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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有一天
我会停止想念那些疯狂的事情
就像我从前希望停止任何安稳的生活
因为那时会有这样一个人
或许永远不会安分
但是我知道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
他将一直在我身边
捣乱 嘲讽 做蠢事 说讨厌的话 充满奇怪的想法
但是 一直在我身边
《风平浪静》
作者:王小凤lucie
-【约翰?华生的牛皮手册】-
1
结束了那个让夏洛克和他的猎鹿帽一举成名的大案子,我与夏洛克的生活忽然像是急速穿过了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一切天旋地转之后驶向更复杂的轨道,虽然一眼望去风光似乎无限美好,可随之而来的各种烦恼也着实够呛。
莱辛巴赫英雄——尊敬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看完上述一段的后的高见是:“所谓的全球独家‘技术专家’(他讽刺地强调了这个小报绰号)的助手的追随者们,甚至不惜乘坐出租车穿越半个伦敦为你送来两升牛奶避免你再次与自动收款机进行尖峰对决,哦,约翰,你究竟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带着他一贯的不屑一顾的神色,差强人意地撇嘴,双手稳稳背在后边,迈开长腿在起居室里四处旋转,配合着身上白色的床单,像极了一只高傲的鹅,“无聊的人们总是喜爱具有标志性的事物,为什么非要登那帽子的照片!这算什么帽子!为什么两边都有帽檐!”
“首先,出门时被一群脑残粉拦住索要签名和随身物件的不是你,夏洛克,”我惯常是这样一边用二指禅敲击键盘,一边叹着气回答,“其次,那些千辛万苦送来的牛奶我不认为我喝到了一半儿。”
夏洛克站住身,用歌剧一般的动作回头看向我:“约翰,为什么你总是对我不愿出门充满偏见?”
我扯了扯嘴角,“我只是想强调在你还可以安心地只披着一条床单在221B的起居室里四处滑行,唯一不同的只是出门的时候需要戴戴帽子上上报纸,夏洛克,你才没什么可抱怨的。”
“那是因为无聊!”夏洛克从床单下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抓起茶几上的咖啡一饮而尽,“我需要案子!”
我点开他的网站,扫视一下,“市郊的抢劫案,或许有七分,要不去看看?”
“无聊。”夏洛克拉直身体横尸在沙发上,“七分以下的案子说好你替我去!”
或许再呆在这里我会被他逼疯,而难得今天天气还好,这个案子替他去看看也还不错。
我起身拿了衣服,一边抱怨一边准备出门,“夏洛克,我难道是你的猫头鹰?你就不能自己走动走动?”
“猫头鹰?”夏洛克从沙发扶手上探起头来看我,“为什么?”
“替你打探,送信,侦查……”
“我知道,可为什么喻体用了猫头鹰?”
“……”我拿钥匙的动作停下来,有了一种预感,“夏洛克,你知不知道猫头鹰是信差的比喻出自哪里?”
“当然是印度神话。”
“……近代呢?”
“……”夏洛克警惕地看了我一眼,眼睛一转,翻身转到长沙发内侧,床单动了动,我认为他偷偷掏出了手机,不过平日里不停嘴的解释和剖析久久没有传来。
“夏洛克?”
“……嗯?”
“……你该不会是……不知道《哈利波特》吧?”
“……”床单又动了动,一阵飞速的手机键盘敲击声响起,可是解释与剖析还是没有到来。
床单里的人撒气地踢了一脚靠垫。
“……约翰。”
“嗯?”
“你不是要出门么?”
“……”
2
“约翰!约翰!我的咖啡杯呢?”
“在餐桌上。”
“约翰!约翰!我的洗发水呢?”
“在铁架上。”
“约翰!约翰——”
“你自己找!!!”
3
又是一个没有案子的周末,好在约了梅丽去电影院看《霍比特人》,免于在屋子里忍受夏洛克锯木头一样的小提琴声。
我轻手轻脚从起居室前经过,想就这样直接下楼不被发现,否则还要被夏洛克扫视一番,难免会保不住昨晚因思考约会穿哪双鞋而睡不着觉的丢人事。
不过这个计划依旧像往常一样烂了尾。
夏洛克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约翰——”
“……”
“昨晚你睡不着觉就因为思考今天约会穿什么鞋么?”
“老天,你怎么知道!”他甚至都没出来看我一眼!
我仿佛听见嗤的一声笑:“昨晚有人在楼上走来走去,一直到凌晨两点十七分!”
“……”
“梅丽?”
“……”
“去哪儿?”
