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白马,少年拈花浅笑。眉目盈盈,秋波流慧,如泉洗明玉,灿泽成辉。翩翩然,青衫素袖,风动衣带若飘舞,一派潇洒傲然。
题跋处,重玥古雅遒丽的笔迹——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溶儿,把自己交托给我。我保证,一生一世,永不相负。”耳畔,似有华丽的男中音深情倾诉,固执的缠绕我心。
31、炽爱
晚风乍起,烛光摇曳不定。软榻上,重玥酣睡的面容忽明忽暗,妍逸典丽之余,罕有的恬淡宁谧,一切昏暗而美好。
戌时了,带他到这里三个时辰,我也看了他三个时辰。
可笑吗?曾几何时,孤傲骄矜的重玥,也会如此安静乖巧的任人处置。曾几何时,风华意气的水溶,也会象个傻子一样对另一个人痴痴凝望。
手,不由自主抚上他的脸,轻柔的,缓慢的。
渐渐,指尖沿着他的修眉、挺鼻,滑至薄唇。我贪恋的描画了那完美无瑕的线条,一遍又一遍。
他的桃花眸,曾流溢了无尽温柔缠绵……他的唇,曾那么炽热,点燃我无可遏制的激情……他的气息,曾层层包裹纠缠了我,清爽怡人……他会笑吟吟说“我的溶儿”……
原来——和他相处的一幕一幕,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嗯,”重玥轻敛了眉头。
穴道到时间自行解开,他就快醒。我一怔,忙退开。
“溶儿,”半晌,重玥起身,目光平静若水,波澜不惊,“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利用琳儿。”我默然。
“我喜欢吃西瓜。你就制造机会,让琳儿发现那个特大瓜王。你算准,以她的孩子心性,以她对我的感情,她一定会迫不及待的把瓜拿来给我。而我,从不会对她有任何戒心,必定会吃。”
“溶儿,我该高兴你知我甚深,该赞你算无遗策,还是恨你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昂然对视,我笑嘻嘻道,“论野心勃勃,水溶怎及殿下万一?东宫幕僚众多,羽翼渐丰,殿下不轨之心,昭然若揭。”宋书清所说男宠为烟雾一事,我只想加以求证。
重玥微眯了眼,淡淡道,“你知道了?为何不去奏知父皇?”又似笑非笑,“以溶儿的口才,定能说服皇上废黜太子。”
算承认吗?我定定的看了他,舌尖竟有些酸涩。
重玥悠然打量四周,“布置简洁精致,雅而不俗。这是将军府密室?还是长安东郊威烈军的驻地?溶儿没杀我,也没把我关在牢里,总算待我不薄。”
心一凝,他的样子有些奇异,莫非另有部署?
“杀了我,大唐再无人敢与溶儿一争长短,不是很好吗?”重玥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在谈论别人的生死。
重玥,你在做什么?赌我对你的情意?还是逼我在目标和爱情间做唯一选择?
瞪了他,我没好气回应,“你以为我不敢?”
“溶儿敢纠集兵马,意图谋反,还有什么事不敢?”
果真,他猜到我的计划!一刹那,心间仿佛有一头野兽呼啸而出……
杀了他!绝不能让他有机会破坏全盘计划!
只要他死了,再将东宫党羽和王家连根拔起,此后重瑁为帝,治理天下会容易很多。大唐江山,至高皇权,都将与水家紧密相连,水家自此长兴不衰,千秋史册永留忠义之名。
杀了他……
杀了他……一劳永逸……再不必担心什么……
好痛,痛彻心肺。不知几时,指端狠狠掐着手心。不知几时,我已退了一步,离他远些。我在做什么?怕自己控制不住,立刻置他于死地?
重玥却慢慢凑近来,“记得小时候,溶儿有段日子很迷恋皮影戏。幕后操纵傀儡的游戏,确实很有趣。”
“溶儿其实一直想演曹操吧。”水眸中,惊涛骇浪,汹涌澎湃,好似随时能将我吞没。
他猜到我发动兵变,是要重瑁做皇帝?只是,他还是错了。我不希望重瑁做傀儡,也不想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一旦局势稳定,我自会去游名山大川,赏日出日落,逍遥自在了此余生。
蓦地,一个疯狂的念头冲到心上。
为何要屡次避开他、推开他?只要我愿意,大局已定后,我可以带他纵情山水间。只要他没有权势,远离朝廷,他永远不会发现真相,永远不会为他母亲报仇,也再不会对水家不利。
他在我掌握中……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不择手段……留他在身边……
重玥愠怒的脸庞,比平日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怔怔看着,我牵起他的手,“我只是喜欢曹操的诗句罢了。”
重玥一呆,终还是握紧了我的手,“是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随口吟着。重玥,我的生命亦如朝露短暂,你知道吗?只是,你可愿陪我一程?
重玥深深凝视了我,缓声道,“好一首《短歌行》。最后一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才是溶儿最欣赏的吧。”
希望贤才全部归己,帮自己建功立业,完成统一天下的宏图大愿?是曹操的志向,不是我的!重玥,为何一定要怀疑我有野心?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是什么李世民转世!
