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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千里九 当前章节:14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6:44

“哥一直是个集勤劳、勇敢、善良、礼貌各种品质于一身的人。”

“真没看出来。”

“现在醒悟也不晚,以前是你有眼无珠么。喂,你吃慢点,没人和你抢!”

“这不是有你么。”

“我哪里和你抢了?”

“……职业习惯。”

“我只听说学生和上班族在吃饭方面有职业习惯。没办法,人家吃饭都是有时间设定的。可你一个送外卖的哪里有资格说什么职业习惯?”

“送外面的就不能有职业习惯了?这就好比做|爱,你喜欢骑乘位,这就是职业习惯。”

“操,你妹的,谁喜欢骑乘位了?”

我笑而不语,专心致志地吃饭。

“你慢点!给我留点排骨!”

我充耳不闻,继续和美食作战。

他也不再说话,迅速吃了起来,不肯吃一点亏。

桌面上只看见筷子在动,颇有点世外高人斗法的气势。

我吃饭很快,马上就吃好了:“我吃完了,你慢点吃。”

甄优好像松了一口气:“吃个饭跟打仗似的,靠,又不是从贫民窟里出来的。”

我擦了嘴,又顺便洗了个脸。回来坐在沙发上,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杂志。

他也马上吃完,东西也不收,径直洗了脸,回到卧室把电脑关了。

我懒得收拾残局,双手搭在沙发一侧,放松筋骨。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说毕清啊,这两年你一直这么过来的?”

“差不多。”我头也不抬。

“离开刘之后就一直送外卖?”

“差不多。”

“一直住这破地方?”

“差不多。”

“你能换个词吗?”

“能。”

“毕清,你是还想和我干架呢是吧?”

“你打不过我,再打架,我绝对会打你脸的。”

“草你大爷的,在我面前狂?爷闯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旮旯里!”

我看着他,把杂志丢到旁边的凳子上,起身收拾桌子上的饭盒。

“快点回答问题,别逃避了。”

“我犯得着逃避这个么?”我到厨房拿抹布。

“就是逃避。”

“原来在你心中,所有你不知道、别人又不肯跟你收的,都是在逃避你咯?”

“其他的我不知道,不过我很确定你是在逃避。”

我把桌子收拾完,坐在远离沙发的一张凳子上:“我过的挺好的。甄优,你不要拿你的标准来要求我,不要拿你的观念试图改变我。”

“不就是问了你几个问题么,你至于牵扯到什么标准和观念么。你以前没有这么费劲的。”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说了句:“你现在知道我是这样的生活状态,和你所认同的那种理想高贵的生活完全不一样。这样你还不满意?”

甄优平静的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说不来:“跟你说不通。我就是想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你非得和我绕圈子?”

我叹了口气:“就是你刚刚说的那样,从那里出来之后,找到这个地方住,找一份外卖的工作养活自己。”

“你根本不需要工作吧?这种工作实在是浪费时间。你以前挣得的钱够你花了。”

“反正我的时间也多得很。都没什么用,就用来做无关紧要的事。”

他不再说话。

我扭头看着远处的起重机。新开发的一块地皮,趁房地产市场热度降不下来的时候,昼夜不分的运作着。

“毕清——”甄优突然叫了我一句:“其实我有点嫉妒你这样。”

我惊讶的看着他。

以他的性格,这样承认自己的感情——

“你遇到什么打击了?”

