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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我见青山多妩媚 当前章节:149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4:50

“不用谢。”君行健深深的看着我,仿佛了悟一切因由。

“谢谢。”我终忍不住发自肺腑的又说了一遍。他处处为我好,我不是不感激,只是他的情意,我却无以为报。或许,找到李世民,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

“要谢就好好保管玉佩,别弄丢了。”君行健勾唇一笑,一转身,锦裳如云鹰展翼,翩然消失在夜色中。

重玥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背影,忽而直直望了我,“他这么晚来,就是为了还你玉佩?”

“嗯。”我作不在意的模样随口应了。

重玥淡淡一笑,轻揽过我的腰,悄声俯在我耳边道,“溶儿,他喜欢你?”

“你胡说什么?”我瞪着眼睛反驳着,莫名有点心虚。

“可惜,他这一生都不可能有心爱的人相伴左右。”

“为什么?”

“他练的是‘天道无心’的内功,如果动情,就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自身走火入魔,性命堪忧;要么斩情断爱,杀了对方,自身方能续命。”重玥娓娓道来,“两年前,我在扬州碰到他,他吐血如斗,险些丧命。就是因为他的宠物小白虎,被他练功时失手打死,他心情难过所至。他身边,连喜欢的宠物都留不住,又怎能留住心爱的人?”

重玥似叹息似感慨,“象他这样的聪明人,该知道轻重,越喜欢一个人,越要离对方远远的,免得伤人伤己。他要成为武林中震古烁今的第一人,有些东西就必须放弃。”

心念电转,君行健曾说欠重玥一个人情,是否就是重玥在扬州救过他?而重玥,当初把我交给君行健软禁,就是看中他没有七情六欲,不会被俗世的任何名利人情打动?此时,重玥说这些话,是否在提醒我,要我自觉避开君行健?

表面故作不懂,我嘻嘻笑道,“好在你没有练那个什么‘天道无心’。”

重玥反握了我手,郑重低语,“有溶儿在身边,我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了。”心好似沉浸在蜜中,甜丝丝的,我不由粲然一笑。

此后,我匆匆到大理寺狱外,吩咐威烈战士急速去办以下五件事。

第一,火速传书告知各路人马,我父亲和四大将军被重玥控制,要他们务必原地待命。

第二,郭仪率众,赶去嘉猷门支援程怀金,一定要尽快掌控嘉猷门。

第三,立刻派人告知兵部侍郎战君,要他伪造一份灵州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就说突厥大军已于九月初四,进犯边境;再以兵部名义送呈兵部尚书王佐,要王佐即刻进宫觐见皇上。

第四,传书威烈军留守驻地的人马,派三百人立刻把卫涵卿带到玄武门。

第五,传书宫中水贵妃,要她今夜扮做什么都不知道,装聋作哑即可。

纵身上马,怀中玉佩蓦地滑落,我急忙捞起。

涓涓月华下,我这才注意到,碧玉上墨色小篆清楚写着“抚琴自成欢”,显然不是君行健随身带的写有“横剑以绝尘”的那个,而是与它配对的那一块。

玉,仿佛尚蕴含着君行健的温度,触手生温,清润宜人。他临别时意味深长的一抹笑,恍惚再现眼前,不觉深深烙在心上,顽固任性的要我记着这个人。

40、兵谏

亥时二刻,立马玄武门。

夜空下,猩红一片的宫墙城楼,峨然高耸。隋朝的大兴宫,经历几许风雨,几许浮华,变迁为大唐的太极宫,依然庄严肃穆,富丽华美。

“昔日隋炀帝杨广骄奢荒淫、纵欲无度,至死也没料到取代他掌控天下的,会是我太原李家。”太阳穴无规则的狂跳,迷蒙中,有个醇厚男声在四周飘游,“可笑的是,许多年后,我同样没想到,大唐江山会落在区区一个武才人手中,甚至,李家宗室数百人尽死于她手。小媚儿,如果可以,我宁可你不回去……”

无边黑暗中,我似乎看到高大英挺的李世民,目若朗星的直视着我。

武才人是谁?与我何干?为什么我会时常听到那声音?我只在玲珑阁见过李世民的画像呀,为何能如此真切的看到李世民本人?熟悉又陌生的,在身畔飘忽不定,想捉住,它偏偏闪电般溜走,是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莫非——是玄武门之变?是玄武门之变……是玄武门之变!

清凉秋风扑面,我摇摇头,嘲笑自己的犹疑多心。不过是偶尔冒出来的几句怪话,不会左右我的决定。今夜我要的,是父亲他们和十万将士全身而退。而至高皇权,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很快,程怀金在嘉猷门的捷报传来,我悄然入大内。经望云亭,过月华门,一步步逼近两仪殿。耳际,回响着众将士对我的绝对信任——“我等愿追随少将军左右,誓死遵从少将军的任何决定。”

骄矜一笑,我命由我不由人……我命由我不由天……所有事宜已传令十万将士重新准备,我相信,只要上下团结,众志成城,天下没人能阻挡威烈军的脚步。

“臣水溶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推门进去,对正搂着张婕妤饮酒的李建成行叩拜大礼,我恭敬之极。

“——好、好、水家果真是要造反。”李建成惊怒的声音瞬间响彻两仪殿。

抬头,无视迅速冲进门包围我的众侍卫,我朗声回话,“家祖遗训,水家子弟,须尽心竭力效忠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家父毕生愿望,也不过是‘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这十六个字。水家对皇上的赤胆忠心,不曾改变半分。家父通敌叛国一事,更是不折不扣的冤案,望皇上明鉴!”

