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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的生命》作者:千里九【完结】
文案:
生命如此卑微,我仍然可以用它书写爱情。
上帝给我今日之粮,我知道它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读者必看:
此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一次以第一人称的身份写,请大家多包涵。
比较矫情,废话有点多,不喜请绕道。
悲剧,风格闷骚。跳坑请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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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这一层其他住户的灯还是和往常一样亮着,映衬着这边黑漆漆的房间,如同城市里的鬼魅。
天越来越热,胃口也娇贵,天气越热越娇贵。
走到厨房,切两个西红柿,放点白糖拌一下,当做是晚餐。
我捧着装西红柿的碗来到阳台。
这是一栋老旧的家属楼,每层四户,中间是空的,往上能看到狭小的一片天。家属楼离菜市场很近,楼下茶馆密布,出行方便。
小城市的小街道,人与人的关系之间好像没有大城市里的那么疏离。
我所在的这一层,对面住着一个单身男人,也许没结过婚,也许结了婚又离婚。从年龄上看,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相邻房间住的是一个家庭,女儿在附近上高中,母亲陪读。斜对面的是一个空巢老人,老伴不知是什么时候过世的,没人问,没人说。
从我住在这里一直到今天,一直是这样的情况。
最热闹的是相邻的一家。女儿成绩好像不错,母亲经常夸耀。
住了两年,也只了解这些。
对我来说,好奇心是一种奢侈无用的东西。
阳台就是杂物间,乱七八糟放着很多东西,没放东西的空闲处只能放一把椅子。
可这狭窄的地方却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和地域狭小给我的安全感。
我把双腿叠在椅子上,捧着碗,慢吞吞地吃着西红柿。夜色并没有使远处楼房的高度降低一分。慵懒的黄色灯光有一种虚浮的繁华感。
没有音乐。
我无法想象我住在那幢每天都凝视的高楼里的情形,银灰色的瓷砖带有冰冷的金属质感。
我已经无法把自己安置在过于空旷的地方。我需要活在人群中,喧闹带给我生命的真实。
隔壁阳台突然传来响动。
这声音像一个小小的炸弹爆裂在我心上,直觉的把我推向里面房间,让我亲近黑暗。
可是来不及了。
男人已经从房间里面走出来,这时候再慌乱进去只会暴露自己。
心怦怦直跳。
后知后觉的想起,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心跳过了。
听到拧干水的声音,男人似乎在晾衣服。
我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塑。
要进去了。
我细数他的脚步。还好,没发现我。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也是,阳台和阳台之间隔着昏暗的玻璃,就算是其他方向的光亮施舍到这个角落,也还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真是的,那么紧张干嘛。
我夹起一片西红柿放进嘴里,粗略咀嚼。
同一碗西红柿,味道却变了。
我无法否认,在他出来的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升起了罕见的渴望和期待——希望他能发现隐藏在黑暗中的我。
失落,比失落更浓的是自我厌恶。这熟悉的心情长伴我左右,是我最忠实的朋友。
“神经病。”我轻咒一声,用力甩了一块西红柿进嘴里。
“谁?”突然从失落的源头传来声音。
我僵住。
时间无声地拍打我的脸。突发奇想,要是没有呼吸会怎样?他也许就发现不了我了。
“谁在那里?”声音拔高了。
暴露了。
我计算着他质疑的时间。
“谁……”
“是我。”没办法,只好发声。
我已经很久没在家里这样说过话了。
怕他不知道我是谁,我补充道:“我住这里。”
男人轻笑了一声:“我知道。我一听你的声音就知道是你。你怎么不开灯?我还以为有小偷进来了呢。”
“这么破的地方小偷不会光顾的。”我一面打着哈哈一面想着脱身之计。
“你怎么不开灯呢?”他再次强调,“要不是住在你隔壁我准会以为这里没人住。”男人语气轻松,好像我是他多年老友。
我皱眉,随口道:“我家灯坏了。”
“灯坏了这么长时间不修?你是不是不会修?我对这个懂一点,隔离隔壁的,我帮你吧。”仿佛是害怕我开口拒绝,男人语速加快了。
我刚要反驳,男人却已经走进去了。
马上,传来敲门声。
认命的叹了一口气,打开狭窄的客厅的灯,开门。
男人比我料想的还高一点儿。
他站在门前,有些局促。
我饶恕般开口道:“进来吧。”
“原来你家这么干净啊,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家里肯定是一团糟呢。”熟稔的口气。
我忍不住又皱了眉。
屋子里太长时间没有陌生人的气息,连带着我都忘了如何做主人。等我把水倒好,他已经进卧室了。
我端着水,有一瞬间的茫然。
卧室传来他扯着嗓子发出的声音:“路线没有问题,只是灯泡坏了!让我看看……你这个灯泡是螺旋管的,我那里刚好有一只闲置的白炽灯,我……”
我走进去。
他从凳子上下来,转身看我站在他后面,吓了一跳:“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我还以为你在客厅呢?”
