,旋即辞别了太医屏退了殿内宫女,一个人孤零零地继续守护在武则天身边。
明崇俨......
上官婉儿又梦见了他。
这梦如幻似真,如烟似雾。婉儿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不断在飘荡,在无所依靠的时候,是明崇俨拉住了她。
“你是谁?”那日她问明崇俨,“不管你假装是谁,在我心里,你就是她。”
明崇俨先是愣住,继而无所谓笑道:“我也不管你口中的她是何人,若是这样能让你好过些,那就将我当成她吧。”
“......”
“婉儿,婉儿。”耳边的人轻声呼唤。
上官婉儿睁开眼睛,视线触碰到武则天的,她歪着头看着自己,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
“太后,婉儿在您身边。”
“我想再吃一次你做的桂花糕。”武则天有气无力道,往日的威严散了几分,只余下最平凡的她,此刻的她不是一代帝王,不是太后,更不是当日意气风发的那个天后,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在祈求自己近旁为自己做一次糕点。
“好,太后稍等,我这就去。”上官婉儿应下起身,转身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多看了榻上人一眼,武则天的双眼凹陷,形容枯槁,命如风中残烛,只要风一动,烛火就会熄灭。
婉儿捂着嘴红着眼眶冲出了殿门,趴在门口的墙壁边无声地哭泣。
外头的宫女见她如此难过摸样,便使唤了人前去召婉儿身边的贴身侍女,而后安静地继续站着,看着。
片刻后,婉儿才从那种突如其来的悲恸中恢复过来,抬眼瞧了瞧门口的宫女,吩咐她们入内暂看着武则天,那些宫女会意,便列成一小队走了进去。
婉儿自己去了御膳房,亲自为武则天做着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桂花糕。
只是后者不知道,桂花糕之所以甜,是因为婉儿的心甜,每次做这种糕点的时候,婉儿总会想起在长安城外一处小小院落内,坐在轮椅上的司马安脸上所露出的满足表情。
当桂花糕熟透,散发着丝丝甜味,上官婉儿端起托盘满心欣喜地往寝殿走去,行至半途,忽见周边人步履匆匆,心内一抖,婉儿也跟着他们加快了步伐。
似乎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暗示一件事情,当婉儿来到了寝殿看见里面跪着的是皇帝李显还有武家余下的子嗣的时候,婉儿手中的托盘滑落,清脆的碗碟碎裂的声音回荡在殿宇内,里面的人纷纷回头侧目,目光集中在了门口那一抹淡色上。
婉儿只觉得自己站立不住,扶着门框缓缓坐倒,须臾后,猛然抬头毅然双膝跪着往武则天的榻边挪去。
李显想要去搀扶她,但婉儿甩开了他伸过来的手,目光坚定地继续跪行,这一条不足五十步的路程,她走的分外艰辛,每一跪,都代表着她对武则天由衷的感激。
武瞾,你杀了我的祖父和父亲,又带我出掖庭提携我到了现在的位置,我们两个人,两清了......
婉儿俯身重重叩拜在地上,久久不起。
两行清泪滑落,润湿了地面的青石。
空旷的殿宇内又响起了哀钟声,无数宫女大臣跪在殿宇外哭泣,就连民间的百姓,也自发地静默悼念。
在那瞬间,婉儿又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身体,她本以为事情就该这么结束了,但李显的忽然宣召,让她措手不及。
太后刚刚薨逝,他就这样急不可耐地召我入寝殿?
“不许去!”明崇俨张开双臂拦住了婉儿的去路,严肃认真道,“李显那个家伙色胆包天,以前还有个太后来管束他,现在太后走了,他要是对你不轨,你也无处可诉,所以我不许你去。”
“即便如此,我是他的昭容,侍寝就是我的义务,”婉儿冷静抬眼看着对方,“还有,明崇俨,你是我的谁,凭什么管我?”
明崇俨愣神,敛色沉着道:“我不能眼睁睁见你羊入虎口。”说罢就欲要去拉婉儿的手。
婉儿冷笑,明亮的眸子里滑过一丝失落,甩开明崇俨的手继而上前推开明崇俨,径直往李显寝殿方向去。她的身后隔着一段距离有一队宫女和内侍跟着,见着上官昭容往前去了,这也才缓缓跟上。
但身边的人纷纷经过自己身侧的时候,明崇俨捏成拳的手越来越紧,他的额角青筋暴起,忽而发出一声怒吼:“上官婉儿!”
