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的男中音,声声铿锵有力,沿了锦帐上细腻的织绣,溜过光滑的丝被边缘,触摸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真的累了。”我看到床边明镜中,纤纤少女软倚在重玥肩头,笑意虚无飘渺若轻烟。
每走一步,都是无休止的争斗,数不清的阴谋陷阱……每件事都要算计要策划要对得起所有人……我情愿放手……46、痴缠
“少爷,药可以吃了。”锦素小心试了试温度。
拧了眉,我把药碗推到一边。仿佛,在东宫半个多月,我每天都要服下各种各样的药丸和药汁。我讨厌这样,讨厌被当作柔弱不堪的病猫。
“少爷脸色比前几日红润多了,”锦素细细端详着我,温婉道,“殿下说坚持吃药,少爷身体会越来越好的。”
看着锦素俏丽的脸庞,我舌根一片酸涩。她,在表哥那里很快乐,偏偏一听到我在东宫昏倒,就迫不及待的赶来,宁可和我一样成为笼中鸟。即便是亲生姐妹,也未必能如她这般真情相随吧。
不觉搂住锦素的腰,我认真道,“你放心,我离开前,定然会好好安排你的归宿。”或许,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帮她在重瑁那里争得一席之地。假使重瑁将来封王,她,就绝不仅仅是个卑微得任人欺负的侍寝,至少是王爷侧妃。
“什么离开?少爷福泽绵长,才不会那么早……”锦素眼圈一红,忙忙转过头去。
留恋的深吸口气,鼻息间尽是她香甜的味道,我低声轻笑,“我说离开东宫,你以为是什么?”
锦素呆了呆,“少爷不是很喜欢殿下的吗?”又抿嘴一笑,“这些日子,殿下对少爷真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少爷还不知足?”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呃?”锦素一脸茫然。我默然。她自然不会知道,这是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著名诗句。她更不会明白,爱情并不代表一切,我渴求的是无拘无束的生活。
听窗外,滴翠新竹随风摇曳,其声飒飒,我不觉思绪纷飞。这些天,从早到晚,重玥和我几乎形影不离,确实是异常的痴缠。
每晚,不论我睡前怎样赶他走,到次日醒来,必定是和他挤在丝被里,被牢牢环了腰,象只慵懒的小猫偎在他怀里……
等我忙不迭的起床,他就赖在旁边,笑眯眯的看我梳洗穿衣……
催他去显德殿听政,他定要陪我用完早点,再拉我同行。歪在隔间的软榻上,我不耐烦的吃着时鲜瓜果,被逼听众大臣议政。却在听那华丽的男中音,果决沉稳的发布一个个政令时,心境渐渐清宁如水,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
在他严格监督下,我在午后必须老老实实的睡一个时辰。等我满心不爽,想找他麻烦时,他又会软语温存,携了我的手去做些有趣的事。
比如给分娩中的东宫第一神马呐喊加油,再喜滋滋接生小马驹……
比如在坊间微服悠闲而行,就象一对普通的小情人,高兴了就买个可爱的面粉小人、冰糖葫芦什么的……
比如到酒肆,看美艳的侍酒胡姬,心应弦、手应鼓,红袖频扬,回雪飘摇起旋舞。他便笑语晏晏,戏说那胡姬对我抛了许多媚眼,让我小心别被她拐了去……
一天三次服药,我不肯吃。他会爱怜的捏捏我的脸颊,然后古怪的笑,拿起药碗狂饮一大口,随即,如水莲般淡红的唇软软覆上我的……那时,他的清眸,近在咫尺,流溢了滚烫爱意,直欲将我彻底融化。苦涩的药汁,揉和了他淡雅的气息,一口口在彼此的唇齿间游荡,怡然滑落我腹中……
一幕幕,温馨幸福,清晰浮现眼前。不知不觉,一种叫依恋的情绪在体内悄然滋长。坚决摇摇头,拒绝再想下去,我忽而有点心烦意乱。
耳边,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而来。一抬眼,峨冠锦服的重玥正进门。
“溶儿还没吃药?”重玥察看了我的气色,挺秀的眉略略蹙起。
“不想吃。”
“清晨起床就说没力气,懒得随我去显德殿,如今又不吃药,身体怎么会好。”重玥责备的望过来。
不可抑制的烦躁窜上心头,我脱口道,“反正吃不吃都一样。”我的生命,短暂如流星飞逝,这事实我早就接受,我不会再奢望什么。
“胡说……”重玥微微偏开脸,美丽的容颜隐在窗棂的暗影中,我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还是象个长不大的孩子,要人操心,”须臾,重玥过来抱我坐到他膝上,柔声道,“别任性,乖乖喝完。你不是说要见君行健吗?我派人约了他今日未时在翠华山。”
心怦怦直跳,我竭力保持平静,莞尔一笑,“真的?”重玥不会知道,君行健已应承帮我。离开东宫,就看翠华山之行了。
重玥眉梢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作势欲吻,“溶儿嫌药苦,是想我陪你一起喝?”一眼瞥见锦素在旁,我忙拿过药碗一气饮尽。我可没他那么厚脸皮,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我有些好奇,溶儿有什么重要的事,写封信给他就是了。为何一定要见面?”重玥随手把玩着我的长发,饶有兴趣的追问。
我笑嘻嘻的冲他吐了吐舌头,“说了是重要的事,自然要面对面才说得清楚。”
“不能告诉我?”
