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他疯狂地抬起手抓扯头发, “你已经移除他了!”
“是的,可惜你十分高明地为它安装了跟踪器,我真要好好感谢你。在给谷歌写完感谢信以后我也会为你提笔一封的。”我亲切地对他微笑,“你控制不了跟踪程序所以你理所当然我已经扔掉他了,因为这个摄像头是为你的客户准备的,让他们相信我是你的代码寄存处。但是亲爱的,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来吧,让我们回忆一下我曾经带他去了哪些地方——”
“那个女记者的家里……”莫里亚蒂深吸一口气,倒退一步。
“当然我们有趣的对话我也录下来了,包括我已经气愤到用枪打门的冲动举措。那些都会成为为我洗冤的最好证据。”我绕着他走了一圈,“据我扫描和推算,这个摄像机的整理传送图像会比真实情况慢十三分钟,所以在你的那些被你玩弄的客户雇用的杀手和他们的老板取得联系之前,我们还有说几句话的时间。其实有四个杀手,我确定,因为你说‘那个杀手’,是单数,他是你专定的杀手,不属于你的三个客户。”
当我走到日光的背光面和莫里亚蒂对视时,他脸上的神情终于从刚才的失望透顶变成了欣慰而激赏:“是的,是的……你不是普通人,夏洛克,完全不是……”
“我当然不是。即使我或许会和他们其中的一部分人一起站在正义的一边,但是我哪怕一秒钟也绝不会是他们之中的一个。”我低头看进了他的眼睛,“所以我知道,你算无遗策,你还安排了一个杀手,如果我仍旧不愿意跳下去,他就会直接杀了我,再把我做成自杀的假象。”
莫里亚蒂高高举起手退后一步,兴奋地鼓掌:“没错!就是这样!我没有看错你!我没有看错!”他几乎要雀跃起来,“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死,夏洛克,这个世界上,果然是你最为了解我。”
“因为我就是你,”我勾起嘴角,“现在不只是你威胁我了,吉姆,你要是不死,我就会再次连接上摄像头的电源线,用你的弱点和这个摄像头作为情报要求你的客户对你进行报复,那三个杀手说不定马上就会往这里赶,他们要是杀了你和第四个杀手,那么我就不用死了。我也威胁着你。”
“不!我没有弱点!”他大叫着否认。
“你有。”我冷笑了一声,“是的,麦考罗夫特告诉你关于我的弱点全部都是实话,可是那是——两年前的我。我早就被曾经想和我变着戏法偷洗碗懒的人学会了那些一点也不聪明也不优雅的方法来逃避烦人的家务事,我也早就有了可以深信不疑的人,在我固执的时候也会有人跟在后面说‘嘿,嘿,夏洛克,冷静一点’,所以——那些真话对于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来说,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我逼近他一步:“把一切都想得太聪明太优雅的人是你,疑心太重的是你,固执要把我搞垮的也是你。所以你注定就是个失败的罪犯。让我来猜猜,莫里亚蒂先生,你一直以来的梦想,是成为宇宙意识——或者说是上帝吧?”
“是的,这很明显。”莫里亚蒂没有表情地被我逼退一步。
我撇了撇嘴,“很可惜我们不一样,虽然我从前想当个海盗,但是我的小提琴老师让我放弃了那个梦想。因为他告诉我海盗就是和自然搏斗,和风浪拼勇敢——当然那是愚蠢最美好的代名词。我渐渐地失去了兴趣,还是留在这个大陆上和人斗智比较优雅不是吗?但是你,莫里亚蒂,你想做的就是控制命运逆转天意,而且你从来没有改变过。你听过中国有一句古话吗,亲爱的吉姆,那说得十分在理——‘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奇蠢无比’。”
“我不愚蠢!我可是唯一能打败你的人,夏洛克!”他愤怒地大叫。
“哦,是的,你并不愚蠢。”我伸出右手示意他握手,“所以你应该知道,现在你死——才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那个瞄准你的杀手不会知道你握着我这个把柄,”莫里亚蒂残戾地笑着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与我交握,“他在看见我死了以后,一样会马上开枪射击你。”
“我早就想好了这一点。”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但我想你一定告诉过那个杀手你必定会用各种手段把我逼跳楼,那么你也可能会设计和我同归于尽,只要他不知道你是真的死了,而我跳楼,他就不会马上杀我。他要成全你的故事。你得承认那样的剧情更有吸引力,不是吗?”
