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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我见青山多妩媚 当前章节:147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4:50

十九日辰时,我佯说心口痛,春晓信以为真,匆匆出门。很快,如我所愿,君行健赶来。

君行健缓步进门,“不舒服?”

我病恹恹的倚在床头,“嗯。”君行健不语,左手飞快搭上我的脉。他的冰冷如电流,直钻入心底,让我有种亲密无间的错觉。

“没什么大碍。”

我做孤独无助状望着他。

“我说过,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吩咐下人去做。”

我耷拉了脑袋,没精打采的答,“我什么都不要。”

君行健目光复杂,我泫然欲泣,“我只怕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想到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真有些悲从心起,哽咽着,“难道我出去的时候,只能帮父亲收尸?”

“你有别的选择。”君行健似知道重玥对我的承诺。

偷眼看镜中,镜中的我小嘴扁扁,欲哭不哭,一双明眸,泪水汪汪,怎么看着不是可怜兮兮,招人同情,倒象只恃宠撒娇的小猫呢?

该死,我果然不适合扮柔弱。

“卫涵卿,在到处找你。”

心突地一跳,我忙抬头问,“他怎样?他在哪里?”君行健却不答,目光犀利如冰锥刺过来,仿佛看穿我的伪装,我莫名有点心虚。

君行健淡淡出声,“他很好,在长安。不过重玥已下令,卫涵卿、锦素,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什么?”我惊得差点跳起来。重玥,说不追究我和谁亲密,转头却要大开杀戒?

“你该清楚重玥的行事风格。”

心念一动,重玥凭什么信任君行健,把我交给他看管?还有,锦素该和其余下人一样,被关在牢房,难道没有?

君行健慢条斯理续道,“玲珑阁的行事风格,你也该知道。”下面的话,他不说,我也明白。安心些,认命吧,做这里的金丝雀,不要妄图逃跑!

注视他的凝冰双眸,我拭去泪珠,正容说,“你该知道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他不动声色。

“我父亲若冤死,威烈军一乱,突厥人随时会大军压境,甚至长驱直入中原之地。届时,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无数百姓将流离失所。”

君行健漠然,“我对这些没兴趣。”

“试问阁主,倘若突厥得胜,大唐面临覆国之危,那时,玲珑阁还会有今日的逍遥自在吗?”

君行健丝毫不动容,“你所说的,重玥必定都想到,他必定有法子应付。所以,我不担心。”

失败!动之以情被识穿,晓之以理被驳回,我还要再接再厉。

我眨眨眼,嘻嘻一笑,“听说阁主酷爱骏马。将军府有匹‘飒露紫’,乃是大宛良种,绝不逊于东宫第一神驹‘千里照影’。它若有阁主照顾,也算宝剑遇英雄。”

君行健古怪的看着我,我续道,“武林中人,孜孜追寻的第一名剑‘碧血照丹心’,阁主若有兴趣……”

君行健忽而笑了,“水姑娘的好意,我心领。可惜我言出必行,既答应重玥在先,就决不更改。”

他这一笑,如风动玉树,明珠映日,泽照熠熠,莹莹流辉,俊雅不可方物。

心跳加速,耳根发热,我慌忙往后靠,离他远一点。天知道,我都被软禁了,怎么还有空欣赏人家的容色。

定定神,君行健果然如我所料,对我的“诱之以利”,也断然拒绝。下面,只能“搏之以力”了。武功,我肯定赢不了他。既不能武斗,只能文拼。

“水溶久仰阁主棋艺天下无双,不知可否赐教一二?”我挑挑眉。君行健不答,饶有兴趣的看过来。

有点泄气,我严重怀疑他知道我想干什么,但我还得把话说完,“如果你输,就放我走。如果我输,我就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如何?”

“不管你情不情愿,你都要留在这里。我何必与你比?”

“你不敢?怕输?”请将不如激将,我直盯了他,一副挑衅的模样。

君行健目不转睛的望了我,平静答道,“水姑娘无须枉费心机。”

心一震,重玥果然没选错人。这个君行健,顽固得软硬不吃,极难对付。看来想走,从他身上打开缺口,不太可能。

我拧了眉,随手拿了个桃,大吃两口。试探君行健,是计划的开始,如今看来只有另一个法子,逃离的可能性大些。

气鼓鼓的瞪着他,我不高兴的说,“我要住得舒服,玩得高兴,要求很多的。”

“你要什么?”