李建成冷笑连连,“水家若无谋逆之心,何必派人围攻嘉猷门?”原来——他还没发现其余各门的威烈战士,是以如此镇定。

“威烈军一众战士,坚信家父是清白的,是以赶来向皇上求恳。适才与禁军发生冲突,纯属意外,请皇上切勿动怒。”

李建成冷冷望过来,显然对我的话半个字都不信。

“水溶听闻,陷害家父私通突厥的信中谈到,家父要与突厥里应外合,起兵灭唐;成功之日,就平分天下。这纯属无稽之谈。”我敛眉恭顺说着。

“其一,如今家父衔领威烈大将军,在朝廷中位高权重,什么荣华富贵都享到了,又何苦与人勾结,毁了水家世代清白之名?若真要谋朝篡位,只怕将来到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水家列祖列宗!”

“其二——”我慢慢解开衣襟,月白亵衣下,薄薄包裹的丰盈隐隐现出,“家父沙场受伤,从此再无生育,只有水溶这个女儿。试问,没有子嗣继承,就算家父得到天下又有什么意思?”

“呀,原来是真的……”张婕妤失声嘀咕。

李建成目光炯炯追问着,“什么真的?”

张婕妤细声细语道,“皇上忘了,去年泰阳长公主(李建成的妹妹)新寡,私心倾慕水将军,想请皇上赐婚的。结果贵妃娘娘竭力劝阻,水将军也是再三推辞,这桩婚事终不了了之。后来,宫中就有传言,说水将军不纳侍妾,不近女色,不愿尚主为驸马,是不能人道……算不得一个真男子……”

若是平日听人这么议论父亲,我必定是银月挥出,让她再不能嚼舌头。但此刻,我还要感谢这些妇人的闲言碎语。李建成的观念里,一个男人没有儿子,没有继承人,就算费尽心机夺取万里江山,也是没意义的吧。此刻,他该有一点点被说动了。

李建成狐疑的盯着我,挥手令张婕妤过来。张婕妤机灵的伸手轻覆上我的胸,仔细摸索了我的颈项处,这才回禀,“皇上,臣妾认为水少将军真是个女子。”

“家父一生遗憾,是无子承欢膝下,是以将水溶扮做男孩模样,聊慰心怀。水溶女扮男装,是为欺君之罪,无论皇上如何惩处,决无半句怨言。只请皇上明察秋毫,还家父一个清白。”我匆忙掩好衣襟,泪光盈盈,倾心演出一场孝女忠君的戏。

李建成又挥挥手,顿时有侍卫过来捆了我的双腕。

李建成缓步过来,托起我的脸,轻佻的笑起来,“倒比你姑姑年轻时还标致些,就是性子不够温顺,还要好好教导……”

心中怒火大盛,我脸上依旧作了愚忠状,“水溶没说完,还有第三个理由可证明家父是清白的。”

“哦?说来听听。”

以气驭刀,银月,如电割断腕上粗绳。袖中迷药,似漫天飞霜洒向众侍卫。微一侧身,施展“海天迷月”的轻功,我已紧挨到李建成身后。一时间,侍卫们或纷纷倒地,或投鼠忌器,不敢过来。

眼角余光,瞥见窗外人影一闪,不及多想,银月急速轻抵了李建成的后心。为了保全他的颜面和尊严,我刻意选了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位置出手。

“其三,虽然这刀随时可伤了皇上,”我郑重对李建成低语,“可水溶对皇上忠心耿耿,是绝不会做此大逆不道之事的。”银月刃锋的森冷,我想他该感受得真真切切。

李建成不可置信的瞪着我,额间渗出滴滴汗珠,可以想见他心中的惊骇。皇城中养尊处优多年,他昔年驰骋战场的英勇,大约都被磨灭殆尽了。

银月倏地撤离,隐入袖中,我若无其事的躬身说,“皇上,难得月朗星稀,去玄武门城楼观看夜色可好?水溶会给皇上第四个理由。”

“好,朕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李建成忽而大笑起来,率先出门,没有丝毫畏惧之色。我紧随其后,众侍卫面面相觑,也跟了过来。

意外的,门外,重玥笑吟吟的迎过来,“父皇这么晚要去哪里?”