如中疯魔,我飞快勾过他的脖子,吻上那粉色薄唇。汲取他的味道,彼此纠缠不休,清润而甜蜜。
发烧也罢,糊涂也罢,我爱你,我要你随我到天涯海角……不要理智,不要什么家族责任,让我恣意任性一次……
“玥……”我略略放开他,柔声呢喃。重玥似被我的改变惊着了,对着我猛看。
“等此间事毕,和我一起去游山玩水,好吗?”心,狂野恣肆的跳跃。等他的回答,我忽而好紧张,慌乱得不敢看他。
腰间一暖,身子轻飘飘被重玥凌空抱起。满眼是他的醉人笑颜,如春日徜徉烂漫繁花间,心痴神迷。
耳际气息温煦如风,重玥的笑语朗朗,“溶儿,你终于肯做我的凤凰了。”
他炽热的唇,蓦地轻咬我的颈间,有些微微作痛,更多的酥麻舒畅让我浑身无力,只能攀附在他胸前。
“嘤——不许咬我——”婉转低吟,悄然从我口中飘出。
“溶儿,我爱你。”他的语声恍若绵绵细雨,滴滴洒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脸发热,头晕晕的,紧贴了他,安心而惬意。仿佛,世间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无双。
不知几时,柔软被衾贴近我的后背,他和我,仿佛要一起陷入其中。抬眼见桃花眸近在方寸,洋溢融融欢愉。我忍不住学了他,在他光洁颈项上顽皮的咬了一口。
重玥一偏头,笑趴在我身上,“溶儿是小狗。”
“你才是,”我话犹未完,他的蜜吻又铺天盖地狂卷而来。
良久,稍稍分开。我疑惑的看了他,嘀咕着,“好奇怪。”
“什么奇怪?”
“为什么你这么大的人压着我,我不觉得重呢?”
重玥宠溺的望了我,纵声大笑,“我的溶儿还是孩子呀。”
“才不是!”我拧了眉,不甘示弱的反驳。
“怎么证明你不是?”重玥戏谑的笑,俊美而邪气。
水样黑瞳,似渲染了飘渺烟岚的色彩,瑰丽得让我移不开眼。依稀,空气中遍布他馥郁的麝香味,每呼吸一下,那味道便丝丝点点的渗入我体内。完了,心开始怦怦乱跳。一摸脸,肌肤滚烫如沸水,我定是对他有不良企图了。
“笃笃”,沉闷的敲门声钻入耳膜,我如梦初醒。
32、深恋
我心下一凝,这里是父亲在长安东郊的密宅,除我之外无人知晓,怎会有人敲门?
“溶儿身上又香又软……”重玥柔声笑说,轻舔我的脖子,酥酥痒痒,撩人心神。我微闭了眼,只想懒洋洋沉浸在这甜蜜中,永不清醒。
“笃笃”,敲门声再起。
我能想到阻止重玥,他自然也会想到我要阻止他,一定有所准备。万一被我劫走,他有什么法子脱身?
迷糊间,我的束发紫冠一松,就听重玥调笑着,“溶儿头发散开象个漂亮小姑娘。”
他的衣袖,如柔嫩柳枝般拂过我的脸庞。衣襟上麝脐熏香,浓郁芬芳,可为何依稀含有一丝甜味?香味,狗,君行健追踪我的方法……原来如此……
我蓦地睁眼,却见他眼中盈满疑惑,探究的细抚我的颈项,忽而道,“真是骨骼纤秀,肌肤柔滑,”又端详了我的脸,“溶儿若是穿女装,会比宫中所有女子都美呢。”
心猛地一跳,他终于对我的性别有所怀疑了?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立刻带他走。就算如今外面是东宫的人,我有重玥在手,他们也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匆忙去衣柜拿了父亲的崭新衣衫,我递给重玥,“把衣服换了。”
重玥大笑起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却不动手,只斜飞了我一眼,“要换你帮我换。”我瞪了他,严重怀疑他想趁机图谋不轨。
“你知道的,东宫素来有人给我宽衣。”
看他笑得长睫弯弯,双目蕴了狡黠调皮,难得的天真模样,我心一软。拉他站好,松开他腰间玉带,抬手解开他前襟的蝴蝶结,我忽而又有了不纯洁的联想。
“你自己来!”我一甩手,嗔怒道。
手一紧,抬眼间重玥唇噙魅惑,“我只喜欢帮溶儿宽衣。”仿佛被火炉烘烤着,热得令人窒息。理智的弦,不断提醒着速速离开是上策,可我偏偏挪不开步。
“我的小衣也熏了特殊香料,猎犬也会跟踪而来,是否也要脱了?”重玥搂过我,在我耳边嘻笑低语。虽隔了衣衫,他的热力依然直渗我心,融化着它。
蓦地丝带一懈,胸前微凉,低首间,玉锦亵衣下莹白润泽若隐若现,旖旎香艳之极。羞怯之意油然而生,我竟不敢抬头看他。
“我的溶儿——真的是女子?”华丽的男中音似惊喜似感慨,“你竟然骗了我这么多年……”一阵天旋地转,我被重玥打横抱起,放在软榻上。狂吻如盛夏急雨,挟了炽热的气息霸道的沿了颈项而下,频频印落。他的手,上下游弋,蛊惑了我,一点点变得柔软,再柔软。
“笃笃”,敲门声不紧不慢,锲而不舍的撞击了我的耳鼓,硬要我听得一清二楚。
是谁?东宫的人要救重玥,绝对不会大模大样敲门。涵卿也不知这里的。若是路过的人,又怎会间隔敲了三次还不走?倏地,心头掠过一个清雅冷峻的身影,是他?若是他,定有很重要的事吧。
“……喜不喜欢?”