莫里亚蒂在刺眼的阳光下眯起眼睛看我,慢慢地,露出了诡异的微笑,“很好的演绎,侦探先生。”然后他撇了撇嘴,“既然你愿意给我一个满意的故事结局,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他咧开嘴,“那就一起下地狱吧!”然后他突然掏出枪,在我回过神之前瞬间把手枪吞进嘴里,“嗙”的一声枪响,他就像一根被抽了穗的芦苇一样,带着疯狂的表情硬生生地颓然倒地。
我依然有些震惊地倒退开五六步,看着莫里亚蒂脑袋下面的石板地上很快流出血液。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用自己的手段把我也逼死的方式,死得没有任何不决。
我捂着头,闭上眼避免太过刺眼的日光——我的大脑里此时此刻不能够空白——
我要冷静。
接着,我稳住步子慢慢站上了天台的边缘,颤抖着手拿出我的手机,看着上面那个标明“约翰”的蓝色小点正在定位地图上慢慢移动,还有两条街就到这里了。
然后我退出程序,调出凌晨编辑好的那条短信,按下了发送键。
?EIGHT?莱巴辛赫陨落
赫德森太太根本没有中枪,这一切一定是夏洛克为了支开我而想出的注意!
我在看到赫德森太太完好无缺地站在贝克街221B时就瞬间明白过来了这一点,连忙心急火燎地撒谎抢下一辆出租车,“快去巴茨医学院!用最快的速度!”
出租车在急速前进着,还有四条街,三条街……两条街,我的天,夏洛克千万不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千万不要犯蠢!看在上帝份上——他可一定要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事情!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连忙拿出来看,这是一条新的信息。
“亲爱的约翰,
承蒙吉姆?莫里亚蒂的威胁,我必须提前打好这条短信,你看见这条短信的时候,他的狙击手也许正在巴茨医学院周围的某处等着我的坠落,我的时间没有那么多。顺利的话,此时我已经找出了他的弱点和把柄将他逼死,不过这并不是证明了他愚蠢——相反这更加肯定地证实了我对他的才能所作的极高评价。
我一想到我能为这个世界除掉由于他的存在而带来的威胁,就很舒坦,尽管这恐怕要给我的朋友——特别是给你,带来悲哀。不过,你自己应该可以在你的心里得到答案……我的生涯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而对我来说,再没有比这样的结局更使你的博客故事更完满了。对于这个天才来说,我所能做到的,就是和他同归于尽。
你知道的,约翰,我陪你走过了你困难的一年半时光,在你的心里,在你的故事里,现在你已经有了最安稳平静的生活条件,我也应该留在你的故事里,离开你的真实人生了。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包容和理解。
我永远难忘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时光。
但是原谅我,我必须离开你了。
我说过这次会发短信给你的,这个我做到了。可是其他答应你的事情,恕我无法达成。
希望你快乐。
再见,约翰。
你永远的 夏洛克”
出租车突然停下了,我急忙从出租车上下来,读完了最后一句话我感到手脚冰冷,一股黑暗的气流紧紧地拽住了我,让我几乎难以移动一步。
我艰难地呼吸着,抬起头来看,发现这里还距离巴茨医学院有三四百米的路程。刺眼的日光下,一栋矮楼后的巴茨医学院楼顶天台上,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我看见他的大衣和紫色围巾,以及他习惯的笔挺站姿——
“不……夏洛克,”我喃喃着,然后用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大声喊:“夏洛克!不要——”