他白了我一眼:“我就不该跟你掏心掏肺。”

“没办法,我思维就是这么局限——你知道你刚刚的话有多雷吗?简直就是怪兽哥斯拉突然化身圣母玛利亚。”

“毕清,我发现你这人就是贱。原本因为排骨的事儿你在我的心目中的黑暗形象已经快被洗白了,但你就是要给自己抹黑。”

我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愉悦:“真是受宠若惊。”

“所以我讨厌你都是有理由的。你那大脑门上就贴着‘快来鄙视我吧’的标签呢。”

“甄优,你知道电视剧里是怎么演的么。刚开始的时候是主角A特别讨厌主角B,深入骨髓的那种讨厌。随着剧情的发展和需要,突然发生了一件什么事情,完全打破了B在A心目中自私自利的形象,并不断发现他的各种优点。慢慢的,A就爱上了B。甄优,你可千万不要爱上我。”

“去你的!”他拿起沙发上的枕头丢我。

我笑嘻嘻的接过枕头:“你这样丢我表示不会爱我?哦——我明白了,你已经有喜欢的对象了?让我想想……是准你假的那个人吧?”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别别别,你翻脸也忒快了。我开玩笑呢。”为了防止他把我家拆了,我妥协道。

脸色依然不好看。

真是老虎屁股上拔毛啊,我在心里暗暗叫苦。

拔毛的结果就是他一个晚上没理我。第二天我特意给他买了早餐像供佛一样把他哄着,他的火气才稍稍下去一点儿。

甄优是一个变化。就好像一块石子,在我平淡如水的生活中激起涟漪。

偶尔和他吵闹,打过几次架。更多的时候他像大爷似的等待着我的服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早上给他把早餐准备好,晚餐也必须由甄大爷亲自点单。

我这么多年都没怎么伺候过别人,但竟然从中体会出一丝新鲜的美好。

仿佛生活也有血有肉起来。

没有做|爱。

我和他都很熟悉肉体交易。绝佳的封闭场所,又住在一起。

可是就是没有做|爱。

有肢体接触,但不带其他的目的。

让我想到两个字“纯洁”。虽然我从来没资格也不屑用这个词。

原来生活也可以不那么平板和呆滞。不再变得不值一提和难以忍受。

是我一个人……太久了么?

甚至有些留恋。

留恋这份家中有人守候的温暖。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我知道他不会待太久。

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将他隔绝。

☆、chapter6

我猜得很准。

甄优只待了三天。

近来几天都是晴空万里,越发的显得心情低迷。

人是这样走了,他有他的生活。这是……这留给我的东西,让我如何去承受?

躺在床上。

甄优在的三天里,我都是睡沙发。突然回归,竟然有一丝不习惯。

有些人可以很轻易的闯进你的生活,也可以很轻易的离开。从不习惯他的存在到不习惯他的不存在,生活还能像他来之前那样吗?

被搅乱的心情还能否再次心如止水?

“呵呵,你真是弱爆了。”我自言自语的自娱自乐。

睡不着,索性下床,把凳子搬到阳台,盘腿坐着。

晚上的风有点凉。

我习惯性的抬头——天上竟然满天繁星。

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星星!最近几年基本上已经见不到星星了,有的话也只是零星几颗,不够亮,不够衬托天空的阴暗。

心中有一丝的欣喜,就好像闯入仙境的爱丽丝。

我从来不相信有什么仙境,我更相信,仙境只是那小姑娘的一个梦。真实的仙境从来都在身边,只要自己去感知。

早上送甄优离开之后的阴霾好像散去一点儿了。

我站起来,扶着窗户,身体向下倾斜。

没有向下掉落的恐慌。

高兴了一会儿,又沉寂下来。

满天星又能怎样?

我转头看着隔壁阳台。

灯光早就熄灭,那个老男人是否已经入睡?

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走出去敲开他的门。

可是敲了门之后又怎么样呢?我现在只是需要一个人的陪伴,这个人只要这个时间陪在我身边。之后我会无情的把他推开,他的何去何从,关我什么事?

人独身久了的话容易变得自私。为了一时的冲动,我就要去把他吵醒?

他会乐意我去找他吗?

我把凳子收进去,重新躺在床上。

蒋秀博……明天还要上班的。

对了……蒋秀博?天啊,这几天不下雨,他的伞我还放在店里呢。

也许是昨天对他短暂的思念,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我特地写了个记事本,上了闹钟,一定要记得把他的伞拿回来。

上到四楼,先敲他的门。

这回他倒是很快开了门:“毕清?”