“祝你有个好的早晨。”我直接关上了起居室的门。
出门招了出租车,上车后从贝克街一拐角就开始了浩荡的堵车,我直觉会晚点,于是发短信告诉梅丽说不用太早出门。可梅丽的回复是她那边一样有着恐怖的堵车。
我放下手机抬头一看,只见远处街口的红绿灯一直停在红色,至少有了二十分钟。看这情形,红色还会一直占据高位。
我正准备下车步行去地铁,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短信来了。
“地铁已故障。SH”
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我回复:“你怎么知道?”
很快短信就又来了:“交通系统密码为十八位二进制。SH”
4
这将成为我晚年的一个奇异回忆,足以像独立宣言那样被绿色的高大女人像火炬一样举起——某一个周末的傍晚,我执意步行去了电影院看《霍比特人》以赴约会。
那一整场电影里我的口袋都没有停止震动。
“意面没有了。SH”
“BREAD!”
“牛奶盒空了。”
“BUY SOME!!”
“实验新发现。SH”
“PISS OFF!!!”
5
结果那次约会后回家时夏洛克已经在沙发上睡死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准备去上班,一开门,突然感觉被人抱住了脖子往后勒。
在那一瞬间,阿富汗培养的危机意识涌上心间,我的手刚探到后腰的枪,就听见脖子那里有个声音变态地想起:
“约翰,有案子了!~”
“……”
6
我很确定,世界上绝对不会离婚的一对夫妻,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他的工作。
7
“我要去上班了,你放开我……”
“和我去看尸体。”
“今天有五个病人在诊所挂号。”
“和我去看尸体。”
“我已经不好意思再拜托莎拉帮我看病人了。”
“和我去看尸体!”
“……”
“和我去看尸体!”
“……ALL RIGHT。”
8
夏洛克在停尸房里验尸,我从旁提了一些小意见,皆被他刁钻地否决和加以批评了,语气是一如既往地趾高气昂,除了茉莉,我和其他警员都是隔夜奶酪的脸色。
这时候我注意到麦考罗夫特的那位拿黑莓手机的助理小姐(或许是夫人?)出现在停尸房门口,她的两只手和目光仍旧聚在手机上,和夏洛克的拿腔拿调一样一如既往。
雷斯垂德闲着也是闲着,就跟夏洛克招呼:“嘿,夏洛克,你有朋友来拜访了。”
夏洛克头都没回,依然专注于尸体的伤口,讽刺地笑了一声:“别开玩笑了,约翰一直在这里。”
我咳了两声,“敌人。”
“喔。”夏洛克直起身,转过头来皱起眉,“哪一个?”
麦考罗夫特拿着黑伞从外面走进来。
夏洛克嘴角顿时垮下,像吃了雷斯垂德脸上的隔夜奶酪,“哦,这一个。”
9
周末的午饭总是漫长的。我需要一边听夏洛克分析伦敦甚至全英国的犯罪水平有多么低下,并且在他挥舞着双手说出那些居然量化了的数据时瞅准时机跟他说:“对,对,所以呢?……意面凉了。”
如果我们吃的是中餐,那么绝少不了我不断将他面前的菜更换这一环节,不然他会一直把面前的菜吃完也不会挪一下叉子。
是的,叉子。
夏洛克不会用筷子。
10
早起听见有人按门铃,我想赫德森太太在特内太太家小住,便只能懊恼地起来去看看是哪个扰人清梦的家伙。
我走到楼梯口才发现,身穿酒红色睡袍的夏洛克正破天荒地站在门口应门,和外面的敲门人说着什么。
“您好!您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敲门人显然是年轻的女性,声音尖细而热切,“我读了报纸,我认识你们!请问约翰?约翰医生是否真的没有配偶呢?”
我听见夏洛克低沉而上扬的语调:“NO……”
“果然是没有!”年轻女性开心地说,“他也没有未婚妻吧?”
依然是低沉而上扬的:“NO……”
我似乎能料想到夏洛克微微挑起的眼角和高深莫测的神情。
年轻女性天真烂漫地:“请您帮我把这封邀请函交给他好么?”
哦,这回夏洛克是斩钉截铁的:“NO!”
221B的木门嗙地一声关上了。
夏洛克孤傲地转过身来,在看见我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却及时挽回了自己的仪态,高高抬起头看向站在楼梯上的我:“约翰,早上好。”
我装作没有听见刚才的对话,“刚才是谁?”
夏洛克淡淡地转了一下眼眸,嘴唇做了个“oh”的口型,微笑:“是无聊的推销员。”
“……”我的追求者该有多少被你拒之门外?
