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玥若有所思,我只嘲讽的看着所有人。
“既然是搜查东院,也需看看其他房间才是。”王辅不死心的说。于是,一众人等陆续搜了卧室、客厅、花房、柴房、厨房、茶房、庭院、水井,依然毫无所获。
“那些下人也要搜身。”王辅仍然不死心。于是,最初从东院里赶出来的下人,挨个从里到外被搜了一遍。
“殿下和两位大人,可满意了?”我不咸不淡说着。王辅脸色一正,“本相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来人,再搜一遍。”
难受,浑身上下都难受,我不知自己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偏他们还不罢手走人,我不由心头火起,“不若我命人拿些铁锹来,挖地三尺?若是再找不到,就拿些炸药来,将东院夷为平地可好?不过,要是夷为平地后,还是找不到,皇上会怎么想呢?”
王辅脸色变来变去,哼了一声,终于不情不愿的和长孙鸿率人离府。
重玥仿佛对此结果大感意外,又仿佛尚有话要说。我不等他开口,已正色恭送,“殿下走好,恕水溶有病在身,不远送了。”他踌躇一下,终快步出门。
终于,所有对水家有威胁的人,都走了。我长长吁了口气,待要回房,眼前蓦地一黑,无力的坠入无意识的世界。11、局势
我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父亲。父亲帮我换了额上的冰袋,疼惜的掂着我纤细的腕。
“爹,你回来了。”看到父亲好端端的在面前,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喜悦。
父亲摸摸我的脑袋,欣慰的说,“人醒了,烧也退了差不多,再好不过。”
“爹,”我刚开口,已被父亲截住。
“溶儿,外面的政事爹会处理得妥妥当当。你什么都别操心,回头身体好些,带锦素四处去游玩一番也好。平时是爹管束你太严了。”父亲语重心长的说着,又感慨起来,“哼,王辅那个老匹夫,妄想栽赃嫁祸,幸亏溶儿机智过人,洞悉先机。否则,只怕爹被他们污蔑,无端端落个大罪名。”
我心一动,“王辅果真派人悄悄在书房里放了‘见血封喉’?”
父亲点点头,“幸而溶儿你够警觉,早料到王家要兴风作浪,预先吩咐锦素一旦有人来搜,立刻去书房巡查一遍,以防有人栽赃。那天,锦素赶在他们没到东院前,在书房找了一遍,果然发现两瓶‘见血封喉’。”
“两瓶?”我皱眉。一瓶就行,王辅何必多此一举?
我忙问,“锦素从书房哪里找出来的?”“一瓶藏在门口花樽里。另一瓶在收藏室架子上,和爹从前那瓶放的位置差不多。”
我自然知道爹的那瓶早已毁去。现在的两瓶,毫无疑问,都是外人悄悄放到书房里的。一瓶是王辅派人做的,那么另一瓶呢?是谁放的?也想栽赃给父亲吗?
“爹很怀疑,所有事都是王辅策划的。他们得知爹买了‘见血封喉’,所以编演了一出太子遇刺的戏,妄想借机扳倒我们水家。王辅手上,就那么巧,也握有‘见血封喉’,溶儿不觉得奇怪吗?”
爹这么想,也有道理。这种事王辅是想得出,也做得出的。不过,还是无法解释为什么书房里会同时冒出两瓶毒药。
“王辅送到皇上面前的人证物证是什么?”我还需要确认一些细节。
“人证,就是卖‘见血封喉’的郑姓商人。物证,是爹买时付的大额银票。哼,爹要是真想用毒对付重玥,岂会留下银票让他们追查过来?”
我笑了,“爹做事自然是精明的。不过说到王辅握有‘见血封喉’,也很容易解释。要么,确实是他导演了行刺案;要么,是行刺案后,他寻获郑姓商人,问商人要的。”顿了一顿,我实话实说,“那天,毒箭射向重玥,我就在旁边,我看不象假的。这次的行刺案,可能另有幕后主使。”
父亲俯身瞧了瞧我的脸色,“溶儿精神虽然不错,还是别多想了。如今,皇上完全不信王辅的话,这场风波算是有惊无险,平安度过。”
我忽想起一事,“爹,从前重玥还有些厌恶王辅的小人行径,但是这次,搜府的事重玥和王辅是合谋的。”
父亲脸色稍现凝重,“王家到底是重玥的母舅家,又全力支持他,可谓利益一致,荣宠与共,他没理由不和王辅站一边。”又道,“重玥比瑁儿,心计手段都狠重得多。溶儿,你和瑁儿平时都小心些。”
“嗯,孩儿知道。”我随口应了,有些发怔。其实,重玥比起表哥,文韬武略,才智谋识,不知强上多少倍。如果我是皇上,也会选重玥继承帝位。只是,若重玥他日为帝,发现多年前那件公案的真相,我水家乃至周围的幕僚亲友,必定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天意弄人,我与重玥,注定只能是敌人!