我面无表情把水递给他:“喝水。”
他接过去,轻轻说一句:“谢谢。”带着我说不出的情绪。
我率先走出卧室。
他跟在后面喋喋不休:“把电脑放在客厅比较好,放在卧室辐射太大了……”
我从冰箱里拿出西瓜,切下一大片递给他:“吃西瓜。”
他接下,又放在桌子上,“你等等,我去家里拿灯泡,很快的。”
风从开着的门里灌进来,咯得我骨头疼。
他回来,熟门熟路的走到卧室,换了灯泡。反复开了几次开关,确认灯光稳定,拍拍手道:“好了。”
我倒了一盆水,放在他面前:“洗洗手吧。”
他洗了手,坐在前厅的沙发上。
把水倒了,回客厅。他又局促起来,有点坐立不安。
他的年龄和气质配上这样的表情动作让我觉得有点可笑。我施舍般道:“谢谢。”
男人这才稍稍镇定一些。
我递西瓜给他吃。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眼珠一转看见我放在桌子上的西红柿:“你晚上就吃这个?”
心里有了一丝异样,我挑眉看着他。
转念一想,他至少给了换了灯泡不是么,虽然对我来说用处不大。我随口应一句:“今天心情不好。”
“这样啊。不过男孩子还是多吃点好,你有点瘦。”
西瓜很快吃完。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也没有要说的话。我太久没和其他人想处,有人这样突然闯进来,我有点儿慌乱。
但是他未必看得出来。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
我站起来把他送到门边。
人走茶凉。
西红柿还没吃完,但是我无论如何不想再去阳台了。
☆、chapter2
“阴天,在不开灯的房间,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睡得正朦胧,歌声突然响了起来。
我躺在床上,花了十秒钟想这铃声从何而来。
原来是手机。
慢吞吞的下床,抓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陌生的号码,熟悉的归属地。
我接起来。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电话已经接通,语气中还有一丝不确定:“是毕清吗?”
“你是谁?”我瞟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悠悠起身洗漱。
“果然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没回话,静静等待着下文。
“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一来二去我有点烦了,“你再不说我就挂电话了。”
“别……你现在这么禁不起玩笑?”
我毫不迟疑地挂断电话。
马上,手机又不知疲倦的叫唤起来。
接起来的第一声,那个我曾经十分熟悉、现在却觉得恍若隔世的声音快速道:“我是甄优。”
我愣了三秒钟。尽管已经猜到他是谁,我还是愣了三秒种。
“什么事?”
“你想不到吧,就算你这样藏,我还是找到你了。”
“我问你有什么事。”
“你在哪里?”
