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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r福寿膏 当前章节:1509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4:06

圣诞节一过天空中就弥漫著挥散不去的阴霾,天气一天比一天阴冷,厚重的阴云压在三号路上,压得人透不过气。

习乐给小民当了模特,但是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导致那幅画也只画了个草稿。他们抗了一箱泡面和一箱可乐放在房间里,然後关起门来没日没夜的胡混。泡面桶和易拉罐丢了一地,满屋子弥漫著一股咸腥味。

如此这般过了将近一个礼拜,习乐首先受不了了。满地的垃圾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更要命的是泡面桶被泡烂了,油腻的咸汤像蛇一样在地板上开始蔓延。连著吃了几天的泡面,习乐一闻到泡面的味道就想吐。他出门上课的时候把垃圾带了出去,并且提醒小民把卫生打扫了。小民躺在床上哼了一声,动也不动。

然而等到习乐冒著零星的雨夹雪回来的时候,一打开门首先闻到的仍然是一股陈年泡面的馊味。他打开灯,发现小民仍然躺在床上,还保持著早晨的姿势。习乐把东西放在沙发上,从厕所里拿出拖把将满地狼藉打扫干净,又打开窗户放了放满屋子的异味。

冷风吹进来,躺在床上的小民打了个寒战醒了过来。他打著哈欠说道:“哟,你回来了。”

“我要是不回来,你是不是打算死在床上了?”习乐把仍在床下的卫生纸捡起来扔进一个大塑料袋里,对小民看也不看。

小民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苍白的胳膊,用冰凉的手指勾了勾习乐的下巴:“再来一炮?”

“滚!”习乐一把拨开小民的手,突然心生一丝厌恶,就好像泡面吃多了胃口有种被糊死的感觉。他扎紧垃圾袋起身来到厨房,放学路上路过一个小超市,他进去买了一斤鸡蛋和几个西红柿。本来想做番茄炒蛋,却发现厨房里没有油,只得烧了一锅开水做了番茄蛋花汤。

锅里的蛋花汤滚沸了,习乐向主卧望了一眼,发现小民还躺在床上。他关上火走到主卧门口:“起来吃饭!”

小民闷在被子里:“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习乐胸口憋著一股闷气,走上前去掀开被子把小民扳了过来:“不是你自己说想吃饭,让我回来的时候做给你吃的吗?”

小民的脸因为睡多了而浮肿起来,眼睛下面挂著两个明显的眼袋。他目光呆滞地望著习乐,好像感到很荒唐,明显是不记得曾经说过想吃饭的话了:“是吗,你还挺在意我的。”

“你说什麽?”习乐手指微微一颤,感到又生气又委屈,“我在意你难道还错了吗?”

“我不想起床,你喂我。”

习乐今天上了一上午的课考了一下午的试,回家还要做饭打扫,已经累成狗了。听了这话气得只想把小民拎起来揍一顿,他攥紧拳头原地做了个深呼吸,还是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汤给小民端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要揍我呢。”小民靠在习乐身上心安理得地让他喂。

“本来想揍的,”习乐填鸭似的一勺一勺地把汤往小民嘴里喂,“下不去手,算了吧。”

小民一只手抚上习乐的脸:“你肯定特别招女人喜欢,嫁给你会很幸福的。”

习乐撇撇嘴:“如果女人都像你这样,那我还是不结婚了。”

“放心吧,不可能。”小民捏捏习乐的脸,“你老婆肯定比我烦人多了。”

“……你闭嘴!”习乐捏著小民的下巴把一块西红柿塞进他的嘴里。小民嘴里鼓著一块西红柿笑盈盈地望著习乐,习乐红著脸骂骂咧咧地将脖子扭像别处。小民笑著笑著就笑出了泪,他想起了阿怿。小民是不敢去奢望未来的,对阿怿是,对习乐也是。然而他觉得自己比阿怿幸运很多,人这一生能遇到一个相爱的人不容易,两情相悦的感觉他曾有过,哪怕只有一天也足够他用一生去追忆。

“喂,我要回家去了。”习乐把空碗放在桌子上,抱著小民轻声说话,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担忧,“你不要天天这样躺在床上啊,要吃饭,要出去玩……你答应过要带我出去玩的……”习乐说著说著就沈默了,心底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那种感觉很不好,却又表达不出来,仿佛自己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小民一样。

“是,我答应过带你出去玩……我还答应过你什麽?”

