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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24

作者:木随风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1:56

“婉儿,我还以为是你故意不肯见我了呢。”明崇俨扬了扬眉毛,眼睛盯着她的,“我给你准备了见面礼,还请上官昭容笑纳。”

他一边说着一边让开身体,让婉儿能够目睹他布置的一切。

婉儿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没了明崇俨身体的遮挡,婉儿明显感觉到光照越来越强,但这明明是黑夜,哪里来的白光?再等她定神后,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湖面的荷花灯!

这些荷花灯花瓣透着淡淡的粉色,中间燃着灯油,花瓣很好地保护了灯芯,所以才能在风下依旧不熄灭,摇曳生姿,湖面不广,但这里的千盏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岸边树枝上挂着灯笼,与湖面的灯火交相辉映,天空月色洒下余辉,使得这画面美轮美奂。

“这些东西,你布置了多久?”婉儿眼里噙着泪花,侧头望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人,再独自前行蹲在岸边就近捡起一盏荷花灯喃喃道,“这些都是你亲手所制么,上面都还有你的字。”

“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也值得。”明崇俨蹲在她的身边,抬手替她抹去眼角泪珠,温柔道:“我做这些来是让你笑的,并不是让你哭。”

“她不会对我这么好,无论我做了多少,她都不会为我这般花心思.....”婉儿似是自言自语,眼波流转,又是迟疑又是恳切地问他,“你真的是司马安吗,为何我总觉你不那么真切,她不会说喜欢我,她也不会这样对待我,你真的是她吗?”

明崇俨沉默了片刻,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色,情真意切道:“跟我来,我会让你明白。”

婉儿将信将疑地随着他起身,往一侧小跑而去。明崇俨笑了笑,松开婉儿的手弯腰掀开一团蒲草,原来团团的蒲草下掩盖了一艘小舟,明崇俨跳了上去朝着婉儿伸出手道:“婉儿,上来,我扶着你。”

上官婉儿愣神,顷刻后望着他的眸子道:“你......”

“我原来还不懂为何你当初发那么大的火,后来读过你留在掖庭的小册子才明白,原来你小的时候一不开心就会想着去泛舟,可你身在掖庭无处可去,便只能躺在井边听声,幻想着你在小舟里摇荡,一片烦恼尽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独想与足以信赖的人分享,你分享给了我,我却告知了别人,所以你才会那样生气......”

明崇俨见她不来,于是叹口气跃回了岸上,卷起袖口从腕上退下一根刻着字符的银色链条,抓过婉儿的手放在她的掌心,继而抬首叮嘱道:“婉儿,无论何时你都要戴着它,一定要记住!”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公主

97唐隆之变

上官风极轻极缓地推开门扇,看着外头阳光洒入窗扉,她回头掩嘴笑着瞧了床榻上两个人一眼,上官婉儿和明崇俨还在睡着,他们两个都侧着身体,面对着面,额头相抵,手交握,一派和乐景象。

上官风由衷替自家姑娘高兴,自打这明崇俨来了之后,婉儿眉心就再也没有皱着过。这姓明的身上有无数法力,一天变一个花样地逗着姑娘开怀,而姑娘的脸色也越发流光溢彩,风貌更甚从前。

昨夜这两个人下棋到深夜,但并非是传统的黑白子围棋,而是一种被明崇俨唤作“五子棋”的新玩法,虽然规则简单,但玩起来着实不易。上官婉儿在前头输了三局之后,凝眉稍加思索,再下一盘时,明崇俨已经招架不住,苦苦撑到十余步便偃旗息鼓节节败退,最后被婉儿击败。

而后再来一局,哪知道二人刚落了五子,明崇俨便叫苦不迭。抓耳挠腮地开始咕哝,原来婉儿早就布好了局势,只等明崇俨落入连环圈套之中。

在一边观战的上官风也不经瞠目结舌,她早就知道自家姑娘在聪明绝顶,但也没想到她对新鲜事物也可以如此融会贯通,于是着实又钦佩了几分。

上官婉儿和明崇俨之间有一个约定,那就是谁输了就要在脸上画一只乌龟,再去厨房绕一圈做些精致的糕点来吃,一开始,凡是明崇俨提议的新玩法总会让他赢上几次,所以咱们的上官昭容美丽的脸色会被很不客气地画上短尾巴的乌龟,从容地在厨子们面前晃来荡去。