11
我从不怀疑夏洛克对于搞乱厨房和弄脏地毯有着惊人的创造力和不懈的实践精神,而这些突发状况每每发生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即使事发之时我人在起居室内,依然不可更改租房押金扣除单上增加的一行行明细。
对此,能安慰我的只有依然躺在我钱包里的那张署名“夏洛克?福尔摩斯”的银行卡。
这一天,当我终于把冰箱里的速冻人体手指和微波炉里的三颗眼珠和灶台上的一罐胃放到了他们应该去的地方(当然会是隔了两个街区的那个垃圾场),我总算可以安心地用吸尘器把充满了氧化铜颗粒和铁燃烧残留物的地毯好好打扫一遍。
做完这些以后,我刚喘口气,起居室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夏洛克把一个染血的箱子毫无顾忌地丢在地毯上,从里面掏出一个鲜血满布的手臂,红色液体在暗纹地毯上溅得到处都是。他神色异常亢奋:“伍德家虐尸案的尸体总算被我找到了!我就知道一定不会错!HOW FRESH THEY ARE!”
“……”
“约翰,难道你不兴奋?!这是多么振奋人心的案件!”
“……事实上——”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打断我:“这样一来凶手的动机就很明显了!要是这些都靠苏格兰场那群蠢材——”
“夏洛克……”
“WHAT?”
“事实上,我刚刚处理了冰箱里的残肢,也刚刚为地毯吸完尘。”
“……”
12
晚饭后BBC开始重播一些老旧的电视剧,这些电视剧第一次播出的时候我都在阿富汗,所以对于我而言,就像是新的一样,我乐于时常看一看这些能弥补我数年来所缺失的城市生活的东西。
不过夏洛克对于我的这一举措表示颇为不屑:“如果人民知道入侵了阿富汗的士兵们都喜欢看这样的肥皂剧,我相信麦考罗夫特将会收到许多请求重塑国防的建议信。”
我坐在单人扶手椅上看那个横在长沙发上的深蓝色夏洛克:“我觉得这部《办公室》比《南太平洋》有意思多了,至少没有令人疲乏的大段旁白和像你一样傲慢的配音。”
夏洛克直起身,目光严肃地看向我:“那你认为一个跳机械舞的小职员就很有意思么?哦,约翰,你可是个军人。”
“不再是了。”我无所谓地耸肩,“我在诊所上班,这样我也算是办公室一员了。”
夏洛克挑起眉头,抓起茶几上的遥控板一按,电视屏幕上陡然出现了《风流老板俏秘书》的画面。
夏洛克哼了一声,神秘地笑起来:“人们应该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约翰。”
“……”
13
我在悉心寻找机会将夏洛克介绍给梅丽认识,虽然梅丽早已从报纸和电视新闻里见过了诸多夏洛克的报道和影像,但我相信,一个全3D的夏洛克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是一定说不出“他真是一个心肠热切的高尚的人”这样的话的。
这个想法每每盘踞在我的脑海,就让我不得安宁。女子中学的女老师和思想怪异的大侦探,明明是两个显而易见的势力对比,我却很难分清究竟应该更担心哪个……
这不得不让我想到,要是有一天我需要搬出贝克街,夏洛克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晚间夏洛克在厨房里做某种“无放射性纯光小实验”的时候,看起来不忙,于是我提出了上述问题:“夏洛克,你会一直在贝克街住下去么?”
夏洛克一边将胶头滴管里的溶液滴到试剂瓶里,一边心不在焉地:“WHEN?WHERE?”
我表示不解:“WHAT?”
夏洛克从显微镜上抬起眼睛来看我:“你的小脑袋里一定在盘算着把你那个在女子中学教书的女朋友介绍给我认识,并且担心着一旦你们有戏,我将何去何从。”
我耸肩,“既然你也看出来了,不如我们仔细聊聊。”
“你是指‘一旦你们有戏,我将何去何从’?”
“是的。”
夏洛克双手撑在餐桌边,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我会祝福你们的,约翰。”
“……真的?”
“这是一个绅士该有的风度,不是么?”
“……可是你的表情明明显示的是‘你们是不会有戏的’。”
夏洛克微微仰起头,想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个更为亲和的表情:“看来你选择了最有利的理解方式,约翰。”
“……”
*“全3D”这个说法来自于潮爷的《摩城之旅》,里面潮爷提到说一个艺术家是一个快人快语的艺人,展现在人前是真实的,就用的是full 3D这个词语。
14
处理完伍德虐尸案的几小时之后,夏洛克又陷入了“无案抑郁症”状态,颓唐地蜷缩在沙发上观察我看电视。
“为什么你不看电视?”