李建成不置一辞,匆匆而行。我偏头冲重玥一笑,“皇上想去观赏夜色,太子殿下若有兴趣,一起来吧。”在重玥,随行是关心他父亲,也无可厚非吧。

玄武门城楼,高踞龙首原上,遥对终南山,可俯瞰整个长安城。上楼,昂然立于天地间,观明朗夜空,赏清华宫殿,看万千灯火辉煌,倒颇有几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意味。

放出信号弹,雪亮白光直冲云霄。一刹那,皇宫大内霍然彻亮,仿佛沿了宫墙镶嵌了一圈火红艳丽的光环,熠熠生辉。我要李建成看清楚,举着火把的十万战士,已完全包围皇城。

李建成陡然变色。不等他呵斥出口,我已跪下,“威烈军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凝神运气,声音远远送出去。

顷刻间,四面八方传来十万威烈战士雄壮的和声“威烈军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彻长空,惊天动地。

“皇上英明,臣请皇上还水将军清白。”我继续我声情并茂的台词。

“皇上英明,臣请皇上还水将军清白。”雄壮和声一丝不苟的跟着我说。

“威烈军誓死保卫大唐,愿大唐千秋万代,永世不衰!”

“威烈军誓死保卫大唐,愿大唐千秋万代,永世不衰!”余音缭缭,动人心魄。

俯瞰万千人等匍匐脚下,听山呼万岁之声响天震地,是怎样的感受?我从来都不知道。可为何此刻,我明明是跪着的,胸臆间却是抑制不住的汹涌澎湃,完全能体会到站在权利最高峰的喜悦和骄傲?

仿佛,一切人和事在眼里,在身后,都渺小得微不足道,都在俯首称臣。所谓高高在上,君临天下,是否就是如此?

当一切归于静谧,我定定心神,悄眼看去。李建成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皇上,”我无比诚挚的叫了一声。余下的话,我不必说,李建成该明白。我父亲清白的第四个理由,就是——此时此刻,我十万将士完全可以攻克皇城,但是我们没有,因为我们忠于他,绝无异心。

当然,李建成也该明白,这场兵谏,他最好的选择是接受。若是他辜负十万将士的殷殷期望,激起众怒,皇宫和京师随时会大乱。他的犹豫,是作为一个帝王的自尊,他需要说服自己暂时屈服于臣下不明显的武力威胁。

重玥微带笑意,悄然看过来,仿佛在说“溶儿,别逼父皇太甚”。我挤挤眼睛,莞尔一笑。他不知道,我还有最后一着,一定能让李建成相信父亲的清白。

如我所料,兵部尚书王佐很快气喘息息的奔上城楼来,“臣王佐参见皇上。启奏皇上,灵州送来八百里加急,突厥二十万人马于本月初四大举进犯边境。”李建成匆忙接过兵部文书,脸色渐渐凝重。

我不失时机的再次陈词,“皇上该相信家父绝对没有私通突厥。若家父通敌叛国属实,此刻,威烈军就该配合突厥大举入侵,攻入大内,而不是在这里三呼万岁,恳请皇上还个清白了。”——这是父亲清白的第五个理由,以李建成的智慧,该会相信。

“通敌叛国乃是大罪,况且铁证如山,皇上万万不可轻饶。水溶胆敢纠集人马威胁皇上,是为不忠不敬,理应打入天牢,稍迟再行问罪。其余威烈军战士,也该一并处罚。”王佐只管逮着机会打压我。

“带兵包围大内,是大不敬,水溶甘愿领罪,便是一死又何妨?但家父确实遭人陷害,请皇上明察!”我取出银月,故作虔诚的双手奉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要皇上一句话,水溶即刻自刎。”王佐的反应,早在我意料中,今夜的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玄武门下,将士们看到我双手奉刀,自然会依约定做出最后的部署。于是乎,无数星星点点的火把,开始剧烈骚动,豪迈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等冒犯天颜,甘愿随少将军一同就死!”同生共死,在情人,是爱到极至的表现;在战士而言,是对水家的绝对忠诚和义气。

或许,李建成已意识到,我父亲确实是清白的。同时,他也会想到,威烈军如此强大的势力,若他无法掌控,终究是一大祸害。但此刻,突厥大敌当前,他敢自毁长城,让大唐最精锐的部队毁于一旦吗?就算他敢,今夜血溅京师,势必让百姓惶惶不安,甚至因枉杀士兵而造成民心所背,届时,大唐又将如何对付突厥这个强敌?

君王有君王的虚伪,臣子有臣子的虚伪。

当下,李建成拉起我,“朕自来信任水家忠贞不二,此番你等不惜以死直谏,也是禀着忠义之心,朕不会怪罪。”

“皇上圣明,水溶谢皇上隆恩。”自然,我说完这话后,又号召威烈战士齐声说一遍。不费一兵一卒,成功说服皇上,众人都大喜过望。

“父皇,既然突厥入侵,不若命水将军速速率军前往应战。至于水老夫人和水溶,留在宫中和贵妃多盘桓几日,也不错。”重玥沉静开口。

李建成大笑起来,“不错,玥儿所言甚是。”

一对一答,如严冬狂雹,让我猝不及防被击中,浑身隐隐的痛,明明拿了药膏,却不知该敷在何处才能止痛。

重玥要十万将士离开长安,是为了皇城安全,我可以理解。要父亲去打突厥,虽然有借此消耗威烈军实力的嫌疑,但保卫大唐江山和百姓,乃军人的职责,这我也明白。可是,要我和奶奶留在宫中,明显是要拿我们为人质,借此牵制父亲呀。

桃花眸,冷静如古井水,无波无澜,深不见底。重玥对我温柔的歉然一笑,我却不知自己是愤怒还是害怕。

玥,既然爱我,为什么不让我自由?明知父亲是清白的,为何又提议用家眷挟制父亲?是否,你始终要铲除水家才放心?还是我,从不曾认识真正的你?