后来,那就都是明崇俨倒霉的时候了,他无法理解为何婉儿能在众人面前丢脸还那般镇定,在一次交谈之后,才从婉儿口中套出话来。

原来婉儿在掖庭之内如此被捉弄了不知道多少回,早已经习惯了被人冷嘲热讽,所以这些小伎俩也就不被她放在心上了。

他们两个日出吟诗作对,日落同榻而眠,明崇俨顶多只是在婉儿额前亲吻,并未逾礼过。上官风也渐渐地对这些习以为常,也与他们容在了一起。

这两个人就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一般,闲云野鹤,日子虽然普通平凡,但对比前半生的血腥斗争,自在惬意了很多。上官风庆幸婉儿离开了宫廷,离开了政治斗争中心,但她猜不到的是,虽然婉儿立意远离麻烦,但麻烦却不曾放过她。

景龙四年,一队人马由长安宫驰骋而来,中宗李显为了避开武则天的影响,已经下令将都城重新搬迁回了长安。

这些人一来便在行宫内找到了婉儿,幸而得上官风通报,明崇俨已经早早地躲在了暗处。

“皇上命昭容回宫,”一个内侍尖声尖气道,“请昭容收拾必要的细软随我回去罢。”

上官风偷眼看婉儿,但见她眼里一痛,遂也替她心伤不已。

她好不容易逃出那里过了一段舒适日子,这些人难道就这样急不可耐地强迫她回去面对宫廷的勾心斗角、血雨腥风么?

她才刚刚找到属于她的安宁呀!

“姑娘,逃吧,”房门内,上官风低声对婉儿建议道,“您和明大人就此逃走吧,这里有我担待着,快逃吧。”

婉儿动容地看着她,眼里闪过犹豫,稍许,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眼色兀地暗沉了下去。

“我不能走,”婉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走了你怎么办,我走了母亲怎么办,还有,当初我应允过太后,不会看着她辛苦留存的基业毁之一旦,我既然都已经逃避了这么久,是时候该回去面对一切了。”

“那明大人呢?”上官风紧接着问。

婉儿瞥过头叹气道:“他不属于这里,这些日子是我偷来的欢乐,我很感激他来到这里陪着我,但他不该再涉足半分。”

“但明大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您再入宫的,他一定会想办法帮助您。”

“我知道,”婉儿执过上官风的手,一字一顿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明崇俨眼见着婉儿上了长安派来的马车却无能为力,他觉得脑袋发晕,身子发软,再往前踉跄了几步,终于跌倒。面前出现一双浅青色花边绣花鞋,明崇俨撑着沉重的眼皮问:“小风,为什么......为什么要下药......我......”

上官风不忍地闭上眼睛,俯身去扶着已经昏厥的明崇俨,将他拖到了内室躺着,替他掩上被褥,坐在榻边托腮陪着。

外面的风透过窗纱刮了进来,上官风思想放空,她又隐隐替执意独入宫门的婉儿担忧。

姑娘,希望你一切安好。

上官婉儿又重新踏入了这个地方,长安城是她人生的起点,是她得到赏识意气风发的地方。但如今檐廊还是那个檐廊,飞桥还是那个飞桥,深红色的宫墙,高大奢华的建筑群依旧在,只是物是人非,她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也感觉到自己的孤寂,但她必须为武则天守护好留下来的基业。

婉儿走在两仪殿前匡阔的平地上的时候,远远地望见一个人影从宫门外走了过来,他锦衣华服,俊眉星目,虽然年轻,但难掩眉宇中的锐气,他的双目漆黑闪着刺眼的光芒,身上的黑色袍子绣着蛟,头戴着金玉冠冕,一手背着一手捏着一块白莹通透的玉。

婉儿打量他的时候,他也正巧打量婉儿。

他看了稍许,转过身正欲往婉儿这边来,但婉儿却避开了他的视线,继续往两仪殿行进。

等到了殿门口,婉儿又见到了那个年轻的男子。

“临淄王李隆基,前来参见皇上。”他中气十足道,浑身散发着少年的冲劲。

“上官婉儿,奉旨回都城拜见皇上。”婉儿余光瞅着他,跟着他道。

门口的内侍不正眼瞧李隆基,但见了婉儿却十分恭敬,忙低着头迎请她入内道:“皇上皇后已然等昭容许久,请昭容立即随我入内觐见。”

“那本王呢?”