“……你把手机从脑袋旁拿开,看一眼屏幕。手机号码有归属地的。”
“我是问你住在哪里。”
“就算我不告诉你你也会找到我,不是吗?”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麻烦来了。
“既然如此,你就别浪费我时间了,赶快说,我困着呢。”那边打了一个哈欠。
“既然如此,那你就慢慢找吧。我不会告诉你的。”我单手把牙膏挤到牙刷上。
“你不告诉我,我就一直打你电话。”
我叹了一口气,这次是真的叹气,“甄优,你何必呢,我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停顿了一下,我接着道:“我待会儿还要上班,先挂了。”
“上班?”那边的声音带上一些嘲弄,“白天上班?毕清,你现在可不是我们能比得上的了呢,像个普通人了。”
“还有事吗?”我没有发火。
他似乎没想到我的反应如此平淡,愣了一下才道:“我现在对你很好奇。两年多时间不见而已,你已经脱胎换骨了?等着我吧,我很快就会找到你。”
我静静地挂了电话。
昨夜好像早晨起来自己做早餐,结果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让我全然失去了下厨的兴致。只好汲着拖鞋下楼买面。
面馆的人比平常还要多。好不容易买了面,费了好大劲杀出重围。我一边擦汗一边后知后觉的想,原来今天是周末啊。
身后传来叫声。
“喂喂!”
那人走到我身边。
是住在对面的男人。
“刚刚叫你怎么不理我呢!”男人有些气喘。
不知为什么,我对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排斥。我平淡回答道:“我不知道你是在叫我。”
“也是,”男人完全没发觉我的不悦和微张的排斥:“我又没叫你名字,你不知道我叫的是你也很正常。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回答,双眼直视前面的路。
男人顿了一下,“呵呵,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说自己名字的,我叫蒋秀博,你呢?”
大概是他的让步取悦了我,我吐出两个字,“毕清。”
蒋秀博很明智的没有问是哪个毕哪个清。
见我不说话,他又千方百计找了一个话题:“你今天也不要上班吧?今天周末,我买了好多菜呢,来我家吃饭怎么样?”
“……我要上班。”就算不上班,你买了很多菜和我去他家吃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今天是周日,怎么还要上班?”
“嗯。”
“你们老板也太不人道了。”
“只要给我发工资就行。”
很快走到楼下。蒋秀博把身体一侧,示意我先上楼。
家属楼的楼梯很窄,两个男人一起过是有些牵强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蒋秀博在后面发问。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步伐加快。
“你不愿意说没关系,是我太唐突了……”蒋秀博很快跟了上来。
就是这句话,他露了怯,更露了馅。
问一个邻居工作而已,这就唐突?别人不愿意说是别人的事,哪里来的唐突?
都不再说话。
住的地方是四楼,加上最下面一层不住人的房间,相当于要爬五层楼。
走上去,各自开门。
面明明是很熟悉的味道,但就是觉得索然无味。
匆匆吃了两口,换衣服换鞋。
对面房间的门紧紧关着。我暗暗笑了笑,下楼。
☆、chapter3
回来的时候筋疲力尽。
照例,一个角落的黑暗。只有我这个房间没有光亮。
拿出钥匙开门。
换鞋,把盒饭放在桌上,先洗澡。
“饿死我了!”
洗完澡,我擦擦头发,摩拳擦掌的打开饭盒。
一阵勾人魂魄的香味扑鼻而来。
我咽了咽口水,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桌子上放着几本杂志,随便选了一本彩版多图的翻着看。
彩版多图,一般就是时尚杂志。
看了几页,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放下了。
但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吃饭的时候一定要看点什么。不管是看手机、看书、看电脑,随便什么,只要别让我光吃饭就行。
反射性的掏出手机,又丢到沙发上。甄优只是吓唬地说要骚扰我,但事实是早上那通电话之后,他一直没打电话过来。
但是这不妨碍我对于手机突生的迁怒。要是那黑着的屏幕一下亮起来,手机开始唱起来来该怎么办呢。
扒了两口饭,再把饭倒一些放进装菜的饭盒,端到阳台。
我喜欢吃菜,不爱吃米饭。一顿饭下来米饭基本不怎么动,可是菜基本上都没有剩余的。哪怕让我不吃米饭光吃菜都行。
阳台的窗户一直没关,有一丝凉风往里吹。盘腿坐在凳子上,慢吞吞地吃。
远处大厦灯火通明。光亮被所在锁在一个个房间里,从远处看上去像一个个小格子。格子铺里的光光亮,触不可及。
收回视线。
隔壁房间的灯很亮。不知那个男人,不,叫蒋秀博,在里面干嘛?