“鹦鹉、画眉、喜鹊,每样一只,要漂亮又干净的。”

君行健对我的奇怪要求,不以为意,吩咐下去,不一刻功夫,鸟儿送到。于是,当日下午申时,我又装病,他又匆匆赶来时,就看到几个魁梧汉子死盯着我,另外几人被我指挥着,满院子抓鸟,个个累得汗流浃背。

一连几天,我每天辰时和申时,都不舒服。春晓明知我是装的,还是尽忠的奔出去,君行健也不厌其烦的过来看我。我得意洋洋的朝他笑,他倒似涵养极好,一丝怒意也没有。

我又提了许多要求,什么“小猫、小狗、小兔、小鸡、小鸭、小鹅……每样送一只来”,什么“我要吃波斯羊腿、张家口的烧南北、两淮的鳝鱼席、润州的水晶肴蹄、吴州的八宝刀鱼、虾仁珊瑚……”,什么“珍珠粉、紫雪玉膏、螺子眉黛、迎蝶面脂、芙蓉燕脂……都拿来玩玩”,什么“顾渚紫笋,阳羡茶,寿州黄芽,靳门团黄,蒙顶石花,神泉小团,昌明茶、兽目茶,方山露芽,香雨,楠木茶……,挨个冲来尝尝”,等等。

房中院内,每日异常喧闹,小动物们欢快的四处流窜。君行健派了专人喂食看管它们,可春晓和那些魁梧汉子,还是忙得不亦乐乎。那些化妆用的,我常拿它们在春晓脸上胡乱涂抹,弄得她象个大花脸,她也不作声。

这几日,仿佛是我十几年生命中,最肆意妄为的日子。

春晓和那些汉子,大约以为我是小孩心性,被关起来,心里烦躁气愤,所以故意胡闹发泄,都有些让着我的意思。只是每当我指挥他们抓小动物时,他们特别紧张,每次都有几个人专门围着我。他们以为我要乘乱逃走?

时至二十四日夜晚,一切准备得差不多,我安然入梦,养精蓄锐。

依稀,涵卿抱了我,肌肤相偎相亲,柔声问,“溶儿,你真不后悔?”

我蜷在他怀里,坚决的说,“我绝不后悔!”

一转眸,却是重玥满溢爱意的桃花眼,他笑问,“溶儿最爱的人是谁?”我如中疯魔,痴痴相望,“玥……”

蓦地,雪亮刃锋,杀气腾腾,我惊惧无比。告诉自己是做梦,睁开眼什么事都没有,可偏偏眼皮沉重之至。

仿佛,微带凉意的东西,轻覆上我的额。如寒冰刺骨,惬意舒适,一切归于安宁静谧。

翌日辰时,起床后神清气爽。饭后,春晓照例端药来。知这药有固本培元之效,我乖乖喝了。

悄悄运功,真气依旧滞涩不通。不知那讨厌的君行健,用什么手法压制我的内力,心中暗恨,脸上不动声色,计划得继续进行。

揽镜自照,镜中美少年莞尔一笑。我转向春晓,“你的发髻很好看,我也要梳这种。”春晓疑惑的望了我。

我调皮的眨眨眼,“我今天想做回女子,怎样?”

春晓释然,开始细心梳理,“少将军发质浓黑柔软,梳双鬟望仙髻更美……”“不要。象你这样,简单点就好。”

很快,春晓利索的梳完,我满意极了。袖中,前几天吃羊腿时偷留的细骨,如今已磨成锋利骨针,正蓄势待发。

“嗯……”我霍然站起,抚额作头晕之态。果然,春晓如往常般,右手臂托起我的腰,左手搀了我的左胳膊。顿时,她右胁全不设防,离骨针距离不过三寸。

我佯装体力不支,往她身上靠去。袖内,手持骨针,对准她胁下大穴。

骨针,一分一厘逼近。春晓突地后退一步,右手如风扣住我的腕。心知她有所警觉,我大急。不知怎的,我自然的做了一个奇怪的扭转动作,腕如灵蛇,倏地脱出她的掌握。

“搏击之际,若力不如人,可在速度和瞬间爆发力上胜之。”不知哪里看来的语句,忽而浮现眼前。我不假思索,捏了骨针,“嗤”的闪电般刺向她期门穴。同时,她手指急点,瞄准我肩井穴,显然不想伤害我。

骨针,终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结结实实戳中。春晓无力倒地。

“对不起,”迅速拿骨针重刺她昏睡穴,看她不省人事,又拿手帕塞住她嘴,我这才松了口气。手心微汗,心有余悸。适才,诡异的动作,惊人的速度,我仿佛被什么附体,怎会如此?

不及多想,依照她的脸形眉目,我对镜拿黛青水粉,细细化了个浓艳的妆。又脱下她的衣裙饰物,飞快穿戴好。不一会儿,落地铜镜中,我挽双花髻,蹬彩帛履,上穿轻绸缃襦,下着紫罗绣裙,乍一看,俨然是另一个春晓。

辰时三刻。我准备出房门。

首先,我凄苦的叫了一声“头好痛……”,当然,这一声和前几日没什么两样,足以让外面人都听清楚。然后,“砰”的往窗外任性的丢了个砚台,惊得小动物们仓惶窜走,让外面人知道水少将军病了,心情不爽。最后,该轮到春晓出门,请阁主过来了。

自然,此刻的春晓,就是我,学了她素日的利落步伐,表情严肃的开门出来。庭院中,几个汉子正竭力不让小动物乱跑,另外几个死盯着房门和窗户。偶尔有两个,目光扫过我,也未多做停留。

习惯,是一种很有趣的东西。当人一连十几次,在同样的时间,经历同样的事,就会下意识做出一贯的反应,而忽视其余。

水溶,是在房内,他有可能乘春晓离开,乘小动物骚乱,伺机逃跑,这就是他们想的吧。况且,在他们眼里,水溶是男子,又怎可能假扮春晓离开?