“请王爷稍后。”内侍轻蔑答着。

李隆基虽然恼怒,但也只是蹦出个咬牙切齿的“你”字,强憋回了怒气,捏着玉侧开身子守立在外头候着。他的视线随着婉儿的挪移而挪移,直到她没入了内殿门扇内,这才低声从牙间蹦出几个字。

“原来她就是上官昭容,与我想象的大不相同。”

婉儿入了内殿,眼见着里面灯火晦暗,依稀瞧见御榻上坐着人,猜想那即是李显了,于是便上前跪拜道:“婉儿参见皇上。”

“昭容妹妹,你来了。”听见的却是韦后的声音,她掀开隔在中间的纱帐,略显局促地扶起上官婉儿,再焦急道,“你可算来了。”

婉儿见她神色慌张,嘴唇发紫,又忽见那帷幕之后又隐了一个女子,瞧着衣饰应然就是安乐公主了,遂惊惧道:“皇后,皇上呢?”

“父皇已经驾崩。”安乐公主清清淡淡地说出这几个字,挑起纱帐一角瞧着婉儿,“上官姑姑你神通广大,向来是极有主意的,能否再帮侄女和母后一次?”

婉儿瞬间手脚冰凉,一时回味不过她们的话来。

李显已死?他怎么死的,作为这两个人的父亲和夫君,她们竟然这般轻描淡写,还对外隐藏真相,难道她们是想谋朝篡位,难道她们也想效仿女皇来个女主天下?

不,她们不配!

虽然心里波澜壮阔,颠簸着,但婉儿压得住自己的语调,陪着他们演戏道:“既然皇上已经驾崩,婉儿亦无所依靠,幸亏皇后和安乐公主召婉儿回来,否则也不知道会在那个寸草不生的陵寝呆到何时。”

听到此处,韦后与安乐公主对视一眼,心想这上官婉儿果然识大体,不枉他们专程找她回来拿主意。

“你们秘不发丧是对的,为今之计,让婉儿给两位拟定一份诏书,让您的幼子李重茂作为皇位继承人,如此皇后和公主便可临朝称治,而后等时机成熟,我们再真正改朝换代。”

“现在还不是时机?”安乐公主忍不住问,“本宫不能做皇太女么?”

“还不行,”婉儿坚定道,“公主忘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此人有着左右天下局势的力量,只要她不答应,谁也别想做皇帝。”

“谁?”韦后与安乐同时问。

只听婉儿正色分外清晰道:“镇国太平公主。”

长安城内气势恢宏的太平公主府,驸马武攸暨正在裁剪盆栽,忽听外头有人来通禀道:“临淄王李隆基前来求见镇国太平公主殿下。”

武攸暨蹙眉道:“他怎么来了,快请。”

于是迎面而来一个英俊的少年,一见到武攸暨便问:“姑姑呢?”

“我只是奉旨成婚,未曾见过你姑姑呢。”武攸暨笑笑道,“不过你若要见她,就应该往南山别院去,前段日子捎信来说,她已经从漫折罗山回长安了,只是住在别院不曾回来过。”

李隆基听罢,又多瞧了武攸暨一眼,再复而行礼作别。

武攸暨是出了名的闲散,他未曾在意过自己名义上的赐婚妻子,也未曾在意过朝政,他一心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年年月月地去栽种一种叫做“思念”的蓝色牡丹。

李令月的确是在南山别院,司马安也在。

李隆基到来的时候,司马安正欲起身回避,她又瘦了一些,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一般,脸色也异常地难看。

“令月?”司马安看着李令月按住自己的手,苦笑道,“你这个做姑姑的,怎么能让侄儿看见这些?”

“本宫不管别人怎么看,”李令月坚定道,“你都要陪着本宫,无时无刻。”

司马安拗不过她,只得再次坐下陪衬,李令月夹起桌上糕点,亲自给司马安喂食,两个人亲密无间。司马安换回了女装打扮,也是形容俏丽,别有一番俊秀风范,只是这一幕落入了李隆基眼中,却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姑姑,请姑姑救侄儿一命。”

“隆基,惹什么祸了?”李令月不正眼看他,抬起手用袖口替司马安轻柔地拭去嘴边残渣。

李隆基目瞪口呆,甚至怀疑面前这个人是否就是镇国太平公主本身,他从来就听说这个姑姑颇有祖母的遗风,做起事情来心狠手辣,从未把人放在心上,如今怎么对一个陌生女子如此好了?

“隆基得到消息,皇上已经驾崩,韦后与安乐公主欲要夺权,还请姑姑看在侄儿以及众位李家子嗣的面上,助侄儿一臂之力,除掉韦后乱党,拨乱反正。”

李令月的手一顿,“本宫为何要帮你?”

司马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隆基,瞧他样貌,喟叹他果然少年英才,不是李显那一窝囊废可比的。

“因为姑姑身上流的也是李家血脉,请姑姑怜惜我们!”李隆基重重在地上磕头,言辞恳切。

李令月脸色平静,执起司马安的手,淡声道:“可曾觉得凉了?”