“唔……”厮磨、撩拨、燥热、沉溺再沉溺。是否爱到极点,总渴望融为一体?
“叫你手下别再敲门打扰……”
“嗯?”
桃花眸中情欲之火璀璨夺目,重玥轻笑,“我怕你待会儿叫声被人偷听去。”
嘤咛一声,我捶了他胸,触手炙热,忍不住又多捏了几下。洁润肌肤,坚韧而富有弹性,手感极舒爽,我贪恋的舍不得移开手。然而,隐隐有点什么在心头滋长,一再阻止我迷醉下去。
“外面不是我手下。”我脱口说着。
重玥一怔,停了所有动作,双目渐渐趋于一片清明,“他行动这么快。”慢慢帮我掩了衣衫,柔声道,“乖,我们先回东宫,好不好?”深深凝望,我迅疾出手,再次让他睡去。
重玥,我意已决。你愿意也罢,不愿也罢,我绝不会让你再回东宫,也不会让任何人救你走。
整理好我和重玥的衣衫,让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我开门,果然见君行健神态从容的站在门外。
离开东宫时,我曾警告宋书清,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太子失踪一事,东宫不得有人追来,否则别怪我对重玥不客气。可我还是漏算了一着。君行健欠重玥的人情尚没还清,这次势必要帮东宫的。
对视半晌,君行健始终不开口。我不耐烦的挑了眉,“我不会让你带人走。”
君行健淡然,“东宫的人就快循香味赶到。我给你一柱香时间,水姑娘是个聪明人,该知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他来救重玥的,怎么听着,又象是通知我赶快走?
论武力,我十之八九赢不了他。拿重玥威胁他,他未必在乎重玥受不受伤。还是用李世民之事游说他?近二十年了,李世民无死讯传出,也始终不曾现身。若我估的没错,玲珑阁收集天下情报,就是为了寻找李世民。或许,这是君行健最关心最在意的事吧。
时间流逝……我不可以输……冥思苦想……到底有什么可以利用……
“小媚儿,做我没做完的事,让历史回归原位。还有,善待我儿子……”头一抽一抽的痛,脑中霍然有浑厚嗓音不断回旋。
“善待我儿子……治儿他不会伤害你……”
哪里来的声音?李世民的儿子?治儿?李治?是君行健?不管是真是假,我只能赌一赌。
我望了君行健,嘻嘻一笑,“上次你问我,我怎能找到横剑楼,还轻易进去。”细察他的神色,却不见他有丝毫动容。
“我若说,这些全是李世民告诉我的,你信不信?”
君行健漠然回视,一言不发。
“玲珑阁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呢?”我笑盈盈缓步走近他,“秦王李世民终究是个胸怀天下之人,连给儿子取名,也没忘了要国治民安。君公子——李治,我说的对吗?”话音未落,君行健已一指疾点上我眉间印堂穴。刹那间寒意遍袭全身,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此刻,他再稍一加力,我必定命毙当场。定了定神,我迎上他森冷的目光,续道,“你不想知道秦王的下落?”