“你走不动的时候让我背著你,你不要到处乱跑,我找不到你。”

“嗯,我不跑。我要打工攒钱了,等你回来我带你去西藏写生。西藏的天蓝得像鸡尾酒,地上的泥和雪像揉碎了的奥利奥,很入画。”习乐踌躇著没有回答,小民勾住他的脖子与他拥在一处,“回家去吧,等你回来了,我还在这。”

☆、十

真实人生中,我们往往在大势底定无可更改时才迟迟进场,却又在胜败未分的浑沌中提早离席。──翁贝托?埃科

春运大军的声势刚刚风起云涌,车站里已经初现一票难求的趋势。习乐没有抢到硬座,只得多花了几十块钱大白天的趴在卧铺上挺尸,幸而是中铺不是上铺。

卧铺车厢里很暖和,相应的空气也污浊。下铺坐著三个东北口音的旅客在聊天打牌,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习乐拥著被子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给小民发了一条短信,没有回音。习乐心想这家夥昨晚一定又熬夜了,睡到现在还不起。调出游戏玩了一会儿,又怕手机没电,习乐只得收起手机继续挺尸,百无聊赖地听著下铺的人侃大山,听著听著就真的睡著了。

再次醒来已是两小时以後,小民回了一条短信,看样子也是刚起。习乐发短信问他吃的什麽,过了一会儿小民回复方便面。习乐想了想又问小民待会儿要做什麽,二十分锺後小民回复没什麽可做的,吃完饭想去教堂走一走。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一直聊到习乐手机没电。

习乐回到家里并没有呆多久,便又随著父母去了奶奶家。奶奶家所在的小区是一片缓迁房,位置靠近城郊,三面环山,算是农村与城市的交界地带。楼房虽然是欧式高层,小区的草坪却被居民们东一块西一块的开垦成了菜地,菜地上甚至还养了几只鸡。

一推门就闻到一股杂糅的蔬菜味道,客厅地板上铺著几张报纸,报纸上晾著干辣椒和蘑菇以及不知名的谷物。爷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对习建设一家三口理也不理。电视里正在放快乐大本营,声音大得震耳欲聋。杜海涛讲了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爷爷没听懂,却被逗得喜笑颜开。习乐走上前去附在爷爷耳边大声喊话,爷爷不知听清没有,抬起头说了几声好好好,然後继续看他的快乐大本营。

奶奶和大姑在厨房里聊天,好像是在说习乐的表姐。只听大姑道:“说什麽现在研究生也不值钱了,找不见工作只能接著念博士。我说你赶紧给我打住,一个丫头片子,读得好不如嫁得好。女人啊,趁年轻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才是正经的。可说呢,今年都二十五啦,成了女博士还有人敢要?这死丫头,可愁死我了!”

厨房里传来炝锅的声音,奶奶不知说了些什麽,大姑又嚷道:“快别提啦!一说这个我就来气!都说姑娘家读的高攀的高,可她呢?好死不死找个穷小子,家里没房没车不说,老爹还是个痨病鬼。我说你挑的好东西,嫁过去了只等著伺候人家老头子吃喝拉撒吧!哪天老头子一蹬腿,婆婆就得搬来跟你一起住,到时候可不要哭著回来!”

“妈!人家电视里说啦,多吃大枣,健康长寿!”习乐妈拎著两大袋超市里9.9元促销的蜜枣冲进了厨房。这种枣习乐家里还有一包,习乐刚回家的时候吃了一个,差点被阿斯巴甜的味道给甜死。

习乐掏出手机,没有未读短信提示。快到晚饭时间了,不知小民在做什麽,今天是小年,习乐奶奶家摆了家宴,不知小民是不是还在吃泡面呢?习乐突然想起从未听小民提及他的家人,也许因为出柜被家里赶了出来,小民不说,习乐也没有问。

防盗门一响,一个身形瘦小的老阿姨拎著两大包菜回来了。习乐拿著手机站在玄关处,抬起头叫了一声阿姨好。老阿姨也笑著哎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四个女人说说笑笑,客厅里电视上快乐大本营也是说说笑笑,气氛很是热闹。习乐则是举著手机满世界的找信号,溜达到阳台上的时候只听身後防盗门砰地一声被踢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趾高气昂地把包往挂衣钩上一甩,背後跟著个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那是习乐的四叔习建华。

女孩踩掉脚上一双山寨UGG换上棉拖鞋,她光著腿只穿一条打底裤,冻得嘴唇发紫,嘴里还不停地对著她父亲发牢骚:“你这个傻缺!哪有刚蹦了字儿就叫停车的?让他开到家门口也是十三块一,最多蹦到十四块八,干嘛就非得下来走?坐火车百十来块都花了,还在乎多花这一两块?这他奶奶的!冻死我啦!”

“干啥?”习乐奶奶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习建华窘得连手都没处搁了,连忙低声安抚女儿道:“嘉维,不是说好了过年不许说脏话的吗?”

习嘉维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知道了!烦死了!”说著甩了甩额前那片棉被一样的齐刘海,一步三摇地晃进了客厅,看见习乐叫了一声哥,然後就拿出手机闷头玩了起来。

习乐对於时下小姑娘的审美实在是不敢苟同,裤子又瘦又短,上衣肥大得像只面口袋,一身都像借来的。习嘉维小时候喜欢粘著表哥,习乐嫌她烦,总是戏弄她,兄妹俩一天到晚打得不可开交。现在见了面却像不认识一样,一人一个手机猫在黑漆漆的阳台上,幽蓝的光自下而上打在脸上,像两只阴森的鬼魂。

手机嗡嗡一震,习嘉维用宽大的卫衣袖子捂著嘴叽叽咕咕地笑了起来。习乐问她跟谁发短信呢,习嘉维小声答道:“我男朋友,别告诉我爸。”她说著看了一眼习乐的手机:“你在跟谁发短信呢?”