“不能。”
重玥仿佛也不甚在意,转而道,“适才在显德殿,我已判宋书清秋后处斩,宰相王辅削职为民,流放黔州。当时,殿上多人为王辅求情,请我念在王家为大唐鞠躬尽瘁的份上,酌情减刑。溶儿以为如何?”
不假思索,我昔日所学自然随口而出,“王辅虽是你舅舅,也一向维护你,但法者非皇帝一人之法,乃天下之大法,决不能因私废法。又有‘赏不遗疏远,罚不阿亲贵’,赏罚之得失,关系国家的兴衰安危。我以为,必须做到‘人有所犯,一断于律’,大唐才能长治久安。”
我想,重玥对王辅毫不徇私的严厉处罚,是必须的。相信诸大臣很快会意识到,太子重玥将是大唐真正的主宰;王家、水家持续多年的争权战,也终将结束。
“溶儿真是深知我心。”重玥赞许一声,又笑吟吟道,“散朝后,水将军来见我,要我让你早点回将军府。”
我早知晓,私通突厥一案,以父亲和四大将军无罪释放而告终,将军府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盛。如今,父亲得知重玥强留我在东宫,想他放我回家也是意料之中。
“我说,溶儿已经是我的人,自然要长住东宫。你父亲吓了一跳,最后只得同意了。”重玥看似一本正经的说话,水眸中却掩不住满满的暧昧笑意。
恨恨捶他一拳,我忍不住嗔道,“什么你的人?才不是。”
“不是吗?”重玥揽紧我,在我耳畔柔柔吹了口气,痒痒的,似一根羽毛妖娆的撩拨着我的心,提醒我那夜的火热缠绵。
脸没来由的发烧,我忙垂下眼帘,装做没听见没感觉。
“好了,说正经的。我想你以水少将军的男子身份,留住在东宫,免得别人知晓你是女孩子,有损你的名节。等父皇伤势好些,我请父皇下旨赐婚,让你以水柔的身份做我的太子妃,溶儿同意吗?”重玥托起我的下巴,诚挚的凝望了我,“适才你父亲是同意的。”
“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呗,”我随口应了。重玥如何打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决定离开他离开长安。想想又不对,我表现太柔顺会引他疑窦,当下忿忿不平的瞪了他一眼,“反正这些天所有事都是你说了算。”
重玥但笑不语,只示意侍卫备好马车,即刻启程去翠华山。
一路车行平缓,我舒适躺在软毯上,迷糊欲睡。仿佛从上次昏倒起,我就比以前嗜睡得多,有时随便拿本书看,也会莫名坠入梦乡。此刻,我必须养精蓄锐,以便配合君行健的行动。
不知过了多久,依稀间,熟谙的芬芳薰香味淡淡笼罩了我。虽闭了双眼,我依然能感到重玥清冽的目光,一瞬不瞬的望着我。
“溶儿……”重玥的语声,如秋雨般郁思绵绵。
“不要离开我,”幽幽叹息,几不可闻,似喃喃自语,又似在祈求上天。
心一颤。重玥一直坚持伴我左右,是因为他已洞悉我离去的心思?可后面那句,怎么听着不象是对我说的呢?算了,我累了,不想再费神猜测他的想法,一切顺其自然吧。
温热的手,贪恋的抚过我的眉、眼、鼻、唇,流连不去……最终握紧我的手,不再松开半点。那温度,点点滴滴渗入我的肌肤,流淌至心底。
依从心的方向,我呢喃着往他那边靠近了些。我不会因分离而流泪,我更不会哀叹“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坚信,重玥会不遗余力的为万千黎民开创一个太平盛世。没有武媚,没有水溶,大唐一样会拥有繁花似锦的未来。
我也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如若他注定是九五至尊,我情愿离他而去,做我的闲云野鹤。采菊东篱,清风为伴,听渔舟唱晚,赏雁落平沙,任红尘喧嚣飞落如霞,但愿上天成全彼此的心愿吧。
良久,马车霍然停下,有人在车外道“启禀殿下,兵部送来八百里急报,颉利可汗亲率十五万人马,入侵灵州。”随即是悉索的纸声,想必是重玥在翻看详细战报。
“溶儿,”重玥抱我起身。我揉揉眼,懒懒的倚在他胸前。
“突厥想救阿史那弥射回去。依溶儿之见,是迎战还是议和?”