空气凝若死水,阴郁沉闷。他的冰雪眸子中,我的小小影子飘渺不定。让我有种错觉,仿佛只要他闭上眼,我就会彻底从这世上消失。舌尖发麻,第一次,我面对一个人会这么费力。
“你想怎样?”他的手,不曾移开分毫,但直觉告诉我,最危险的时刻已过去。
“我们做笔交易。”
君行健不置可否。
“你把重玥的衣服拿走,引开东宫的人。一个月后,我告诉你秦王的消息。”当前首要之事,是调开君行健。至于一个月后,我只得安慰自己,说不准到时这奇怪的脑子又会冒出什么。
君行健目光如电,“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悠然道。人的心理很有趣,总愿意相信自己希望发生的,譬如我对涵卿,譬如君行健此刻。
目光交错、质疑、沟通、默契……他的手,终撤离,转向软榻处。
“最好他所有的衣衫,包括贴身小衣,你都帮他脱了拿走……还有帮他穿好那边的衣服……”我背转了身,进一步要求着。
“麻烦。”君行健冷哼一声,似是甚为不快。
偷眼看去,东面墙上,他的影子一清二楚,好象正从重玥身上拈起什么,仔细查看。完了,一定是适才我的长发落在重玥胸前,被他发现了。耳根腾的发烧起来,我忙垂了头。半晌,听君行健行至门边,我这才长舒了口气。
“这是你要我查的突厥文字。”他霍地回身,递给我一张纸。急急接过,一时,我竟不想展开看个究竟。
纸轻飘飘,我却很用力的攥着,手背苍白了近乎透明,只余淡青的筋无规则的隐隐跳动。
涵卿,是否我和你必定会决裂?是否你始终不肯坦白?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理由,让我说服自己,放你安然离去?33、情蛊
雪涛白纸上,两个墨字异常清晰——“弥”、“射”。
“弥射……弥射……”喃喃低念,忆起素日熟读的突厥资料,我猛的醒悟。
“阿史那弥射,颉利可汗第四子,自幼聪颖,有举一反三之能。及长,心性渐深,狡黠机变,擅骑射、富韬略,甚得其父欢心。”
“大唐赫庆十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弥射随其父率兵二十万大举入侵,一路长驱直入,驻军于渭水便桥之北,距长安仅四十里,京师大震。水元帅被迫设疑兵之计,请皇上亲至桥南,与颉利隔水对话。俄而威烈军主力继至,军容严整,旌旗蔽日。颉利见我军早有准备,又为威势所慑,不敢决战,遂请和。”
“其时,有密探回报,弥射曾向其父进言,力指威烈军乃虚张声势,主张一鼓作气攻下长安,但颉利不以为意。三十日,皇上与颉利于便桥会盟,宰马歃血,并赠其大量金帛,颉利率军北撤,是为‘渭水之盟’。”
是了,弥射的母亲,是隋炀帝时和亲突厥的义成公主,一直深恨大唐,曾屡次请颉利出兵为隋朝报仇呢。
“弥射其人,突厥国人多赞之文武兼备,德威并重,可谓颉利继承人之不二人选。惜乎其行踪诡秘,飘忽不定,缺画像一副。”
卫涵卿——阿史那弥射,这个人为了颠覆大唐,不惜屈身为奴仆,潜伏在我身边这么久,真正是阴险狡诈之至!最温和无害的人,原来城府最深、最工于心计!
溶儿……我只想做这世上最靠近你的那个人……什么深情款款……假的,都是假的……
看窗外,残月如利钩,辉色清冽迷离。深吸口气,扬手间白纸化作万千碎片,如飞雪漫天狂舞,终逝去无影。涵卿,我会给你一次主动解释的机会,你若自愿放弃,别怪我无情!大唐律法,敌国奸细,一经发现,立杀无赦!
在密宅休息了,第二日,安排人手来看守重玥,我又秘会了父亲的老部下,兵部侍郎战君,得到他的支持,这才返回。
此后几日,我依旧和卫涵卿一起。每日里,或接到威烈子弟兵的行程报告,或是战叔叔送来成功麻痹兵部的消息,再就是了解朝廷各方面动向,及设法制服禁军统领长孙鸿一事,一直忙忙碌碌。他笑说要我别太劳累,温柔体贴如昔。我的杀意却越来越浓。
初九这天,我清早起来,就见卫涵卿站在飞瀑边的巨石上,一动不动,不知在冥想什么。
缓步行至他身后,我心冰冷。明天就是兵变的大日子,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也不容许出现任何变数。所以,涵卿,今天是最后一天。你为何还不肯说实话?
“溶儿,”卫涵卿蓦然回身,目光灼灼,“你会不会为心爱的人放弃一切?”
“不会。”他想试探什么?怕我为重玥放弃计划?
卫涵卿凝视了我,“我却可以为你放弃一切。”随即轻吻上我的额。温热,似柔羽掠过,顺了脸颊滑向我的唇。下意识双手撑了他的肩,我忙要后退。他的手臂,却迅疾揽过我的腰,铁般牢固,不让我退开半分。
玄色眸子,跳跃了奇异的火焰,卫涵卿忽而道,“你和他发生了什么事?那天你整夜没回来。”
“你想说什么?”我皱了眉,真气充盈流转,蓄势待发。
“溶儿,不要辜负我……”
辜负?是他蓄意欺骗我,有负我的真心信任才对吧。
我直勾勾盯了他,缓缓道,“涵卿,你究竟要我怎样?”
“和我一起,我会给你幸福……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让我爱你就好……”情话悦耳动听,犹胜往昔,只可惜今时今日,涵卿,我已无法再信你一丝一毫。
“还有呢?”
“溶儿还想听什么?”卫涵卿宠爱的抚了我的长发。
不觉长叹一声,我拉开他搂我的手臂,反手间,银月飞掠如霞光,直划向他的咽喉。意外的,他不曾闪避,就象第一次见面那样。
“涵卿,我虽不够聪明,但还不至于太蠢。”我冷冷逼视他,“或者,我该叫你阿史那弥射,对吗?”
卫涵卿灿烂一笑,“你还知道什么?”