司马安点点头,又多瞧李隆基一眼。“他.....”

“我们回屋去罢。”李令月轻缓道,撇下李隆基独自跪着,自己牵着司马安的手,浅笑着往主居所而去。

司马安,除了你,本宫不在乎任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放心,司马不是精分,某木会交代清楚的,结束的话,就在这几日了,仔细看着~

98唐隆之变

夜色寂寥,忽听窗外零碎作响,李令月抬眉定神听着,继而绕到了窗扉前轻轻推开。

果然又下雨了。

李令月腰杆挺的笔直,垂眸往外望去,一个人影映入她的眼帘。

李隆基正低头跪在外头院内,几片被风雨吹打的叶子落在了他的周围,落在了他的肩头。他似乎没有感觉到正在下雨,也没意识到李令月正在看着他。挺直的鼻梁显示出他性格中的坚毅,微翘的下巴代表着他的傲气。

李令月心想,这李隆基倒真的有几分太宗的样子,怪不得母后当年对他夸赞有加,说李家终于出了个好儿孙。

母后......

李令月闭目,心内一紧,身形不稳便抓住了窗沿。

来不及见您最后一面,来不及送您最后一程,不过不用担心,长山陵寝,太平百年之后亦会陪着您长伴底下,那时候我们一家人便能够和乐融融,不再这般算计彼此了罢。

您毒死了父皇,太平却不能动您分毫,是非对错,就让您的无字碑评说,太平会和司马去墓前见您,您还不知道司马吧,她就是当初被您设计滚落山谷误以为死了的那个人,她没死,她没死......

可如今,我保不住她了,母后......

“令月,令月?”身后的人转醒,连着呼唤了两声。

李令月抬手以袖口抹了抹眼角,转身的时候又换了另外一种神情,满不在乎道:“来了,叫什么叫,本宫不正在此处么。”

“你在窗前发什么呆?”司马安蹙眉道,“李隆基还在?”

“他还在。”李令月替司马安掖好被角,以额贴着她的关忧问道,“饿了么,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回我睡了多久?”司马安问。

李令月犹疑过后道,“不久。”

“到底多久?”司马安焦急,她越是不回答,越是表明心虚,自己情况也就越是不妙。近来她发觉自己变的越来越嗜睡,脑袋整日昏昏沉沉地,刚开始与李令月对弈的时候还能下个三盘,但如今下到一盘时候便已经瞌睡连天,竟连自己什么时候睡去也不知。

“几个时辰而已。”

李令月眼下的青色越发明显,司马安疼惜地抚摸她的脸庞道:“你是不是都守着我没有好好睡觉?你怎么这么傻,见我睡了你也上来睡呀,死命挨着清醒着,你自己的身子还顾不顾了?”

“本宫有去休息,你不必多言。”李令月避开司马,转身对着外头喊,“来人,温一些饭菜来。”

“是,公主。”外头的人答。

“等等,”李令月稍加犹豫,最终道,“再温一壶酒,带一柄伞给外头那人。”

“是,公主。”

吩咐完毕便见司马安正撑着脑袋看着自己痴傻地笑。

李令月蹙眉,不悦道,“你笑什么?”

“笑某人还是嘴硬心软。”司马安打了个哈欠,抓过李令月的手轻轻捏着,再抬首道,“说真的,你就真的没想过当皇帝,如今放眼全天下可都没有你镇国太平公主的对手,皇位对你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没兴趣。”李令月轻描淡写,反握住司马安的手搭脉,片刻后面如土色,抬手在司马安面前晃了晃关切道,“司马安,你是否瞧不清楚东西了?!”

“嘿,还是被你发觉了,不过不要紧。”司马安吐了吐舌头,重新躺了下去看着床顶模糊的雕花道,“本来还能数的清有多少花瓣的,但如今只能模糊看见一个影子,你不用担心,即使瞎了我还是能摸得到你,即使手脚无力,我还是能叫着你的名字,即使嗓子哑了,我也还是能闻见你的气息......”

李令月被她说的鼻间酸涩,司马安越发嗜睡,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明明一个如花年纪却近半百身躯,李令月只恨自己学艺不精,连心爱之人濒临垂死边缘都无力拯救,她纵然权势滔天,纵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又有何用?!

若能杀千人而救司马安一人,李令月可以毫不犹豫下令。

“令月,我想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司马安考虑再三道。

“说罢。”

“我来到这里最愧疚的是无法回应婉儿的深情厚意,跪在外面的这个人,他会踏着婉儿的鲜血去登上皇位,令月,我想让你阻止他这样做,放婉儿出宫,让她自由自在的生活下去,你肯应下吗?”