“我来还伞的。”我把伞递给他。

“你来是因为这个啊。”他好像有点失望。

“要不然你以为呢?”

“没,”他抓抓头发,“你今天吃过饭了?”

观察真细致,看我没拿盒饭就有推测。

我想了想,决定如实回答:“今天没什么胃口。”

“也就是没吃饭?这怎么行?你家里有吃的东西吗?”

我没说话。

“看样子就是没有了。要不我给你下个面吧?年轻人还是要注意饮食。”

说的自己七老八十一样。

心里吐槽,本能的想拒绝这样的麻烦,可昨天夜晚那股冲动又窜到脑子里。

“你做的好吃吗?”

他的眼睛亮了。

难道他料定我会拒绝?

“我是觉得不错,至于合不合适你的口味……你尝一下就是了。”

他把门打开,我走进去。

我主动开口道:“我换这双鞋可以吗?”

“可以。”

我把鞋换了,他倒了杯水递给我。

喝口水,我提出需求:“我想先洗把脸。”

“往这边来。”

虽然是同一层,但我和他的户型不一样。他这边的面积比我那边大得多,一个人住着绰绰有余。

我洗完脸,他往沙发上一指:“坐沙发上等等吧,面马上就好。”

他卷着衣袖进了厨房。

我好整以暇的站起来,站在离厨房有一些距离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他的小半个身体。

我说我胃口不好,他说给我做面。他的面条能治好我刁钻的胃口吗?

看了两分钟,我坐到沙发上。

他家……环境不错。

面很快端上来。色泽很好看,黄色和红色搭配一点绿色的葱花,显得晶莹。香味也不错,很正宗的鸡蛋味。

“尝尝吧。”他把筷子递给我。

我拿起筷子,吃一口。

他期待的看着我。

……很正常的西红柿鸡蛋面的味道。

但是为了不辜负他的表情,我高深莫测的评价道:“还可以。”

他松了一口气:“家里就只有鸡蛋和西红柿了。”

“挺好的。”我吃了几口,“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你会做?”

“……会炒鸡蛋。”

他无语的样子让我觉得好笑,连忙又补上一句:“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啊,就是觉得你做的挺好的。”

“那你就多吃点。”

我摇摇头,再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不是面的问题,是我今天胃口真的不好。还是很谢谢你。”

他见我不想再吃,把碗收走,“我洗一下碗,很快出来。”

“嗯。”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纯白的颜色,似乎没有污点。

我闭上眼睛。

他很快走了出来:“怎么了,累了吗?”

几乎在他说话的瞬间我就睁开了眼睛:“是有点累。”

他似乎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话说回来,我占了好大便宜啊,过来还个伞还顺便蹭了一顿饭。”

“这有什么,”蒋秀博笑了,“以后随便什么时候你想过来吃饭都行。”

我看着他。

他缓了缓,道:“也不早了,要不然你去休息吧。”

“你要睡了?”

“没有。”

“那我们聊聊吧。住这里这么长时间,这还是第一次这样聊。”

“也好,”他指着桌上的水果:“这里有水果,随便吃。要不我给你削个苹果?”

“不用了,”我制止了正欲站起来的他:“大晚上的吃多了容易睡不着。”

他笑了笑,“确实是这样。那下次再吃吧。”

我没接他的茬,“你住这里多久了?”

“挺长时间的了。少说有三四年了吧。”

“三四年?”

“怎么,觉得很长吗?”

“不,我还以为这就是你的家呢。”

“呵呵,没有。我是几年前买下这里的。”

“干嘛要买在这样的地方?年轻人住这样的地方总感觉有些格格不入。”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因为……这里便宜。我当时要找一个地方住,身上又没多少钱,所以只能买到这里。”

我没有马上回答。

三四年前,他应该还算年轻吧。就算没有钱,买不起好房子,也可以先租一个住着啊?还是,他的想法和普通人的想法不一样呢?