“最初,你到大唐,编造身份参加武举,目的是混进兵部。伺机窃取大唐防守分布地图,借鉴大唐的练兵之道、新研制的武器铠甲、战术阵法,都是你想做的吧。”我淡淡言道,“谁知恰逢将军府给我选侍,你就逮住这个机会,趁机潜伏进来。”
卫涵卿泰然自若,“溶儿真是了解我。”
“你发现将军府密室有‘见血封喉’的毒,就刻意安排了重玥遇刺一事。癫狂的野猪群,带毒的箭,不是要他死,而是要挑起王家和水家的战火。只怕,重玥到那里,也不是偶然,是东宫有人被买通,蓄意引他去的。”
“他们来搜府,我和重玥在花园时,你去密室放了瓶毒药,想陷害水家,可惜功亏一篑。至于你在后苑帮我挡一箭,是怕我死了,你再没理由回将军府,对吗?”每说一句,我的心就痛一分。
卫涵卿点点头,“不错,溶儿分析得头头是道。”
嗜血的冲动在体内奔腾,我续道,“军粮案,也是你的布局。制造人证物证陷害王佐,再故意引我发现,让我去举报,势必要水家和王家误会加深,斗个你死我活。你好来个渔翁得利,对吗?”
“后来,你知我派人查你,就买通将军府的人,伪造了假的身份资料,让我对你再无戒心。”涵卿,若非对你完全信任,我又岂会将自己给你?你对我如此欺辱,此刻我要你血溅五尺又如何?
“前两次阴谋失败,你心有不甘,就故意引我离开长安,让塔乌特诬陷我父亲,想借刀杀人,用皇上的手摧毁威烈军。见我要回长安,你还亲自带大批人来抓我,对吗?”曾经,我屡次逼近所有事的真相,却刻意回避,不愿深思下去。此刻,听自己字字句句说来,心间愤恨如决堤洪水,竟无可遏制,只想彻底覆灭、摧毁些什么。
卫涵卿扬声大笑,音震山谷,“精彩精彩,溶儿思维敏捷,推理缜密,猜了个十之八九。我看中的女人,的确不同凡响。”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我的掌心火辣辣的痛,却痛得舒畅淋漓。
卫涵卿微眯了眼,黑眸散发着浓烈的危险意味,“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闭嘴!”雪刃,前抵,鲜红的血慢慢自他颈项间流下。
“听说女人爱得越深,就恨得越深,小溶儿现在是不是恨得想杀了我?”卫涵卿墨眉一挑,狂肆无忌的看过来。
我不知道眼前的人有几副面具,怎可以在瞬间变化自如,判若两人。明明还是那俊美样貌,偏偏寻不到从前的半点温柔可亲,竟是那般陌生。他如此镇定,是以为我会心软放过他?
卫涵卿语调一转,“我们携手合作,水家可以得大唐天下,突厥只要河西及湟善等五十郡六镇,从此结盟,和平相处,难道不好吗?”
我冷声道,“不必枉费口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你的胃口,是要吞并整个大唐才满足吧。”
“溶儿,你我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将来你是我的妻子,突厥和大唐的万里江山自然也是你的。”卫涵卿专注的看着我,象一只荒原中驰骋的猎豹。
妻子?想起那夜与他缠绵,我怒气上扬,只欲杀之而后快。
“溶儿,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带你离开长安,为什么在通州客栈没给你下致命的毒药,知道你被重玥抓了,为什么要去救你……”
“因为你爱我?因为你舍不得我死?”我嘲讽的道,“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一个字?”刃锋,再次逼近,“说,突厥在长安还藏了哪些奸细。”
卫涵卿眉宇间流动了难以捉摸的锐气,一字一字道,“你、不、信、我?”
信你?曾经因为信你,我选了你,以为可以放心托付与你,却原来是被你彻头彻尾的利用!错误犯一次就足以致命,我岂会重蹈覆辙?
银月回转,袭向他胸前,我好想看到恣肆飞溅的血花。蓦地,手指一僵,银月拿捏不住,疾坠落地。那僵硬,如风蔓延,刹那间延伸至手臂,乃至全身,我控制不了的要跌倒。
卫涵卿展臂将我抱起,手指婆娑了我的唇,低语道,“溶儿出手好狠,不过我喜欢。”
该死!真气运转自如,浑身却是动弹不得,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抬眼间,看到他霍地低下头,我忙紧抿了嘴。下颚剧痛,我竭力抗拒,他的舌却凶猛的冲进来,固执的与我纠缠不休。狠狠咬向他的舌,我口齿间溢漫甜腥味。
“我的小溶儿,反抗是没用的。中了‘执子之手’的情蛊,我们一生一世都不会分开。”绚烂朝霞,艳光倾天而下,飞瀑溅珠,微霓韵然。卫涵卿的脸俊雅如初,只是顾盼间华辉四射,狂狷慑人,仿佛轻轻的一转眸,已足以压尽天地间的璀璨,让我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
34、执手
“执子之手”,我知道,是苗疆情蛊中最霸道的一种。据说中蛊的两人,从此性命息息相关,若其中一人死了,另一人必不能独活。
瞪了卫涵卿,我一时有点发懵。他,居然要和我生死相随?