“那个卫涵卿确实忠心可嘉,溶儿没选错。”父亲突然饱含深意的说了一句。我一呆,父亲以为我在想卫涵卿?父亲笑着出门了,“爹去忙,叫锦素进来陪你。”
不一会,锦素和卫涵卿进来,俱是神采奕奕的模样。我看着,心里高兴,精神大好。想到王辅阴谋破败,不久后必有什么新诡计,我必须防患于未然。第一件事,自然是教好卫涵卿。
坐起靠了床头,我正容说,“涵卿,我不清楚你对当前朝廷形势知道多少。但是,象不认识太子这种事,万万不能再发生。锦素,你把如今的大致情形告诉他,免得他迷迷糊糊闹出什么乱子。”
卫涵卿面露赧色,恳切的望了锦素。锦素自把所知细细道来。
“前朝末年,老爷的父亲,就是上一辈威烈大将军水毅,起兵造反。后来,老爷子钦佩本朝太祖皇帝,就率部下归顺了先帝,一直随先帝南征北战。老爷本来有五个兄弟,二哥为救先帝身亡,其余也都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先帝称水家‘国之重臣,功在社稷’,并下旨,威烈大将军的封号,可承袭三代。现今的威烈军众将领,有不少都是当年老爷子部下的子弟。所以……”
卫涵卿认真的接口,“所以,众将领什么事都追随老将军,对吗?”我赞许的点点头,随手端了杯茶,示意锦素继续。
“皇上对先皇后情深意重,而太子殿下是先皇后唯一的儿子,所以自六岁起便被立为储君。前几日来的宰相大人王辅,还有现任的兵部尚书王佐,都是先皇后的兄长,太子的舅父。他们一直针对将军府,想把将军府铲除。”
卫涵卿拧了眉,小心的问,“为什么?”我瞪了他,一口水差点呛着。人、尤其是站在朝堂最前面的人,对权势的欲望是无穷尽的,这还用问为什么?
锦素宽容的解释了,“贵妃娘娘,是少爷的姑姑。她名分上虽不是皇后,但总摄后宫诸项事务,权利等同皇后。加上近几年,突厥大军屡次侵犯,都是老爷率威烈军将其击退。所以水家名声显赫,尤胜先帝在时。而且,皇上除了太子殿下,最喜欢八殿下,所以王家的人怕皇上改立八殿下为太子,由此对将军府十分敌视。”
卫涵卿恍然大悟,又似还是有些不明白,“那天来的长孙大人,也是王家那边的?”
“那倒不是。如今朝堂上,向着王家和我们将军府的,各有一拨人。还有一些,保持中立。比如禁军统领长孙鸿,最是贪图富贵,一直是两家都巴结,两边都不得罪的。还有象崔太傅,曾是皇上的老师,甘于本分,一心为民,哪边都不偏帮。”
“还有许多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以后你自己仔细点观察就是了。”
卫涵卿恭敬的过来,站到我面前,“涵卿都记下了,少将军还有何吩咐?”我盯着他,有点泄气。这人怎么又变得一点情趣都没有,我可不要一根听话的木头!
后来的几天,我与卫涵卿谈正事之余,时常故意逗他。
那天,我突然想起从前罚他的事,“从前叫你去春风楼买杏仁粥,限时一柱香功夫,你总是赶不及回来,知不知道为什么?”
卫涵卿貌似恭敬的答,“知道。”
“为什么?”“因为熬杏仁粥,最少也要一柱香时间。再加上往返时间,根本不可能在一柱香时间内赶回来。”
我一扬眉,笑嘻嘻的问,“那你为什么不向我解释?”
卫涵卿平和的微笑,洁白整齐的牙齿很好看,“是不是我解释,少将军就不罚了?”
我瞪着他,“当然要罚。没按时完成任务就要罚。”想想自己好像有点无理,又道,“不过,你若好好求我,我就让你免于受罚,戴罪立功。”他从不曾向我求过什么,心底还是骄傲的吧。
“如此,涵卿记住了。”卫涵卿望了我,那神态竟有些象锦素,包容而宠溺,大人对孩子式的纵容。
“记住就好,再那么笨我就不要你了。”我撇撇嘴,吓唬他玩。谁叫他死活要跟着我。
卫涵卿眼中蕴了浓浓的笑意,“若少将军喜欢聪明的,涵卿愿用一生的时间学聪明。”一生的时间?难道他打算这辈子都跟着我?
“涵卿是喜欢少将军”,他说过的话没来由的窜入我脑中。半晌,我发现桌上铜镜里有个人傻呵呵的笑,更糟糕的是,那个人居然是我自己。完了,莫非跟他相处久了,也沾染了一些呆气?