“我对这种五金店里鸡毛蒜皮的蠢事不感兴趣,它们连一分都没有。”
我和着电视剧里关于小孩发色的笑料笑了好一阵,“你应该放松放松,看一些蠢一点的剧集可以休整你的脑子,让它下一次更好地运作。”
我的余光里,夏洛克皱巴巴地裂开嘴角微笑:“所以,看这些蠢事还发笑的人,应该更能休息我的脑子。”
“……”
看来搬出贝克街需要提上日程。
*潮爷2003 2004剧集《Hardware》,讲述五金店发生的故事。
15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导致每每我收到梅丽短信后夏洛克都十分焦躁不安,似乎出门约会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他甚至会暂时停下手里的案子,例行询问两个问题:“什么时间?在哪里?”
“夏洛克,”我穿好外套,转过身无奈地看着他,“你在担心什么?”
夏洛克背影笔直地站在窗边,轻轻呷了一口马克杯里的咖啡,撇了撇嘴,“没事。”
我叹了口气,嘱咐:“昨天叫的中餐外卖冰箱里还有剩,你晚会儿热了吃吧。”
“我工作的时候不吃饭。”夏洛克头也不回。
“随你!”我带上钥匙打开起居室的门下楼,经过221B仄逼狭长的楼道,开门之前目光落到右手边的暗纹墙纸,突然想起一年前曾站在这里和身边高而瘦的某个人一起开怀笑过。
那是回到英国以后第一次笑出声来。
那个人用笃定的口气对赫德森太太说:“楼上那间房有人要了。”
然后我的博客终于有了真实的填补物。
直到现在,那时那个低沉而婉转的笑声也响在耳边。并不只是我一个人在笑着。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一边从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短信:
“不会离开你。”
我站在贝克街的中心线上向221B二楼的玻璃窗看,穿着深色衬衣的黑色卷发男人在窗帘边隐隐若现,他的动作似乎是拿出了手机,然后那么清晰的,窗上就映出了他纯粹的笑容。
像个孩子。
我的手机就在这一刻接收到了回复:
“MEE TOO . SH”
16
出门忘记带伞,在伦敦说变就变的天气里淋雨是一定的。
咖啡厅外的屋檐下,梅丽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浑身湿透却不住发笑的样子,美丽的蓝色眼睛里都是好奇:“怎么了,约翰?”
我摇头,“或许要晚一些把你介绍给夏洛克了。”
梅丽皱了皱眉,随即笑了:“我真像是丧偶父亲需要续弦的妻子,还需要征求家里孩子的意见。”
我怕梅丽会像苏格兰场那些人一样质疑我和夏洛克之间的关系超过了普通朋友,连忙解释:“你知道夏洛克的性格——比较,比较怪……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他——产生被单方面抛弃的——”
“我明白。”梅丽拿出手帕来为我擦掉额头上的水渍,“我知道你们不止是普通朋友。”
在这句话之下我突然不知所措。
梅丽展开双臂抱住我,声音亲和:“你们生死与共,祸福相依……正因为你的忠诚与坚定,我才更加爱你。”
17
事实上帮夏洛克处理一些文书工作也常常莫名其妙地落在了我的工作范围,大大占据了我看肥皂剧的休闲时间。
他的资料可以媲美中情局的档案室(当然,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可对于一个激动起来就不顾手上的血迹直接翻找资料的人来说,这些珍贵的资料真是比看了美杜莎眼睛的人还可怜。
他习以为常,可我却该死地看不下去。
泡茶煮牛奶热饭定外卖出借电脑手机应付雷斯垂德的求助被拒……现在又多出了帮夏洛克誊写一些受损记录的工作,因为这些来之不易的资料大多都是独一份且纯手稿的。
但我们的大侦探明显不乐于做这些麻烦事。
“夏洛克,”我搓了搓因裸露在外写字略有寒意的左手,无奈地叹息,“什么时候你也能为我做做什么事,哪怕是一件?”
话音刚落,一件深蓝色的睡袍就披落在我肩上,回头间,我看见夏洛克微皱起的眉头和依然踞傲的神色。
他扯了扯身上的灰色汗衫,哼了一声,“会的,约翰。”
18
和夏洛克从苏格兰场做完了上一个案件的了结工作,我们决定找一家餐厅吃晚饭,并继续讨论一下是否应该起诉犯人的一个知情亲人。
夏洛克一边解下围巾坐下一边说:“我不认为那有必要,约翰。这样的包庇是人之常情,况且他并不知道自己家里那个人的奇异表现会和一宗案件牵连甚深。”
“可是苏格兰场明显已接到了上诉要求,”我拉开椅子,“下午你明明可以把这些告诉他们,这样能避免多少事情?”