李令月不假思索道:“好。”

“还有一样。”司马安瞧了一眼门,再看着近旁的李令月道,“李隆基也会对你不利,你无意皇位的话,就千万要留一条后路,免得这个人恩将仇报。”

“知道了。”李令月答。

正交谈间,有人叩门,李令月让那人进来,自己亦起身朝着外头走去。

“司马,本宫去会会这位侄儿,你先吃了这些东西。”

“嗯,好。”司马安欣然点头道。

李隆基依旧跪着,雨水在他面前不断溅起,他的头发全湿,身上也都是水珠,送来的酒水已经发凉,伞也并没有打上,看起来颇为凄凉。

他一直低头盯着面前路面,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而望见一红色裙裾现在眼前,喜悦之下抬头朝着她看去,果然是镇国太平公主,遂展颜道:“姑姑!”

“隆基,你告诉姑姑一句实话,你到底是为了维护李氏江山而来,还是为了皇位而来。”李令月一手执伞,褐色的眼眸深,表情冷淡。

“我......”

“哼。”李令月摇了摇头,转身欲回。

以为他是个坦荡荡有勇有某的君子,却没想到也是个扭扭捏捏的小人,他既然和李显等人无异,本宫又何必费神去助他?韦后乱政也罢,这天下混乱也罢,都不干本宫的事情。

“姑姑等等!”李隆基喊出声道,“我想要这天下!”

话一喊出口,李隆基便被自己的声音震慑了,许久回不过神来,他甚至还没考虑清楚这样说的后果,便这么唐突地告诉了一个手握重兵也是最有能力抢夺皇位的人。

他望着李令月孤傲的背影,开始有些踟蹰,有些担心后怕。

若是她故意挑拨自己,而后索性除掉自己的话,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好。”过了许久,李令月背对着李隆基幽幽道,“既然你想当皇帝,本宫就助你当,只不过成败都需要靠你自己,明白了么?”

“姑姑?”

“你回长安太平公主府,找一个叫做司马惜的人,还有本宫从前的侍女暗香,他们见到此牌便知道该怎么做。”李令月丢下一块令牌,令牌磕碰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李隆基遥遥看着那在浅水中的令牌,猛然明白了这是调动军队的信物,于是欣喜若狂,忙跪在地上磕头拜谢。

“多谢姑姑,隆基一定不负您所托。”

“隆基,”李令月忽而顿住脚步,“还有一事。”

“请姑姑言明。”李隆基想她如此助我必定有所希冀,这时候应她所求便是,待夺了皇位,以后再徐徐图之。

“放过上官婉儿,本宫不许你动她。”李令月的声音掷地有声。

“上官昭容?”李隆基复述了一次,又想起在两仪殿前那次匆匆的会面,心旗摇曳,他记得她额间的那朵红梅,亦记得那双灵动多姿的眼睛,还记得她望自己的眼神,虽然脸上带着微笑,但她的心一定是冰凉的。这样一个让人充满保护欲的女子,李隆基在这一刻竟然觉得有些可怖。

皇祖母护着她,中宗护着她,韦后和安乐公主护着她,现在连镇国太平公主都护着她,朝中所有人都向着她,这个女人实在是个威胁!

“好,”李隆基坚定了心,拱手道,“隆基一定妥当照顾。”

李令月无心多想,踱着步子回到了内室,轻轻推开门,见司马安已经侧着身子睡去了,她靠近了床榻边,欲要替她盖上被褥,感觉到不对劲,兀地煞白了脸,颤抖着手搭在她颈部脉搏,直到感知到那微弱的脉动后才脸上才恢复了血色,颓然地坐在了榻边,李令月觉得方才那一刻自己心脏都快要跃出了胸腔。

扭头望着司马安的侧脸,听见了她浅浅的呼吸,李令月俯身贴在了她的背后,仔细听着她的心跳。

司马安,不要走,再陪本宫走一段,再陪本宫一段......

泪,无声地落下,沾湿了织锦褥子。

屋内灯火摇曳,忽明忽暗。

夜色诡秘,静悄悄。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令月半夜转醒,腰酸背痛,揉着腰部恢复了一些力气,李令月看见司马安已经平躺,手盖在了自己的背上。李令月惊觉她好似没了呼吸,心惊肉跳地伸手去探她的脉象,直到感觉到她的血液还在在流动,这才又安心一些,翻身上榻,李令月侧身靠着司马安,在她身边半睡半醒地躺着。

“令月......”司马安含糊着喊着她的名字,眼睛半睁半眯,“李隆基走了吗?”