“我男朋友,也别告诉我爸。”习乐学著习嘉维的样子小声说道。

“明白明白!”习嘉维的脑袋点得像捣蒜,二人会心一笑,好像又回到了小的时候。

“他怎麽这半天不回短信?你打个电话过去问问他在干什麽。”习嘉维凑过来用胳膊肘杵了杵习乐。习乐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按下了拨号键:“不许偷听。”

“就偷听!”习嘉维笑著晃到厨房里,跟习乐妈卖萌耍乖去了。

电话通了,小民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习乐问他在做什麽,回答在做兼职。

“骗鬼啊!哪有这个时间做兼职的,你一定是抱著被子赖在床上呢!”

“哈哈,被你拆穿了。”小民站在梯子上给KTV包间的墙壁上画著HELLO KITTY,梯子旁边放著一份冷透了的盒饭,这是KTV员工的工作餐,今天是白菜炒白菜,昨天是土豆炒土豆。他换了个姿势把手机夹在肩膀上,用黑色给KITTY画上眼睛。“你家里好热闹,来客人了?”

“我在我奶奶家,亲戚多,吵得很。”

说到这里两个人又沈默了,习乐这边吵吵嚷嚷,小民那边倒是很安静,电话里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大概有一分锺,电话里传来习乐低沈而清晰的声音:“我爱你。”

杵在墙上的画笔微微一滞,小民拿著电话无声微笑:“知道,我也爱你。”

电话挂断了,习乐将手掌按在胸口,感觉心跳像刚跑完一千五。夜色温柔,窗外灯火阑珊,在他湿润的眼睛里模糊成一片七彩的光斑。习嘉维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哥,开饭啦──!”习乐抹了一把脸,将手机放入口袋里转身进了厨房。

桌上比刚才又多了几个人,习建设、习建华和习乐的大姑父坐在一处抽烟;大姑和习乐妈坐在一处聊大天;习乐的表姐也来了,左边坐著习嘉维,右边坐著穷小子。习乐在穷小子旁边坐下,觉得这位没过门的表姐夫也不像大姑所描述的那般不堪,看上去蔫了吧唧的,长得还算周正。家里的长辈们对穷小子统一采取了无视方针,穷小子知道女朋友家里看不上自己,只是陪著笑,搞得习乐表姐脸上也讪讪的。

奶奶走到客厅一把关上电视机:“一天到晚哇哇哇啦啦啦看的点啥玩意儿?一家子都等著你呢,还不快去吃饭!”

爷爷拄著拐杖从沙发上坐起来,到饭桌上坐下,看著满桌大鱼大肉,表情有些茫然。等两位老人坐定了,男人开始喝酒女人开始布菜,气氛一下子红火起来。大姑似乎终於意识到了穷小子的存在,眉开眼笑地给他碗里夹菜:“小赵啊,听嘉颖说你是搞电脑的?天天加班忙哟,待遇一定很高吧?”

穷小子搓了搓手:“嗯,程序员。待遇,还不错。公司给上养老保险,有,有住房公积金。买房子,问题不大。”

大姑笑道:“问题不大,那就是还没买咯。”

“妈,赵鹏才二十五,刚工作两年,哪那麽快就有房子了。”习嘉颖不满,却被大姑一眼翻了过去:“死丫头!你懂什麽?”

此言一出,桌上立刻安静下来。只有爷爷不明就里,拿著筷子在每个盘子里都戳上一戳,嘴里嘟囔著:“我的臭豆腐呢……”

众人一阵尴尬,习建华左右看看,举起酒杯笑道:“习乐今年二十二有?交女朋友没?”

奶奶也笑道:“乐乐啥时候领个孙媳妇回来给奶奶看看?”

习乐做贼心虚,脸色刷的就变了,被习嘉维狠狠笑话了一气。习乐妈对奶奶道:“妈,乐乐还在上学呢,不著急找对象。”转过来却对习建设小声道:“我记得你们单位老陈家有个闺女来著,好像比乐乐小一岁?”

习建设想了想道:“哪儿呀,属小龙的,比乐乐大一岁。”

习乐妈略一思索:“大一岁也不算大,哪天请他们家一起吃个饭?”

习建设敷衍道:“瞎操心,再者说你怎麽知道人家闺女就没有男朋友?”

习乐妈斥道:“就这一个儿子能不操心吗?老陈家那边什麽意思,你去问问呗。”

习建设蹙眉:“这恐怕不合适吧。”

习乐妈冷哼:“有什麽不合适的?给儿子找工作是指望不上你,找个对象也这麽费劲。你那张老脸是有多金贵,怎麽就那麽豁不出去呢?”

习建设低声道:“你不知道,老陈年底要升处长了,咱们这个时候提这事儿,倒让人觉得咱们要高攀人家似的。”

习乐妈愤然:“高攀就高攀,咱们儿子哪点配不上他们了?”