思索间,一战士过来呈给我一张纸,说是极重要的情报。

展开,雪浪宣纸上,涵卿的笔迹清晰异常——“溶儿,骗你最多最深的,不是我,是重玥。”那字苍劲有力,张扬俊朗,仿佛鹰隼试翼,肆无忌惮的搏击长空,与涵卿何其神似,却看得我心口窒息的痛。41、巨变

或许,是这一昼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再见涵卿时,竟恍然有隔世之感。

他,望着我坦然微笑,眉目依然俊美鲜明得让人称羡。只是,我意已决,今夜之后与他再无牵连。

“我就知道,溶儿最初想把我交给李建成,来证明水家的清白,可最后溶儿还是舍不得,对不对?”卫涵卿墨眉一挑,笑得恣肆跋扈。

拧了眉,我不想分辩什么,“涵卿,所有私人恩怨我不会再计较。我会把你交给父亲,你在大唐所做的一切,将以大唐律法论处。”

眸光,陡然阴翳少许,卫涵卿唇角仍是张狂的笑意,“溶儿是说,从今以后与我两不相干?”

“你对我,不过是始料未及的错误感情,我对你亦是如此,何不干脆来个了断?”曾经的旖旎温存,再怎样难忘,还是当作美丽回忆,永埋心底吧。

“小溶儿真是狠心无情……”卫涵卿笑意满满,蓦地语调一转,“你是看到那张纸,才来见我的吧。”心突地一跳,我莫名的有些惴惴不安。

卫涵卿缓缓言道,“你知道,重玥在后苑遇刺,是我的安排,是我在东宫的眼线特意引他去的。所以,八月二十九那天,你在东宫带走重玥的整个经过,也早就有人详细告诉我……”

我迅速打断他,“不用再说,你在长安有哪些耳目无须向我交代。”

“溶儿不想听?是因为溶儿心里早就明白真相,对吧!”卫涵卿的黑眸灼亮得惊人,直欲照透我的心,“你想阻止重玥调府兵进长安,他自然也能想到你会去阻止他。那天,宋书清对你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就连那幅画,也是他早几天命人赶制的。”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他实在是聪明,太了解你想要的是什么,也太清楚怎样才能打动你……”

手心隐隐渗出冷汗,粘湿得好难受。突厥在东宫安插的人到底是谁?当日之事,卫涵卿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他的话是真的?

我淡然以对,“你无须枉费心机,挑拨离间。”

“今夜十万将士围攻皇宫,若非你对重玥心存爱意,现在的赢家早就是你,又何须费力演什么兵谏的戏?自始至终,重玥都是在利用你的感情。溶儿,以你的聪慧,早该看穿真相的。为何你还不肯醒悟,宁可自欺欺人?!”卫涵卿锐利的眼神里蕴满的,是不忿,是心疼,刺得我无法回避。

恍惚,胸臆间沉郁的痛,渐渐扩散开来,渐渐将我淹没。真相,就象江岸上掩藏在水底的石子,当潮水退尽,终将显出水面吗?可涵卿,从开始到现在,你费尽心力促使水家和王家的矛盾愈演愈烈,试想,我又怎能再信你一个字?

也许,真相究竟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重玥的心意就够了。

扬了扬眉,我从容一笑,“还有什么要说的?”疑心,是很可怕的东西。一旦在心里生根发芽,足以覆灭一切真情。所以涵卿,我不会让你得逞。

卫涵卿一瞬不瞬的望着我,忽而奇怪的笑了,“溶儿有没有想过,突厥要派奸细混入大唐兵部甚至将军府,多的是人,何须我亲自出马?”我一怔,这事的确有点不合常理。

“因为我到长安,全是为了你。”如往昔,他的语声温柔若涓涓溪水,“若不是你,又有谁能让我心甘情愿鞍前马后的随行?”比夜色还深的双眸,流转着真挚和执着,无声的引诱着我迷失。明知他被点穴动弹不得,我还是不由退了一步。

“我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在将军府,而是——”

“砰”、“砰”、“啊——”,突地,轰然震天的爆炸声,夹杂了连声濒死惨呼,可怖的冲进我的耳膜。转眼看去,我呆住了。

不远处,玄武门城楼上火光冲天,腥红四散飞溅,青蓝烟雾弥漫而下,显然是有人暗置黑火药在其周围,忽然引爆造成的。

血,瞬间凝滞了。彻骨的寒意,自脚底窜至心头,流遍全身。重玥,我适才离开时,尚在城楼上和李建成谈天,我没看到他下来。

“少将军?”