他见我不开口,反过来问我道:“你呢?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住到这个地方来了?听口音又不是本地人。”

“觉得这个地方不错啊。”

“不错?这样的房子没几个女人看得上吧。”

“干嘛要让女人看上?”

“你以后不打算结婚?要结婚的话就一定有女人。”

我不置可否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也没打算结婚?你住进来之前肯定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这种大多数女人看不上的房子你也买?”

他又笑了,带着一点成熟老男人的风情:“是啊。”

我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不再问下去。

“你多大了?”蒋秀博突然问,“看起来很小的样子。”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问问而已。你这样的年纪不是应该还在上学吗?阳光帅气的大学生啊什么的。”

“我二十六了。”

“二十六?看起来你也就二十来岁。我三十六,老男人一个啊。”

“嗯,我也这么觉得。”我愉快的笑。

“你这是在取笑我老?”

“说这句话的人从来不是我,你懂的。”

他也笑了,“有时候真觉得时光不等人,他妈的,眨眼进啊我就已经奔四了。”

“真没看出来你也会骂人。”

“没看出来?那你觉得我应该是怎样的?”

我想了一下:“妻慈子孝什么的,有个小孩子,每天接他放学之类的,晚上一家三口一块儿围在桌子旁边吃饭。”

他喝了口水:“我怎么感觉你是在说你自己的理想生活?我就是这样,老光棍一个,娶妻生孩子之类的事情我就不去想了。越想越烦。”

我和他认识很长时间了,邻居么,总会碰见几次。但这样的碰见仅仅只是一种提醒:“这人是邻居”,并没有很多其他的情绪。真正的交集应该在那次修灯泡之后。

对于这样一个不是陌生人的陌生人,找话题是一件费神的事儿。

他突然道:“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嫩得很呢。”

“现在也不老。”

他诧异的看了我一眼:“真会安慰人。”

“你当它是安慰它就是安慰,你试着去相信它,它就是真的。”我看一眼挂在墙上的钟:“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不再坐一会儿?”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呢。你也要上班吧?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那我送送你。”

“就在这旁边送什么送?该干嘛干嘛去吧。对了,谢谢你的面。如果十分是满分的话,我勉强能打个七分。”

这七分,四分算心意,三分算口味。

☆、chapter7

  起得有点早。

阳光热闹的从窗户里挤进来,明媚的灯火通明。

大早上的反正没什么事情做,索性开了电脑。搜了一下电影,都是些爆米花影片,看得蛋疼。

一来二去,进了贴吧。

我对网上的事情本来就不热衷,有一阵子迷恋上贴吧,每天十二点等着签到,生怕落下一天。光签到我硬是签到了最高级。

之后渐渐失去最初的热情,就一直没怎么上去了。

我是个万年潜水党,偶尔遇到有意思的帖子就回复个一两句,从来都没发过一条帖子。

翻了前几个帖,都是各种妹子爆照求关注的。我把每个求关注的都关注了,再百无聊赖的往下看。

大早上的,贴吧里已经很活跃。

突然瞟见一个醒目的直播贴。标题是【一个被掰弯的直男不为人知的那点事儿】。

有点意思。

我点进去。

楼主绘声绘色的描述着他是如何遇见他命定的男人,如何肝肠寸断的放弃了原本的性取向,两人之间如何纠葛,现在生活如何幸福之类。□迭起,精彩纷呈,观众连连拍手叫绝。此人非常善于讲故事,往往一个没什么爆点的情节硬是让他讲出了悬念和柔情。好像生活中处处充满生离死别、回眸凝望。

这个人……这种讲故事的方式怎么这么熟悉?