习建设只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啜了一口酒道:“妇人之见!”

习建设两口子在这厢开著小会,四叔和大姑父煮酒论国足,大姑对穷小子继续严刑逼供,习嘉颖在一旁听得如坐针毡,习嘉维早就扔下筷子跑到阳台上发短信去了。餐桌上一派其乐融融的祥和景象,只有爷爷孤立无援,嘴里絮絮叨叨:“臭豆腐……我的臭豆腐呢……”

习乐放下筷子去厨房找臭豆腐,发现奶奶一个人在厨房刷锅,忽然想起刚才饭桌上没见那买菜的老阿姨。於是问奶奶,奶奶叹了口气:“她老头儿死了,自己跑到城里来做锺点工,话不多,倒是很实在的一个人。我说让她留下过年,她不肯。说家里再不好,年总还是要回去过的,不然心里总不是个滋味。这不,买的今天晚上的车票,做完饭就走了,都没顾得上吃一口。这人老了呀,就是容易念旧……”说著将一罐臭豆腐递给习乐:“呐,你爷爷的命,一天不吃就活不了了。”

☆、十一

小民在KTV画了五个主题包间,赚了四千多块,经理还送了他一张VIP会员卡,叫他有空带著朋友过来玩。四千块钱两个人去西藏似乎还是不够,不过也不一定一开学就要去,如果一定要去,那麽换个地方也可以。小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忽然感到很幸福,想起习乐信誓旦旦地说要背著他走,就不自觉的想要发笑。真的去了青藏高原或许会发生高原反应,到时候谁背著谁还不一定呢。

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小民的左手腕上已经不见了那块硕大的电子表,取而代之的是习乐送给他的护腕,天蓝色,一种安宁愉悦的颜色。自杀没有让他失去生命,反而收获了爱情。坐在出租车上看著窗外华灯初上的街景,小民庆幸自己没有放弃这个世界,因此世界也没有放弃他。

回去之後,小民收拾了行李搭上了开往老家的巴士。前几天与习乐通过电话之後,小民忽然怀念起外婆做的虾干汤的味道。小时候经常喝,也不觉得有多美味,然而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放不下。西藏之行并不会耗费太久的时间,但小民偏偏迫切的想要在这之前与外婆见上一面。外婆不善言辞,小民年幼时与她也并不亲近,然而仔细想来,小民在遇到习乐之前,感到孤寂的时候能够想到的人竟也只有外婆一个。

归途非常的不顺利。大巴严重超载,车厢里满得像沙丁鱼罐头,售票员一路上还在不停地往车上拉客。臃肿的客车走走停停,在发车五小时零四十分锺的时候,坐在前面的一个小孩晕车了,汹涌澎湃地吐了一地。司机不得不停下来让孩子的家长收拾残局,顺便让躁动不安的乘客们去解决一下三急问题。然而没人下车,附近是一望无际的砂石地,荒郊野外的连棵树都不长,更不要说厕所。有人开始小声骂街,司机於是一踩油门向著前方更加荒凉的郊外驶去。

小民拉开车窗想要驱逐一下车厢内呕吐物的腥酸味,马上有人叫冷要求把车窗关上。车子像一头不堪重负的老驴吭哧吭哧地往前跑,仿佛随时都有散架的危险。满车的乘客浑然不知,在历经了短暂的烦躁之後纷纷东倒西歪昏昏欲睡。

客车前方的移动电视上放映著一部不入流的小众电影,讲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神仙为布大道而下界济世救民,後因过执而为心魔所控,最终走火入魔的故事。全片既无帅哥也无美女,只有几个老头子在斗法辩经,实在是无聊之极。天色将晚,车厢内渐渐昏暗下来,小民看著电视上两个聒噪的白胡子老头,上下眼皮终於粘在了一起。

抵达目的地时已是深夜,小民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郊区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远望见村落聚集的地方亮著点点灯光,心中顿生暖意。待走近了,果然看见外婆家小院里亮著一盏小夜灯,照亮他回家的路。小民驻足於外婆家门口,颇有些近乡情怯。记忆中外婆家院子里的灯光是橙黄色,而今换成了蓝色,离家多年,那只旧灯泡竟不知何时已经坏了。

“外婆,我回来了!”推门而入,却见房屋里并未亮起灯光,只房檐下吊著的一只蓝色小灯泡在夜风中飘摇不住。灯下一个老人手端一支旱烟背对著小民坐在门前石台阶上,对小民的出现视若无睹。

“外公?怎麽不进屋里坐著?”小民放下行李走过来,“外婆呢?坐了一天的车,饿……”小民忽地想起今天是大年三十,不兴说死,於是顿了顿接著道:“我好饿,外公,什麽时候开饭呀?”