“信我了吗?”卫涵卿不容拒绝的吻上我的脸颊。
他热烈如火,我全身的僵硬感,也在一点点缓解。是了,书上还写过,执子之手的情蛊,有阴阳蛊之分,阳蛊为尊。中阴蛊的人若对中阳蛊的人有浓烈杀意,阴蛊会自动控制宿主的身体,使其僵硬乃至软瘫一段时间。他定是给我种了阴蛊,所以刚才我那样对他,他一点都不怕。
“溶儿,好久没抱你……”他的舌尖挑逗的轻揉我的耳垂。
耳根酥痒撩人,四肢依然无法动弹。我深吸口气,告诫自己要冷静,努力理清思绪。
“专心一点,”卫涵卿惩罚似的咬了我一下,随即大笑着抱我起身,“我们到屋里去,还是床上舒服些。”
该死!怎么早前没看出他这么好色!他是人,他有弱点,一定有办法暂时稳住他。大唐江山,他最在意的是怎样占领大唐万里江山吧。
我急急叫起来,“禁军统领长孙鸿还没制服,我不想明天兵变功亏一篑。”
卫涵卿拨弄了我的腰带,谈笑间随手扯落,“溶儿别大煞风景。”
我认真道,“我要救爹和奶奶他们。你也不想塔乌特被处死吧。”卫涵卿唇角斜扬,奇异的笑了。
心没来由的有点慌,我调匀气息,“你知道的,我对李建成不忠心。大唐江山是不是归水家,我也不在意。我只要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溶儿是说,我们该即刻去对付长孙鸿。发动兵变后,只要我保证水家所有人的安全,其他的你都不在乎?”
我忙做诚恳状点点头。只要他暂时放过我,到人多的地方去,我一定能想到法子逃出他的掌握。
“溶儿刚才还对大唐忠心耿耿呢……”
“此一时,彼一时。审时度势,如今你我生死相依,我自然偏向你多一点点。”我一本正经答他,心里暗骂自己好肉麻。
卫涵卿伸手托起我的脸,笑吟吟道,“小溶儿在撒谎啊,不过我喜欢听。”我待要分辩,却被他制止,“你要的我会帮你办到。至于现在——任你舌灿莲花,我也不会让你离开这里半步……”他的指尖,干脆的挑开我衣襟上的丝带,灼热,诱惑的划过我的肌肤。
我急了,“没有我,十万威烈战士绝对不会反叛皇上。没有兵变,就算你有二十万突厥大军集结在大唐边境,伺机攻掠,也占不到丝毫便宜。”
卫涵卿墨眉飞扬,笑得恣肆狷野,“你说的不错。不过,若有人密告李建成说威烈军要造反,你猜他会怎么做?”
寒意,自脚底升至发根,席卷而来,我第一次如此恐惧。依皇上的性格,定然是下旨剿灭谋反之人,到时有的威烈战士不甘束手就死,争斗起来,必定血流成河。明日之后,偌大的长安,只怕连天上的云也染成了惊心动魄的一色凄红。而大唐军备力量锐减,百姓人心惶惶,突厥大军再一进攻,大唐势必陷入危险境地。
冷汗涔涔,沿了脊背而下。说到底,这场兵变的始作俑者是我,是我拿十万人的性命在做赌注!我怎可以输?怎可以让锦绣河山落入外族人手中?!
颓然闭目,我无语。身体而已,我何必吝啬?一时之欢,换得他警惕心降低,我定可以伺机逃走!要想获得最后的胜利,有些代价必须付出!
清晰感到卫涵卿火辣辣的目光,感到他炽热的爱抚,我恍如置身春阳下。一定是情蛊在作怪吧,否则怎有融融畅意在体内流动游走,让我只想沉湎下去?是阳蛊对阴蛊的强大吸引,阴蛊对阳蛊的彻底臣服,所以我的身体才无法抗拒他的蓄意挑逗吧。
告诫自己,绝不能对他做任何回应。可隐隐然,有沉甸甸的什么堆积在心头,好象遏制不住的随时会崩溃。蓦地,湿润的什么,滑过我的眼睑,我一惊。一张眼,恰对上那双比夜色还深沉的眼睛。
温柔爱怜,在他眸中如流星一闪即逝。顷刻,往日温馨点滴浮现眼前,仿佛有谁在我心尖掐了一把,疼痛酸楚,噬心的难受。眼里热乎乎的,液体狂涌上来。硬生生闭上眼,我讨厌软弱的自己,尤其在这个时候,面对这样的他。
“溶儿象个小孩,还哭鼻子……”卫涵卿的语声似嘻笑似抚慰,依稀含有一丝无奈。
心一动,迅速睁眼。我扁了嘴,作了一副委屈大了的模样,嗔怒软语,“……我讨厌你……”却是孩子对亲昵的人撒娇的口吻。
卫涵卿搂我靠在胸前,大笑起来,“讨厌我也好。”一瞬不瞬看我的眼神,好象在说,“你若放我在心上,就算讨厌又如何?”