茫然回首,看周围威烈战士关切的眼神,我勉强开口,“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皇上和太子如何。”他们要的水溶,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镇定冷静面对一切变故的,不会为任何一个人乱了方寸。

吩咐他们仔细看守卫涵卿,我疾步走近城楼。方才还巍然高耸的,顷刻间已变作残垣断瓦。焦灼刺鼻的气味熏人欲呕,残缺不全的手脚东一个西一个,救火的、救人的侍卫穿梭不息,不断从碎石下挖寻出新的尸体。

“皇上没找到……”

“太子也没有……”

恐惧,撞击得五脏六腑都要翻转过来,我从未如此害怕。重玥,不会这么轻易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一定不会!上天不会这么残忍!闭目,双手合什,生平第一次,我衷心希冀菩萨是存在的,无比虔诚的祈求菩萨的眷顾。

“溶儿,”半晌,飘飘忽忽的男中音,自身后响起。

惊喜转身,满目是那个与我魂魄相依的人。冲过去拉他到僻静处,紧紧拥抱他,感受他的温度和心跳,让我知道他是活生生的,不是幻觉。然而,他只是木然任我抱着,毫无回应。

斑驳树影下,月光细细碎碎的明朗着,重玥的脸苍白如纸,薄唇全是黯淡灰烬的色彩。雪亮乃至嗜血的光芒,在他的清眸中闪烁,狂舞如银蛇。

“为什么?”重玥的声音沙哑低沉,似疲惫到极至,又似愤怒到极点。简单的三个字,如暴雷如钝刀,一点点轰炸凌迟着我的神经。他,以为这场爆炸是我部署的,是我想一举除掉李建成和他?

“不是我……”我惶急想解释,可说完这三个字,一时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是我,对重玥说无论我做什么,都请他不要阻拦,所以,他放手让我去做。

是我,一步步带李建成走到玄武门城楼上。

是我,在爆炸前一刻自行告退,安然下了城楼。

那么,在皇宫大内这般剑拔弩张、全面警戒的情形下,除了我,还有谁能安排城楼上的爆炸?

“信我,不是我,我会找到元凶。”掌心,蓦地潮热一片。血,从重玥的腰际溢到我指间,让我胆战心惊。他又受伤了?

重玥笑得虚无飘渺,眉梢隐隐然一股捉摸不定的暴戾之气,“我说过,纵使天下人有负于我,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可只有你不行!”

夜色掩映,重玥慢慢退得远了,数百名少林武僧自四周围过来,我心痛如绞。玥,就算表面看来是我最可疑,可你为何不深入调查?为何这般容易就认定是我辜负了你?所谓信任,原来脆弱如七彩水泡,看着美丽,可只需轻轻一碰,立刻破碎无踪!

“请少将军束手就擒,无谓连累水老夫人和水将军。”宋书清从一旁闪出,看似恭敬的说着。那边,东宫侍卫挟制着我昏睡的奶奶,我看得非常清楚。

深吸口气,我静静注视了重玥,“以殿下的智慧,不该一时冲动,妄下断言。水溶相信殿下会理智冷静的处理爆炸一事,详加调查,找出真相的,是吗?”重玥直勾勾的看过来,不发一言,一挥手,众少林武僧一步一步逼近我。

是谁做的?城楼爆炸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杀死李建成?杀死重玥?还是陷害我?再或者,蓄意离间我和重玥?我不知答案是什么。可我知道,若重玥认定是我,水家将全都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绝对不能束手就擒。

银月,扬起迷离的弧线,我昂然道,“清者自清,水溶不屑多做辩解。三日后,水溶定然会找出幕后真凶,给殿下一个交代。”

重玥不答,冰冷的眼神却仿佛在讽刺的说“溶儿何须再演戏?既然敢做,怎么又不敢承认?信你一次,太极宫已险些翻天覆地,父皇更是生死未卜,我岂会让你再有机会玩花招?!”

“少将军敢抗拒,或者离开半步,水老夫人的性命就保不住了。”宋书清赤裸裸的威胁着,似是事先得了重玥的吩咐。

奶奶,父亲,是重玥赢我的最大筹码,可我怎能始终受制于人?爱得越深,被背叛后就伤得越深,重玥如此愤怒,是因为他爱我吧。或许,置之死地而后生,是我唯一脱身的方法。惟今之计,我愿意一赌,就赌重玥的“舍不得”。

诚恳望向重玥,桃花眸波澜不惊。环顾四周,少林武僧的包围圈越缩越小。

我凄然一笑,“好,重玥,我认输了。”白刃,如电割开我的左腕,任粘稠的液体或激射而出或滴滴答答的浸红了尘埃。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果一定要我死,你才安心,好,我什么都承认,我如你所愿。”我听到自己清泠若溪水的声音,潺潺流过初秋凉爽的空气,“好可惜,也许我们已经有孩子了呢。”

腕上刻骨铭心的痛,耳边依稀都是重玥曾经的温柔话语“我和溶儿会有孩子吧,不知道象谁多一点”、“如果溶儿心目中,最重要的永远不会是我,我希望,会是我们的孩子”。重玥,我知道,你渴望彼此生命的融会和延续,所以,我只能这般打动你。我不该利用你的感情,可我必须制造机会洗刷冤屈。

“以死明志,是弱者的行为。”如我所料,重玥疾步过来,漠然的拿绢帕紧扎好我的伤处。

“你信我了?”我仔细观察重玥的脸色。是爆炸的冲击力伤了他的脾肺吧,否则,双唇怎会泛着紫青?