12、夜谈
梦中,我还是个八岁的孩子。
我站在清流碧波旁,绮风过处,满眼的国色醉染红,天香羞多情。忽的,我听到压抑的呜咽声,好像在抽噎说“母后,不要离开我……”。
我走过去几步,影影绰绰看到一个缟素绢衣的少年,掩映在繁盛群芳中。
等我好奇的又近前些,准备开口安慰他,他却突然转身瞪了我。我直直的望着他,呆了。
那一刻,满目牡丹都因他的美丽失了娇艳和芳菲,我紧张的几乎不能呼吸,只能注视着那桃花双眸中的水色凝冰,一步步走过去。
“你是什么人?”他骄傲的瞥了我一眼,莹莹泪光早一扫而空。
我小声答了,“我叫水溶。”
他腰间的佩剑,妖魅般飞上我的脖子。他恶狠狠的说,“不许把你看到的说出去,知道吗?”
我傻乎乎的反问,“我看到什么了?”他冷哼一声,不屑的瞪了我一眼,掉头就走。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淹没在连绵的花海盛景中。
迷迷糊糊,已是半夜。好奇怪,那么久远的事在梦境中重现,居然当时的对话、表情,甚至他剑锋的森森寒意,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如果你不是太子多好……”我翻了个身,呢喃着缩到薄被里。
“你说什么?”
谁在我耳边说话?反射性的,我不及回看,已抽出枕下银月,反手劈出。“铮——”火花迸射,手腕一沉。我心下一凝,回眸细看。刃锋纯澈,莹亮胜雪,对上那滴翠玉扇。适才梦中的桃花水眸,奇迹般出现在眼前。
记忆中的孤傲少年,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脆弱无助,可我偏偏忘不了那一幕。揉揉眼,眼前真的是重玥,只可惜他已经长大了。
溜回被中,我保持镇定。我只穿了舒适的丝质小衣,实在不适合和他面对面。
玉扇被银月崩掉一块,重玥惋惜的看着它,缓缓开口,“原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不知他是感慨搜府失败,还是发觉我武功比牡丹盛会那天高出许多。
对上他清傲的眸子,我正经的说,“这里是水溶卧房,殿下深夜到此,不合礼数,还请速速离去。”从前是我太天真,总以为还有可能和他做朋友。其实,既注定是敌人,我还是清醒点好,何必再奢求不可能的东西?
重玥自顾自的坐在床沿上,笑吟吟道,“我很好奇那天你是怎么赢的。锦素送药来是个关键,对吗?”
“为什么这么想?”“你的眼睛。锦素给你吃了梅子后,你眼睛里多了些快乐。”我偏头回想,不禁暗叹。当时自以为没有泄露任何心意,怎么还是没逃过重玥的眼睛?
“就算你从我话里,听出王辅有意栽赃,你也根本没机会从书房拿走毒药。”黑暗中,他的嗓音低沉有力,磁性十足,让我心悸。
我坦白道,“因为在和你谈话前,我已派人清理书房。书房里本来就没有毒药,我也绝不会让毒药‘无中生有’。”
重玥感兴趣的凑过来,“你怎会猜到?”
“我是不惮以最卑鄙无耻的心思,去揣测王辅的想法。何况,这段日子,父亲惯常回来陪我吃午饭。可那天,父亲没回来,王辅却来了个奉旨彻查。推想一下,父亲自然是被你们设法绊住了。”我冷冷淡淡说着,“你们拖住父亲,然后在彻查前一刻,派人潜入东院,在书房放置毒药,是这样吧。我若猜的不错,王辅得到毒药放好的消息后,就即刻带了长孙鸿来将军府,对吗?”
重玥难得认真的听着,“然后呢?”
黑暗中,我闻到他身上淡爽的男子气息,如往昔一般美好,“我故意说有话对你说,是为了拖延时间,没错。我必须提供足够长的时间,让我的人把书房里不该出现的东西,找到,丢掉!”嘲讽的看向他,“你知道我在拖延时间,却猜测我在等父亲回来主持大局,是吗?”
重玥目光闪烁不定,忽而笑意盎然,“我总以为溶儿还是个孩子,没想到我错了。你后来叫卫涵卿出去做什么?我竟想不出。”
“自然是问锦素药煎好没有,还能有什么。只不过,关键在我喝完药后,吃的是甜梅。”
“甜梅是个暗号。表示你的人已把书房的毒药拿走了?因此你后来才毫不害怕的把密室打开,让人搜?”
我点点头。
“如果那栽赃的毒药,你的人在书房没找到,偏被搜了出来,你岂不是枉费心机?”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若天要亡我,我也不必强求。”揉揉眼睛,好困。我凛然指了门口,“好,你什么都清楚了。夜深,我就不送了。”
重玥却对我的逐客令无动于衷,只带了浅浅笑意在床前,仿佛对我冷淡的态度毫不在意。和他对望了一会,我不耐烦的敛了眉。他不走,难道要我强行赶他?