婉儿顿住脚步,身后的一队人也停止前行,静默地等待着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婉儿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脏在不安分地加速跃动,就好像随时会跃出胸腔一般,她的手心在冒汗,她的精神在紧绷,她的脑海里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而此刻这个问题将会由明崇俨给出最终答案。
他会不是是她?
她自问了千次万次,但始终无法说服自己。
若他不是她,为何会知道那么多自己和司马安的小细节,又为何连说话语气神态都那般接近相似?若他是她,为何会同时出现两个司马安,又为何他一直不肯承认他就是她?
明崇俨喘着气,站定在离她咫尺之遥的地方,猛然伸出手抓住了婉儿,用力地扳正她的身子令她转过身面对自己,而后稍微低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你猜的对,我就是司马安。”她舔了舔下唇,目光灼灼道,“我以司马安的身份要求你,不要侍寝!”
“你终于承认了。”她只是浅浅地笑。
“你那样逼我,我不承认都不行。”
婉儿继续笑着,魅惑人心,踮脚凑近对方,咬耳道:“在我居所等我,回来的时候还有好多话要与你说,有好多问题要你解释,别想逃,除非你真的愿意看着我去服侍皇上。”
“你还是要去他的寝殿?”明崇俨惊惧。
“嗯,”婉儿的唇若有似无地滑过明崇俨的脸颊,在明崇俨心里划开一道道波痕,“放心,我已经让小风去告知韦后这个消息,皇上惧内,我会安然无恙。
”
“好啊,你早就安排好了还来讹我?”
“不这样怎能听见你的真心话?”婉儿反笑,手握住了对方的,轻轻按捏着,过了一会儿听见了前面领头内侍的清咳声,这才告别道,“回头再来见你。”
“嗯。”
上官婉儿见到内殿只余下了李显一人,床帏的米色布帐被放下,大红的锦绣被褥刺的婉儿眼疼。李显高坐在御座上,身上明黄色的龙袍分外醒目,龙腾九升,他的皮肤黝黑,眼神黯淡,他的身体略微发福,显得龙袍并不衬身。
“上官婉儿参见皇上。”
“免礼,”李显见她来了,露出笑容,起身走到婉儿面前,亲自扶起了她,再拿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侧头看着她绝美面容,心情更佳。他等这一刻已然许久,先前封了昭容却不能亲近,如今武则天已死,再也没有顾忌了。“婉儿,朕在房州就一直想着你,想着你当初跌入井中无助可怜的模样,想着你如今才华横溢的模样,想着你......”
李显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去抚摸婉儿的脸颊。
婉儿眉头一皱,略微别过脸道,“皇上还在太后丧期。”
“朕不管,”李显加大声音,“朕是皇帝,谁还管的了朕?!”
这一句话让婉儿寒透了心,她本以为李显还有一丝的良心,还有一丝的睿智,如今看来,竟然连武三思都不如。武三思临死前还派人给自己送了一封信,信中一句话婉儿记得清清楚楚。
“上官婉儿,十年情真意切,你心里有过我么?”
十年,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
武三思再放荡不羁,但也实实在在地送了她十年的礼物,而李显呢?李显可以毫不犹豫地下令射杀亲生儿子李重俊,可以在他母亲逝去之后就立即召见自己侍寝,这是何等的狼心狗肺!
“皇上,我......”婉儿又要拖延,却瞥见了外头重门被粗鲁地推开,进来一个身披凤冠,衣着华丽的女人,这个女人,正是李显的皇后韦氏。
李显见韦氏来了,迅速往后退避开了婉儿,尴尬笑道:“你怎么来了?”
韦氏狭长的眼睛微眯,看了一眼婉儿道:“上官昭容和皇上在商量什么,需要闭着门这么神秘?”
“你别误会,朕......”