避开重玥探究的眼神,我不耐烦的咕噜着,“你该即刻回宫召集群臣商议,干什么问我?”
“溶儿没意见也罢。”重玥浅浅笑了,“我陪你见过君行健再回去。”
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含糊道,“随你……”虽希望涵卿平安回家,我还是不想再涉及这个话题。只怕我表现得越在乎,重玥越不肯放他。
很快,车行至目的地。早有玲珑阁的人匆匆迎上前,恭敬领路。重玥携了我手,吩咐侍卫和锦素随行,稳步上山。
边走边看,眼前红叶漫山、层林尽染,峰峦愈显峻拔秀丽,如锦绣画屏般,真正是美不胜收。深深汲取四周的清新,一扫胸臆间的浊气,我仿佛已看到自己变成一只自由飞翔的鸟儿。
遥遥的,望见君行健站在鹰崖上。阳光柔和洒下,那一袭月白长衫,逆风而立,转身间衣袂烁银,丰姿卓尔若傲雪青松,翩然出尘又似天外谪仙。
我定定看着,思绪万千。这个人——就是李治,与武媚相伴三十一年的男子。也许,李治和武媚之间是有着真挚深沉的爱吧。可史书记载的唐高宗李治,懦弱多病、优柔寡断,又岂是今日的君行健?斗转星移,他既已练“天道无心”,一心了却尘世俗事,我又何必执着于一丝不苟的还原历史?不勉强他做皇帝,也无谓追寻前世情缘,对他对我,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吧。
“溶儿发什么呆?”
我随手指了,“我喜欢前面的鹰崖飞瀑。”绝壁凌空,银白水帘飞流直下三千尺,如飘云曳练,如玉龙跃潭。奇妙的,清流的缓游漫吟与欢跃奔腾完美的糅合,演奏着最雄浑瑰丽的乐章,让人心旷神怡。
“你喜欢以后常来好了。”重玥亲昵的揉着我的小脑袋。
渐行渐近,我依计划缩了缩脖子,“风大,有点冷。”自然,锦素忙上前给我系好披风。
“我就不过去了。有什么话快点说完,知道吗?”离君行健约十丈远,重玥停了步子,叮嘱我。我乖巧的点点头,慢慢朝君行健走去。
“等等。”
心下一惊,我还是回身看向重玥。
重玥恋恋的帮我拢紧披风,轻笑道,“等人最无趣,不如我们来联诗。你出前几句,我来续。若你回来后,我还没续好就算我输,否则算你输。输的人要罚的,怎样?”
不忍拂他的意,指尖感受着凉爽的秋风,我笑盈盈道,“就以‘咏风’为题好了,前两句是‘萧条起关塞,摇飏下蓬瀛。拂林花乱彩,响谷鸟分声’,后两句你来续。”
“好。”
从容转身,径自走向鹰崖边。尖锐的刺痛划破心头,我却再不敢回头看重玥一眼。怕他太聪明,怕我舍不得,怕自己逃不过情网,原来——放弃是这般刻骨铭心的痛!
走近君行健,我正容道,“谢谢你。”
“不必。”君行健清冷沉静的语调如昔,却多了几分温和。
“二十年前,李世民失踪,不是被人谋害,而是穿越时空,到了一千四百多年后的时代。他执意要回大唐,所以活佛帮他传输灵魂。如今,我也不知他是生是死,是转世投胎,还是再次流落到异时空,抑或……魂飞魄散。”一口气说完,我并不奢望君行健会明白。“对不起,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无法帮你找到他。”
君行健英挺的眉略略皱起,似是陷入困惑。
不等他发问,我忙说,“不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你只要相信我,我说的全部是事实。我劝你不必再费神寻找他的下落,希望极其渺茫,是没有结果的。”
“希望渺茫、没有结果的事,就不必去做?”君行健淡淡反问,却古怪的看着我。清亮的双眸,仿佛在固执的说“我认为任何事只要坚持到底、永不放弃,终有一天会如愿以偿。”
默然和他保持距离,我不想细想他是否有言外之意。我意已决,外力能奈我何?