“溶儿……”重玥的脸映了清淡的月华,玉一般的温润,“与我共创大唐千古盛世。”我不意他说出这话,一呆,随即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他说的,我从未想过。即便想应承,也不可能,只因我的生命太有限。
重玥沉声问,“为什么想也不想就拒绝?!”我无言。
“你还在怪我连累你中毒箭?”
我摇头,“是我不救你在先。”
“那你怪我这次和舅舅一起来搜府?”
我又摇头,见他满脸的不信,我补上一句,“我若是你,说不定也会那么做,所以我不怪你。”我却没告诉他,我不怪他,并不代表我原谅他。
重玥略一沉吟,蓦地语声转了阴郁,“难道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溶儿还不满足?”
我淡淡一笑,“殿下无须诸多揣测。水溶自问对江山社稷、权势富贵都没兴趣。”
重玥逼近来,“那你为何总是帮重瑁?”
“他是我表哥。”我想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
重玥端详了我,好像在分辨我话的真伪。半晌,大笑起来,“就因为这?这么说,只要你我之间有比表兄弟更亲密的关系,你就会帮我?”亲密关系?他古古怪怪的话,我猜不透是什么意思。
不对,他又凑过来做什么?一双桃花眼盯了我脖子下面,想干什么?我怎么觉得自己又变成可口的大苹果?
一低头,我才发现不知几时,薄被滑落少许,淡青小衣下娇脆的锁骨若隐若现,如水月光下有些苍白纤弱。那轻薄柔质的领口,仿佛还在下滑。脸上不争气的发热,我急忙掩好被子,不想再和重玥对视。手下意识的握紧银月,如果他象上次一样再有企图,我发誓一定会要他好看。
好一会儿,意外的,重玥毫无动静。我忍不住抬头,却迎上他盈满戏谑的桃花眸。那美得勾魂的眼睛仿佛在说“我又不会怎么你,你何必这么紧张?真正是个小孩子呀”。
“殿下在此滞留不去,还有何事未了?”我镇静的打了官腔,刻意显得疏离。
“如果我没记错,你有个孪生姐姐?”我“嗯”的应了一声,搞不懂他话题突然拐到姐姐身上,是什么意思。
重玥仿佛来了兴趣,追问我,“既然是孪生,是不是和溶儿相貌差不多呢?”
“有几分相似。”我戒备的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一无所获,“你问这个做什么?”
重玥不答,含笑走了。我听到夜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语声“那就好,不至于看着十分讨厌”,更是一头雾水。正发呆时,又见重玥出现在窗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拍拍我的头,笑说“乖乖等我,我保证给你一个惊喜。还有,离那个漂亮随从远一点,知道吗?”我愤然关窗。
那夜,我辗转反侧,再难入睡。他愿邀我共创盛世,是想消除彼此的隔阂?还是想表示他看重我?叫我等他?给我惊喜?还离卫涵卿远一点?鬼才会听他的。总之,无论怎样,我都要和他保持距离。想着想着,念头又转了——他不是喜欢男的吗,怎么问姐姐的事呢?13、迷色
太子遇刺一案,在王辅被皇上重责后,交到了刚直中正的崔太傅手上,继续调查着。听说那支毒箭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识。而当初野猪出没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刺客留下的痕迹。整个案情,毫无进展。我隐隐觉得整个事件,除了我们和王家,有第三方介入,可又没什么确凿的线索和证据。想着有些耐心,总能觅到些蛛丝马迹,我也不着急。
难得的,重玥去了洛阳,王辅暂时收敛了些,边疆没人滋扰,父亲也想我好好休养。于是乎,我时常带了锦素或卫涵卿,在青山绿水间划划小船,品品小吃,听听小曲,耍耍小剑,过得极逍遥惬意。
卫涵卿,在我的教导下,总算不象以往那么恭敬有余,真诚不足;渐渐学着锦素,自然随意的和我相处。有时和他下棋,和他谈兵法,和他试剑,和他选马,他或与我不谋而合,或有独特见解,屡屡令我大为赞赏。我想他就象深藏于古朴鞘中的绝世名剑,如果有机会出鞘,定会光芒璀璨,威慑四方,让万千世人为之瞩目。
事实上,七月初八那天,我再次见识了他敏锐的观察力和缜密的分析力,也再次证实我的眼光没错。
本来那天,我和重瑁午后去威烈军营,只打算看看有没有好马。谁知,临出营时,碰上运送衣粮等军需品的队伍。他们不往营里走,反而拉车往外行,甚是奇怪。就算有人想偷运军需品去卖,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干呀!
一问之下,领头的说是运错了货,所以奉了上头命令,把东西运回去。运错了,自然要送回去,很正常。我看看车队,却隐隐有点奇怪的感觉,一时又理不清是哪里不对劲。不及多想,我被大太阳晒得浑身是汗,急着回去洗浴,径自和重瑁骑马出营。
卫涵卿驱马随了我身后,低声说,“我刚才听一个拉车的在嘀咕,说大热天的,一样的米拉来拉去,上头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一样的米?我心一动。适才车上的米袋,外面都有军粮的标识。这些米,无论送到哪个军中都可以,又何来“运错”一说?原来,不对劲的就是这个!