“走了。”李令月猛然清醒,回答她说。

“告诉他不能伤害婉儿了吗?”

“说了,”李令月探了探她的额头,并无异样,这才安心,“司马,你再睡会儿,天还未亮。”

“令月,你当初和薛绍定了什么条件,为何要和我怄气?”

“本宫......”李令月微不可闻地叹气,再定了心神道,“那是本宫幼年时候的一件事情,本宫原不想让你介怀,是贺兰敏之......”

李令月说道这里,发觉司马安又不答话,忙趴在她心口听她心跳。

扑通......扑通......

李令月松口气,索性也不再躺回去了,而是继续趴在她心口,借着她有律的心跳声入眠。

清晨,一抹灿烂的光投在两个人的脸上,为李令月美丽骄傲的面庞带上一丝柔和,她揉了揉眼睛,半眯着看了外头一眼,蹭了蹭身边的人的脖子,再继续趴回了原处。

司马安一动不动,手尖泛凉,她的面容安详,似是真的沉睡过去了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有人猜中了耶......嘘

99液池夜谈

夜晚,辰星璀璨。

太液池上微波粼粼,有一艘小舟在黑夜的笼罩下在池中轻轻摇晃着。

舟内坐了个曼妙的身影,她曲着腿抱着膝盖,下巴也搁置在膝盖上,呆呆地盯着船头一会儿,再扭头望着平静的池面。月的影子像是银盘一般,北斗辰星正是要水中捞月的那柄银勺。

她眉心的梅花含苞待放,手上的银链熠熠生辉。

就这么静坐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观望了一下四周,再起身坐在船沿,伸出一双玲珑可爱的小脚来,踢着水面,水花溅起,一丝丝凉意入心。

已经暂时稳住了韦后和安乐公主,但不知道究竟能拖延到何时。太平公主手握重兵,竟然对皇位不闻不问,看来她是真的无意于皇位。而临淄王李隆基近日也无动静,像是消失了一般......

婉儿仰头看天空,几朵薄云飘了过来。

武瞾,你所守护的天下,竟然无人可接手,我该怎么办?

她见过自己的母亲郑氏,这些年来她一直游走于都城的达官显贵的妻子女儿之间,为的就是为自己的仕途铺平道路,招揽那些攀不上太平公主但又想攀龙附凤的人。郑氏的不辞辛劳让婉儿深感愧疚,她屡次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厌倦了这些无休止的争斗,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做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但屡次也憋了回去。

她忽而想起郑氏第二次入狱的时候对司马安说过的话,她说司马安是为自己而来。几番恳求之下,郑氏终于道:“我在天牢见过她,是她亲自告诉我是为了你而来,虽然我不明白她说的是何意思,不过若没有她的帮忙,我早就死在天牢里了。”

婉儿这才知道,原来母亲偷偷瞒着自己,一直和这个所谓的“司马安”有所联系。

司马安......明崇俨......

婉儿的心口一阵抽搐,她皱着眉头按住心口,等待这一阵苦痛过去。

“上官婉儿!”声音由远及近,很是熟悉。

婉儿勉强看着她,划着一艘小舟,衣袂翩翩,姣好的面容在月光的投射下显得如梦似幻,仿佛月中高贵仙子,她的下颚稍尖,眉宇带着天然傲气,即使焦急,动作也无不潇洒自在。

“竟是你......”婉儿头一晕,身子往前倒去,稍后便接触到那凉意涔涔的池水。一双手扶住了自己的腰身,将自己迅速带了上去,靠在一个带着陌生气息的怀中,婉儿咳嗽了两声,终于将所有的水都吐了出来,刚一恢复她便连忙离开了那人的怀中转身行礼道:“上官婉儿见过镇国太平公主。”

李令月睨了她一眼道:“你是先皇后宫妃嫔,本宫不应受此大礼。”

婉儿微笑,坐在了太平公主小舟的另外一头沉吟半响道:“公主深夜泛舟?”

“昭容不也是么?”

“那正巧了。”婉儿回。

李令月凝神看了她一会儿,冷不防蹦出一句话来,“不巧,本宫是特意来见你的。”

“见我?”婉儿转念一想,心中遂澄明,“公主不是和司马哥哥双宿双飞无比自在去了,此刻回来难道是为争夺皇位不成?”

刚说到司马安,李令月就变了脸色,心如死灰道:“本宫对皇位没兴趣,”她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再扭头看着上官婉儿认真地一字一句清晰道,“司马安已经死了。”

婉儿只觉得如当头一棒,脑海中几乎空白一片,扶住了船舷稳住往后倾倒的身形沉默了一会儿,待脑海中恢复了几丝清明后噙着泪问:“公主大可直接言明真相,就说不想履行诺言便是,何苦咒她死......”