安然出院门。我知道,多数宅子按风水之说建造,大门该是朝南。辨认太阳方位,我低头南行。我的浓艳脂粉,似没引人注意,想来是这几日众人见惯了春晓的大花脸。

转过回廊,隐约见翠荫后一暗红飞檐。心狂跳,不由挪步。待我惊觉,已站在一华丽小楼下。

鬼使神差般,面对紧闭大门,我俯身按下脚边石狮左眼,门无声滑开。进去,转眸间,五尺高的画像充斥视野。画中人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英武勃发,霸气倜傥,与重玥、与君行健都有几分相似。

如遭雷击,我呆立在地。无数零碎词句蜂拥入脑,“唐太宗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李建成、李元吉,逼李渊退位,自己称帝……开创‘贞观之治’,缔造唐朝辉煌鼎盛之初始……”。

恍惚,画中人极高大,曾俯身轻拍我的头,笑说,“小媚儿,做我没做完的事,让历史回归原位。还有,善待我儿子……”

谁是媚儿?他儿子是谁?历史是什么?迷惑,混乱,脑中嗡嗡作响。

“水姑娘不该四处走动。”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君行健清泠泠的语声响起,我才如梦初醒。

冰雪双眸,凌厉有神,我怔怔回望,脱口道,“大唐开国,以秦王李世民功劳最大,阁主以为然否?”

君行健轻挥,薄纱垂下,遮蔽了画中人,“水姑娘怎会有此一问?”

定心静气,我悠然一笑,“听说,玲珑阁崛起于二十年前,正是秦王失踪之时。”那玉佩,这画像,相似容颜,我断定他和李世民大有渊源。

君行健不语。我继续攻心之术,“昔日秦王府众谋臣武将,虽大多被皇上密杀,但必定还有尚在人间,对吗?”见他目光静如潭水,我接着说,“皇上最忌讳李世民,重玥代天巡狩两年,暗里也在查访李世民的下落,阁主知否?”重玥的事,乃我臆测,但我想应与事实相差不远。

“水姑娘想说什么?”君行健面无表情。

“放我走。”

“不行。”

“那么,杀了我。”我昂然。

君行健忽而挽起我的手,“水姑娘的话越来越奇怪。”

他的冰冷,瞬间笼罩了我,我打了个寒战,坚定开口,“你不杀我,我一定会告诉重玥你的秘密。”

“什么秘密?”

“横剑以绝尘,抚琴自成欢。”老实说,我无法确定他和李世民有何关系,此刻,惟有虚张声势。

君行健直盯了我,我轻笑,“不用奇怪。世间,本就没有永远的秘密。”转而一叹,“其实,你与李世民的瓜葛,与我无关。你放了我,我自然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水姑娘若当真知道什么,又怎会等到现在才和我谈判?”

逼视他,我缓缓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错,就算我告诉重玥,你也能及时毁去某些证据,彻底否认。可是,以皇上的脾性,绝不会放过任何和李世民有关的人。玲珑阁,只要有嫌疑,皇上一定会逼迫它瓦解。”

“何况,有滴血认亲的法子,可以确认你是否有皇室血脉!”

目光闪烁,碰撞,我相信他该明白现今处境。杀了我,他将无法向重玥交代。不杀我,玲珑阁又将有覆灭的危险。

蓦地,君行健捏了我的下颚,拿颗药丸,强塞入我口中。“咕嘟”,我装作猝不及防,被迫吞下的样子,悄然把它压在舌下。

“你走吧。记住你的承诺。”

我心下大喜,陡觉腰间一紧,被他抱了个满怀。大骇之下,张嘴要质问,又被他吻了个正着。

寒冷的唇,湿热的舌,不容拒绝的,直侵入我的领地。

脸,不争气的发烫。双手,无力的抵在他肩上。清凉的什么,被翻动挑起,滑过咽喉,落入腹中。我豁然醒悟,是药丸。他居然这样强迫我吃下药丸?