“我父亲的事,我不是很明白,但我相信你。若有空,以后你慢慢解释给我听也好。”君行健慢条斯理的说着,示意我跟上他的步伐。
一步步靠近崖边,逼近瀑布。和君行健对视一眼,默契的眨眨眼,以示准备就绪。
风起,腰间玉佩骤然滑落,我急急顺手一捞,却因用力过猛,脚下一滑,身子前倾、继而直坠入飞瀑急流中。君行健大惊,施展绝世轻功随我跃下,显然想救我。这一幕,是计划好给重玥和所有人看的。
事实上,君行健早在靠近崖边的绝壁上凿了数个深洞,依次固定了铁锲,铁锲缠着长长的绳子,直垂到下面。而这些,全掩映在瀑布下,让人难以察觉。
跳下那一刻,我意识飘忽迷离。晶莹的水珠带了霓虹的光耀,纷纷扬扬拂过我的脸。火红的披风绕着我狂舞乱窜,绚烂如天边晚霞。明知自己无力使出武功,此刻实在是生死一线,意外的,我一点也不害怕。
银鞭层层缠上我的腰,瞬间,我已被君行健用力一带,撞到他胸前。
远山是眉雪是眸,秋水为神玉为骨,满眼俱是这个绝色人儿。被他冰冷的气息层层包裹,我前所未有的清醒。
相见、刁难、摩擦、倾力合作……与他相处的种种刹那堆积心头,压得我心痛……自始至终他默默站在我身后,不断付出……我喜欢漂亮的东西,我自小就喜欢冷水,更喜欢大块寒冰在手中融化的感觉……如果有来生,武媚定会跟随李治……
君行健抱了我,攀上铁锲上的长绳,安静滑下,悄然进入山洞。洞中女子,与我身材相仿,迅速解开我的披风,穿戴好,和君行健一起跃入飞瀑中。
每一步都计算好,准确无误的执行着。重玥他们看到出意外,奔到崖边,至少需要十秒钟。十秒时间,足够让我藏身洞中,君行健带人再出去。火红披风,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清我坠落瀑布的整个过程。
此刻,透过哗哗水声,隐约听到众人焦急的呼喊声,渐去渐远,定然是重玥他们沿山路追了下去。等他们追下去,君行健早走了。东宫的人,接下来做的就是全力在瀑布下游打捞搜寻吧。
没人会想到,我和君行健演出一幕这么惊险的逃跑游戏。更不会有人想到,我十二岁时就发现飞瀑下有个水帘洞,而另一个洞口,恰好在山腰。
匆忙换下湿衣服,我往另一个洞口行进,却是体力不支,只得暂时靠了石壁闭目养神。
“披云罗影散,泛水织文生。劳歌大风曲,威加四海清。”蓦地,华丽的男中音自身前温柔响起,“溶儿,在你回来前,我已续好诗,你输了。”
不可能!重玥不可能一字不差说出这首诗的后两句!怎么会这样?
头昏沉沉,心无规则的狂跳。隐隐然,有什么蠢蠢欲动,破茧而出——
眼前的重玥,翦水双瞳若清潭明澈,平静无波,却泛着睿智的光芒,仿佛可洞察一切……记忆深处,那个人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英武勃发,霸气倜傥,我喜欢仰头注视他神采飞扬的脸……明明不一样的,为何越看越觉得神似……
原来天命所归的,根本不是我!
47、结局(上)
“听说古代人上课要学作诗,你会作诗吗?”稚嫩的童音好奇的问。
“小媚儿要考我?”李世民呵呵笑了,“尽管考。”
我笑嘻嘻的追问,“那你能不能在十分钟内作首诗出来?就用‘风’做题目。”
“这有何难?”李世民微微一笑,俊朗的眉目在秋日下熠熠生辉。我趴在书桌上托了腮,仰脸看着他,我喜欢他自负的笑容。
来回踱了几圈,他拿毛笔在纸上一挥而就,“萧条起关塞,摇飏下蓬瀛。拂林花乱彩,响谷鸟分声。披云罗影散,泛水织文生。劳歌大风曲,威加四海清。”
——这首《咏风》,是在2088年的时空里,李世民写的。
怔怔看着重玥,心中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依常理,重玥根本不会知道这诗,可他偏偏答得干脆清楚。难道李世民的灵魂,跨越千年回到唐朝,居然托生为重玥?
不对,或许有另一种可能。这首诗,是李世民没穿越到现代前就作好的,他的诗稿从秦王府辗转保存在东宫的崇文馆书库,重玥偶尔读过,所以有印象?
“后两句,是你自己刚才想出来的?”我听到自己干涩的语声。
“当然。”重玥揽我入怀,溺爱的捏捏我的小鼻头,“溶儿输了就要罚,不许耍赖。”
重玥不会骗我,他更不屑拿别人的诗来假冒自己写的。是了,活佛曾说过即便灵魂离体,生前强烈的意念也会指引他转世的方向。是否正是这一点,让李世民的灵魂终于再回到李家?
“就是不听话,喜欢到处乱跑。好了,告诉我往那边走是不是另有出路?”凉爽的手覆上我的额,重玥神色渐趋凝重,
身上烫得难受,我努力理清思绪。人转世后,未必会记得前世种种,重玥是如我先前一般,尚未想起前世的事吧。而他对我的屡次疑忌,是否恰恰因为他潜意识知道我是武媚转世,怕我颠覆大唐?