夏洛克脱下大衣,挑眉微笑:“要是每一件事都要我去告诉他们,那群思维奇异的人才究竟什么时候能有长进?”
我正想继续这个话题,却被一个八九岁小姑娘打断了,她抱歉地站在我们这张桌子旁边,拿出两张小册子:“先生们,能请你们帮我填一张伦敦幸福度调查表么?”
夏洛克莫名其妙地打量着小姑娘的周身,温柔却刻薄地拒绝:“SORRY,BUT NO。”
我连忙抬手制止他,“夏洛克,别对孩子这样冷漠。”我接过那两张纸,向那个小姑娘微笑,“是学校的作业吧,就这两张纸,我们有充裕的时间搞定它们,反正也需要等餐。”然后将其中一张纸递给夏洛克。
夏洛克满怀不愿地扯过纸,垂下目光鄙夷地看了一次,从口袋里拿出笔写了起来。
我摇了摇头,也低下头来写,回答了一些诸如“现在幸福吗”,“生活充实吗”,“最好的回忆是什么”这些问题。我收起笔,“夏洛克,填完了么?”
夏洛克也收起笔,“完了。”
我拿过他面前的问卷一看,这该死的反骨为了彰显自己不屑于填写问卷,竟然通篇用了法语。
“夏洛克?”
“嗯?”
“我有没有说过,你是真的很幼稚?”
“……”
19
我也不算通法语,大半看不懂夏洛克都填了些什么鬼画符,于是只能将夏洛克的法语回答都划掉,重新以他的角度填写了一次交给小姑娘。
小姑娘满怀欣喜地拿出两块巧克力放在我手心里,然后可爱地笑着说:“THANK YOU VERY MUCH, SIR.I HOPE THAT YOU CAN HAVE A NICE DATE.”
我:“……”
20
这顿饭似乎让夏洛克感到用餐愉快,甚至比平常多吃了半块parmesan干酪。
为什么连一个小姑娘都认为我是一个同性恋者!瞧瞧夏洛克那幸灾乐祸的样子!
夏洛克做出“no no”的口型,“开始是谁要填问卷来着?”
“至少让我见识了和小孩子较劲的侦探先生,”我哼笑一声,“晚上回去就更新博客,你的演绎网站又会点击量大涨。”
夏洛克抿起唇角笑:“我毫不介意你强调小姑娘的感谢语,约翰。”
21
我早上出门上班,下楼时正迎上赫德森太太满脸和蔼的微笑,她向我展示她耳朵上那对黑珍珠的耳环:“看看,亲爱的,这对耳环是多么漂亮!去年圣诞你们俩把它送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它一定很合适我!”
这副耳环是我和夏洛克去年圣诞节偶然在一家小店橱窗里看见的,介于我们已经让赫德森太太的房屋遭受了各种非人道待遇,所以买下了这副精致的耳环想要对这位可怜而可敬的太太加以补偿。
我把夹克扣好,向她微笑:“你喜欢就好,赫德森太太。” 然后我上班去了。
今天的异常在于,诊所的气氛比平时紧张很多,据说有一名来英国旅行的法国女人带着急性肠炎的孩子来就诊,两人都不太会说英语,诊所里只有莎拉能拿出像样的法语水准,所以几个护士正在帮忙做检查,莎拉在办公室里向那位母亲了解情况和病症。
我需要拿一本新的病历册,不得不到莎拉办公室打扰一番,开门的时候正听见莎拉问:“Qu’est –ce que vous avez mangé ?”(你们之前吃了什么?)
我在那位母亲开口之前抢先说:“抱歉,莎拉,我得拿一本病历册。”
莎拉抱歉地向那位母亲笑了笑,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本给我,我便转身向办公室外走,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那位母亲的回答,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On a mangé du fromage et du crème –glacée……il aime bien le lèche-vitrines ……alors on a marché , mais il est malade ……”
我在门口顿住脚步,疑惑地转过头:“抱歉……”
“还有事么,约翰?”莎拉有些不耐烦我的打断了,“病人情况比较急。”
我问道:“刚才这位女士说的le……lèche-vitrines 是什么意思?”