而他却就在这时张开双手,突然像一颗坠落的星辰一样从楼顶一跃而下——
“不!!——”我痛苦地叫着,脚下虚浮地往那栋大楼跑去。
“不,夏洛克……别开玩笑……”
“别这样对我……”
一辆自行车突然横越街道将我撞到在地……
——现在,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了……
“你是个与众不同的魔法师……”
——有一个人透着贝克街公寓外隐约的车流声呼喊着我的名字……
“魔杖选择自己的主人……”
——夏洛克……不……我说过我要看好你的……我说过……
“我不能泄露你是个好人,你要发誓,即便你每天冒着生命危险保护那个孩子。”
——不要做这种蠢事……你答应过我……
“我们从未离开。待在我身边,一直在……”
——我用力从地上爬起来,用尽了全力才能支撑自己站立起来……
“表现我们真正的自我,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这比我们所俱有的能力更重要……”
——那不是真的,夏洛克,那只是你的一场把戏……
“我不想要它,也不需要它。但是我需要一些欢笑。我们可能都需要一些欢笑。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很快就会需要比往常更多的欢笑了。……”
——你要我怎么快乐……
“该来的总归会来,来了我们就接受它……”
——我不知道自己周围都是什么,也不知道围着我的是什么人……
——他们阻拦着我,不让我靠近夏洛克……这些该死的愚蠢的家伙害死了我的朋友,他们却厚颜无耻地包围着他……
“让开……让开我是……我是医生……”
“他是……我的朋友……”
“让我进去……”
我努力地伸长了手,在他们的推攘下,我看见的是夏洛克布满血水的脸和苍白的表情——
我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他的手腕……
可是,没有脉搏。
——夏洛克……没有脉搏……
“……对于头脑十分清醒的人来说,死亡不过是另一场伟大的冒险。”
巴茨医学院自带的急救队突然一拥而上挤开了我,我的双腿终于失去力气。
我跪倒在坚硬的地面上。
我的眼前完全黑暗了。
-【无叙述的有声片段】-
……
“回剑桥吗?老天……这是为什么,夏洛克……我——”
“是的,为了约翰好,请你回你儿子家里吧,你的孙女已经出世,他们需要你。”
“你要去哪里?你再也不住贝克街了吗?我的房子——”
“交给你女儿,你女儿一直想帮你管伦敦的事情。”
“……老天啊……你们究竟是……”
“房子我完全收拾好了,你走之前什么也别动。”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我会想念你的,夏洛克……”
“我也是,赫德森太太。”
……
“你是说——那是假的?!不!夏洛克,你完全是在开玩笑!约翰为你放弃了多少东西!我——”
“我必须设法保护他的生命,希望你谅解。”
“你怎么敢——要是他知道了一切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你现在还这样面无表情的坐在这里——你难道是机器吗?!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所以希望你可以帮助我,因为你是他的那个女人。”
“约翰他不是你完成计谋的工具!你最好——”
“我知道你会帮我,谢谢。我时间不多,必须走了。”
“你必须向他解释清楚!”
“我会的……如果,我真的能够活下来的话。”
“……不,你在说什么?……你还活着……”
“再见,梅丽。再一次……谢谢。”
……
“……男孩,你不能再用这个电话了,我给你的电话放在铁桥第二块石砖后面你为什么没有去取?”
“我只是想确定你的申请已经审批好了吗?”
“是的,其他工作……只需要三十二个小时来完成……”
“好的,那么再见。”
“我要怎么联系你?”