故事倒是有点意思,符合大众口味,辛辣主流,还有那么点甜蜜的意味。关键在于这个讲故事的人。

大早上的直播贴……我记得……

眼见到了一个□部分,我终于在众多寂寞的回复中站住了脚跟——虽然马上就被其他的人挤了下去,隐在茫茫回帖中。

“之前和你冲破世俗观念、不顾一切和你在一起的大妈呢?她负你,你负他?”

半年前不知道在哪个贴吧看的,不同的马甲,但是讲故事的方法和口吻如出一辙。说他是一个小伙子,爱上了比他大十七岁的大妈,最终冲破世俗的观念和阻碍在一起的故事。那个帖子轰动一时,引发各种围观。

所以说马甲什么的都是浮云,他深藏的灵魂实在太有个人魅力,这么长时间我都没忘记。

——不过,这么一条回复,估计他都看不见。

我突然觉得兴致怏怏。

楼倒是盖得很快,更新就没那么给力了。

走到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胡思乱想,恍惚才想起——原来今天是星期六啊。

刚把脸洗完,突然传来敲门声。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看墙上的时间。大早上,还不到八点半,这个时候谁会到我这里来?收垃圾费的老太太?

不是啊,之前才刚收过的。

我心里没什么底的叫道:“是谁啊?”

“是我,蒋秀博。”

我把门开开,“什么事?”

他把手上的东西举起来:“给你买了早餐。”

我有点惊愕。

“之前几次周末的时候总是看你在下面的面馆吃早餐,这不,我刚刚去运动了,在路上顺便就给你带回来了。”

我有些呆滞的看着他。

他把碗往我面前一递:“拿着吧,趁热吃。我有点热,先回去洗个澡。”

他见我仍然不动,大概是觉得有点好笑,突然拿手拍了一下我的头:“赶紧吃吧,拖久了面就糊了。我先过去了。”

目瞪口呆。

我极力恢复刚刚被他触摸时引发的强烈心跳。这跳动好像脱缰的野马,冲破我原先给自己设定的种种框架。

拿着面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心烦意乱。

这个男人……

发呆了几分钟,终于回过神来。

我端着面条走到电脑旁。还是刚刚的页面,盖楼的人仍然不亦乐乎。

胡乱吃了两口面,关了电脑。

随便套个T恤,换了条裤子下楼。

开门出去,再轻轻的把门关上。

心里竟然有一丝惴惴不安——我希望别人不要发现我的离开。

准确来说,我是害怕蒋秀博发现我的离开。

可是……心里又有一丝期待。期待他能在静谧中发现想要逃离的我。

马上到了楼下。

甩下所有理智的、不理智的,实际的、不实际的怀疑和猜测,我钻进现实世界的洪流中。

还没完全到夏天,但并不妨碍一大清早就上升起来的热气。

阳光有些灼热,但是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市中心的河流,有些泛黄的水闪烁着波光。我沿着人行道一直走,不看脚下,不看风景,只专心看眼前。

这尘世的呼吸,我还能拥有多久呢?

我是个贫穷的赌徒,甚至没有上前赌一把的胆量。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也是个富有的赌徒,因为世间已经没有太多我在意的东西,已经没有我珍视的东西用来失去。

我也不是没有赌博的胆量,只是我担心……对手根本撑不起这样的赌局。

“阴天,在不开灯的房间,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

我拿出手机。

来电显示上“杨佳丽”几个字安静的在屏幕上徜徉。

我看了一眼天,始终没有接起电话。

电话被挂断。

马上又响了起来。

我犹豫了十秒,接起来。

“喂。”

“毕清?”

“嗯。”

女人在那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回家一趟吧。”

“发生什么事了?”

“你爷爷在医院里,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怎么会?爷爷的身体一直很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的话勾起了她的一些情绪:“谁知道呢,病来如山倒,说倒下就倒下了。”她的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脆弱。

“是什么问题?”