“不要再企图玩什么花样。”君行健松开我,清清淡淡的说,“每个月,我会派人给你解药。”霸道内力,倏地自他手中如狂潮汹涌而至,我清楚感到体内真气流动自如。

轻哼一声,我问,“我每天喝的药汁里,你加的香料,会在我身上维持多久?我不喜欢有人带狗跟着我。”如我所想,君行健的布局周密,就算我逃走,他也有办法找到我。适才,外面隐有犬吠,他又能准确无误的及时发现我,足以证明他在嗅味上早做安排。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围绕我的,都是药味,他自然是在药上做文章,最不易被我察觉。

君行健薄唇微弯,漾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忽而飞速含起我的手指,轻咬一下,“你若是男子,我一定会杀了你!”

指尖温润的酥痒,渗入肌肤,透到心底。我忙不迭的抽回手,后退几步。

该死!他这样轻薄无行,我怎么没扬手给他一巴掌呢?

27、谎言

梳洗罢,换上男装,拿回银月,我准备告辞。

“我尚有一点不明,要请教水姑娘。”

“什么?”

君行健目光锐利如刃,“横剑楼隐秘僻静,你怎能轻易找到,还开门进去?!”

“直觉。”

他明显不信,狠狠抓过我的手。我略一运功,手掌柔如棉,滑如油,倏地从他指缝间溜走。他一怔,我只莞尔一笑,我想他该明白,彼此做合作的朋友比较好。

“启禀阁主,有外人溜进来。”门外有人道。

“什么人?”

“水少将军的随从。”

涵卿?我狂喜的冲到门边。然而,我蓦地停步。

“请阁主召人围攻,逼他到生死绝境。”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无情。君行健古怪的望了我,终答了个“好”。

上三楼,我开窗俯瞰。不远处,熟悉的身影,挨个房顶飞掠而过,依然那么挺拔秀逸。可他,还是我爱的涵卿吗?

尖锐哨声遽响,数十人整齐出现,截住卫涵卿。

剑气如虹,寒光耀长空。血花四溅,卫涵卿的杀气逼得众人不断后退。

玲珑阁的人层出不穷。拳击,掌风,剑刺,刀劈,斧砍,铁蒺藜,飞针……攻势如暴风骤雨。他一声轻叱,左掌轰然外推,似有无形屏障挡在身前,暗器纷纷坠落,利器也都被震歪。

“你的人如此不济?”我故作讥诮。果然,君行健手一挥,又有大批人涌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卫涵卿丝毫不曾落下风。该自豪吗?我选的人,绝非凡品。可就算你受伤见血,我今日也一定要个答案!

君行健飞身下楼,凌厉出手。卫涵卿猝不及防,频频避其锋芒。

君行健愈加咄咄逼人,置诸死地的招式连绵不绝。卫涵卿的长剑,霍然划圈挥出。璀璨阳光下,刃锋漾起一个圆弧的绝美虹晕,却是杀气腾腾。君行健匆忙撤身。

万马回旋斩!好一招完美绝伦,威力无匹的刀法!

涵卿,通州客栈围攻我的突厥人的首领,果真是你!蓄意打入将军府,制造桩桩疑案,要将军府和王家争斗不断,要大唐内乱,这就是你的目的?而如今,你和塔乌特,还要诬陷我父亲要他死?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你就在骗我?对我一见钟情,更是你最大的谎言?

心,仿佛被一只手掐紧,痛得无处可逃。银月轻颤,隐隐怒鸣,渴望刺破什么毁灭什么,而我,竟似无法控制它。

冰冷,包裹了我的手,清寒之意让我渐渐平静了些。是君行健。

“想哭?”君行健目不转睛的看我,似探究似关怀。

甩开他的手,我大笑起来,“我好得很。”

看卫涵卿尚在缠斗,我道,“我出去,和他一起走,你假意追赶即可。”

“还不肯放弃他吗?”君行健淡淡相询。

我一挑眉,“放弃它?我当然不会放弃救父亲!”我想,我不需要任何人了解我对涵卿的心意。

一柱香时间后,我纵身下跃,身后尾随几个装模作样追来的丫鬟,冲向卫涵卿。他惊喜的发现我。我们联手,很快成功突破重围,逃了出去。

一路他拉了我急奔。淡青束发丝带,随风飘起,拂过我的脸庞,就象他的手。

“卿……”无人处,我止步,好想仔细看看他。

“溶儿,”他回身紧拥我。

皓质流辉的脸上,浓淡有致的墨眉飞扬。黑眸,好似盛夏烈日,散发了炽热滚烫的光芒,让我目眩神驰。

“溶儿,溶儿……”他的柔声低唤,仿佛要将我浸入蜜里去。恍惚,曾经的一切,点点凝聚到心头,舌根却含了片黄连。

“怎么哭了?真是个小孩子。”他轻吻上我的眼睑。我一摸脸,果然,不知几时,泪水止不住的溢出来。

他小心托起我的下巴,“发生什么事?谁欺负你了?”