一个三十多岁将近四十岁的老男人,独自住在这不发达城市的旧楼里,无妻无儿,好像凭空长出来的、城市角落里见不得光的寄生虫。
比我高个七八厘米。普通人的相貌,普通人的懦弱。
这个男人……他想干什么呢?
说真的,我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样一个老男人身上。年纪太大、顾虑太多,心上估计也是千疮百孔,没有可以探寻的东西。
这就好比一个冒险者,进入一片草原。他原本要找的是神秘莫测、未知离奇的雨林,这样的平原不是他想要的。没有任何可以冒险的东西,一望到底。
可是目前,只有眼前这片平原吸引了冒险者的注意。冒险者拥有不知如何挥霍的时间,有事没事都一样。
暂时是这样。
所以冒险家迈进了平原。
住在这里两年。我从来没想过要去了解一个人。一个这样的人,一个我明白不应该去了解的人。
平淡的生活中有了一点事情。
观察是一种变相的监视。如果被监视者不知情,那就叫偷窥。
男人生活非常规律。早晨七点半出门,中午回不回来我不知道,晚上几点回来我也不知道。除了早上,他的工作时间和我的工作时间是重叠的。
一般是十点半熄灯。十点半之后他是否睡觉我不得而知,因为他的卧室在背离阳台的方位,是我视线的盲区。
周末不上班的时候早上会早起锻炼。锻炼回来在半路吃早餐,就是我熟悉的那家面馆。
不吸烟,或者是他吸烟的时候我没看到。
和楼上楼下的人关系不错,见面打招呼。这点和我很不一样,住了这么长时间,我几乎不认识什么人,除了这一层的住户和来收过两次垃圾管理费的老太太。
到了这个年纪还依然单身的男人……果然。
还没来得及观察更多。
因为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人来了。
甄优。
距离上次打电话不到十天。
他是在店里找到的我。
对我来说,在哪里都是一样,关键的是,一个从过去来的人,闯进了我现在的生活,冲破了我原来划分得仔细精良的边界。
他的头高抬着,好像眼睛是长在下巴上:“毕清啊毕清,我还以为你在做多体面的工作呢,原来就是干这个?我还以为你是个正常人了呢,呵呵。”
我把箱子放在电动车的后座上固定好:“我现在在工作,很忙。你自己先找个地方,什么事我下班了再说。”
甄优有些发愣,但也没说什么无理取闹的话。
一路上把车飙得极快,甚至自暴自弃的想,转弯的时候能有车从另一条道上冲出来把我带向另一个世界就好了。
老天没能入我的意。
送完一趟回到店里。
却没看见甄优。
“奉叔,你知道刚刚来找我的那个年轻男人到哪里去了吗?”