重玥修长的手指,牢牢钳制我的下颚,冷硬似铁,“每个人都要为做错的事付出代价,你更不能例外!记着,若再敢寻死,我保证,整个水家和十万威烈军都会给你陪葬!”心一颤,他还是不信我!

“对不起,其实——我是故意引你过来的。”一咬牙,银月飞掠上重玥的颈项处,我轻声道,“允我三天,让我去查出真相。如果三天后,我仍然一无所获,自然会回来任你处置,好不好?”

重玥狠狠的瞪着我,须臾,眼底泄漏出掩不住的一丝悲凉,低语道,“我居然忘了,溶儿从来是为达目的百折不挠、甚至不择手段,又怎会自寻短见?真是活该被骗……”

“玥——答应我给我三天,好吗?”死死咬了下唇,我使尽全身的力气才强抑住满眼的泪水。重玥这样的生气难过,会加重他的伤势呀。

挺秀的眉一挑,重玥深深的看着我,“三天就三天。不过溶儿你记着,三天后,你若没回来,你就会成为孤儿。”

缓缓放开他,我上马狂驰而去。生平第一次,不以自己是水坚的女儿为傲。如果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孩,此刻就可以留在重玥身边照顾他,更不会卷入各种惨烈的争斗。如果我可以放弃一些责任,是否会幸福自在许多?

夜风,温柔如重玥的手,拂去我脸颊的泪水。立马仰望,浓厚的乌云,始终遮不住朗月明辉。默然一笑,我命由我不由人……我命由我不由天……

“受伤了?”不知何时,君行健卓然站在我身侧,皱了皱眉。点点头,对他时常神出鬼没的出现,我已有些习惯。动作快如风,他不由分说的替我敷了药,迅速裹好伤口,这才放手。

看他认真忙碌的一举一动,我有点发怔,半晌,郑重取出怀中玉佩递过去,“谢谢。玉佩还你。”

“不喜欢?”君行健淡淡相询,意外的,唇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那样清雅的人儿,带了煦暖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摇摇头,我正容以答,“水溶受之有愧,还请君公子收回。”

“拿去。放心,我不会要求你做什么。”他冰雪剔透的双瞳里,明澈得丝毫没有我的影子,语调却象极重玥,是不容拒绝的坚决。隐约,我有一种错觉,眼前那精致无匹的眉目,与重玥,竟是惊人的相似。42、盲点

九月十一,岁煞北,日值岁破,诸事不宜。

指端,薄薄的纸,承载的消息却沉重之极。

“寅时,皇上救出,五脏六腑皆受损,迄今昏迷不醒,罢早朝,对外称病。太子伤重呕血,归东宫医治。至今晨辰时清点,随侍皇上之两仪殿侍卫均丧身,玄武城楼下诸禁军亦死伤殆尽,无一幸免。”

“太子有令,昨夜太极宫诸事任何人不得外泄,违者立斩不赦;另,十万威烈战士撤离至长安城郊驻地,随时待命去边关抗击突厥。”

细细又看了一遍玲珑阁送来的情报,心中疑团重重。

其一,幕后元凶的目的是什么?为何恰恰在我离开玄武城楼片刻,就引爆黑火药?

其二,皇上和两仪殿侍卫在城楼上,爆炸时来不及逃离,重伤乃至死亡,尚可理解,为何城楼下禁军也会全部死去?

其三,重玥是所有人中伤势最轻的,为什么?

其四,以重玥的精明,就算最先怀疑的是我,也该有些证据再抓人。昨夜怎会大失常态?

“累了?”君行健的手搭上我的脉,彻骨寒意仿佛顺着血液流入我的心房。我矜持的点点头。也许,最令我心力交瘁的不是如何在三天内找出主谋,而是如何令重玥相信我。

君行健似明了我的心思,清清淡淡的开口,“你该庆幸,昨夜爆炸时,重玥已下了城楼,离有一丈远,是以没有性命之忧。”

“重玥负伤后,发现城楼附近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命东宫侍卫抓来审问。那两个身穿威烈军服的人,几经逼问,供称他们是受你指使,在城楼处埋了黑火药,伺机引爆。重玥又命人查证两人身份,确认那两人是威烈军长安驻地的士兵,一向是负责火药库的。后来,他才去找你。”