驾马回头,仔细看了车上的货物,有米袋,也有装军衣的袋。装衣服的袋子外面都划了道红杠。
“这些衣粮原先打算运到哪儿?”“去广运潭码头。”
“原先预备送过来的衣粮呢?”“应该正从码头那边运过来。”
“这红杠是个标记?”“是。标了红杠的一般送往戍边。”
戍边战士的军衣和威烈军的不同,衣服送错换回也算正常。只是那米?既是一样,何苦运来运去?可若米真有蹊跷,我公然打开米袋察看,岂非打草惊蛇?
正想着,只见卫涵卿冲我一笑,右手不动声色的振了振。极细微的“嗤”声,一辆车上的米袋破了个小孔。随着车的行进颠簸,袋里的米一粒粒掉出来。那帮运送的人,只顾着埋头苦走,全然没有留意到。
等全部车过去,卫涵卿下马拾起数枚米粒,眉头大皱,随即把米递给我。那米,色泛黄,或是棕褐,有霉味,甚至覆了一层绿毛。婆娑了米粒,我指头上还有黑黑的泥土。所谓一叶知秋,很明显,那米袋里装的是陈年霉米,还搀了不少沙土在内。
想不到无意中,居然让我发现有人在军粮上动手脚。也不知这事是几时开始的。
细想一下,负责军需品的,是户部支度使陈鹏程,此人素来和王家走得近,且贪财无度,军粮以次充好的事,极有可能是他做的。户部供应的军需品,兵部接收时会检验是否合格,如今这些有问题的军粮,却可以顺利的运送到各地。这么看来,兵部尚书王佐,十之八九与这事也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是主使、不是同谋,也定然受了重金贿赂。
我若无其事的拿出帕子,把那些米粒仔细包好,笑对重瑁,“我不想回府,我们再四处逛逛吧。”
“溶弟,我好热,淌了好多汗,好想洗澡。”重瑁嘟囔着,虽有些不愿意,最终还是被我抓了同去太傅府。
那天晚上,我问卫涵卿对军粮的事,有什么看法。他说的,居然和我想的如出一辙。
我故意考他,“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去太傅府?”
“既然军粮的事牵涉到王家,将军府自然是不趟这浑水为上策。崔太傅最是忠君爱国,正直无私,少将军向他提供线索,他自然会追查到底。最后,无论他查到什么,涉案的人是谁,都与将军府无关。”
我笑了,“还有呢?”
“还有的,自然是皇上对崔太傅的信任。若这事由将军府出面,皇上倒可能疑心王佐是冤枉的。可是,崔太傅的话,皇上不会不听。再说,少将军让八殿下同去,不正是为了让崔太傅看到八殿下仁厚爱民吗?如果崔太傅觉得八殿下可堪造就,言语间自然会对皇上有所暗示和影响,不是吗?”
他说话时,有条不紊,认真的神情极其动人。
我不知自己怎么格外高兴,对他说“你到我书房等我,我拿好东西来。”
一路跑到东院,拿了父亲珍藏的酒,和我最喜欢的酒杯,我奔向书房。初八的月儿,不是怎样明亮,为何他在窗前等我的身影竟是那般皓质敛华,润泽流辉?
我放慢步子,突然间很想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他却迎了出来,帮我拎了酒坛。
进门,我笑着扬了扬手上的两个酒杯,“再考考你,知道这杯子的来历吗?”
烛光下,那杯子莹白剔透,乍一看,顶多是个上等的白玉杯罢了。不过若这么简单,我又何必考他?
“质薄如纸,光亮似镜,玉色透明鲜亮,白如羊脂,纹饰天然……”他细细把玩着,转而惊讶的望了我,“难道是传说中的夜光杯?”