“尸首就在本宫府内,明日即火化。”李令月咬着下唇。

婉儿只觉身子一软,瘫坐在舟上。

“她怎么去的?”

“中毒。”

“死的时候可有痛苦?”婉儿追问,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落下,她捂着自己的嘴巴,不可控制地抽泣着,心想着要冷静下去,但行为却不受意志控制。

李令月稍加犹豫,落寞道:“不痛苦。”

“公主,”上官婉儿直视对方,“婉儿求公主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李令月也回视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应允下了。

一个位高权重的公主,一个才华横溢的昭容,这两个举世无数的传奇女子为了共同一个心爱之人同坐于小舟之内,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

婉儿忽而站起,迎着徐徐凉风闭上眼睛。

李令月侧首瞧她,但不动作。

“噗通——”婉儿跃入水中,溅起一团水花。李令月稍加思索,也立即跳入了水里。

上官婉儿在水中屏息待了一会儿,再窜上水面的时候抹掉脸上的水,瞧见舟上人也空空,遂四处张望着太平公主的去处。此刻,面前也冒出一团水圈来,随之而来的是太平公主那张冷眉凝色的脸。

“上官婉儿,你想自杀?”她问。

婉儿摇了摇头,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只是不想让对方看着自己哭泣,她只是想让眼泪融化在池水之中,悄无声息。她细瞧太平公主面色,眼睑下一团青丝,深邃的眼里带着几条血丝,这一段日子不见,整个人也瘦削了许多,原本就稍尖的下巴,此刻更加明显。之前还有衣裳遮掩身体,此刻浸入水中,已经曲线毕现。她的手臂瘦的只剩一层皮,若不是她锐利的眸子,婉儿差点以为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具行尸走肉。

“公主,我不会自杀,我还有希望。”婉儿整理了一下思绪道,“你还记得明崇俨吗,那个自诩为大唐第一术士的家伙,如今公主有心便去乾陵找他,一定有所收获。”

“明崇俨?”李令月盯着婉儿,将信将疑,“上官婉儿,有话便言明。”

婉儿微笑,摇了摇头,缓缓往舟边游去,抓住边沿道:“她一直是属于你的,我不再强求,我的一生能有她的一个拥抱,一个微笑,一日陪伴,一个亲吻,便够了。”

李令月听她话中之意,似已经看透了红尘了无牵挂,此刻她背对着自己,看不见她的面目表情,遂也不明了此间含义,只道她因为过于悲痛而丧失了心智,胡言乱语了起来。

“上官婉儿,临淄王恐怕会对你不利,你需要及早想办法自保才是,切莫枉送性命。”

“婉儿知道,谢公主。”

“你知道司马安是未来人吗?”李令月忽而问。

“嗯,”上官婉儿点了点头,她此刻已然完全明白了明崇俨说的话,将一切梳理通透后,心情反而轻松自在了起来,“公主,有一句话我想与你说。”

“说罢。”李令月道。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生死死,世世代代。”

李令月听罢不语,她知道上官婉儿想来念佛经,参禅悟道,或许已经比自己豁达许多。李令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檀香佛珠,心神不宁。

“公主一向只念《道德》不理佛法,为何此刻却戴上了佛珠?”婉儿问。李家的人自李世民以来皆自诩为老子李耳的后代,以道教为国教,上承天意,从而在思想上巩固统治地位。但自武皇破唐立周,崇佛抑道,佛教遂也在大唐国土内兴盛了起来,但太平公主一直信仰的是道教,鄙夷佛教,为何此刻却戴上了佛珠?

李令月似笑非笑地摸了摸那串佛珠道:“道藏不度亡人,不论来世今生。”

婉儿娇躯一震,她明了太平公主语中含义。

司马安已死,太平公主是想为她度轮回,所以才摒弃一直信奉的道教,信起了佛。她是想有今生来世,她还想见司马安。

“你腕上的链子和司马腕上的相似,”李令月盯着婉儿的手腕道,“是一对么?”

“不是,我的与她的不同。”婉儿以袖遮住那串银链。

李令月再次启口道:“本宫恐明日隆基即会有所动作,他已然将你归入韦后一流,以防万一,你还是今夜就到本宫府中,本宫保你安然无虞,再者,也可见她最后一面。”

“今夜不行,”上官婉儿道,“实不相瞒,韦后和安乐公主近日夜夜来婉儿寝宫交谈,若是我贸然离宫,不知道该闹出多大的事情,见她不必着急一刻,待明日天明,暮晨松懈之时,婉儿自会去见公主殿下,也去送她最后一程......”