奉叔是店里的老板,我在他这里打工一年多。
“他在上面包间吃饭。你脸色不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摇头,把新的箱子绑到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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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半下班。
甄优跟在我后面,头高昂着。
“毕清,你有点驼背。”他突然走上来,对着我的背狠命一拍,“直起来点,你这形象可不行。”
我飞快的转身,躲过了他的二次攻击,“甄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收回悬在半空的手,随即摆上了他招牌的目空一切的表情:“没什么意思。我想来,就来了。”
我看着他。
他突然笑了一下,“攻击的眼神才适合你么,和以前没有一点变化。就像只好斗的公鸡。”
我有些心虚的转回视线。
他又笑了:“毕清,两年多了,我再也没找到一个像你这样能引燃我斗志的人。”
“现在我和其他人一样。”
“是不是一样你说了不算。”他拿出一包烟,打开包装, 把开口对着我。
我没有接。
他也不理,自己拿出一根,“嚓”一声点燃了。
“你住在哪里?”他吸了一口,吐出青色的烟雾。
越来越过分了。
我淡笑:“甄优,你别挑战我的底线。”
他狂妄道:“我就是挑战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好长时间才慢慢开口:“甄优,你不就想在我这儿得到征服感和统治感吗?你说吧,你想用什么样的方式?打我?把我踩在脚下?上我?玩儿□?这些我都可以奉陪。”
他往前一步,堪称赤|裸的打量我,末了笑一下,贴近我的身体,在我耳边道:“什么都可以?”
他往我耳朵里吹了口气,我抖动了一下。
“哟,身体还是这么敏感啊。别装得很清高的样子,其实还不是个贱骨头?上你?我不喜欢上公共厕所。”
我扭头。
他还是亦步亦趋的跟在我后面。
走了两分钟,遇到一个红绿灯。
等待的时间里,他从后面走上来,挨在我旁边。
我往旁边挪了挪。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过了马路,我停下。
他还是往前走,走了好一段才发现我落在了后面,便停在一棵树下等我。
前面刚好是一个蛋糕店。
我走进去,买了个小蛋糕。
他站在树下,疑惑的望着我。
我把袋子递到他面前:“给。”
他没接,眼里是满满的不解和探究。
我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你不是爱吃甜食吗?”
他像个傻子一样杵在原地。
我不耐烦催促道:“快点,我手麻了。”
“我不要。”
我不想纠结于这幼稚的游戏:“我讨厌甜食,既然你不要,那我就扔了。”
我作势往垃圾桶那边走去。
在离垃圾桶还有二十厘米的时候,我把袋子往空中一抛。
“别……”
袋子应声落入桶中。
回头,甄优的脸上是残留的可惜。见我看他,他马上有严肃起来,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子。
可是,我却觉得他的表情可以用“委屈”二字来形容。对,就是委屈。幼儿园发糖,好不容易轮到他,糖却没了的那种委屈。
我笑了,又钻进蛋糕店。
提着蛋糕出来,我没忽略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的牙齿洁白,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和不笑的时候差别很大。
我把袋子递给他,他仍然别扭着不肯接。
我强迫的把袋子塞到他手里。
“毕清,你一点都不像从前的你了。”甄优把袋子提在手里,认真的对我说。
“刚刚还有人说我和以前一样呢。”
“只是刚刚那个表情而已。”
“和从前不一样?是因为以前我没给你买过甜品?”
“……你以前就算给我买,我也不会看一眼。”他的身体放松起来:“我是说气质、谈吐。不,你一向没气质没谈吐,我的意思是你从一种形式的没气质没谈吐转换到另外一种形式的没气质没谈吐了。”他自己也绕得有点晕,生硬把话题转变了,“你住哪里?”
“我去我那里干嘛呢。你不属于这里,赶快回你的地方吧。”
“很简单,让我走可以,但你也要和我一起走。”
“你要怎样才肯善罢甘休?”
“你以为一个小蛋糕就能把我打发?”
“……”
“赶紧带路吧。”
☆、chapter4
我对甄优的到来并无任何好感,我也不是怕他。
其实真的要动手,他未必是我的对手。
我只是不想。
我没有其他过多的诸如“怀念故人”这样的情绪,再说了,这样的“故人”,怀念干嘛呢?
然而我带上了他。
他跟在我身后。
闪亮的耳钉,漂染的头发,清俊的五官。双腿笔直细长,穿牛仔裤分外好看。
一路到楼下。
我往旁边一闪,站到他旁边。
他看着前面破旧的家属楼:“毕清,你就住这种破地方?”