他墨黑修长的眉,眉峰的弧线优雅宛转,此刻稍稍扬起,带了些纯真的意味。我满心欢喜,挥手熄灭烛火,得意的拉他到门外。
一双玉杯,映月生辉。我开启酒坛,往杯中倒满酒。顿时,杯中晕红琥珀,盈盈荡漾,流光蕴彩,瑰丽无比。
我缓缓摇动杯子,介绍着,“这夜光杯,是早先父亲打突厥的战利品。我看着好,就拿来了。这葡萄酒,从大食直接运来的,只怕皇宫也没有几瓶,你尝尝。”四周渐渐弥漫了榛子和香草的芬芳,清雅细腻。我轻啜一口那诱人的液体,舌间萦绕了醇厚圆润,余味悠长,整个人如置身于暖暖春风中,惬意之极。
抬眼看他,他还不曾品尝,我奇道,“怎么不喝?”他不说话。
我忍不住要打趣他,“别告诉我你不会喝酒。”他却老实的点点头,“古人说酒能乱性,还是少喝为好。”
“谁说酒能乱性?你喝一点保管没事。”我不在意的撇撇嘴。
他认真的摇头,“少将军也该少喝点酒才是。”我不满的瞪了他。敬酒不吃?要在以往,我一定要罚他,可谁叫我今晚心情好呢。
我一口喝干自己这杯,顺便把他那杯也拿来一气饮尽。不识美酒,还再三推辞,卫涵卿是个大笨蛋。我在心里骂他。
唉,如此牛饮,实在是糟蹋美酒。可我心里就是抑制不住的别扭。
“别喝了,身体又不好。”他自然的要拿过酒杯,我紧握了不放。
“你好扫兴!”我觉得他越来越象锦素,管的越来越宽。
他温和一笑,“不要再任性。”
“我今天高兴,喝点酒也不行?”我赌气的又倒了一杯,一口喝干。我不是玻璃做的,为什么父亲、锦素、还有他,都小心翼翼的怕我出事?生命,若单为延长时间,而摈弃一切快乐欢笑,我宁可它早些结束。
醇酒在体内澎湃,仿佛有什么被束缚的力量要迸发出来。一转眼,我看到他清澈的眼眸又黑又亮,尽管月色朦胧,我依然能看到那瞳仁里小小的我。那么,我的眼中,是否也有一个小小的他呢?
脸颊不知怎的,有些发烫。低头又倒酒,我嘿嘿笑了,因为我忽而想起一个让他喝酒的方法。谁要他老是做出一副老成忠厚、不近酒色的模样,象个老夫子。
一切好似鬼使神差,我嬉笑着轻抿一口酒,手臂迅速勾过他的脖子,对准他淡色的唇,凑上去。
他瞳仁陡然放大,盛满惊愕,也不知拒绝,就被我轻易得逞了。可仿佛从碰到他双唇的那一刻起,时间便凝滞不动了。沉浸在他清润的气息里,头晕晕的,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另一个自己想得到更多,却又不知想要什么。
我放开他,他如影子般紧随了,不让我离开。
他的唇如轻羽覆上我的,温柔频啄,舌头如灵蛇般,由浅而深。我一阵呼吸困难,唇不自觉的张大一些,却让那舌头趁机窜了进去。舌尖,与舌尖共舞。美酒,四溢在唇间。从未有过的震撼感觉让我不知所措,只能浑身乏力的任他抱着。
周围好热,心跳急促,“唔……”
良久,我才能大口大口喘气。
恍恍惚惚,我好像听到自己喃喃出声“涵卿……”,听到他清越的语声,“真是喝醉了……”那声音蕴含了浓浓柔情,仿佛催眠般让人的心酥麻下来。
依稀被卷入巨大的快乐漩涡里,我无力上岸。这么点酒,我本不该醉,可偏偏就醉了。人常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便是如此么?
14、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时,发现锦素奇奇怪怪的端坐床边。肚子好饿,我可怜兮兮的望着锦素,等她扶我起身换衣,锦素却神神秘秘的冲我笑。
“什么事笑成这样?”我这才突然想起,昨晚最后的记忆似乎是停在书房。恍惚,我还对卫涵卿……。不好,想起来还脸热心跳。
“还好,虽然醉了,还记得自己回房睡。”我小声安慰自己。
锦素摸摸我的头,“少爷,你记错了,你不是自己回来的。”没等我的嘴巴张成一个大鸭蛋形,锦素已继续说“你是被别人抱回来的”。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锦素,怎奈锦素一脸认真,显然所言属实。我只好对自己解释,“我一定是醉得走不动了。”
“少爷,你昨晚真醉了?做了什么都不记得?”
锦素充满疑问的眼神让我有不妙的预感,我忙压低声音问,“我昨晚做了什么?”
“奴婢看到……你和卫涵卿在书房的贵妃椅上……你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贵妃椅?我趴在卫涵卿身上?还好——是一动不动。我惊得大喘气之后,勉强松了口气。岂料锦素又接着道,“奴婢正要过去,少爷你突然坐起来,拉了卫涵卿跑到书架后面去……”
看锦素欲言又止,我清清嗓子,大方的说,“有什么直说,反正我不记得了。”
“奴婢没看到你们做什么,不过少爷后来出来的时候,脸红得厉害,还兴冲冲的到书桌前,拿毛笔写了幅字,给了卫涵卿。”
写字?我向来不喜欢舞文弄墨。我会写什么给他呀?
“再后来,卫涵卿把字收起来,看着少爷一直笑。少爷就说……”锦素俏脸微红,“少爷说,我送东西给你,你拿什么回报我?卫涵卿就抱了少爷那个……进行剧烈的嘴巴运动。”
我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不会吧?我主动了一次还不够,后来又勾引卫涵卿再来一次?