外公只顾低著头抽旱烟,一言不发。小民站在原地感到有些别扭,自己真的是好久没回老家了,都不知道外公何时添了抽烟的毛病,心想外公许是生他的气了吧,於是笑道:“今年三十倒是安静得很,城里不让放鞭炮了,咱们村里也不让放了?真是没意思,咱们先进家吧,外头好冷。”说著伸手去推门。正在抽旱烟的外公忽然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外婆家的小院。小民一头雾水,只得追了上去。

外公拄著拐杖在前面走得飞快,小民一路追赶竟总是拉著一段距离,但他恐怕外公摔著,又不敢追得太紧。前方的路越来越黑,外公的身影好像笼罩在黑色的雾气中,恍恍惚惚看不清楚。

小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脑有些缺氧,从一回家就感觉不对劲,刚才一直无暇顾及,这会儿方才回过味来。四周围好像太过安静了些,大年三十晚上一户放鞭炮的都没有,一路走来除了外公没见到别人,连条狗都没有。回头眺望来时的路,小民不禁一惊,身後已不见什麽村落,周遭黔黑一片,只有凉飕飕的小风从四面八方朝他吹过来,隐约伴著凄厉的呜咽声。

小民回过头来,看见外公在他前方两米的地方站著,依旧是背对著他。小民吞了吞口水,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外公,这是什麽地方?”他说著向後退了一步,却撞上了一块石头。哪里来的石头?小民低头一看,吓得几乎跪在地上,刚才他撞上的是块墓碑。

墓碑上刻著家严刘顺发之墓,小民恍然间觉得刘顺发这个名字挺耳熟的,就是想不起来何时认识过这麽一个人。名字下面贴著一张小照,甫一看去觉得照片也面熟,蹲下细瞧,赫然只觉当头一棒!刘顺发,不就是外公吗!

骤然间狂风大作,外公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灰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外公停在小民身前,突然抡起拐杖开始打他,杖子雨点一样落在身上,小民吓得抱头痛哭:“外公,对不起,我不孝顺……我不能娶媳妇,我不是故意的……外公对不起……”

小民惊呼一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大巴客车棚顶的行李架,移动电视早就黑屏了,车窗外面漫天星斗,车里的人们睡得昏天黑地。小民按著心口舒了一口气,不由觉得喉咙干渴,感到方才那梦做得实在压抑。客车仍在行驶,不知道现在到了哪里,坐在座椅上感觉重心有些靠後,大约是驶上山路了吧。小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籍著车灯挥洒在前方道路上的一点光晕,隐约看到有个东西在客车前方引路。

难道是山里的什麽小动物?司机为什麽不按喇叭呢?小民打著哈欠起身走到司机身旁,发现司机竟然睡著了!他睁大眼睛再看前方那“小动物”,登时惊得半点困意也无。

“车轮!车轮掉了!!车轮滚到前面去了!!!”大巴兀的来了个慢刹车,橡皮车轮与粗糙的山路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远远的在山谷之间回响。

司机下去捡车轮,一车的乘客如梦初醒,在短暂的愕然之後集体躁动起来。司机解释说掉下去的车轮只是个备胎,有人表示怀疑,但是深更半夜抛锚在大山里实在不是个办法,於是只得强打起精神重新上路。白天晕车的小孩哭了起来,後半夜再没人能够安然入睡。

凌晨时分,小民拖著疲惫的身体行走在湿冷的朝霾之中,心中毫无想象中近乡情怯的喜悦,相反他又冷又饿又累,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前日的雪还没有化,地上堆积著红色炮竹的残骸,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淡淡的火药味。辞旧迎新,又是一年。

拂晓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在小民身上,原本寂静的小村落被第一声鸡鸣唤醒,小民在此起彼伏的炮竹声中踏进了外婆家的门。小院一如既往的整洁简朴,被外婆打扫得十分干净,院子里没有炮竹碎,也没有挂灯笼,一点过节的气氛都没有。房门挂了锁,屋里拉著窗帘,安静得像一部默片。

“外婆,我回来了!”小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

放下行李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身後大门发出吱的一声响,小民惊喜地回过头:“外婆!”

“小民?”二舅放下自行车,十分意外地望著小民。“你上哪去了,怎麽现在才回来?给你打电话一直是关机,还以为你也出事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二舅神色并不比小民好到哪儿去,显是一夜未曾阖眼,见到小民仿佛松了一口气,表情却依旧凝重。

“关机?我没关机啊。”小民下意识地一摸背包,赫然发现背包上不知何时被划了个口子,手机和现金全都不翼而飞了。小民脑海中电光火石一现,忽然意识到什麽:“二舅,我外婆呢?”