眨眨眼,舌根苦涩,预想中的眼泪自然流出,我望了他默默不语。想象中,我是大眼睛里泪水盈盈,小鼻子不服输的挺着,嘴角挂着柔弱和倔强,大约象一只无故被欺负、偏又反抗不了的骄傲小狗吧。
静寂,只听到两人的心跳声依了一致的节奏,遥相呼应。
卫涵卿出神的看着我,终拭去我的泪水,温言道,“你不肯就算了……”随手把衣衫披到我身上,一脸笑意盎然,“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霍然转身出去。
我长吁了口气,原来——他真是在意我的。眼泪,是伎俩,是手段,是故作姿态,是以情动人,可只有在乎我的人,才会被打动吧。
心念电转,他出去做什么?找人密告皇上?一定要制止他!我潜心运气,使尽全力,还是不能动。正焦急气闷,却见一个人影闪进来,赫然是君行健。
视线交接,我羞涩异常。赤裸着,身上只搭了件外衫,这副模样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外人面前。可如今,除了他从天而降,我实在不知还有谁能帮我。
“嗯……我中了蛊,动不了……你能不能帮我逃出去?”生平第一次,我说话说得如此艰难。想来,他是怕我开溜,问不到李世民的下落,所以才一直跟我到这里的吧。
冰冷的手,搭上我的脉门,君行健英挺的眉微敛了,淡淡开口,“明知他是突厥人,为何不立刻杀了他,还要他在身边这么久?优柔寡断,不该是水姑娘的个性。”
“不管他是死了还是失踪,突厥人都会察觉,会惊动突厥大军,甚至促使他们提早进攻大唐。在未成功掌握皇权之前,我不想大唐和突厥开战。”一说到政事,我口齿利索多了。转念一想,不对呀,我干吗要向他解释。
君行健目光如电扫过来,仿佛在说“自以为是的丫头!”
我瞪了他,忽而惊觉腕上他的手渐渐变暖。奇怪,这个冰雪堆出来的人,怎么突然有温度了?
“不能自己穿衣服?”
“嗯。”我老实的点点头。
君行健略一犹豫,忽地俯身拿床单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我顿时变成了个大粽子。他柔亮润泽的长发低垂,飘然拂过我的脸庞,微微的痒,却很舒服。他的眼睛,近在咫尺,晶莹如高山皑雪,纯净得毫无杂质。
轻哼一声,君行健拦腰抱了我,飞身而出,仿佛我是个大麻烦,再不肯看我一眼。
高大的树影急速后退,耳畔凉风习习,他的怀抱不松不紧,平稳安全。如今,我是真心诚意要赞他一句柳下惠了。重玥当初把我交给他看管,是否就因为此人坐怀不乱?不对,他施展轻功这么费力吗?怎么他光洁的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清逸侧影,如精心描绘的工笔画,线条优美得令人神往。一抹飞红,奇异的在他脸庞上隐隐浮现,素日的冰冷一扫而尽,连带他的一切都柔暖可亲起来。似小雪初霁,西湖晴好,这真正是个绝色的人儿呀。
“站住!”语声森森。前方不远处,卫涵卿素衣飘飘,卓然立于摇曳起伏的树梢上。发上纯白玉簪,在灿阳下耀射出雪亮光芒,刺得我眼痛。
35、无心
君行健渐渐缓了步伐,低首问我,“你中了什么蛊?”
“执子之手。”
抱我的手臂陡一收紧,君行健目光寒若利刃,喃喃道,“他此刻孤身一人……可惜……”瞬间,他脸上那抹飞红悄然无踪,整个人又变得毫无温度。
心中一凝,他是说趁涵卿孤身一人,该杀之而后快?但是可惜什么?
“放下她!”卫涵卿飘然逼近。
君行健淡淡以对,“她不肯跟着你,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她肯不肯,不关阁下的事!”
君行健忽而伸出手,帮我理顺前额的发,“是不关我的事,不过我不想袖手旁观。”我清晰的看到冰眸中蕴藏着什么。是迷惑,是不舍,还是羁绊?
卫涵卿清声长啸,夺目剑华,如狂风卷暴雪袭来。
君行健左手揽了我腰,让我靠在他身上,右手取出我的银月,出招似行云流水,挥洒间霞光满天。
重重剑影,森森刀锋,近在咫尺间,周旋辗转不定,偶尔掠过我的鬓间脸畔,寒气渗骨。我莫名的有些心慌。
“当——”刀剑撞击声,乍听似一声凄厉长鸣,细辨却是连续十八下短促有力的急碰。进攻的固然是迅疾无双,反击的也是急速非凡,所谓旗鼓相当,不相伯仲,正是如此吧。
腰际,君行健的手渐趋冰冷。抬眼看去,他额上的细密汗珠变得一片雪白,宛然凝结成霜,诡异非常。我心一动,难道他练的是“天道无心”?江湖中失传近百年的邪派第一内功?