“最后,卫涵卿让少爷回房休息,少爷却搂了他不放,他只好抱少爷到这边。”锦素转而温柔笑了,“少爷那时眼睛睁得大大的,说话很清楚,不象醉了。”
我居然、居然做出这些事?怪不得说酒能乱性,这下我怎么办?唉,我没想招惹他呀。我有些懊恼的坐在床沿。
“别担心,那么晚没人看到,外面不会有什么谣言。”锦素起身拿了外衣过来。
“我才不怕别人怎么看,我只是……”我嘀咕着。
“只是不知怎么面对他,对吗?”
锦素就是善解人意,我忙转向她,意欲咨询一番,她却笑眯眯的回了我一句,“别问奴婢,奴婢什么都不懂。”于是,我只得托了下巴,继续冥思苦想。
半晌,锦素又说了一句,“少爷怎么想,就怎么做好了。”
我怎么想?我希望昨晚的事没发生过,一切和从前一样,我就不用这么烦恼了。虽然他的黑眸,他的浓眉……我一直觉得很漂亮很诱人,但是和他那样亲密,纯属醉酒后的意外呀!
唉,我知道父亲送他给我做随从,就是为了促成今日之事。大唐立法,男子二十行冠礼,女子十五及笄,即可申以婚媾,令其好合。所以,我十五岁的生辰礼物,是父亲送我的青年才俊。父亲是希望我能在有限时光里,象正常女孩子一样,体会男女间的爱情呀。
想着想着,想起卫涵卿身上清爽好闻的味道,那样温柔缠绵的亲吻,一阵出神。又忽的想到若和他再亲近些,是什么感觉呢,应该也很舒服吧。天哪,我怎么好像还没酒醒,对他净是不良企图呢?
如此过了半日,我一直有些神思恍惚,直至来到花棚。
老远,就看到那盆“千叶左紫”正在大太阳下暴晒,绿澄澄的叶子已掉落不少。见它干蔫的模样,我忙冲过去,把它挪到荫凉处。又到花棚里的水缸里,舀了瓢水,仔细的给它浇了些,我这才放心。
如往常般,我撩起袖子,把手探到清泠泠的水中,凉爽的触感直透心田。如高烧昏迷中饮入苦口良药,我陡然间清醒了不少。
其实,比之冷水,我更喜欢大块寒冰在手中融化的感觉。我始终认为,适当的寒意刺激,有助于我理智的思考。此刻,亦是如此。
仔细想想,对卫涵卿,我是欣赏,甚至喜欢的。可我没想到,和他真正相处尚不到两个月,他就能轻易的扰乱、牵动我的情绪,让我方寸大乱。我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大唐边患未了,朝堂上明争暗斗,身处将军府,我的人生,亦如战场。
而感情用事,乃兵家大忌。
所以,在任何时刻,我对任何事、任何人都要保持客观冷静,只有这样,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才能更好的控制局面和形势发展。
所以,对他,在我没搞清楚所有事之前,醉酒后的一切我都会当做没发生过。
我从花棚出来后,很快吩咐下人去做五件事。
第一,重新调查,查清他家的详细情况,以及他从小到大的简单经历。譬如,为何父母早逝;除了舅舅,他还有什么亲人朋友;他就读的是哪家书院,剑术师承何人。
第二,他考武举时的所有试卷,通通拿来。
第三,到将军府后,他平日里跟哪些人接触,闲暇时去哪些地方,有无异常举动。
第四,五陇阪一战用的反间计,乃是威烈军的机密,查查他可能从何处知晓。
第五,叫锦素找那个什么上面下面的书,我一定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此后几天,我尽量减少和卫涵卿相处的时间,彼此间谈笑也少了许多。我想,保持恰当的距离是必须的。
而军粮的案子,崔太傅奏知皇上,皇上交刑部追查,已有了些眉目。鉴于事关太子舅父王佐,皇上又令大理寺卿会同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共同审理,求个慎重公允。
我知道此事一出,重玥必定即刻从洛阳返回长安。八百五十里官道,最多不过两天吧。
长安的盛夏晌午,骄阳临空,我独自纵马驰骋,漫无目的。不一会儿,竟来到城门外。心静,自然凉。虽汗渗衣衫,我并不觉得燥热难受。
下马,信步走着,上了城楼。湛蓝天空下,俯瞰黄土官道,蜿蜒连绵至远方,油然而生一种奇妙的期待感。
似有人在看我,我四顾。不远处,一个眉目秀雅的青年,冲我微一颔首。见他态度从容自若,并无谄媚之色,我也一笑以回礼。
“水少将军,是在等殿下吗?”青年缓步过来。
我一怔。他认识我?我等重玥?这话从何说起呢?看下面官道,是了,这城楼是重玥从洛阳回来必经之地。
青年见我不答,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似在研究什么,转而笑了,“是我问的太唐突。”
我皱了皱眉,此人好生奇怪。又听他道“少将军为救殿下,不惜以身挡箭,此等深情,可羡可叹。”
我越发惊奇。谁对谁深情?就算我真救了重玥,也是被人赞“忠心英勇”吧。
“宋公子……殿下有……”小太监安福气喘吁吁跑过来,一眼看到我,后半句一下咽回肚里。
安福过来给我行了礼,退到一边,瞧瞧我,又看看那青年,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那宋公子,抿了嘴笑问“殿下有什么?”