“颅内出血。”

“怎么会?”

“昨天晚上的时候,老爷子摔了一跤,大概是碰到了头部,当时我们要送他进医院检查,他说没问题,没一点事情。今天早上情况就不对了,我们马上把他送到了医院……”

“在哪个医院?我现在马上就回来。”

“市一。”

我挂掉电话,马上回家。

开门,拿现金和卡。

打的去长途汽车站。

同一个省不同市,算起来总共三个小时的车程。

最近的车次是九点。

我匆匆买票上了车。

在车上打电话给奉哥请假。

“是这样啊,既然你家里出了事你就先回去吧,家里的事情重要。”奉哥有微微的不悦,但还是顾及了我的面子,准了假。

我在他那里也工作了将近两年,一直都没怎么请过假。我不爱和别人说话,这样的个性不怎么受人欢迎,再加上外卖员本身就是一个没什么前途的工作,我又年轻,所以刚开始去的时候奉哥并不是很待见我。不过时间长了,他也习惯了我这个脾气,加上工作还比较勤恳,后面倒是相处的很愉快,也不会在工资和上班时间上给我很多麻烦。

车缓缓开动,马上就上了高速。

我眼睛一直看着外面,景色从眼底划过,没留下任何残余。

突然一走,脚步匆匆。

在我印象中,爷爷一直是健朗、开明的一个人,陪我度过非常难忘珍惜的童年时光。就是后来我长大之后,经历各种变故,他也始终鼓励我,教导我做人的道理。他说的话我未必真的听进去了,但是这种被人教导的心情,我觉得很稀罕。

我被放任惯了,别人都觉得我无可救药,觉得管不了我。只有他一直没有放弃我。

就是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当时我和家里出了柜——说到家,也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而已。因为父亲早逝的关系,我基本上是我妈一个人带大的。这样一个要养孩子的母亲,一直没有再婚,所以必须藏起自己的柔情,让自己变得无坚不摧。

正是因为这样,她管我管的非常严,她说的话我必须无条件执行——这样的强压,让我更加叛逆。

她是个硬气的可怜女人。

我说我喜欢男人,对女人没有一点兴趣。她听到这件事很镇定,并且马上就拿她的一套来说服我,可是她的说教我已经受够了。

当时我年纪那么轻,根本还不理解沟通和说服的真谛,不愿意试着去让她明白我的感受,先入为主、甚至顽固的认为她不可能理解我。就这样,她改变不了我,我说服不了她,最终决裂。

她觉得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想用更加坚硬的手段逼我就范,把我是gay的事情闹得人人尽知。

在最痛苦的时候,我甚至想过要报复她——

“阴天,在不开灯的房间……”

“妈,怎么了?”

对方停顿了几秒。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这是我和她断绝关系以来第一次叫她妈。

我没有勇气再叫第二声。

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呜咽声。

“……妈,怎么了?”

“毕清……你爷爷走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挂的电话,不知道怎么下的车,怎么到的医院。

杨佳丽——我的母亲,站在医院门口接我。

她见到我,后退了一步,似乎认不出我一样。

我走上去:“妈……”

她的眼里泪花闪烁。

☆、chapter8

葬礼进行得很顺利。

亲戚们对我的到来有些反感,但也没有在表面上表现出来。爷爷有四个孩子,除了早逝的父亲,还有三个兄弟姐妹。他们关系一直不错,平常也都相互扶持,所以并没有在金钱方面发生什么冲突。

他们没让母亲出钱,但是母亲仍然固执的出了应该出的那一份。

回程的时候,她挽留我。

“毕清,这么多年,我也了解了一些……同性那方面的,在这方面,我可以跟你保证,从此不再干涉你。你回来发展不行吗?”