莎拉似乎觉得我在不合时宜的时候问了不合时宜的问题,却还是叹了口气回答我了:“是逛马路看橱窗的意思,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再次抱歉打扰她们,开门走了出去。
22
“le lèche-vitrines”,我记得很清楚,这个词汇是夏洛克那晚写在小姑娘问卷上的一个答案。我会念,可是我会的法语实在有限,所以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记错,这个词汇当时所对应的问题,应该是:“最好的回忆是什么?”
23
要回忆起去年圣诞节的事也不是太难,毕竟才过去了没有多久。
那之前的某个晚上,我和夏洛克从一处案发现场结束侦察走出来,因为凶手黑暗的犯罪心理让我们心情都有些沉重,于是心照不宣地采取步行的方式回公寓,以获得更多新鲜空气来平复心情。
我问走在身边的夏洛克:“不觉得压抑吗,这样的工作?”
他沉吟一会儿,轻快地回答:“偶尔。”
“没想过要休息?”
“HOW?”
“比如……度个假什么的?”
“喔,听起来不错。”
“比如……交交女朋友什么的?”
夏洛克严肃地扭头看我:“约翰,我已经和我的工作结婚了,你这是在诱导我出轨。”
“好吧好吧,”我不由自主笑出来,“你知道,夏洛克,你和你妻子之间的感情比谁都深。”
夏洛克笑了笑,“人们离开你,约翰,可是工作不会,只要你不出错。”
街边的橱窗透出暖洋洋的光辉,映照在他的黑色大衣上,这样鲜明的温暖与落寞的对比,让我不禁收回了目光,“WELL……夏洛克,你想要什么礼物?”
“礼物?”他奇怪。
“是的,礼物,”我耸肩,“圣诞节要到了。你知道,我并不指望哈莉能记得送我像样的礼物,也不希望回家和她一起过圣诞……算了,就只说你要什么,我也只能给你买买礼物了。”
夏洛克没有回头看我,高大的身影踽踽走在前面一些,声音传来:“我不知道。”
“不知道?”
“因为没有收到过圣诞礼物,之前……”
“怎么会!”我惊讶,“圣诞节年年都过,麦考罗夫特还说你家也有圣诞聚会——”
“如果说彩线毛衣和泰迪小熊也算是的话,”夏洛克扭过头来瘪瘪嘴,“那就收到过。”
我好笑:“这样的礼物有什么不好,所有的孩子都曾收到过这样的礼物,多么温暖!”
夏洛克停下来站在我身边,偏偏头:“很遗憾,约翰,我是在去年收到的。”
我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脑子里顷刻就出现了夏洛克依然一头毛躁的卷发,身穿彩线毛衣,怀里抱着一只小泰迪熊说“这是一起连环谋杀案”的倒霉样子,几乎要笑痛了肚子。
夏洛克在前面略微恼怒地:“约翰!这不好笑!”
“是的,这不好笑,”我一边收了笑一边跟上他将他拉住,指向旁边的橱窗,“来吧夏洛克,为了一次像样的圣诞礼物。”
他斜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橱窗,终于妥协,“好吧,反正时间充裕。”
我们面对橱窗站好,夏洛克贴近了橱窗,看得非常认真,“约翰,这些都是首饰,你要给我买无名指上的戒指么?”
“哦,夏洛克,开什么玩笑。”我靠近橱窗,“好歹是第一份礼物,你应该严肃一些。”
“好吧……”他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来回,有些差强人意,“都不太好看。”
“我想一个男人应该没有必要这样讲究,”我将他往旁边推了一些,“而且我们应当在此时解决好你的礼物问题,因为一旦你回到公寓,很难保证圣诞之前你还会不会出来。”
夏洛克轻轻哼了一声,“ALL RIGHT……上次那个委托人送的钻石的袖扣我不太喜欢,太复杂了。”
这样一切就好办了许多,我指着橱窗靠下的两排各式袖扣,“选一个吧。”
“你付钱?”