安福自袖中取了封信递过去,却鬼祟的偷瞥了我。
我正狐疑,又见一红衣少年从远处奔来。那少年怒冲冲道,“为什么他有信,我没有!”
我从不知道一个少年,可以生得如此艳丽妖娆,一时间目不转睛的盯了他猛看。
“宋书清,你胆敢背着殿下,和别人在这里幽会?”那少年似得意于自己的发现,又转向我,“还有你,竟敢勾搭东宫的人,跟我回去,等殿下发落。”
安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对那少年喝道,“不得胡言乱语。”那少年勉强收敛了些,还是有些不忿的瞪着宋书清。
恍惚间,有什么呼之欲出。
重玥。断袖之癖。眼前两个各秉风姿的男子。原来如此——
东宫的男宠,为了重玥,在争风吃醋,我早该明白的。
拥抱、亲吻、什么上面下面乱七八糟的事……无数暧昧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中……重玥温柔的笑,戏谑的笑,勾魂的桃花眼,握紧的手……也会对着别人……
抬眼,毒辣辣的太阳,似在煎烤着我。我淡淡一笑,“好热,安福你带他们早些回去吧。”
安福小心的上前,“少将军,你没事么?”
“我有什么事?”我笑嘻嘻的反问。
“少将军你脸色……”
我打断他,笑道,“我定是有点中暑了。”
望向宋书清和红衣少年,我似笑非笑,“东宫的事,我不想管。只不过,若想重玥的太子位坐得稳,以后就注意点。今天是我看到,也没什么。若是皇上或是崔太傅他们几个元老看到,只怕……安福,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安福慌忙过来陪笑,“他二人行事鲁莽,多有得罪,还请少将军切勿动气。”
动气?我为什么要动气?我又岂会为他的男宠动气?
看宋书清一脸的谨慎,红衣少年一脸的惊恐,我笑得云淡风清,“不知者不罪。我还不至于小气到计较几句话。”说罢,足尖一点,飞下城楼,落在追云骥背上。
茫然,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将军府。只记得明晃晃的阳光,一路上,刺得我双眼灼热的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的要流出来。
15、
“少爷,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刚进府门,锦素迎过来,伸手想探我的额,被我不耐烦的挡开。
“一碗冰镇酸梅汤,送到练武场去。”一团火热,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闷得难受。袖中银月,蠢蠢欲动。仿佛少时第一次上沙场,我面对突厥铁蹄下无数将士的伤亡,一股嗜血的欲望蓬勃待发。
疾步往里走,我一眼看到卫涵卿在凉亭里,冷声道,“你过来,陪我练剑。”卫涵卿神色复杂,还是跟了我到练武场。
随手从兵器架上抽了把剑,扔给他,我说,“拿出你所有的本事,打败我。”
他黑眸如深潭,漾了我不懂的波澜,“少将军又任性了?”
银月划出,烈日下,耀出幽冷寒光。我逼近他说,“你若输了,就即刻离开将军府。我身边,不需要比我差的人。”
雪亮,如银蛇如长虹,肆意狂舞,铺天盖地的劈向目标。不管和我过招的是谁,我只想杀之而后快。
剑影,如翩翩蝴蝶,轻盈躲闪。我冷笑一声,好渴望看到凄艳绽放的血花。
凝神出手,银月幻化满天飞霜,浸了彻骨杀气,没人可以逃开它。
卫涵卿退了一步,剑招转而渐趋沉稳,如鹰隼试翼,挟带刚猛劲气,无处不在的回防反击。
蓦地,剑式逆转,我见所未见的诡异莫名,利锋光芒暴涨,瞬间逼至我左肩。
我要输了?似是一种本能,右手曲线收转,银月刀刃鬼魅般掠至他左耳下颈项处。仿佛曾有人告诉过我,那里是颈动脉的所在,只要利器刺透它超过三厘米,受者必定会大出血而死。这是最快最省力的杀人方法。
但是“颈动脉”是什么?“厘米”是什么?陌生又熟悉的,到底是什么?!
我无暇多想,只瞥见卫涵卿双眸中的宽容、无奈、宠溺、沉静,好像并不介意自己的生死,心魄不由为之一颤。
千钧一发之际,银月仓惶转了方向,但那誓要伤人的力道,我竟控制不了,最终倏地斜飞出去,狠狠的扎在一丈以外的树上。
同时,他的剑似收势不及,浅浅的刺进我左肩。
殷色的血珠,慢慢从他脖子上润洁的肌肤里渗出。他却似无知觉般,只怜惜的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