她说话的口吻和内容让我非常惊讶。

“我那边的事情没处理好,等处理好了,我会考虑回来的。”

她神色黯然的点了点头。

养育了我十多年的女人,怎么可能对我不了解?她知道我是这样的回答,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她送我去车站。

我走在她前面,意外的静下了心。

“有时间的话,我会回来看你的。”心里明明有其他想说的,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换上这句无关痛痒的话。

“嗯。”

她没有等车开,只把我送到汽车站门口。

这个骄傲的女人,在这样的时候也还是不肯做任何表面上的让步。为了面子活了这么多年,这东西早就比其他的东西金贵了。

车缓缓开动。

从我非常熟悉的地方开动。

我在这座小小的地方度过了十七年时光,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非常熟悉。有改变,比如新建的人防工程,更多的是不变的,比如一直在汽车站旁摆摊卖玉米和其他小东西的老汉。

我拿出手机,把“杨佳丽”的备注改成了“妈”。

上了高速。

一直心神不宁,因为想做的没做到。

我只是需要一个冲动、一点勇气。

我拿着手机,解了一次又一次的锁屏。

窗外的东西迅速往后游走。

我咬了咬牙,解了锁,拨刚被我改了备注的那个号码。

“毕清?”

“……妈,之前我做的那些……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

我艰涩道:“对不起,我是个不孝子,对不起养育我的……”

“都过去了。”

“妈。”

“在外面好好的,吃好穿好知道了没?如果真的想找个……男人,就好好处个对象吧。”

“妈……”

“行了行了,你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吧,在车上好好睡一觉,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谢谢你,妈。”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

苦涩的液体流下来,咸咸的,忏悔的味道。

我闭上了眼睛。

三个小时的车程足以让我心情平复。

刚挂电话的时候,我甚至想过,我待在她身边就好了。我考虑了所有这些事情的可行性,包括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的态度,甚至考虑着怎样辞职,怎样搬家。

然后冲动渐渐消失。

到了下车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我为什么会产生回去住的念头了。

我知道,眼前这个我用两年时间还是无法熟悉的城市才是我的归属。

不,不是归属,是寄生。

只是一个地方,一个暂时容身的地方,最终仍然要魂归天堂。

一个地方,没有任何牵绊,不管怎样,都无法和我产生联系。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了。

把自己甩到床上,掏出手机报平安。

也许确实太过疲劳,一沾床就沉沉睡去。

很累的时候不会做梦,所以睡眠质量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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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醒。

暮色沉沉,还没完全黑。

我坐在床上,点了一支烟。

很长时间之内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想什么,只知道从外观形态上来看我是在发呆。

脊背弯曲着。

小时候也是这样,但是那时候爷爷会在身边提醒,时刻让我把背挺直。

可是现在……这个人已经逝去了。

真的有天堂吗?如果有的话,爷爷肯定会上天堂。

而我这肮脏的灵魂,大概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他相遇了。

我记不得上次是什么时候见他了,一年前,两年前?最后可悲的发现,他的样子已经开始在我脑海里模糊了。

我这才真真正正的感受到,我一直那么崇敬爱戴、却一直不愿意花时间陪伴的人,永远离我而去了。

他怎么会就这么死去呢?明明身体那么好,甚至比年轻人还好。

“呵,毕清,生命本来就这么脆弱,你早就应该知道这个了。现在人死了,你再来悲春伤秋有什么用呢?平时怎么没见你去陪一陪他?”我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甩甩头,下床。

走到客厅,把灯开了。

打开冰箱门,我才知道甄优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冰箱里确实只有啤酒和矿泉水,还有几个零星的水果。

我关上沙发门,重新坐到沙发上。

很饿,但是不愿意下去买东西吃。拿出手机搜索一圈,连一个外卖电话都没找的。

平时都是回来的时候自己把饭菜带回来,哪会留心记什么外卖电话?

“咚咚——”

我吓了一跳。

大晚上的谁会过来?……蒋秀博?

“毕清,你在吗?”

果然是他。

我起身打开了门。

站在外面的他舒了一口气。

“什么事?”