摇摇头,我偎到他胸前,“我想你……”

他灿烂一笑,热吻如雨点落下。闭上眼,我竟希望自己蠢一点,这样就能在他怀里甜甜睡一觉,任他带自己到天地尽头。

良久,我睁眼,笑嘻嘻的玩弄了他的衣襟,“这些天你怎样?怎么找到我的?”

“那天在通州,我回来时不见你。客栈的人说,有两伙人大打一架,其中一伙把你带走了。我想应该是太子殿下做的,就一路隐藏行踪回长安,刺探东宫的消息。”

他的语声沉稳自若,“这几天,我打听到太子来过这里,就赶来看看。”

“溶儿,信我,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他望了我,宠溺而坚定。

凝眸回望,我惑然。最后这句,是谎言?不是谎言?为何我分不出?所有的事,若他能一直瞒骗我到死,我是否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谁说不会分开?我死,就分开了。”我不知自己还想试探什么。

“不准再说这种话,”他双臂搂得好紧,仿佛要把我和他揉为一体,“我保证,和我一起,你一定不会死。”

对涵卿,我早知不该执着于完美无憾、天长地久,只因我的一生太短暂。如今,我要设法救父亲脱罪,还得用他,其他事容后再说吧。

“溶儿这些日子怎么过的?”他关切的端详了我。

“重玥派人抓我,把我软禁在那里,不想我回长安给父亲翻案。”

“那里高手如云,溶儿你刚好逃出,和我撞到一起,莫非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似调笑。

我心一凝,笑吟吟道,“我先听到外面有打斗声,后来那个面无表情的家伙进来,大概想确认我还在,结果他被我突袭点中穴道,我就逃出来啦。”

看他一脸关切,我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腻声呢喃,“卿卿……”

“溶儿,你再这样叫,会出事……”黑眸亮若星辰,他笑得邪魅不羁,竟不似从前那温和内敛的人儿。

“出什么事?”

他蓦地往我颈项间,轻轻吹了口气,湿热的,微痒的,让我浑身发软。紧贴的身体,我清楚察觉他的变化。

“溶儿脸红了……”他凑到我耳边,戏谑言道。手悄然滑到我的腰际,隔了小衣细细婆娑。

“不要……”我轻推他。

“不喜欢吗?”他的语声醇厚悦耳,充满动人心魄的柔情蜜意。我环了他的腰,贪心的汲取他的气息,若时间可以凝滞,永远这样多好。

“汪汪——”狗急促的吠声,冲淡了我们间的浓炽。小黄狗,与普通人家养的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个皮质项圈。心念电转,我俯身细察,果然在项圈夹层找到一张纸条。

匆匆看罢,以内力将纸条震为万千碎片,我拉了卫涵卿,“快走,重玥带了大批人追来了。”君行健,用狗追寻我的行踪,却是叫我避开重玥。

疾奔,我们还是走迟了。遥见重玥和君行健纵马并辔而来。四面八方,东宫侍卫和玲珑阁众人,团团围上前。

审时度势。我和涵卿联手强攻,有可能突围出去,但会受伤,也可能最终还是走不了。涵卿,绝不能落到重玥手上,否则必死无疑。我不能拿他的性命冒险。或许,我和他全身而退的最好办法只有一个——拿我做人质。

森冷的剑,几乎在我思索的同时,已架上我的脖子。

卫涵卿冷淡漠然的语声,似真似幻,回荡在我耳际,“让开,否则我杀了她!”

寒意自脚底升起,袖中银月低动不已。视野到处,是重玥沉静含威的桃花眸,似责骂似痛惜,盯了我不放。28、人质

我回看涵卿,心潮澎湃。你可知,此刻我依然能避开你的剑?只是,我想看明白!看你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怎么,你不是一向忠心护主的吗?”重玥不紧不慢的开口。

卫涵卿沉着应对,“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殿下可没下格杀令。”

我故作又惊又怒,斥责道,“你居然——”话犹未完,已被他点了哑穴。

重玥似笑非笑,“原来水溶也会看错人。”我紧咬下唇,默然。

卫涵卿与所有人凛然对峙。身后,他的手,悄悄在我手心划着,“信、我”。我一阵迷惘。

君行健对重玥低声说了什么。重玥深深看向我,肃然说道,“留下水溶,你走。”在重玥眼中,卫涵卿大约是贪生怕死,所以在危机关头,为保命拿我做人质吧。他该不知涵卿是突厥人,否则不会这么轻易放人。

卫涵卿挟了我,一步步往外行。重玥一挥手,所有下人逼近来。

“留下水溶,让你毫发无伤离去。”重玥沉声说。卫涵卿充耳不闻。

“铮——”重玥佩剑出鞘,鸣若龙吟,横在我和卫涵卿身前。

卫涵卿似有意似无意,手中长剑压得更紧。我清楚感到脖上刃锋的锐利,也清楚看到重玥眼中充盈的怒气。

可怖的静寂无声,四周空气仿佛也要凝固,令人窒息的沉闷。君行健丝毫不动容,泰然处之。卫涵卿和重玥冷冷对视,谁也不退让半分,好似化作阳光下两尊雕像,精致无比,明辉熠熠。

涵卿,决不能死!他若死了,我要救父亲势必万难。我也不能留下,再被重玥软禁。可重玥,从来是遇强愈强的性格,怎样才能逼他退开?