后面的话,君行健没说,但我明白。他想告诉我,重玥不信我,不是凭空猜疑、不是刻意为难,而是被别人伪造的证据误导。他想说,重玥也是受害者,那样狠心对我只是个天大的误会?他想宽慰我,我和重玥并非濒临决裂境地,无可挽回?可他怎会对昨晚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你还没说出李世民的下落,我怎放心你尽做些危险的事,自然要看紧些。”仿佛洞悉我心,他答得干脆。

那语声依旧冷冰冰的不含一丝温暖,似在对我解释,又似在对他自己澄清什么。是吗?他一路小心跟着我,怕我出事,仅仅是为了知道李世民的去向?或许,有的事他不肯承认,自欺欺人对彼此都好吧。

那么,是谁蓄意诬陷我?元凶想要的结果究竟是什么?若是想要我的命,何不趁我在城楼上时引爆?或者,元凶真正的目的是杀了李建成,再嫁祸给我,自己得以安全抽身?如果是这样,又是谁有那个胆子、有那样的能力谋害当今皇帝?

答案如闪电,惊悚划过脑海,我脱口问道,“是你?”李世民生死未卜,秦王府所有人或被李建成秘杀,或流放岭南,君行健——李治和李建成之间的仇怨算起来也很深呢。

君行健奇异的看着我,眉宇间骇人的锐气若隐若现,随即湮灭无迹。

“对不起。”我立刻推翻了自己的猜想,万分歉然说道。以他的武功,要杀李建成,根本不必用什么炸药。况且,我信他,绝对不会陷害我!

“昨夜见到李建成,我的确想上前问他,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有一瞬间,我想杀了他,为秦王府所有人报仇,但是最后我没有。”君行健语调平静宁和,似已完全超脱世人的七情六欲。

修习天道无心,须无爱无恨,无欲无求,才能臻于至高境界,凌驾于俗世万物之上。我不知他已练到第几重,只在刹那间,疑心自己面对的,仅是上天倾心雕刻的完美冰像。

“原来——我的心思,你也能全然猜到。”风吹起,君行健的锦色衣角悠悠拂过我的手背。对视,他的冰眸中仿佛春临大地,皑皑白雪渐渐融化成水,似要将我一并融化。

不着痕迹的退开一步,此时,我不想在儿女私情上再费神,“多谢君公子屡次相助,但昨夜之事关系重大,水溶不想拖累君公子,就此告辞。”微一颔首,转身上马。卫涵卿那张纸,是不是故意引我下玄武城楼的?我只想速速查个明白。

“溶儿……你不用避着我……我只希望你快乐……”隐隐,清越的叹息,透过得得的马蹄声,悄然萦绕在我身畔。我不敢回头。

急急奔至大理寺狱。也许是重玥早有吩咐,我很容易就见到卫涵卿。

“好像六个时辰前,溶儿才说过,从今以后与我两不相干的。”隔了铁栅栏,卫涵卿漫不经心的看了我一眼。

没来由的有点心浮气燥,我拧了眉,“是不是你?”要皇帝和太子重伤乃至死去,造成大唐内乱,权臣互相猜忌争斗,是他求之不得的局面吧。

“溶儿希望是我?”卫涵卿笑得可恶之极,“让我这个突厥人出来顶罪,还大唐朝廷一个和平安定?”他说的未尝不是一个平息巨变、安抚人心的好方法,我若是皇帝,说不定真会如此昭告天下。可此刻,我不能允许自己冤枉涵卿,更不能允许自己放过真凶。

仔细思忖,涵卿若在被囚情况下,还能随时知道我计划的更改,命人执行如此细致严密的布局,那突厥人就太可怕了!我相信他们没这样的实力。直觉,他定然知道些什么,但决计不是元凶。

莫名叹了口气,我轻声道,“我知道不是你。”

“溶儿累了?”卫涵卿如鹰的目光,刺得我无处躲闪。心一惊,下意识摸摸脸。累?为何他们都这么问?

卫涵卿怔怔望着我,忽而唇角含笑,柔声说,“溶儿喜欢的,是从前的涵卿?”眼前,温和的笑脸,宽容的神态,恍然如昔。鼻头酸酸的,有什么抑制不住的要奔泄而出。

咬了咬下唇,我倔强的瞪着他,“可笑,卫涵卿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你以为我会留恋虚假的东西?”

“卫涵卿虚假的,只是名字而已。真实的,是对你的心。难道溶儿真的那么介意身份和称呼吗?只要突厥能与大唐和平共处,你和我,就不再是敌人了,对吗……”

好怕自己再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我冷冷打断他,“我只想知道,昨晚为什么你会恰好写那张纸给我。”

“因为我爱你……从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得到你……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不论需要怎样努力……”玄色的瞳仁里,似藏了太阳的无尽炽热,火辣辣的晒在我身上。光亮,硬生生的要挤进我的心。

不想看他,也不想再听,我转身就走。每个人都说爱,每个人却也在权衡国家民族、家族个人的种种利益。如若爱得这般辛苦,如若爱情随时可以被利用被丢弃被牺牲,我宁可选择挥慧剑、斩情丝。