“你也可以选择现在离开。”
也许甄优自己都没发觉,其实我很了解他。
“几楼?”他桀骜道。
我没再答话,径直上了楼。
“毕清,两年多了,我还以为你多发达了呢,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子……你怎么不动了?快点上去,这楼梯他妈的也太窄了!”他在后面抱怨着。
我顿住了身形,因为……有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或者说,他要下楼,刚好被我挡住了。
蒋秀博站在我面前,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愣着。
甄优从后面绕上来,视线在我和蒋秀博之间穿梭了几次:“你们俩认识?”
蒋秀博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甄优,又看着我:“毕清,这是你的朋友?”
甄优见我和他有闲谈的趋势,潇洒的转身,走到上面一层楼梯。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末了还破天荒的加了一句:“你去哪儿?”
“我下去买点东西。”
“嗯,那我先上去了。”
我从他旁边下楼,擦肩而过。甄优跟在我后面,没说话。
走到四楼,开门。
进门时,甄优突然开口:“毕清,他和我们是同一类人。”
“嗯,”我换了鞋,再从里间拿出一双:“换鞋吧。要是你不愿意换,穿鞋进来也可以。”
他意味不明的看着我。
我转身,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进厕所洗脸。
甄优像个幽灵,又在我后面发声:“地方真破。”
我拿毛巾擦了擦脸,从他身边挤过去,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跟过来,反而像模像样地在屋里打起了转,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王。
我发现我非常不喜欢这个比喻。
“你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等他终于坐到沙发上,我开门见山的问。
“没想干什么。你老是问这个问题,烦不烦啊?”声音毫无感情。
他打了个哈欠,又直起身,打开蛋糕的包装盒,拿小叉子一边吃一边评头论足:“那家店是怎么开到现在的?做这样的蛋糕也不怕砸了他们的招牌。”
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一口又坐到沙发上:“那我这样问吧,你想在这里待多长时间?”
“那就要看你伺候得怎么样了。”
“你不要回去上班?刘会放你走?”
他蛮横的挥了挥手:“刘当然是准了我的假了。”
我细细咀嚼着他的表情,心中明白了一些。
我慢慢放松自己的身体,把重心完全放在沙发上,“恐怕准你假的,不是刘吧。”
“这个不用你管。”他有点恼羞成怒。
“那就是真的了。”我斩钉截铁道:“别那么紧张。和他吵架了?我倒是可以收容你。估计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他也找不到。”
甄优怒极反笑:“就算是这样,我也比你强多了。”
“我从来没说我比你强。甄优,你在心虚。你惨了。”
他脸色一白,一下把蛋糕摔在地上:“你给我闭嘴!”
我笑了:“当然,我也不能这样以偏概全,一棍子打死所有人。说不定人家对你也情深意重呢,让我想想——他结婚了吧?有孩子了吧?”
甄优突然冲过来,和我扭打在一起。
他按住我的手,对着我的脸就是一记重拳。
一阵久违的疼痛感,席卷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狂躁和热血。
我一下跳起来,把他按倒在沙发上,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顿胖揍。
他吃痛,眼神变得狠戾,猛的一蹬腿,把我蹬到地上。
我的头磕到茶几的一角,一阵尖锐的刺痛。
趁我思维空白的这一瞬,他从沙发上下来骑在我身上,对着我的脸又是狠狠一拳。
“妈的甄优,这样打我,不想活了?!”我一发狠一用力,把他从身上掀下来,趁他重心不稳,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顿猛踢。
我下手很重,他被打得蜷缩在地,就像被缠在茧里。
我一抹嘴角,坐到沙发上:“甄优,别来惹我。你不是我的对手……”
视线往下移,最后停留在刚刚擦嘴的手上。
上面是新鲜的红色。
这艳丽的色彩就像突然从黑暗中深处来的死亡之手,一下扼住我的喉咙。
我一下冲进厕所,“嘭”的一声把门关上,把淋浴的水开到最大,不停的擦嘴、擦手,就像发了疯、着了魔。
我清楚的知道,死亡和我不过一步之遥。不管我多么努力的安慰自己,不管我多么假装,它一直在我看得见的黑暗里假寐。而我,只能向他,越靠越近。
而刚刚,它只是突然睁开了眼。
而我,吓得魂飞魄散。
不知过了多久,我平静了下来。
传来重重的踢门声:“毕清,你掉进去了?该死的快点出来!”