“……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联系。再见,麦考罗夫特。”
“……再见,夏利。”
……
“你——你怎么——活见鬼!你怎么站在这里!约翰还躺在里面,你快跟我进去见他,他一定——”
“哈莉!……哈莉你听我说,我需要你看看这些文件。”
“……这都是……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要说漏嘴……请不要,不然,你的弟弟或许……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来。”
“这样他也不能挺过来!该死——你他妈不该这么做!……他会疯掉……”
“那比死掉的好……哈莉,希望你帮我。”
“你去看他一眼吧,你这杀千刀的……只要你——哦,天,……只要你再叫他一声他会醒的……你这畜生……他就是……”
“别——别哭了,哈……哈莉,约翰需要的……现在是你,不是……不是我……”
“你去哪里?!你别走……不要……你快跟我去见见约翰,别……”
“……对不起,我不能。”
……
……十月二十八日,秋。
……我离开了伦敦。
……我愿意用一切表达人类强烈期望的词汇来表明我期望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到这里和我的朋友再一次坐在起居室的炉火边的强烈愿景。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莫里亚蒂的组织已经发现了他们被我愚弄而且我真的害死了他们的教主。
……我用最简单粗鄙的窃听手段逼死了我那惊才绝艳的对手并且成功的让他曾经的客户开始憎恨他。
……即便已经走出了彻底毁灭他那蛛网的第一步……
……我也还有很长也很危险的路要走。我必须一个人去。
……所以那个期望是不太可能了。
……约翰,如果运气好的话,我希望你可以看见我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
……算我卑鄙吧。
……因为我就是不想让你忘了我。
……哪怕那样的机会太渺茫,我也希望你能发现那条线索。
……如果运气再好一点,我就活着回来见你。
……那么你就算再打我一次也是没有关系的。
……购物和过马路时请小心安全。
……夏洛克?福尔摩斯。
-【沉寂的世界】-
“请让一让!——请——见鬼!请让一让……”我拼命挤开周围的人往冰柜走,在这样商场食品区大促销的日子里也许是购物的好时机,但是选这个时候来购物除了省钱的打算以外,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上帝啊,人太多了!
我的夹克被人挤到拉链往后拽,我恼火地朝身后喊:“夏洛克你倒是搭把手!牛奶不是我一个人喝的!”
夏洛克站得远远的,看都不看我,“我在帮你估算自动收款机前面的队有多长。”
“那不用估算白痴!快点过来帮我拿牛奶!”
夏洛克无奈地回过头,侧起身子从几个老太太之间挪到我身后,“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会迷恋这样的活动——在促销食品区抢牛奶是那些失去了老伴生活不得不拮据的高龄妇女应该在意的事,你完全拉低了整个食品区的年龄平均值。”
“是的,是的——你看着这盒牛奶别让别人拿走了,”我抓起一大盒牛奶塞进购物车,“夏洛克,我想说我完全不应该热衷于这项丢人又恼火的运动,介于我们本来都是社会平均线以上的收入——拿好这盒,这是今天产的——但你最近和雷斯垂德闹别扭导致连小案子也不接更没有什么大案子来找你以至于我们完全没有油水可捞,而且我的收入又不得不交付房租、出租车费用以及买牛奶、买菜、上税、给洗衣店——这盒也是今天产的,有几盒了?”
“四盒。”
“够了。”我拨开人群,夏洛克在后面推着车我们往外走,“我们也不爱自己在家做菜——因为我们的厨艺都很臭,在外面吃饭不仅贵了不少,小费又是必要的,这样算来我们并不富裕,为了防止赫德森太太不时要求我们为你的破坏性举动买单,我不得不从有限的工资里留出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别开玩笑,约翰,我们明明有押金,那可不少。”
“真单纯啊夏洛克,以你那惊人的能力——你认为租房的押金还会有剩吗?”