“那好,本宫派暗卫与你。”

“公主,婉儿自会保全自己,不必劳烦公主。”

李令月睨了她一眼,思索片刻后点头默许。

两个人又在舟内沉默了一会儿,各怀心事。月光渐渐被云朵遮蔽,婉儿看着太平公主的脸忽明忽暗,眉头一直紧锁不肯松开,眼见她形容憔悴,可知道司马安的死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婉儿纵然参透了其中奥妙,但也心伤不已。

太平公主原本是可叱咤天下的人物,但如今也逃不过一个“情”字,婉儿生出心心相惜之意,伸出手按在太平公主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李令月回头也去瞧她,感觉到她的安抚之意,遂也点了点头。

太液池,这个对两个人都有回忆的地方,又沉默在了一片寂静之中。水鸟骤起,划破沉寂,李令月想起了那一日的情景,嘴角微微弯起,婉儿则想到了日后的事情,半怀揣着不安,一边细细抚摸着腕上的银链。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司马哥哥,来生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明显不,明显不?!!

对了,明日正文结局~~~欢呼欢呼~(转圈~)

100终章

唐少帝唐隆元年一日,酷暑难耐。

婉儿穿着素色蝉衣于两仪殿内和韦后投壶,她半躺着身子依靠在软榻上,微眯着眼睛偶尔以手背遮挡外面的阳光。她遥遥看着韦后一次又一次的投壶不中,而韦后身边那个年轻而又带了点妖媚的男子笑的花枝招展。

安乐公主也在一边,只是眉宇不展。

“上官姑姑,”安乐公主启口道,“我们何时才可以动手除掉太平公主,我何时才可以做上皇太女?”

“这样不好吗?”婉儿直起身子,带着些慵懒道,“临朝听政,有一个皇帝做挡箭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做真正的掌权者。”

“但毕竟不是皇帝!”安乐公主抬起头,眼睛亮了亮,“皇祖母也做过的,不是吗?”

“是呀,她也做过的。”婉儿低声念道。

但你怎么能与她比?

当日婉儿回去之后,即在门口遇见了一小厮,那小厮身强体健,步履轻飘,定然是个有武功在身的。上官婉儿刚要转身避开,但听那人沉稳道:“公主有命带昭容出宫,昭容若再不出宫便再也见不到想见之人了。”

婉儿身体一抖,许久低着头道:“告诉公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的责任还未完成,所以还不能出宫,替我感谢公主好意,但婉儿恕难从命。”

小厮听罢,从贴身的衣料里面掏出一封小笺,谨慎地交给婉儿道:“公主说,临淄王昨夜已经调动了兵马,姑娘若是有需要便出示此信,想必临淄王是不会伤害姑娘的。”

婉儿微笑接过,点着头应了。

一入门,点了红烛,将那信一点点燃尽,嘴角挂着轻松的笑容,面色也分外的平静自然。

她翘首望着远处,想要透过这重重的宫墙,望见天和地相互交接的那个地方,但始终也未能如愿,她伸出手,展开五指,让阳光透过五指的间隙投射到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既然朋友和敌人都已经死去,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武瞾,就以婉儿之躯来替你的继承人成就千古伟业,让唐的隆盛以婉儿为始!

袖口滑落,露出腕上那一条闪亮的银链来,婉儿的心一阵抽痛,反射的光刺激了她的眼睛。

司马哥哥,婉儿会去找你的,一定等我。

“小西!”婉儿喊道。

当初的四位婢女只余下了上官西,她推门而入,恭敬垂手侍立。

“将此信交给小照,她知道该怎么做。”婉儿吹干了桌案上的那张纸,折好装入信封,封上腊,盖上小小的印鉴,“此事事关重大,切勿亲自送到,交给小照本人。”婉儿凝眉道。

“一定不负姑娘所托。”上官西磕头在地,闷声响后转身出门。

婉儿看着她的背影,喟叹世事无常。只觉她此刻心中一定是因为当初舍了自己留在宫内而羞愧难当,但婉儿不怪她,任何人都有权利去争取权利,婉儿自己不想要,但不代表别人不会要。

纵然全部给她了又如何,婉儿不在意。

正午,才用过午膳,便听外头有人连滚带爬通报道:“上官昭容大事不好啦!”

小西挡在婉儿跟前,低头气势凌然地对那内侍呵斥道:“混账东西,冒冒失失的,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唐突了昭容你十个脑袋都不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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