“小民,你听二舅说。”二舅蹙著眉头叹了口气,“你外婆她,现在在医院。”

☆、十二

孙禾芳连夜坐上火车千里迢迢回到老家,一路上挂念著外孙小民,孙女晴晴,还有刚满月的小孙子凯文,只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心里说不出的欢喜。火车终於到站,她拎著大包小包下了车,在出站的时候不知被谁搡了一把,倒在地上竟再也没能爬起来。

孙禾芳全身瘫了似的趴在地上,喊也喊不出来。周围人来人往,对她视若无睹,有的人经过她身边时会停下来看看,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走过来扶她。孙禾芳就这样在冰冷坚硬的人行道上趴了将近两个小时,终於被民警抬上了救护车。

当小民跟著二舅赶到医院的时候孙禾芳已经脱离了昏迷状态,半睁著眼,却已不认识人了。

医生确诊是中风引起的偏瘫,病人年老体弱,能够治愈的概率很小。三舅在医院走廊上打电话,他托关系把孙禾芳挪到了最好的病房,又忙著给医生塞红包。二舅厂里要加班,只请了半天假,把小民送到医院就登上自行车进厂了。

二舅家晴晴的妈和三舅家铁扇公主并排坐在医院走廊的排椅上,铁扇公主怀里还抱著她的红孩儿刘凯文。她分娩过之後没有原来好看了,性情也平和不少,俨然开始进入从少妇到黄脸婆的过度阶段。

小民坐在病床前看著全身插满导管的外婆,一时间还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记忆中的外婆耳不聋眼不花,腰腿还很利落,一点也不像个年近七旬的老人,怎麽一下子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外婆右手下面有个东西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一闪,小民握住外婆的手,发现那是一枚钥匙,是外婆家小院的钥匙。小民拿著钥匙,忽地鼻子一酸。他上中学的时候就开始住校,外公走後外婆的家就不算个家了。外婆之所以要在大年三十之前赶回家里,就是怕小民回来的时候家里没有人。因为她知道除了这里,小民无处可去。

而现在小民回到外婆家里,坐在外婆身旁,可外婆却不认识他了。

走廊上几个亲戚各怀鬼胎,生老病死是大事,谁也不好推说什麽,然而棘手的是病而未死。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是一笔钱能够简单打发掉的。牛魔王不缺钱,如果他是独生子,就算大包大揽也是天经地义的。然而孙禾芳有三个子女,让一个人大包大揽显然不合适。

铁扇公主是不会陪床的,钱都是自家出的人自然不必跟著陪了,况且她带著个刚满月的婴儿,自己还需要别人照顾。晴晴妈也拒绝陪床,理由是女儿要高考,身边不能缺了人。铁扇公主翻了个白眼,谁还没参加过个高考,奶奶都瘫在床上了也不说来看看。

晴晴妈闹了个黑脸,怎奈吃人嘴短,自己家里穷得掉渣,医药费都是老三家出的,被人酸两句也不敢发作,於是只得对小民妈妈指桑骂槐:“这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我可不敢让晴晴往远了嫁,万一将来我生病了,她都不肯回来看看我,这样的女儿不是白养了麽。”

晴晴妈说了几句见小民无动於衷,於是起身进了病房,笑容可掬地对小民道:“你是老太太一手带大的,她老人家从前最疼的就是你,你妹妹是嫡孙女,都比不上你跟老太太亲。舅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现在这个大学呀,上跟不上的也没什麽区别。你也老大不小了,不如让你三舅在咱们老家给你找份工作先做著,舅妈再帮你介绍个对象,成家立业两不耽误不是?”

铁扇公主听不下去了,别看她现在虽然是个游手好闲的少奶奶,从前也是读过大学的,自恃有一点文化层次,对晴晴妈这种乡妇做派十分看不上。自己家里供著个要高考的,一转身就跟别人说上大学没用,这心窝子掏的可够深的。再听她说让三舅给找工作云云,更加气闷。这话就算说也该由自己出面来说,哪里就轮到她来开这空头支票。

铁扇公主抱著儿子站起身来也进了病房:“谁说上大学没用,复读了五年才考上,怎麽能说不上就不上?小民,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三舅那没有跟你专业对口的工作,你留在这里也没事可做。”

晴晴妈脸上挂不住了:“三舅那没有,你可以跟著你二舅进厂里做抄表员,就写写算算,一个月给一千二百块钱还管一顿中饭,可好了!”

铁扇公主道:“小民,你先把大学念完,钱不够用了我借给你。”

晴晴妈哂道:“有钱了不起啊?做人啊,要有良心!”

刘凯文撒了一泡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铁扇公主气结,人穷志短,为老不尊,诸如此类的词语一条一条的从她脑海中滚动过去。她感觉无法继续交流下去了,在病床边上坐下来,一边给儿子换纸尿裤一边冷哼道:“说别人没良心之前先摸摸自己有没有良心吧。”

“谁没良心,谁不孝顺谁就是没良心!”

“我可没说,谁没良心谁自己心里清楚!”

两个人的争吵声惊动了走廊上的护士,护士长站在病房门口厉声道:“怎麽回事?病人还在休息呢。你们这帮家属,要吵到外面去吵!这里是医院,注意影响。”说著将病房里的人统统赶了出去。

两个女人一路走一路吵,伴随著刘凯文嘹亮的哭声。小民站在走廊里只觉得两腿发颤头晕目眩,前方来来往往的人都变成了章鱼,耳朵里像灌了水似的嗡嗡隆隆,他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幸福抑或不幸,永远都只能是冷暖自知的事。人只在乎能否在别人幸福的时候分取一杯羹,而面对别人的不幸,他们一个转身便又各扫自家门前雪,谁还记得谁。

小民稀里糊涂的做了许多梦,梦见父亲打他,梦见外公打他,梦见所有人都追著他打。梦里甚至出现了习乐的父母,他们愤怒地朝他挥舞著扫把:“你这个死同性恋!你把我儿子带坏了!”