转眼,余光扫到卫涵卿不快的望着我,大约见我盯着君行健猛看,有所误会吧。我回瞪他一眼,继而色迷迷的斜瞥了君行健。果然,卫涵卿的黑眸里怒焰升腾,显然被我气得不轻。
锐气破长空,银月飞白。刃挑卫涵卿左胸,凌厉之极。卫涵卿犹自直望着我,似不曾察觉自己有血溅五尺的危险。
“小心!”我鬼使神差的喊了一声。
刹那间,我被自己吓着了,心乱如麻。该死!不是希望君行健赢他的吗?那为什么还要提醒他?为什么要关心他?难道情蛊的力量如此强大?强大到迷惑我的心智?
“溶儿,你心里还是向着我的。”卫涵卿笑得格外讨厌。
掉转眼光,紧咬下唇,热血在体内汩汩沸腾。身体、爱恨、都是我自己的。我绝不要被情蛊掌控,绝不要做任人摆布的玩偶。
手好痛。不知几时,我攥紧了手,指关节“咯咯”轻响。我的手——居然可以动了!是因为刚才对卫涵卿动了情,所以阴蛊对我身体的控制作用自动降低?虽只有双手可动,但足以一击即中。涵卿,不要笑得太得意!
明媚日光下,君行健周身缭绕了氤氲寒气,似真似幻,揽我腾跃间衣袂飒然,宛若神仙中人。
“放开我!”我故意怒气冲冲的对着君行健大喊。侧脸挡了卫涵卿的视线,我又冲他眨眨眼,想来以他的敏锐,该明白我的用意。
冰眸回视,眸光一如隆冬深雪般清寒彻骨。那瞳仁中,竟诡异的没有我的影子,一丝一毫都没有。是了,“天道无心”讲究以寒驭气。传说中,练此内功,心中必须无欲无求,无人无我,了却一切红尘俗事,才能达到武学至高境界。糟糕,他根本没看到我,又怎能领会我的意思?
思索间,腰上一痛,我已被君行健霍然一掌推出。
如我所料,卫涵卿飞身接住我。就在他欣喜的一瞬间,我的指尖从里向外,戳破裹身的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中他巨阙穴。
黑亮瞳仁,陡然燃起熊熊烈焰,仿佛要将我吞噬在内,美得狂野凌厉,美得不可思议。对望,我莞尔一笑。涵卿,当初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不知不觉给我下情蛊;此刻,我一样可以利用你的感情,让你自投罗网。要比谁更阴险,你我半斤八两呀。
卫涵卿终晕倒在地。我四肢僵硬,眼睁睁看着地面越来越近,就要来个嘴啃泥,却无能为力。意外的,身子一轻,君行健及时抱住我。
君行健望着我,目光阴晴不定,忽而道,“以后离我远一点,我怕我会失手伤了你。”语声郑重,却隐隐有些气息不稳,显然心境不宁。放我背靠大树坐好,他在不远处盘膝而坐,似在潜心运功。
我猛的记起天魔旭影的传说。据说百年前,叱咤风云的天魔练至“天道无心”第八重,功力停滞不前,最后不惜弑亲灭妻,只为彻底断绝七情六欲,摒除尘世间所有爱恋惦念,终于达到第九重的无上境界,成为旷古烁今的武林第一人。
而如今,君行健说那样的话,难道意味着我已牵绊了他?他刚才冷硬推开我,是因为我阻碍“天道无心”的修行,他下意识的行为?是否等他找到李世民,他就要倾心练功,完全成为一个冰雪铸造的无情人儿?
半晌,君行健恢复常态,扫了卫涵卿一眼,“怎么处置?”
卫涵卿墨眉舒展,长睫轻合,安静的躺在那里,如昔日般,温和而无害。可我知道这全然是假象。理智的想,让他死,才是最安全的做法。可因了情蛊,他与我生死相连,他又怎能死?对我下情蛊,他是早把利害得失计算得一清二楚吧。他早料到,为了保我的命,他一定不会死。涵卿,我该赞你聪明,还是恨你太过狡黠?
君行健起初那句“可惜……”,我终于明白,原来他和我一样,是可惜不能杀了涵卿,永除后患。
“你懂不懂废除武功的法子?”我的声音静若古井水。
“懂。”君行健漠然,“不过有些事,还是水姑娘亲自做比较好。”他怀疑我一时气愤,将来会后悔这么做?
我正容以对,“君公子所言甚是。君公子已帮了我许多,此恩此情,水溶铭记于心。”既知君行健练的是“天道无心”,我对他只想敬而远之。
此后不久,君行健带我到玲珑阁的一个据点,我渐渐行动自如。很快,有传书说抓获一个意图混入皇宫的家伙,从他身上搜出密告皇上的书信。我又联络威烈军的人把卫涵卿扣押起来。而禁军统领长孙鸿,早前安排给他下毒的计划已顺利完成,他为保命,答应对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