当机立断。我指贯内力,悄然震动涵卿的长剑,顿时颈项间轻微刺痛,温热液体沿了肌肤,缓缓滑下。如果必须流血,才能解决问题,我不会吝啬。

这一幕,在他们看来,该是卫涵卿以剑伤我,来进一步要挟重玥吧。

瞬间,重玥的明眸,流淌的全是无奈和愤然,让我心一颤。可他的剑,终如我所愿,慢慢放低。所有下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卫涵卿带了我,快步走远。

“嗤——”,重玥的剑倏地凌空呼啸而来,擦过卫涵卿的衣角。寒芒若流星,深深扎入前方的树身中,只余剑柄在外,嗡鸣不已。力道之猛,显然足以贯穿任何人。

“你若再敢伤他一根头发,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身后,重玥语声凌厉之极。

心口一窒,我颓然无力。重玥,既然你我注定不是同路人,既然我不是你的唯一,为何你还要这样护着我?为何你不懂放弃?为何你不退一步,让彼此都能海阔天空?

“溶儿,休息一下吧。”卫涵卿解了我的穴。

我摇头,脚下疾步如风,只想离重玥越远越好。

“你脸色好难看。”

我怔怔望着他,慢慢回过神来。不知几时,我们已进了客栈,在房间里。

“溶儿,刚才是我不好。”卫涵卿认真的端详了我,“不过你该明白,拿你做人质,是最好的离开方法。”

“我明白。”

刚才,确实时间仓卒,事先来不及说清楚。往好的方面想,是你我心有灵犀一点通。可往坏的方面想,我怎知你是不是真拿我来保命?

“对不起。我明明察觉你的意图,还是没阻止你,让你受伤。”卫涵卿放我在床上,取出田七粉,仔细洒在我伤口上,小心包扎了。

我不语。不错,那样的处境,若是我,也会如他一般。当时理智,此刻才能安然离开。可为何我胸臆间堵得难受?

“溶儿,原谅我。”他的目光诚挚,语声温柔如水,一如往昔。

我闭上眼假寐,“我累了。”或许,爱情的领域,我不该涉足。在那里,我揣测不清对手的心思,我辨别不出情意的真伪,我没有把握做赢家。

“溶儿,我们成婚吧。”半晌,他忽然说。心猛的一跳,我不能拒绝也无法答应,只得继续装睡。

良久,他的手温如春阳,抚上我的脸庞,“从抱你的那一刻起,我已认定你是我的妻子。”

“你说过永不后悔,我就当你答应了。”

那夜,他问了我两次,居然是这个意思?

吻,如轻羽落在我额上,“跟我走,相信我,以后不论怎样,我都不会让你再受伤。”

“不要再想重玥。只要你一心对我,这世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受不了东宫有如意,他却一直容忍我记挂着别人?爱一个人,到底是该自私些,还是要包容他的一切?

“知道吗?你最喜欢的夜光杯,是我小时候最爱不释手的玩具,杯底还刻了我的名字呢。溶儿,我们是上天安排的一对。”他拉起我的手,与我十指紧扣,暖意融融。

不想听,不敢听,告诫自己别再被他迷惑,为何口中象含了青梅,心底酸酸的?

隐隐,感到他躺到我身边,渐渐安静一片。

回想他的话,细细咀嚼,不觉心中一动。夜光杯是稀世珍宝,却不过是他的儿时玩具?我要什么他都能给?他凭什么这么说?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突厥第一勇士塔乌特是他师父,所以他才会用万马回旋斩?

当日在通州,他想抓我,阻止我回长安。如今,他还想这么做吗?

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救父亲出来。

“嗯……”我故作从梦中惊醒,蓦地坐起。

“溶儿?”他关切的望过来。

趴在他肩头,我呜咽着,“爹被斩首了……”

“是做梦,不是真的。”他柔声抚慰。他的心跳,依然与我同步,只可惜,此刻我已无法信他如己。

我倚了他,坚定的说,“我要救爹。”

“溶儿想怎么救?”他一瞬不瞬的盯了我。

我愤然道,“我知道,是重玥设计陷害父亲的。他还威胁我,说只要我依从他,他就请皇上饶父亲不死。”

“哼,我家世代忠良,叔伯战死沙场,为李氏江山立下汗马功劳。而今,重玥居然为铲除异己,诬陷父亲,皇上也偏听偏信,是非不分。既然皇家先有负于我,也别怪我有负于皇家。”

看他似十分吃惊,我冷冷一笑,“你信不信,只需二十天时间,我能召集威烈军至少十万人马,进驻长安?”