习乐背对著他站在远处,小民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向他呼救:“习乐,救我!”习乐回过头来,面孔变成了阿怿。他对小民微微一笑,忽然将自己的下巴摘了下来,血淋淋的半个口腔里还蠕动著一条柔软的舌头。他说:“你看,我的脑袋摔碎了,碎成好几块。”

阿怿的眼神变得十分悲伤,乍一看去又有点像习乐,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我的脑袋碎了,你看,我的脑袋碎了……”

小民惊叫著奔逃开去,终於彻底崩溃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两位舅妈还在旁边吵架,小民躺在医院走廊的排椅上,身上盖著刘凯文的毯子,散发著淡淡的尿潮气。手背上插著输液器,一瓶葡萄糖已经输了一半,大概只昏睡了一个小时,他却以为有一个世纪那麽漫长。

“舅妈……”

两位舅妈同时停止了聒噪,回头看著小民。

“我不上学了。”

“我去打工,去挣钱。”

“我留在这里,留下照顾外婆。”

“你们说得都对。”

“做人,要有良心。”

孙禾芳躺在特护病房里双目无神作痴呆状,她也许明天会好,也许明天会死,也许一直维持这个状态十几二十年。

小民将输液器挂在病床床头的勾架上,静静地看著外婆浑浊的眼睛,从未觉得岁月像现在这般柔缓。现在他有了足够的时间,终於得以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计算时光在生命中流逝的速度。不,时光是静止的,流逝的是人生。

静默的病房里只有滴答滴答的仪器声,小民闭上眼睛,依稀感觉回到了年幼时与外婆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小民并不是一个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的人,可他终其一生都在缅怀过去,却又不得不活在未来。

世界上一切的人,一切的事物,从得到的那一天起就为失去的那一天开启了倒计时。人的一生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除了沈湎於悲恸,唯一能做的便是为曾经拥有而心存感激。

小民想起自己曾经问过习乐一个问题。为何而活?似乎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无论相信与否,命运都是客观存在的。因有不可知的未来在前方等待,为有生之年无法规避的命运,人必须坚持活到它终止的那一刻。

☆、十三

习乐过完十五便买了车票早早的回了学校,一路奔波到三号路筒子楼,迎接他的是一场空欢喜。推开主卧的门,小民并没有如他意料之中从被子里探出头对他笑著说:“哟,你回来啦。”

屋里还是杂乱无章的,不过大多数是垃圾,习乐发觉到小民的画箱子和一些衣服不见了,从前堆积在角落里的那些画也不见了。他拿出电话拨了小民的手机,前几天还是关机,今天再打却被告知已经不在服务区。

习乐有些懵了,这种感觉仿佛上一场电影刚刚散场,下一场却迟迟没有开幕,他独自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看著地上的零食袋和饮料瓶,感到不知所措。

防盗门传来砰的一声响,习乐猛然回头,看见侯淑妍抱著个纸箱子,二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愣。侯淑妍样貌变化之大,导致习乐差点没认出她来。满头的黄色爆炸卷变成了秀气的黑色波波头,穿著一身卡其色OL套裙,脸上画著淡妆,眉毛上的环摘了,不知用了什麽暴力的方式,在她眉毛原先穿孔处留下了一个绿豆大的黑疤。

“你怎麽还在这里?我以为你早就搬走了呢。”侯淑妍放下纸箱子,好奇地打量著习乐。

“小……李为民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李为民是谁?”侯淑妍翻翻眼睛,旋即意识到是住在主卧里的那个人,仿佛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好笑,“原来他叫这名啊。哦对,我想起来了。他一个月没给我房租,手机也打不通。我前几天还去XX美术学院找过他,他同学告诉我他退学了,我以为你知道呢。”

“他不在这里住了?”习乐一时间难以接受,总觉得这不是真的。

侯淑妍点点头:“这房子原先是我和我前男友租的,後来分手了,我就成了二房东,把这房子租给别人,我自己住别处。到我这租房子的都是穷学生,不收押金,房租一个月一交,到时候交不上来的直接滚蛋。这不,刚把他那屋的破烂卖给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才卖了不到五十块钱……哎你去哪儿?”