史实是,玄武门之变,李建成死,李渊无力控制局势,不得不将李世民立为太子。李世民以太子监国方式攫取至高皇权,最终逼李渊退位为太上皇,顺利登基为帝。
如今是,玄武城楼巨变,李建成重伤不治,重玥为太子监国,掌控大权,登上帝位指日可待。
原来历史的足迹,可以在无意中这般惊人的相似……那么,是否所有事,也将一步一步相差无多的走下去……
“溶儿、溶儿……”
我悠悠回过神来,正对上那盛满浓烈爱意的桃花眸。
勉力一笑,把头深埋在他颈项间,贪心的感受他的温度。若有一天他记起所有事,还会将我视如珍宝吗?李世民不必还原历史,他可以毫无顾忌的改变历史。杀了武媚,大唐和李家会平安许多,这个道理他明白的。
换个角度侥幸的想,活佛曾担心李世民的三魂七魄,在跨越时空时可能会损耗、未必能保得周全;那么,也许重玥一生一世都不会记起往事吧。
“你发烧了,我们要快些回去。”重玥认真与我对视,“乖乖的,说说该怎么出去?”
“你——是从悬崖上顺着瀑布跳下来的?”定定心神,我这才注意到他浑身湿漉漉,不由脱口问道。重玥点点头。
不可置信的望着他,我不信他会因我意外坠落,就这样不顾生死的跟着跳下来。
重玥似明了我的惊诧,自负的扬了扬眉,“我当然不会盲目跟从。”手悄然滑上我的耳垂,轻柔抚弄着,低语道,“是溶儿告诉我的。”
“我告诉你?”我满心疑惑。
“溶儿舍不得丢下我,所以,在跳之前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吗?”重玥似欣喜似感慨。
“我……”回想当时情景,我无力反驳。
那时,我只怕跳下去后,今生今世与他再无缘相见,是以偷偷瞥了他一下。只一眼,已是整个逃跑计划的最大破绽。以重玥的智慧,自然猜得出我是故意跳的,也能推断出瀑布下必有玄机。
“你叫侍卫们发出呼喊声,沿山路追下去,是故意让我以为计划成功,不急着赶路。你就可以争取时间,找到瀑布下的东西,寻我出来?”没来由的怒气勃发,我瞪着他,“为什么要自己跳下来?你是站在庙堂最高处的人,你的安危关系到天下百姓的福祗,你知不知道?”
君行健敢跳,是因为他确切知道绳索的位置,轻功也足够高。可重玥既不曾专心于武学,又是揣测绳索的方位,这一跳,危险性大得多。他万一失败,如李建成般重伤,只怕整个大唐都将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我要带你回去。”深深凝望,重玥语声如磐石坚定。瞳仁中的情意,仿佛汹涌澎湃的海水,不容拒绝的将我席卷而去。
“玥……对不起,”搂过重玥的脖子,我踮起脚尖,轻柔吻上那粉色的唇,浅尝辄止。
重玥笑颜亮丽胜过雨后飞虹,“其实溶儿想怎样,说出来就好,不必花心思谋划,更不用麻烦君行健帮你。”
“全是我的主意,你别怪罪其他人。”牵起他的手,我恳切说着。
重玥悠悠道,“真正难得,素来冷面冷心的君行健,居然能得到溶儿的绝对信任和维护。”
“因为他不会对我耍心机,更不会有所要求……”语如流水,在不经意间倾泻而出。蓦然惊觉,不及细察重玥神色,我匆忙转换话题,拉了他急急往另一洞口走,“我不舒服,我们快些回去吧。”我承认,有些微妙情愫已在某处悄然滋生,可我相信自己能有效控制它。
半晌无语,步伐和谐一致,只在行走间感受彼此的心跳和体温。若能永远这样依偎而行,我情愿时间凝滞不前,可惜又要回到那烦人的皇宫。
“玥,是不是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会答允我?”我闷闷出声。
“你想做什么?”
“我想离开长安,一个人到处走走。”重玥不知道,其实我一直很想抛却身份和责任,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重玥温言道,“溶儿想去游玩,过些日子我陪你去就是。”
“我不想再等,我不想呆在东宫……”
重玥恍若未闻,伸臂托了我的腰,缓缓开口,“溶儿今天,原打算离开就不回来的吧。我很想知道为什么。”
头好重,我勉强靠在重玥身上,坦诚相告,“因为我累了。”
重玥安静的笑,展臂将我横抱在怀,“你累了,我抱着你走。”
“我是真的累了……”偎在他身前,我竭力保持清醒,试图说服他。
“我知道,朝堂和宫廷中的纷争是永无休止的。不论是做水家少爷,还是做太子妃,只要我还留在这个权利最中心的地方,就会不时被卷入各种争斗中。被别人算计,还是算计别人,我都不想要。这种勾心斗角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重玥怜惜的注视着我,“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操心。我保证,以后你会过得快快乐乐,悠闲自在,绝对不会再有人敢对你不利。”
我不觉苦涩一笑,“玥,可你不信任我,从来就不信。”后面那句,我没说,重玥该猜到。
玥,若再有宋书清这样的人使诡计陷害我,你会怎样对我?不听我的辩解,不理会我辛苦找来的人证物证,不论我做什么都没用,因为你不信我、一早认定我是有罪的!