我拿毛巾擦了一□体,只穿一条裤子,裸着上身开了门。
他敲门已有相当一段时间,突然见我出来,反而有些怔忡。
我从他身旁绕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件T恤,套在身上。
人会失控。
生后也会失控。
家里没有任何药品。甄优藏在沙发里,脆弱的姿态。
“你有没有事?如果不舒服我就陪你下去看医生。”
他抬起头:“你眼睛红了。原来你是躲在厕所里哭去了?窝囊废。”
我没给他任何反应:“那就是没问题了。”
他突然怒了:“毕清你下手也忒重了,你想把我打死吗!”
我咧了一下嘴,却牵扯到嘴边的伤口,带来一阵疼痛:“打死了好,我就有陪葬的了不是么。再说了,破相的可不是你。对你还不够好?”
他瞪了我一眼,随即转头,看着地下。
就像两头困兽,各自舔着各自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昏昏欲睡上眼皮快要吻上下眼皮的时候,甄优突然低着声音道:“我来是想问你,当初你离开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我很困了,下午还要去上班,你自便吧。”
“你不愿意和我说也行。”
我顿了一下:“你明明有了猜测了不是么。我不相信我离开这么久圈子里面没有一点风声。你就当事实是你认为的那样就行。”
见他不说话,我打了个哈欠,往卧室走。
他却一下子冲到我面前:“我也很困!你睡沙发我睡床!”
我摇了摇头,重新回到沙发。
迷迷糊糊睡去的时候,脑中杂七杂八汇集了很多东西。过去的时光和现在的记忆微妙重合。
最后的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只看到一双眼睛。
我思来想去无法明白这样一双眼睛出自哪里。直到梦醒。
甄优还在睡。
还有十五分钟就是上班时间,我给他留了一张纸条。
换鞋出门。脸被打得青肿,随便贴了两个创可贴,当做掩耳盗铃的工具。
到了楼下,才发现地面湿了。原来下雨了。
雨不大,离上班的时间也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我懒得上去拿伞,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一头钻进雨中。
“毕清!”
后面传来叫声。
我回头。细如牛毛的雨打在我的睫毛上,我微微闭了闭眼。
“什么事?”
蒋秀博手里拿着一大袋东西,看样子刚刚从超市回来。
他走上前,把伞递给我:“雨越下越大,你打着伞吧。咦,你的脸怎么肿了?”
“没事。”我摸了摸脸,“你刚从超市回来?”
“嗯,”见我不想回答脸受伤的问题,他又把伞递过来一点,“打我的伞去吧。”
“你知道我去干什么?”
“你不是去上班吗?”
我直直的看着他。
他的手瑟缩了一下。
我眼珠转一圈,开口道:“买了多少东西啊花了这么长时间?”
他有种被看穿的涩:“到处逛了逛。”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在雨中感受了一下:“雨不是很大,我就这样过去就可以了。”
仿佛是和我作对,我刚说完这句话,雨就大了起来,越下越猛。剧烈的阵势如同上战场的士兵,踏在地上整齐划一。
他顽皮的笑了。
我接过伞,又把他推到楼道里:“那就谢谢你了。我下班回来还你。”
他又开始笑。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隐入雨中。
他上楼的声音很笨重,敲击着我的耳膜。
呵,这个老男人。
突然,有一束光流入我的脑海中。电光火石之中,梦中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那双眼睛居然是蒋秀博的!