“当然。”
“那就都要了。”
“我想你并没有那么多衬衣,夏洛克。”
“不用担心,我可以穿麦考罗夫特的。”
他开了一个如此拙劣的玩笑,可我们都笑了。橱窗里映出的是两个人的笑脸,转眼间不经意被我们自己看见,一时之间又都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的。
两个老大不小的男人,同时扶着膝盖贴着橱窗看,脸上还挂着傻气的笑容。这样的笑容在公寓的走廊和起居室里,在贝克街的排楼下,在巴茨医院的停尸房,在每一个我们经足过的现场,而现在,映在这个橱窗上。
夜晚寒冷的风吹过我们面前和身后,我们直起身来,站在伦敦冬季的街头。
我听见夏洛克在我身边低声道:“约翰。”
我疑惑地看向他。
而他依旧面对着橱窗,看着橱窗里的我们,黑色大衣的领子遮住了他半张苍白的脸,我看不见他的口型,所以连他说出的话都像是飘渺的。
他笑了笑,说:“谢谢你,约翰。”
24
梅丽的家永远是温馨而宁静的,我坐在白色的绒布沙发上,看着这个客厅里高挂的中国布艺吊灯,一句话都没有说。
梅丽端来咖啡递到我手里,随后坐在我身边,“约翰,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掌心传来咖啡有力的温度,我摇了摇头,“想起一件小事。”
“关于什么?”梅丽好奇。
我想了想,“关于圣诞节。”
“啊,”梅丽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对我微笑,“这么一说倒想起来离圣诞只有三周了,我会去牛津我哥哥家里,你一起来么?”
“不了。”在思维转过来之前我已经自动说出了这句话,这让我都愣了愣,然后才回过神解释:“哈莉或许会找我……而且,夏洛克,你知道……圣诞节他手里应该有不少事要忙,我得帮帮他。”
梅丽点点头,不知道想了什么,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知道,你不会跟我离开伦敦的。”
我惊讶地转过头看她,搜索脑子里一切可能的话想告诉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有很多借口可以用来敷衍梅丽,可是那对她不公平,况且她是一位聪明的女士,不会在没有任何想法的情况下说这一句话。
我明白,所以我不会骗她。我说:“梅丽,夏洛克孤独了很久。”
梅丽的左手拿着白色的杯子放在膝盖上,右手轻轻包裹住我的左手,她侧吻了我的唇角,笑得很温和,“是的,你也是。所以我不会强求你做这样你不愿意的事。”
我在这样一段近的距离内看入她水晶一般的蓝色眼睛,几乎可以感受到她真实的呼吸就在我鼻尖上,“梅丽,你会嫁给我吗?”
她笑了,因为这是一个冒失的问题,可她的回答却是让人意外地沉着:
“约翰,我想会的。”
现在又换做是我不知道怎么接下一句,只能呆呆地看着她漂亮的金色头发,和俏丽的面容。
梅丽补充道:“但是现在我不确定了,约翰。我总觉得如果我嫁给你,就会抢走夏洛克某种唯一依赖的东西,虽然……”她笑,“当然,这样的想法很奇怪,总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坏蛋,可是约翰……你不能忘记,我是真的……那么爱你,既害怕失去你,也害怕让你做出艰难的选择……”
我轻轻抱住她,“对不起,梅丽。”
她反手放下咖啡杯,换过手轻拍我的后背,“我知道,约翰。我都知道。”
我放开她,静静和她对视,“能等我认真想一想么,不会太久的。”
她沉默了片刻,转开眼去看头顶的那盏吊灯,“约翰,你知道么,我常常做一个梦……好像是老早就和你认识了。”她皱起眉头笑,有些苦涩,“我也不信什么前生后世,可是……梦里我穿着十九世纪的衣服,蕾丝的长裙……这个梦我做了好几次,站在我身边的,回头对我笑的,总是你……”她再次看向我,眸光清亮:“如果像是梦里那样,真好,但是……如果中间已经隔了那么久,那么什么都会不一样了,你该有自己的想法,约翰,我会等你做决定,然后接受你的决定。”
她捧起我的脸,对我笑:“约翰,我是真的爱你。”
我定定地看着她,发自内心地回答:“我也是,梅丽。”
25
如果失去我,可轻易想见梅丽会十分痛苦,但她却还是会尊重我的选择,因为她爱我。
如果我搬出贝克街,就必然会与夏洛克逐渐疏远,逐渐淡薄,逐渐走散,而夏洛克应该还是会像以前那个说出“我一直孤独,孤独保护我”的样子,面色平静地继续生活下去,也许会找到另一个“约翰?H?约翰”,也许会接受另一个“茉莉小姐”。
选择不辜负梅丽,就意味着我会有一个正常人应该拥有的完整的生活,走那条我认为我应该去走的路。
而要是选择迁就夏洛克……
我不知道时间经久以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害怕事情向我无法预料的方向背离而去。
26
我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穿着体面的西装和呢子大衣,带着一顶黑色的礼帽。不得不说这实在是相当奇怪的打扮,可此时此刻的我却觉得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只是不知为什么,耳边总是隐约有着轻快的敲击键盘的打字声。
赫德森太太打开221B的门,同时二楼传来响亮的枪声。我惯常上楼去宽慰那个倒在起居室长沙发里的没有案子的侦探先生,他依然有黑色的发线,可却没有穿着深蓝色的睡袍,而是白色的宽松桑麻衬衣加一件略微邋遢的镶边外套。
我不得不大声引起他的注意,而且自然地称呼出他的姓氏:“夏洛克先生,作为你的医生——”
“谢谢你的关心。”他一边收起枪一边打断我。
于是我换了口气:“作为你的朋友!”