“听我说完,我会说出玄武城楼爆炸一事的线索。”涵卿,终究是了解我。因了他这句话,我还是停了步子。

难得的,卫涵卿收敛了不羁的笑意,缓缓道,“五陇阪附近的翠湖,景色怡人。尤其是在夏夜,月色格外明亮,就连蛙声也很好听,溶儿记得的吧。”

我一呆。五陇阪,我只在去年七月随父亲对抗突厥时到过。而去翠湖,明明是在突厥大军撤退后,卫涵卿怎会知晓?记忆中,翠湖的夜空,银河横跨,星月争辉,倒的确令人心旷神怡。

“溶儿也真是大胆,竟然敢在深夜带了锦素,在翠湖里沐浴。当时我看到,还以为是山间的精灵在戏水玩闹呢。”卫涵卿低首一笑,眉宇间洋溢了丝丝温柔,“我从不知道,一个女孩,可以纯净明澈得象天山上的千年莹雪,即使随便罩了件白色丝袍,也能打动我,让我自此念念不忘。”

事实,是这样?涵卿对我,不是蓄意接近后,意外的发生了恋情?而是真正的一见倾心?

定定心神,回想那时情形,我自信警觉谨慎,绝不会让人有偷窥的机会。莫非是翠湖边的飞瀑声和茂密的草丛,遮蔽了涵卿的行迹?那时,威烈军就驻扎在翠湖不远处,涵卿深夜在翠湖,只怕是意图不轨吧。

不等我发问,卫涵卿已坦然续道,“五陇阪一战,本来是突厥占尽上风,怎知水元帅突然施计,让父汗仓促撤走全部人马,突厥以败退而告终。我始终觉得,施反间计不是水元帅作战的一贯作风,是以潜藏踪迹混入唐军,想查明白出谋划策的究竟是何人。”

“路过翠湖,是偶然。没想到,碰到我命中注定的天魔星,让我魂牵梦萦,再无法自由平静。更没想到,那个看似娇柔纤弱的小女孩,就是迫使突厥大败的幕后军师。真后悔,当时即便冒着被唐军发现的危险,即便怕你不高兴,我也该把你抢回去。”卫涵卿似自嘲似遗憾。

心间不觉幽幽一叹,若他当初那样做了,是否如今所有的事都全然不同?可时间不会倒流,一念之间的抉择,他已无法改写彼此的人生。

“后来,我千方百计找寻你的下落,却毫无进展。唐军里除了一个服侍水元帅的丫鬟,再无女子。而五陇阪其余方圆三百里,也没有你的踪影。从那时起,我就发誓,如果再见到你,不管怎样,我都绝不会让你再离开我。”墨眉扬起,他的脸焕发着慑人的风采,执着的迫近我心。

“直到那天,看到你的画像,探子回报说,这是唐朝水坚的儿子,快十五岁,是威烈军未来的主帅,他日会承袭威烈大将军的封号。我才恍然大悟,为何遍寻不着你。此后,得知水元帅透露口风说,要从新科武举中选人给你作贴身随从,我才会来到长安。”

一见钟情,竟痴心到不远千里追随而至,甚至委屈自己作下人?是了,他做我随从的第一天,我曾晕倒。他用马车送我回来,解开我的衣襟,就是为了进一步确认我的女儿身吧。

卫涵卿目光灼灼,悠悠言道,“一代神童、天纵奇才、将军世家、皇子玩伴,世人知道的辉煌事我都知道。自幼丧母、孤独自负、倔强固执、凡事都力求完美、喜欢鉴赏名剑和骏马、是太子重玥暗里心仪的人,世人不了解的事我也知道……溶儿其实很想离开将军府,很想无拘无束的生活,很想偶尔撒撒娇,让人哄一哄,对吗?”

“我知道,溶儿喜欢的是从前的涵卿……天下间,没人比我更懂你,也没人比我更爱你……”他的手,霍地从铁栅栏间伸出,攥紧我的手,暖暖的。

思绪纷乱,舌根溢满着甜蜜和苦涩。这个紧拉了我手的男人,痴情若此,却也心机深沉若此。他懂我,他真的明白我。他知道我不喜欢霸道强硬的男子,是以给了我一个“卫涵卿”。“涵卿”的人品性格,谈吐举止,全是他为了迎合我的心思,刻意营造出来的。“涵卿”,只是他扮演的一个角色,引诱我死心塌地对他付出真爱。可笑的是,我竟真的喜欢那个“涵卿”,喜欢那个纵容呵护我的人。

“卫涵卿,是为水溶而生的。只要溶儿愿意,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无孔不入的侵蚀着我的心田。

“放手。”急切想甩开他的手,手腕却软弱无力,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指甲狠狠嵌入手心,我需要疼痛来保持清醒。

深思下去,这个男人,为了得到喜欢的人,处心积虑来到将军府,不惜屈身为奴,乃至改变自己的性格,需要怎样的意志和毅力?此刻,在我疲惫时,还允诺要还我一个涵卿?我,不是不感动于他的深情,可我更心惊他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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