“兵变?”他语重心长道,“溶儿,你想清楚,这是谋反。一旦失败,必定是五马分尸,株连九族。即便成功,水家的清白名声也将毁于一旦。”

“只要让重瑁登上帝位,到时父亲大权在握,有谁敢说水家半句不是?”

“那皇上和太子……”

我打断他,“所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你该懂。”

“溶儿,你真要这么做?”他担忧的看了我。

我捏了捏他的脸,笑说,“你怕了?”

“无论你有什么决定,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他淡唇噙笑,黑眸璀璨如宝石,令人眩惑。那一闪即逝的桀骜狂野,我刻意忽视,只亲昵靠到他胸前。

涵卿,我如你所愿,要大唐彻底内乱,权臣和皇家兵戈相向,你可满意了?

30、男风

很快,我见过姑姑和重瑁,把计划一一告之。

重瑁一脸惶恐,搓了手嗫嚅道,“溶弟别用武力逼迫父皇吧。其实做皇帝要治理天下,我怕我做不来。”

“表哥再勤勉些,对帝王之道自然会领悟。再说,有我们鼎力辅佐,任何事都无须忧心。”

姑姑却神情复杂,“你爹真没和外敌勾结?皇上说再找到人证就是铁证如山了。”

“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爹的平生志愿,姑姑你最清楚不过的,对吗?”

姑姑忽而逼视了我,“你和重玥私交不错?”

“此话怎讲?”

姑姑言辞咄咄,“七月十七,大理寺狱边,突厥第一勇士袭击重玥,听说你和他争着帮对方挡剑。七月十八,你在东宫昏迷,他让你安然离开。七月三十,他对皇上说要你姐姐为太子妃,摆明是拉拢你和你爹。如今你爹案发,你被他软禁,他竟然没杀你,还让你毫发无损的逃走。”

“溶儿,姑姑不是蠢人。他和你的暧昧,宫中早有传闻,我不过是装作没听见。姑姑只想提醒你,不管他现在怎样,一旦他发现皇后死的真相,水家就一切都完了。”姑姑目光如利锥。

心一凝,姑姑在警告我不可被重玥迷惑?

我微笑如常,“姑姑思虑太甚了。我救他,是在众人面前做样子罢了。”又正容以对,“这次,我对任何人都不会心慈手软,姑姑尽可放心。”

“好孩子。水家的兴衰荣辱就靠你了。”姑姑脸色渐缓,慈爱的拍拍我的肩。

此后,我把对付重玥的法子,详细道来。

一个时辰后,姑姑去御花园赏花,巧遇正荡秋千玩的十五公主宝琳。接着,御膳房的太监抱了个硕大无比的西瓜路过,当即被宝琳拦截。

九岁的宝琳,得知那西瓜是吐蕃贡品,号称瓜中之王,顿时喜笑颜开,命人把它剖开,要先吃为快。姑姑与她同尝,对西瓜的甜美多汁,赞不绝口,然后,看似无意的提及要拿些给重瑁尝尝。宝琳转了转大眼睛,立刻捧了剩下的半个瓜就跑,一路笑喊着“三哥最喜欢吃西瓜,我要拿给三哥”。

宝琳欢快的蹦跳到东宫,我施展轻功尾随其后。

藏身厅外树间,隐约见重玥接过宝琳手中的瓜,疼惜的揉揉她的手,“手都红了,叫宫女拿来就是了。”

宝琳用手臂比了个大圈,“三哥,这瓜是个瓜王,原先有这么大,厉害吧。”

重玥拿绢帕细心擦去她额间的汗,笑声朗朗,“真有这么大?三哥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瓜呢。”

宝琳得意非常,“三哥,这瓜还甜得不得了呢,不信你尝尝。”

重玥随手拿了片瓜,很快吃完,装模作样的频频点头,“好甜,琳儿说的一点都不错。”宝琳娇憨的扑到他怀里,又说了些琐碎趣事,兄妹相对开心大笑,其乐融融。

忽而,宋书清匆忙进去,对重玥低语了什么。宝琳兴奋的嚷道,“我也要去找溶哥哥。”重玥俯身抚了她的发辫,轻笑道,“琳儿乖乖的,先回去。三哥保证一定把你溶哥哥找出来。”宝琳扁了小嘴,抱了重玥的胳膊不肯放手。

估计时间已差不多,我翩然而下,笑盈盈的迈步进去,“急着找我?”