“……我的银行卡在你那里。”
“是的,虽然那里面还有几千镑……但是我真的非常希望你在给我之前告诉我那是麦考罗夫特的附属卡。”
“当时是你自己拿的,我怎么知道你拿的是哪一张。”
“……所以,”我把货架上仅剩的几袋速食一面揽进购物车,“你不用你哥哥的钱也别逼着我用。”
“你手里不是有两张吗,该死……”
“另一张没钱已经很久了。”
我们经过千难万险结好帐(为了不让夏洛克再次取笑我和自动收款机吵架的事情我袖手旁观他的行动,此后的三个星期他都没有再提起过自动收款机这个名词,否则我一定会狠狠嘲笑他的:“字都磨掉了……到底哪个孔是插银行卡的?”),我们坐地铁回到贝克街。夏洛克一回到公寓就换好酒红色的睡袍躺在长沙发上冥想,我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冰箱里。
其实我想说我不介意帮他负担生活费什么的,因为我没有工作的时候,夏洛克的两张银行卡曾经为我负担了比这一个多月更重的费用……所以,在我们之间,钱不算什么问题。
当我热好牛奶倒进我和夏洛克的牛奶杯里端出来的时候,夏洛克正脸朝着沙发内侧,似乎睡着了。
“夏洛克,”我叫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但是夏洛克没有回应我。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掰他的肩膀让他起来喝牛奶——
可是沙发上转过来的脸上布满血水,神情苍白。
夏洛克眼神空洞地望着我——
他张了张嘴:
“再见,约翰。”
……
“不!!!——”
强烈的眩晕和手肘传来的疼痛把我从睡梦中拽了出来,我在迷乱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我的老房间——“哈莉家”二楼的那一个,米色的墙纸和满墙壁的荣誉奖状……
我正躺在地上,天花板离我就像天空那么遥远——我感觉一切在转动,我的半条小腿还挂在床边,显然我刚从床上滚下来——
不过,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应该——
梦里的最后一幕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我想起巴茨医学院,我想起了夏洛克从天台一跃而下的可怕场景,他苍白的脸和令人战栗的血液——
我惊惶地爬起来,扶着墙快速往外走,在我开门的同时,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哈莉明显是听见了我的叫喊才从房子别的地方跑来,她神情很着急而且十分紧张:“怎么样了约翰?还是很不舒服吗?用不用再去一次医院?”
“……再?”我奇怪地皱起眉,抬手阻止了她,“不……不,让我——夏,夏洛克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夏洛克?”哈莉皱起眉头,“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他——”
“什么……”我推开她往外走,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叫:“夏洛克——他跳楼了!我没有摸到他的脉搏!老天啊……”我不可抑制地哽咽,“千万不要告诉我……他……他死了吗?”
“……约翰……你在说什么……”哈莉越来越紧张,“你博客里不是写了吗……你什么意思?”
她的表情真的很奇怪,说的话当然更奇怪……什么叫我的博客里写了——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更新过博客了!
“你知道夏洛克跳楼了……我亲眼看见,我亲眼看见的!哈莉,”我逼近她,“夏洛克是不是……是不是死了?”
“他当然死了!是你写的他死了你不记得了?!”哈莉被我激怒了,同样也大叫起来,“你写他为了和莫里亚蒂决一死战从高楼上跳了下来!”
“什么叫我写!我亲眼看见他跳下来了!——”我捂着头疯狂地叫喊,“他跳楼了!上帝……我看见他的脸完全没有血色,我看见他在流血……没有脉搏……”
“看来你是越来越严重了,约翰。”哈莉深吸一口气,慢慢打断我。
我难以置信地望向她:“……什么?”
“你越来越把夏洛克?福尔摩斯当成一个真实的人了。”哈莉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她眼眶发红,“他……他只是你构想的一个人物!约翰,他——只是,只是一个人物!”
“你疯了哈莉!”我迅速地往楼下跑,指着饭厅里的餐桌,“你见过他!就在这里——他说我很优秀,因为我的照片你都挂在这里,老天你怎么能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哈莉举起双手驳斥我一张脸憋得通红:“他是假的!他是——”
“他不是!”我愤怒地推了她一把,“你以为他死了他就是假的吗!他是被莫里亚蒂害了!是莫里亚蒂诬陷他还逼他跳楼!”