“溶儿,相信我,这样的错误,我决不会犯第二次!”华丽的嗓音掷地有声。
“这种错误,只要犯一次,已足以让彼此看清隐蔽的事实,不是吗?”
深深爱恋又如何?却轻易被一个外人离间。所以,玥,你此刻承诺会呵护我一生,我信你是发自真心,可我无法相信你能在任何情况下都做得到!纵使你再聪明,因了你的不信任,一个个阴谋陷阱也会蒙蔽你的双眼。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怕痛,很怕再被你逼得痛彻心肺!
“让我走,好吗?”软绵绵趴在重玥胸前,我固执的续道,“我想在有生之年,踏遍名山大川,领略各色风情……”
重玥手臂蓦地一紧,迅速打断我,“什么有生之年……总之,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
“你——”郑重解释这么多,他还是断然拒绝,难道所谓爱就是自私的占有?不曾在意桃花眸中一闪而逝的凄楚,我一时急怒攻心。眼前蓦地天旋地转,巨大的黑暗漩涡瞬间吞没了我,我却无力挣扎。
沉睡,再沉睡。我仿佛漂浮在海面,飘飘然,前所未有的惬意舒适。
“少爷,你快醒过来。”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好似有锦素在哽咽。别吵了,锦素,让我睡,我真的好累,一点也不想睁眼,更不想动。
影影绰绰,重玥焦急的声音传来,“华先生,她的烧已退了五天,怎么还没醒?”
华先生?是昔日曾替我诊治的天下第一神医华潜?他素来行踪飘忽不定,怎么如今会出现在这里?是了,应该是为了医治李建成,重玥设法请他进宫的吧。
“少将军呼吸顺畅,脉象平和。依华某诊断,她除了体内毒素未清,此时的表现完全是在睡梦中。”
重玥追问,“只是睡着?又怎会叫都叫不醒?”
“请问殿下,少将军在昏迷前,是否发生了什么让她极度抑郁、甚至消极厌世的事?”
“此话怎讲?”
“少将军的情形华某未曾遇过,但家父留下的从医杂谈曾记载过类似的例子。病者是个十五岁的女子,一连睡了十几天,已是奄奄一息,怎么都弄不醒。家父几经查询,才知这女子已有情郎,怎奈她父母贪图富贵,定要把她嫁给刺史做妾;她逃跑被抓、上吊被救,继而抑郁成疾。当时,家父没给她开任何药,只是让她父母不停对她说,不会把她嫁给刺史,她很快就醒了。”
重玥疑惑满满的问,“有这种事?”
“当病者饱受挫折、最渴望的事怎么也做不到,她心里苦闷到极限,自然会选择逃避现实,拒绝苏醒……”
听华潜滔滔不绝的引经据典,我几乎要笑起来。我这种人会郁闷到厌世?我累了,多睡一会儿,懒得起来,他和重玥就这样大惊小怪,真正有趣。
不过华潜说的也有道理,一个人潜意识里强烈的心理暗示,确实能让她长眠不醒。她若在沉睡中能获得安宁平静,感觉舒服自在,又何必醒来?
“……少将军的精、气、神耗损过度,体质大不如前,当务之急是固本培元。可殿下不愿告诉少将军实情,二十多天来,华某只能在少将军睡着时诊断。所谓望闻问切,没有听少将军亲口诉说身体哪里不适,华某开的药方,终是不够尽善尽美。恕华某直言,殿下早该把实情对少将军全盘告知,有了病者的配合,才能收到最好的疗效。”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原来在东宫这段日子,华潜一直在偷偷帮我诊治。可治病何必不让我知道?莫非——实情不容乐观、甚至比从前更糟糕?是以重玥怕我追问华潜,怕我知道后难过?
锦素呜咽着,“奴婢斗胆,请问殿下,少爷的病情究竟怎样?”
重玥的声音充满疲惫,“华先生说她必须放宽心思、好好调理,否则,会看不到后年中秋的月亮。”
原来,去翠华山的路上,重玥说的“溶儿,不要离开我”,是心痛我会过早撒手人间。
“从前华先生明明说二十岁是大限,现在怎的提前了两年多?”锦素惊诧无比的语音,随即是“砰”的跪地声,“少爷自小到大,每月都要受病痛折磨,其余时候也是依了老爷的期望,学文习武居多,却从不曾真正要求过什么。而今,奴婢不知少爷为什么想离开东宫,但不管怎样,恳请殿下顺了少爷的心意。”
重玥没有回应,锦素锲而不舍道,“少爷对奴婢真心相待,奴婢时刻铭记在心。少爷常对奴婢说,若奴婢有一天想离开将军府,想嫁人过自个的小日子,只要说一声,她虽不舍,还是会让我走。到今日,少爷剩下的时间不多,殿下当然不舍得少爷离开。但如果殿下疼惜少爷,便该如少爷对奴婢一般,万事以少爷的心意为重!”