“溶哥哥,你没事太好了!”宝琳喜滋滋的向我扑过来。重玥急忙想拉住她,却只擦过她的衣边。

“公主越长越美了,”我牵起她的小手。

重玥深深看过来,“她知道水家出事,每天都记挂着你。”

他怕我伤害宝琳?转眼瞥见宋书清张嘴欲喊。我左手遮了宝琳双眼,右手银月疾挥,直点宋书清,他顿时昏厥倒地。

“公主睡觉好吗?”我轻吻宝琳的脸颊,宝琳咯咯一笑。拂上她昏睡穴,我放她在椅上。

重玥出神的望了我,“我的溶儿,终究是宅心仁厚。”

我浅笑莞尔,缓缓走近,“我相信酥骨散的药力已发作,殿下此刻根本无力反抗。”

重玥温柔叹息,“溶儿,为何我们不能好好相处?”

“叫人准备马车出宫。”雪亮一闪,银月架上他的后颈。

重玥不动,亦不语。桃花眸,明澈见底,微挑的眼梢流转了无尽绵绵情意,勾魂夺魄。仿佛在说“溶儿,我会疼你一生一世……”

指出如风,让他睡去,我想我不该被他蛊惑。即刻弄醒宋书清,我冷冷开口,“叫人准备马车。”

宋书清脸色平静,“书清有一事不明,少将军可否赐知?”我审视了他,此人见重玥生死由我掌控,依然镇定自若,倒也不简单。

“书清知少将军无心自立为帝,是殿下过于忧心了。书清也知少将军对殿下未必无情。既是如此,少将军何不从了殿下?他日殿下登基,少将军必定是位极人臣,荣宠冠绝于世。到时一展平生抱负,造福万千百姓,岂不是一件快事?”

我傲然冷笑,“那恐怕是宋公子的志向吧!”看他翩翩风度,举止间自然风流,是否在枕席间,亦似如意般婉转承欢?

宋书清若有所悟,语调一转,“殿下对少将军一往情深,可鉴日月,少将军无须疑心……”

“立刻叫人准备马车!”我不想再听。银月利刃,寒光逼近重玥。

宋书清坚定道,“书清今日一定要把话说完。”

“殿下代天巡狩两年,每天都会翻看少将军的画像。一回长安,不曾休息,就即刻去牡丹盛会见少将军。后苑狩猎,少将军中毒箭后,殿下见不到你,心急如焚,一面督促御医,一面遍寻解毒药方。”

“彻查水家那天,殿下赶去,是怕他们骚扰少将军休养。后来殿下去洛阳,是奉皇上旨意为帝陵选址,顺便也去看了水大小姐的样貌。殿下是诚心想与水家和睦相处。”

“军粮案起,殿下一时误会少将军,只因关心则乱。盂兰盆会上的三道难题,是我们想挫挫少将军的锐气,不是殿下故意刁难你。”

“此后在东宫,少将军在波达法师的摄魂术作用下,说了许多话。殿下如中疯魔,一时大喜,一时大忧。春风楼上,少将军离开后,殿下狂饮不止,失意之极。”

“水老将军私通突厥案发,殿下扣留少将军,固然是强制,但殿下并不想伤你一丝一毫,只盼你回心转意罢了。”

“试问少将军,有殿下如此深情相待,夫复何求?”宋书清的语声铿锵有力。

居然,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重玥对我,如斯倾心?如斯执着?一时间,心头恍若西湖之妩媚春色,一片桃红柳绿,光明莹彻。

然而,指端银月森冷透骨,我一定神,告诫自己不可被他“动之以情”的计策扰乱心神。

我淡淡言道,“殿下厚爱,水溶担不起。”想宋书清替重玥竭力表白,怎么一丝妒忌之意都没有?我不免又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宋书清直直的看了我,忽而问道,“少将军耿耿于怀的,是东宫住的美貌少年?”我一怔,此人观察入微,的确不可小视。

他似下了很大决心,续道,“东宫所谓的男宠如云,其实只如意一人而已。”

“男宠是烟雾,掩饰殿下招揽贤能之士的烟雾。这样,有人住进东宫,或殿下与人秘密见面,外人都会自动避忌,也不会追根究底。”

“当初,殿下决定拿这个做掩饰,自承有龙阳之好,也是不想日后亲近少将军,皇上对你横加指责。”

“虽是烟雾,也要有几分真,才不会引人疑窦。如意,是三年前从红袖招赎的小倌,与殿下确有欢爱。但其余少年都是摆设。殿下心心念念的只少将军一人。”

真相,竟是这样?重玥,没有想象中那般风流浪荡,贪花纵欲。怪不得——玲珑阁那晚,重玥欲言又止,还说自己没那么好色。

低首,重玥安静恬然如孩童,我心一软。但是,宋书清百般声明重玥对我的情意,就是想我不伤害重玥,我怎知他没撒谎?

宋书清似猜到我有所疑,“少将军若不信,可以叫他们出来验明正身。”

我扶起重玥,“不必。给我备马车。”忽想到重玥适才是从书斋出来。一路行往书斋,侍卫宫人投鼠忌器,不敢靠近半步。果然,发现请调府兵入长安的折子,墨迹簇新,我当即用内力毁了它。

转眼,却见宋书清拿了幅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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