“你最近哪去了?”

“呃,这个……还是进来说吧。”

他走进来,我倒了点水,洗了两个水果摆在他面前。

“找我有事?”坐到他侧面。

“这几天找过你几次,你都不在,也没留个口信,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找我干什么?”

他摸了摸头:“也没什么事。既然你回来了就好,也省的我担心了。”

“你很担心?”

他神色有异,没有回答,“你上哪儿去了?”

“家里出了点事情,我回去了一趟。”

“事情严重吗?”

“没什么,都过去了。”

蒋秀博两只手掌交叉,似乎在酝酿什么话题。

我安静地等着。

“毕清……要不你给我留个电话吧,以后也好联系你。”他小心翼翼道。

我挑眉看着他,想了一下才答道:“也好。”

他呼出一口气。

他拿出手机,“你说吧,我记得呢。”

“182XXXXXXXX。你打一下。”

铃声马上响了起来。

我走过去把电话挂掉:“152这个是你的?我记住了。”

“好。”

“不过——”我回到沙发上坐下:“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在阳台上,突然看见你这边灯亮了,就想着也许是你回来了。”

阳台上?我刚开了灯他就过来了,这是……巧合?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

“下午?”

“回来有点累,在睡觉。”

“刚醒?”

“是啊。”

“那你吃饭了没?”

“……没有。”

“你打算吃什么?”

“没打算。”

他突然精神焕发起来:“过去我那边吧,我给你做饭。”

我没看他。

蒋秀博。

就像甄优说的,我知道他是同类人。我和甄优在这方面有些相似,都能很快的发现别人的属性。不过就蒋秀博来说,甄优显然比我更加敏锐。他在见他的第一面就笃定的下了结论,而我,在一年前才发觉。

一年之前,我和他没有任何交集。

我很清楚他的意思,一年前就知道。我甚至很惊讶,他居然整整等了一年才把他的轨道向我这边靠拢。

等等,是他向我靠拢,还是我向他靠拢?

“怎么样,去我那里吃饭吧!”

“走吧。”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嗯!”

关上我家的门,打开他家的门。

“你想吃什么?”

“随便,能吃就行。”

“你在取笑我?”

我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想吃什么?”

“米饭吧。”

“吃什么菜?”

“你是主人,当然要千方百计的讨好客人了。自己看着办吧。”

“你真是……那你就好好候着吧。”爽朗的笑。

他进了厨房,又从里面出来;“晚上还有一些饭没吃完,我就不再另外煮饭了。不过,如果你要的话,我再煮一点也行。”

“别别别,我没那么娇贵好么。这么热的天,别热了,就这么吃吧,挺好的。”

“好咧。”

我坐在他家的沙发。

他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叫道:“无聊的话你自己开电视看吧!”

我开了电视。

屏幕上放着一挡狗血电视剧。

我的最爱。越狗血,越嘲笑。越嘲笑,越爱。

我看的很认真,甚至连眼睛都没眨。

他走过来,“你喜欢看这样的电视?”

我回过神来:“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准确来说是我不喜欢看电视。也无所谓类型了。”

“那你要上网吗?那边有电脑。”

“行了,你赶紧做你的饭去吧,我自己能伺候自己的。”

“这不……怕怠慢了客人么。”

“你在站在这里可就是真正的怠慢了。”

蒋秀博又进了厨房。

事实上,从开了电视开始,我就一个字也没听清电视讲的是什么。

我在想他。

他会坦白吗?他会什么时候坦白?我要怎么回答?

我还能……选择再来一次吗?他不是一个有勇气和胆量的男人,甚至懦弱。这样的人,能为我舍弃多少底线?

这种正人君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最鄙夷……我的曾经的。

我才发现,虽然我一直对过往闭口不提,但是它就在那里,不骄不躁。因为它很笃定,不管我做什么,它都会是我的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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