“住在东宫,少爷会得到最好的照料,但少爷心里不舒畅,对养病也没好处。殿下让少爷离开吧,奴婢定会时刻跟随少爷左右,好好服侍少爷,不会让她出事……”
我从不知道,锦素也会这样长篇大论、能言善道。或许,每个人在情急时,发自肺腑的言语自然会脱口而出,也最能打动人心。
不想理会他们,我继续坠入梦乡,就这样懒洋洋睡着,无忧无虑也不错。
也不知又是何时,迷迷糊糊,我似乎置身于一个暖融融的怀抱中。
“溶儿,醒过来,任何事我都答应你,你想去哪里都行……你不乖乖醒来怎么去呢……”飘飘忽忽,是重玥在我耳畔深情诉说?
他答应了,不会再阻拦我……我可以象鸟儿一样飞出高高的宫墙,过我憧憬的生活……
“溶儿在笑?溶儿真在笑!”惊喜的语声钻入我心底。随即,润湿的什么温柔的覆上我的唇,渐渐,长驱直入,与我缠绵不休。
天哪,怎么我刚想睁眼,重玥就要做这让人又害羞又快乐的事呢?还是喜欢闭着眼睛,慢慢体味他的热情和甜蜜。
一个月后,在东宫的崇文馆,俯案写下最后一个字,我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
所有事宜,都该一一办妥,我也可以安心离去。
其一,回将军府和父亲说明原委,叮嘱奶奶和父亲好好保重身体。父亲虽不舍,终究还是依了我的决定。
其二,请父亲正式收锦素为义女。锦素,自此成为威烈大将军的义女水锦素,绝对有资格做任何皇子的妃子。
其三,大力促成大唐和突厥议和,并订下五年互不侵犯和约。不日,涵卿即将由专人护送回突厥。
其四,寄信与君行健,再谢他的深情厚意。
其五,配合华潜,每天针灸服药,身体大为好转,内力也逐渐恢复。
其六——看案上墨迹未干的《帝范十二篇》,我不由莞尔一笑,这就是接下来要做的。
等重玥下朝之际,我在崇文馆随意走着。论起来,整个东宫,我倒是在这里呆的时间最长。重玥代天巡狩那两年,我时常到这儿寻书看。有时,会在书的页眉处看到重玥的阅读笔记,每每要琢磨一下他的见解。不同意时,我就在心里和他据理论战一番,颇为有趣。
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翻了翻,正是那本翻过数次的《史记》。
“溶儿。”
身侧华丽的男中音悠悠响起,我笑嘻嘻的扬了扬手中书,“看到你在这里面写了‘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写得实在是好。”
“难得溶儿赞我,我真正是受宠若惊。”重玥搂我歪在他身前。
“这个给你,记得我走后再看。”指了书案上刚写完的书稿,我认真说着。
重玥恋恋的拉起我的手,“溶儿马上就启程?”我点点头。
“我们要有约法三章。”
“嗯?”
“第一,不许穿女装,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第二,会有人跟在你不远处保护你,你不许嫌烦甩开他们。第三,每天要给我写信。记得了?”
“哦。”
“每天要按时吃药……”
……
“嗯。”不论重玥说什么,我只管乖巧的点头,心里不免窃笑连连。离开后,我自然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他可管不了那么多。
行至灞桥,执手相看无语。
晨曦,细腻的描画着重玥的眉目。那样的他,典丽得宛如盛世牡丹,却又多了几分明妍飘逸。所谓倾城国色,临风愈雅,映日尤艳,正是如此吧。
“你不要为国事太操劳,知道吗?”痴痴回望,坚决放手,转身间从容迈步,让离愁别绪随风而去。
2088年,李世民将《帝范》悉心教给我,如今,我将《帝范》原原本本的还给他的转世。我知道,冥冥中天意早有安排。我更知道,我心爱的男人,必将成为旷世明君,流芳百世,名垂千古。
而我,若注定如朝露转瞬即逝,我只愿西江邀月,悠然南山,晨听松涛暮听雨,闲枕溪畔倚风眠。48、结局(下)
早春三月,驾一叶扁舟,朝辞白帝城。我站在船头,远眺两岸群山连绵,略无阙处,遥听高猿长啸,此起彼伏,不觉愈加神清气爽。
展望间,江水湍湍奔腾,不远处一小舟顺流而下,片刻已近前与我并进。舟上人看着我,月白长衫随风飒飒,依然是那般清冷昂然,仿佛冬夜寒月。
“君公子别来无恙。”我颔首微笑。遇到君行健,意外的,亲切之感油然而生。或许,是我离开长安太久,久到忘情山水间,已四五个月没见过熟人。
君行健飘飘然驭风而行,飞身站到我身旁。奇异的,他虽神态自若,我却真切感到周围空气中暗潮涌动,全然不是往昔的安宁平静。
“我有话对你说。”君行健直直的望过来。
“什么话?”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将要发生,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他闪电般握紧右腕。
君行健一语不发。如冰的手,轻触我的唇,缠绵的滑过脸庞,继而细致抚摩着我的下巴。惊诧万分的瞪着他,我一时呆了,竟没想要避开他的亲昵行为。
须臾,我定定神,让开他的手,“以后别再这样。”
君行健注视着我,悠悠开口,“记得当初,从突厥人手里抢你回玲珑阁,我一路都在想,这么个柔弱的人居然值得重玥亲自托付给我软禁,真正奇怪。”
“后来你几次三番想逃跑,一副小孩心性,可爱极了。及至你轻易进入横剑楼,还猜破我的身世,我就知道,与你做朋友,远比做敌人来得轻松。”君行健似忆及昔日情形,一抹笑意悄然飞上眉梢。
他明澈的瞳仁里,有我迷蒙的身影,“看你情愿假作人质、伤害自己,也要逼重玥放卫涵卿安全离去;看你最终得知卫涵卿真实身份后的无情;看你对重玥从若即若离到纠缠不清,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旁观者……可惜我错了……”
“不知从哪一天起,这个旁观者不再冷静漠然,而是抑制不住的想做些什么。他会悄悄跟在你身后,注视你的一举一动,欣赏你的一颦一笑,只希望你事事顺心,希望你一切都好。”
原来——每一次他在关键时刻出现帮我,都不是偶然!