这终于让他打住了话头。
我强调:“你已经在这个屋子里呆了两周了,我坚持要求你出去走一走。”
他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从沙发上坐起身来:“哦,这世上没有什么让我有兴趣出门。”
“所以你今晚有空?”我问道。
“当然。”他挑起眉。
“晚餐?”
“好啊。”
“ROYAL餐厅?”
“我的最爱。”
我顿了顿,补充道:“届时梅丽也会到场。”
他一下子又躺回沙发:“哦,我突然没空了——”
“你会见她的,夏洛克。”我打消他犯孩子气的念头。
他转过脸来:“你求婚了么?”
我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戒指。”
他笑了笑:“那就不是正式的。”
“可你一定要去。”我干脆替他决定,“今晚八点半,ROYAL餐厅。”
而那一晚餐厅里,反而是我和梅丽到晚了。夏洛克表示早到是出于绅士风度和社会流行,梅丽表达了对见到他本人的荣幸,并谈到,她认为通过细枝末节推断出一个人的所有情况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不尽然。”夏洛克打断她,然后倨傲地转过脸去看着她的脸,“虽然有些失礼,可是……就如此而看,你是名家庭教师,有一个八岁的学生,并且今天打翻了墨水盒……你耳朵上还残留两滴且这样的印度蓝很不易洗掉,女主人感到十分抱歉,所以借出了你脖子上的项链……你没戴的首饰反而透露更多,左手无名指一块肤色稍浅,证明你订过婚,却认识到它并没有什么价值,所以毁掉了婚约寻求更好的丈夫,比如说……一名医生?”
梅丽在这些话语下神色愈发气愤,拿着红酒杯的手一顿,深吸一口气,然后偏手就泼在了夏洛克的脸上——
“梅丽!”我惊呼一声抬手阻止,却因手背狠狠撞上床头而疼醒。
昏暗的光线辗转在我三楼的这间卧室里,我的眼睛逐渐适应现实,才知道刚才那些都是一个梦境,一个至少发生在一百年前的荒诞的梦,而那个古旧的梦里,竟然有细碎的打字声……
打字声?
我凝神,发现打字声就在我惊呼“梅丽”的那一瞬间消失无踪,整个卧室陷入了一片沉寂。可是不远的地方,却传来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坐起来揉着撞痛的手背,发现夏洛克正蹲在我的扶手椅上,双手悬在我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方,似乎是猛然打住了长时间的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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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揉眼睛,不解:“夏洛克?……你,你怎么在这里,这么晚了……”
“我很抱歉,约翰。”夏洛克没有看我,目光定定地落在屏幕上,渐渐收回双手“我的电脑被程序占用了,可麦考罗夫特坚持我应当在天亮之前给予他一些帮助,所以……”他合上我的电脑站起身,“抱歉打扰了你休息。”
“不,不——”我艰难地坐到床边,深深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因梦境昏沉的头,“你不用道歉,夏洛克。”
夏洛克转身向门口走,“电脑我用完了,你睡吧。”
“夏洛克,”我叫住他。
夏洛克停下,站在门边转身看我:“什么事?”
我咽了咽口水,用右手轻轻按压眉骨缓解头晕,“如果你见到梅丽的话——你知道你会见到她……”
“会吗?”夏洛克又转身背对我面向门外,口气有些不耐烦。
“你知道会的,”我看着他的背影,“我希望,届时你能够在她面前装作从不知道演绎论如何运作,你明白吗?”
夏洛克听言突然转过身来看我,英挺的眉头皱起一些:“你觉得我会伤害她?”
“不是我觉得……我只是,我只是担心——”
“不用担心,”夏洛克打断我,“我说过我会祝福你,这是绅士的礼貌。”
他顿了顿,“而且,约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说了一句“晚安”,然后带上门走了出去。
听见他在走廊上的脚步声,我长久地失去思考能力,最终放弃挣扎,把自己再次摊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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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姑娘的问卷上,我没有细看每一项就划去了所有的法语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