“皇上着急什么,本宫是在问昭容妹妹呢。”韦后睨了一眼李显,再扭头冲着婉儿瞧,接着一拍脑门道,“本宫忘记了,按照祖制,太后薨逝必须有亲近之人守陵,皇上日理万机自然抽不开身,太平公主又不在洛阳,本宫呢还有内务要处理,如今合适的人选也只有昭容你了......”
李显听了顿时大骇,如果婉儿去守陵,那即表示她要离开这里,一个人到荒凉的陵寝中,很可能永远都不能再回了!
“朕觉得......”
“谢皇后娘娘,上官婉儿谨遵懿旨。”上官婉儿打断李显,在他们惊诧的目光下淡定从容地行礼叩拜,“也谢皇上隆恩。”
作者有话要说:连武皇也去了......武皇的陵寝墓碑并无碑文,据说武皇是想让后人评价是非功过,正因为她是有史以来最正统的女皇帝,所以一举一动都格外引人注目,某木以为,武皇实乃一代英豪,只不过那些男人嫉妒她,所以才在某些方面诋毁她~~话多了~
96长山陵寝
乾陵乃唐十八陵之一,仿照长安城所建,历时三年,气势恢宏。
武则天与高宗李治合葬在了一处,李治的墓碑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他生平事迹,而武则天的墓碑则是一片空白。
风卷黄沙,空旷的乾陵直道前,一辆马车孤零零停下,从中走出一个绝色佳人,轻笼面纱,由侍女搀扶下了马车,抬头往前望去,一片宏伟的陵区景色便映现在了眼前。女子梳着云髻,只簪了玉头钗,衣着简朴,眉心以浅粉点着梅花图形。
守卫在官道两侧的士兵纷纷侧目去看她,他们久在乾陵,少见到人出入,更少见到这等样貌的女子出入,前些日子听说大名鼎鼎的上官昭容要来此处守陵,一个个兴奋异常,极望能见她一面,得她顾盼。
四季常青的松柏枝条被风拍打,由青石铺成的宽阔直道尽头处便是武则天和李治陵寝所在,直道两侧矗立着无数的石雕,有飞禽,有走兽,还有高鼻梁大眼睛的异邦人。
婉儿从容地掠过两排士兵跟前,径直踏上中间的通道,望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石碑,婉儿不知不觉放缓了脚步。
这一条路不算长,婉儿来到了那无字丰碑前,仰头观望碑身,抬手细细抚摸着上面的打磨痕迹,石碑很是光滑,但了无一字,婉儿从心底佩服女皇。
独有她有这等的气度,不为自己歌功颂德,而是任由天下人去评说是非功过。
上官婉儿在武瞾的墓碑前静静地站着,心无旁骛,仿佛也化成了这里的石碑。
武瞾,我来替你守陵......
此刻陪伴在婉儿身边的侍女是上官风,上官西留在了洛阳宫,上官残和上官照分别许了人,独有这上官风怎也不肯离开婉儿,硬是跪了一天一夜,婉儿被她的忠诚感动,于是答应了她带她来到乾陵。
微风拂起裙角,婉儿的心神一晃,侧首蹙眉问道:“小风,你为何陪我守陵?你们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该学的东西早已学会。韦后空有野心,但不会政治手段,如今我被驱逐出宫,许多事情她必须仰仗你们,你若像小西一样留下,必定前程似锦,何必陪我在这里吹风虚度光阴?”
“姑娘,和您说句心里话,我也曾经犹豫过是否留在宫内,但又一想,宫廷斗争何时休止过,就连您也不是一心想要逃出来么?我只想安安乐乐度过下半辈子,陪伴在您的身边与你为伴,如此才不辜负公子当初的一片苦心,也算对得起死去的张天姑娘。”上官风自顾自地说了一通,抬眼才见婉儿脸色异样,遂知触及了她伤心往事,便上前搀扶住她道,“姑娘,风大,我们先去安顿吧?”