温煦江风,糅合了他清朗的语声,柔柔笼罩了我,“自始至终,他都在努力克制自己。因为他知道,练了天道无心的内功,他无法承诺给你一个幸福的未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你做任何事……”
喜欢一个人,从头到尾不让对方知道,只懂得默默付出,不求回报,这就是真实的君行健?
“如今,纵使你与他远隔千里,他也不能恢复往日的心平如镜。放不下,三个字,的确是知易行难。”
这些天与他不曾再有任何联系,我以为,随着时光流逝,他对我的感情已渐渐淡化,却原来不是?
浅浅笑颜,如天山雪莲初绽,圣洁纯净,照亮了君行健的脸,“溶儿,前世我一定是欠了你很多,所以今生,上天要我为你放弃一切也无怨无悔。”
明明知道我心里的人不是他,他为何还要执着若此?难道前世情缘他真的躲不开避不了?或许,他钟情的不是我,而是遥远记忆中的武媚?
“溶儿,给我一个答案……”
怔怔看他,胸臆间有什么沉甸甸的,迫得我心悸。
君行健,为何今时今日要对我说这些?象从前那样,彼此都刻意忽视那份情意,舒服自在的相处,不是很好吗?你说出来,我自问无法回应,又何苦要我亲口拒绝,徒增伤痛?抑或,这些话,你非得说出来才会舒服?而否定的答案,你没有亲耳听到,就无法说服自己挥慧剑斩情丝?
春风中,他丝缎的衣襟飘摇不定,频频拂过我的手背,凉凉的,固执的催促我一定要回答。
“这块玉佩,我一直带着,就当是你陪着我,好吗?”坦诚一笑,我认真自怀里取出他送我的凝碧美玉,托在掌心。
君行健安静的凝望,蓦地揽我入怀,双手包容了我的手。那一刻,我和他之间,近到全身每一个毛孔都体会到对方的脉搏和心跳、呼吸和气息。可不论怎样靠近,我和他,始终是隔了什么,再不可能亲近半分。
“佛说,因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其实,我很期待,由你缔造武林中绝无仅有的无敌神话呢。”我相信,以他的智慧和悟性,一旦看破尘世情关,必能臻于天道无心的至高境界。
“知道你会这么说。”君行健放开我,淡淡叹息,眉宇间点点落寞一闪即逝。仿佛一切早在他预料中,是以不会流露出丝毫深受打击、黯然神伤的情绪。
我笑嘻嘻吐了吐舌头,“有时我真有点怕你,你好像能看透人家心思似的,弄得我在你面前一点不敢撒谎,真不好玩。”
君行健唇角悄然扬了一丝豁然开朗的笑意,“你这样的孩子脾气,还好有重玥陪着,想来以后游山玩水,也不会太寂寞。”
我疑惑的望了他,这话从何说起?
“你不知道?两个多月前,皇上已醒,目前基本可以处理朝政。而七日前,重玥向皇上请罪,力陈玄武城楼爆炸一案,自己律下不严,罪不可赦,皇上已下旨命他在东宫闭门思过,一年内不得干预政事。我若没猜错,重玥是故意这么做,借机离开长安来见你。”
有点发懵,我沉吟无语。重玥若离开皇宫,一年时间,朝堂足以发生许多大事。除了表哥重瑁,其余二皇子重璎、五皇子重珍等,都对太子位虎视眈眈。倘若李建成因爆炸一事恼恨重玥,继而罢黜太子,另立他人入主东宫,重玥岂非不能登上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