不过一季烟花

升腾太快太高

消失才会猝不及防

这路的开始便是苦行

只因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苦行就仍将继续

绝不认错 苦亦是乐

苦行将被苦行代替

苦行的尽头

是自我

习乐站在即将废弃的三号路教堂里,捡起公告栏上掉下来的一张纸。纸上写的小诗他曾见过,却一直不知道这首诗的後半部分写在纸的背面。他放下行李箱解开背包,把那张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笔袋里。笔袋里有很多黄褐色粉末,习乐拈起一点闻了闻,发现是受了潮的烟草。他感到大脑有些短路,他是不抽烟的,亦不知道为何会有烟草沫出现在笔袋里。他将笔袋抖了抖,里面掉出一只橙黄色的海绵烟蒂,习乐认得那是万宝路,他见别人抽过这种烟。然後他忽然忆起,这支万宝路是他入驻筒子楼的第一天小民送给他的。

刚才侯淑妍说卖掉了小民的东西,习乐发疯一样冲到楼下,没头苍蝇似的在周围转了好几圈,没有找到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地上到处都是脏兮兮的潮湿的泥雪,雪地上印著千百条南来北往的车辙和脚印,没有一条可以为他指明一个方向。画箱子追不回来了,习乐喘著粗气蹲在原地,忽然觉得小民再也不会回来了。

高处的窗子里一束天光斜铺下来,习乐蓦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难过,好似内心源源不断涌出无形的苦楚,将他整整淹没。记得小民说过,他第一次进教堂的时候就感觉浑身难受,那是上帝在洗涤他身上的污秽,净化他的灵魂。习乐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帝在净化自己的灵魂,他抬头看著教堂高处灰头土脸的圣像,一时间觉得它面目可怖,一时间又觉得它无比慈祥。

“回家?他哪还有什麽家。他爸死得早,他妈改嫁去了潮汕,快有十年没联系了。”侯淑妍习惯性地向口袋里掏烟,结果掏了个空。“还能去哪儿呢,打电话不在服务区,指不定是去了哪个鸟不拉屎的旮旯。这帮搞艺术的,十有八九是神经病,谁知到他们天天都在想什麽。”

“不在服务区……西藏!对,他一定是去了西藏!”习乐脑海中灵光一现,与小民有关的不在服务区的地方也只能令他联想到西藏了。可是转念一想,如果小民真的去了西藏,自己要追到西藏去找他吗?小民之所以选择不声不响的离开,是否正是因为不想让他知道?一念及此,习乐又感到些许心灰意冷。他知道在小民心目中自己不是一个可靠的恋人,不够成熟,不够优秀,甚至不够称职。他并没有去追究为什麽小民答应过和他一起去现在又反悔,他也对小民说过考上研究生也不去上,然而如果考上了,他真的能够说不上就不上吗?习乐觉得自己很卑鄙,又很委屈,他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错。实际上谁都没有错,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并不是尽其所能或者倾其所有就一定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大多数时候换来的不过是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

“西藏?这个天气去西藏,脑子里进鼻涕了吧。”侯淑妍不以为然,她认为习乐跟小民混得久了,也被传染上了异想天开的病毒,“那麽你呢,你也打算跟著他一起到西藏去疯?”

“不。”习乐摇摇头,“我开学之後要留在学校写毕业论文,毕业之後找一份可以经常出差的工作。”习乐觉著出差相较流浪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漂泊,他依然隐隐期望著终有一天能在某处穷乡僻壤碰到一个左手戴著护腕的流浪画家,让他知道小民还活著,还在画画。

侯淑妍点点头:“我想也是。不过你不能继续在这里住了,房东的儿子下个月结婚,要把这房子收回去自己住。”

习乐略有些惊诧:“这样啊。我……我没关系,反正出来住也是为了考研。现在研也考完了,我回学校住宿舍就行。你呢?”

侯淑妍将鬓边的碎发往而後一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过年的时候回了趟老家,我爸给我找了份工作,公司包吃住──哦,是我亲爸。他有个朋友在一个PVC管道公司做人事部经理,就把我给弄进去了。说好听点是文秘,其实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待遇麽,就那麽回事儿吧,凭我这个学历也找不著更好的了。”

习乐笑道:“是吗,那恭喜你了。”

“我後妈待我也很好,她是个很和气的人,说等我工作稳定了就给我介绍个对象。”侯淑妍仰起头舒了一口气,仿佛终於守得云开见月明,作苦尽甘来状:“她说我眉中带痣,是旺夫相。”

後记:

补充说明一下:小民回学校办退学手续的时候回过三号路筒子楼,他把自己的联系方式贴在了海边写生的那幅油画背面,但是那幅画被侯淑妍当做破烂卖给收废品的了,因此习乐没有看见,以後也没有再跟小民联络过。

小民在老家的化工厂里做了四年的抄表员,化工厂倒闭,他又打了两年的零工。孙禾芳去世後他背起行囊当起了流浪画家,由於不会照顾自己,把身体搞得很差,一辈子也没能登上青藏高原。後来他在一间偏远的希望小学里做了志愿教师,後半生永远留在了那个小山村。

习乐毕业之後并没有找到一份可以到处出差的工作,最後他回到家乡做了一名普通的银行职员,跟父亲同事老陈家的女儿相亲结婚生子。长期坐办公室的生活令他在三十岁的时候开始微微发福,并且由於加班过度而掉了一些头发,变成了一个油腔滑调的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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