“嗯。”婉儿含糊应了一声,由上官风带着离开,帝陵之后建有一处行宫,用于安置前来守陵之人。婉儿刚行到直道尽头,脚步凝滞,缓缓回头望着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石碑,心头忽而冒出初见武则天时作出的一首诗词。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惟怅久离居......”婉儿轻轻低头吟诵着。
“姑娘?”上官风困惑。
“没事,我们继续走吧。”婉儿微笑道。
入暮时分,刚斟上了茶。
上官风仔细地替婉儿罩上外袍,深怕她一不仔细受了凉。这里不比洛阳皇宫,没有御医及时看诊,若是生了病只能自己挨着。许许多多守陵的人便是挨不住这里的邪寒入体,等不到出陵的那天就已经死去。
“姑娘,我去找掌事的人要几个暖炉来,实在是太冷了。”上官风搓着手道。“都已经过了春分,这个地方怎么还这么冷,看来需要加床被子更为妥当。”
“嗯,也好。”上官婉儿略一颔首,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再拢了拢袍子衣襟正欲往门边去,却不见上官风动弹,遂单挑眉头问道:“怎么傻愣着不动,不是要去取暖炉么?”
“姑娘您呆在这里,我去便可。”
“我陪你一起去。”上官婉儿果断道,“这里不比宫内,你一个人行夜路我不放心,两个人也好照应。”
“姑娘,”上官风一句话哽在了喉咙,片刻道,“谢姑娘挂怀。”
婉儿微笑,打开门迎面便是一股寒风。
“虽然已入春分,但这里深在山内,又是极阴冷之地,我们以女子之躯断然受不住这阴寒邪气。去时必须要多讨几个暖炉,再要一些日常需要的东西,有备无患,毕竟我们还要在这合理呆很久很久呢。”
“其实只要姑娘一句话,皇上就会让姑娘回去,”上官风低声道,“只是姑娘不愿意。”
婉儿笑而不语,执了上官风的手与她并肩踏出门外,上官风见她如此亲近自己,遂也心情颇好,喜滋滋地陪着她。
乾陵的掌事女官是一个老嬷嬷,她是高宗皇帝时候的宫女,从高宗驾崩后一直在这里守着,直到脸上出了层层褶子,人看起来倒是和颜悦色,说话温温吞吞,一点脾气都无。
婉儿褪了腕上的暖玉镯子给那嬷嬷,嬷嬷便笑的合不拢嘴,立即拿了几个还算不错的暖炉暖饼奉上,还打发了几个小厮专门送去。
“姑娘,那是皇上赐给你的镯子,价值连城,你怎么随随便便地就给了人呢?”回来的途中,上官风替婉儿惋惜道。
“那镯子带着手腕沉,我戴了也没有人欣赏。”婉儿云淡风轻道,“这老嬷嬷守着这里半生,我给她一个镯子让她高兴一番又有何不可?等我年老的时候,若是也有人送我礼物,我也欣喜,你说是不是?”
“姑娘......”上官风欲言又止,她想问她难道真的打算一直这样孤单地守在陵寝中,难道她真的对权利名都不在乎了么?
“嘘——”婉儿伸出一指抵在了自己唇上,眼睛扫向侧边一个羊肠小道,对着上官风招招手道,“里面好像有人,跟我来。”
婉儿一边小心翼翼地撩起裙角行进,路面越来越窄,婉儿和上官风皆是大气不敢喘,又绕过了一条分岔口,前头被一棵歪脖子树挡住了视线,婉儿抬手拉开遮蔽在前的树枝,刚瞧见一团团星火光辉,眼前一凉,兀然地陷入一片黑暗,一双手蒙住了她的双眼。
“何人?!”婉儿身子一抖,伸手胡乱抓着背后那人,而一直跟随在她身后的上官风竟毫无动静。“明崇俨,快放开我!”婉儿灵机一动喊出口。
“你怎么知道是我?”后面的人将信将疑地松开手,绕到上官婉儿的面前挑眉腆着脸道,“说好了在你居所等着你,哪知道你竟一去不回,害我苦苦在你院中等了一夜吹了一夜的凉风。你倒好,直接上了马车来了这里,叫我一顿好找。”
“明大人,这你是错怪了姑娘了。皇后娘娘说姑娘第二日就要去守陵,日后不得相见,有好多话要说,因此才强留了姑娘在她寝宫内歇下,姑娘抽不开身去见你。”上官风替婉儿辩解道。
婉儿沉默着。
上官风说的是实话,但讲的并不透彻。韦后并非是真的舍不得,而是担心李显会偷偷与自己相见,故而以夜谈为名强行留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