☆、chapter5
我拿出手机,看着仅存的“17%”的电量,快速搜到甄优的号码,拨了过去。
“你吃饭了没?”电话一接通,我立马开口。
“我想吃排骨。”
“排骨没有,只有盒饭。”
“只想吃排骨。”
“行,你现在到店里来,带上两斤生排,我让店里的人给你加工。”
“我不管。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你是想让我饿死吗?你自己来看看,冰箱里都是些什么东西?你平时喝水充饥吗?”
“……你看是不是把我家翻了个底朝天?”
“谁让你家里没东西吃呢。如果你把可以吃的东西放在醒目的位置,我就不必浪费那么多时间去找了。”
“在我回来之前如果你没把家里收拾好,就让你的排骨见鬼去吧。”
他还想说什么,我却直接挂上了电话。
提着排骨走在路上,脑中想的是我和甄优之间戏剧性的关系。
同在刘的手下,我和他曾经是刘手上的招牌。他炫酷我清冷,明里暗里关系都不好。他一直看我不惯,我从心底里也不想让他好过。明争暗斗,身在其中的时候觉得不亦乐乎。现在想一想,我和他这样争锋相对,倒成了很多人的笑柄和谈资。
甄优入行比我早,现在还在那个世界里蹚着那趟浑水。我进去晚,去来早,倒不是因为“改邪归正”,而是我在里面已经没了容身之地。
甄优啊甄优,你还要在那里待多久呢?
在那里面,看着潇洒,各色人等都是裤下之臣。只有真正在里面的人才能体会到一种无言难堪的麻木。
如果现在问我,让你在选择一次,你还会选择进去吗?我也许还会回答:是。
生命对于我们,只是一种形态和一种形式,没多少存在感。
身体上生病的人精神上也容易生病。我想我的精神肯定也生了病,否则怎么会去想这些矫情无用的往事?
走到楼下的时候突然想起,忘了拿伞。
所以这就是我出门不愿意带伞的原因,带出来就会忘记带回去。
还是先和蒋秀博说吧。
上到四楼,往右拐,先敲他家的门。
“谁啊?”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是我,毕清。”
“来了!”
打开门,看他拿毛巾在擦头发,看样子是刚刚洗完头。
“不好意思,刚回来的时候没下雨,所以把伞落在店里了。我待会把我的伞拿给你吧,免得你没伞打。”
“哦,这个不着急,天气预报说明天没有雨,再说了,就算真的有雨也没事,我家里还有一把伞呢。”
“这样啊。那我明天再把伞给你。”
“嗯。现在才下班吗?”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盒饭:“还没吃饭?”
“嗯。”
“今天在楼道里见到的那个人是你朋友?以前都没见过他。”
“嗯,”他这样过分的关心甄优让我有点疑惑,但我还是补充道:“他会现在我那里住几天。”
“哦。你脸没事吧?现在还肿着呢,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耐心听他唠叨完:“脸上这点伤不碍事。我先过去了啊,没吃饭,有点饿。”
“嗯,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看着我走,直到我掏出钥匙他才把门关上。
我一边开门一边朝他那个方向看。
进门。
甄优不在客厅里,但嘈杂的游戏音效出卖了他的位置。沉静已久的房屋喧闹起来,却也只是孤独的喧闹。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进卫生间洗脸。
他听见我回来的声音,一下冲到客厅。我猜他应该在看饭盒里的饭菜,因为只过了一小会儿就听他这么说:“毕清,算你有点良心,还知道给我买排骨。饿死我了!嗯,味道还可以么。”
我走出卫生间,从阳台取下一块毛巾擦脸。
他还算有点自觉,只是把盒饭全部打开,并没有先吃。
见我过去,他极自然地把筷子递给我。
“哟,一段时间不见,你居然懂礼貌了?”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