哈莉被我推得倒退了好几步,却依然高声大叫:“他见鬼的就是个虚构人物!你这个神经病!”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倒退了一步,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我的姐姐,“所以,夏洛克就是……死了对不对?所以你愚蠢地——想出这样的话,以为可以把我骗过去我就不会伤心……那是不可能的!我和他住在一起我,我们在一起一年半了……我知道他是真的,他是真的——”
“你疯了,约翰。”哈莉打断我,“我必须马上带你去看医生。”她颤抖地转过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然后大力抓住我的手腕。
我一把挣开她,“疯了的是你!三十多年了都是你在发疯!你不是总是喜欢看我一脸倒霉的样子吗……那你就伤害我啊!不要做这么多没意思的事情……你伤害我就像过去一样!就算这样你也不可以说夏洛克是假的!你才有病!神经病!你给我滚开!”
我的脚底发凉,我一刻也不敢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我打开大门跑出房子,上了迎面而来的出租车,“去贝克街!贝克街……221号。”
——不对,有什么不对……
——哈莉不可能无缘无故否认夏洛克的存在……她和夏洛克不熟,也不会明白我和夏洛克的友情有多深刻,不会轻易做出这样不合常理的事情……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租车还没停稳我就急忙拉开门跳下车,司机在我身后大声叫着:“请付钱!先生!先生——”
我站在贝克街公寓门前,大声叫道:“等等!我马上出来……”我这才想起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钱也没有钥匙……我转过身看着221B绿色的门,迟疑地抬起手,拉起门环敲了敲。
不一会儿门就打开了,一个和哈莉差不多年龄的陌生女人探出头来,我愣了一下,“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啊,你是约翰……约翰?华生医生对吗,”她笑着拉开门,“我是赫德森太太的女儿,我叫蕾切尔,我妈妈回剑桥了,我来帮她管管伦敦的事情。”
“……赫德森太太回剑桥了?!”我简直不能接受,“怎么那么突然?!”
“我哥哥家生了女儿,妈妈一直想回去看看。”蕾切尔笑着让开路,“我正在做一楼的卫生,或许有些挤……你是回来收拾东西的吗?你姐姐昨天来说可能你以后不会住这里了。”
我感到奇怪地往里走:“昨天?……昨天不是,对不起……或许你会知道这里的另一个房客……夏洛克——夏洛克?福尔摩斯,他怎么样了?”
蕾切尔居然突然笑了,这让我很不舒服,“哦,房客吗?……当然知道,夏洛克正在二楼起居室里,你很担心的话就快上去看看把。”
二楼起居室?!!
我的惊讶已经溢于言表——果然……这一切果然是夏洛克的把戏,谢天谢地。
可是当我急速跑上二楼推开起居室的门习惯性地看向那条长沙发的时候,那个惯常躺着身穿深蓝色睡衣的地方却只蜷着一只黑斑白底的猫。
我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你的猫,蕾……蕾切尔……还有,夏洛克不在这里。”
“哦,那是你的猫啊,华生医生……”蕾切尔从后面跟进来,难以置信地望向我,“你姐姐说你叫他夏洛克,和那个——对了,和你的博客人物有一样的名字,她说你要是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来看这只猫,说你很喜欢你的猫……”
“不,不……”我摇头,我完全听不下去了,我几乎要大笑出声,“究竟是谁编写了这个剧本让你们一个个演给我看!!我才没有什么见鬼的猫!我不养宠物!宠物可不会拉小提琴!我每天都听见小提琴——他站在窗口拉,夏洛克站在窗口!我——”
“天哪……”蕾切尔因为我的样子害怕得倒退一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华生医生……我昨天早上才到这里,真的……或许你说小提琴,是——”她指了指窗口的方向,“那个CD机好像已经坏掉很久了,昨天半夜我在楼下听见它突然开始放小提琴音乐,把我吓得可不轻……”
“……什么?”我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原本凌乱地摆满了夏洛克的各种资料的大书桌上竟然干干净净,上面只放着我的电脑,电脑的旁边有一个比较旧的CD机,上面立着两个音箱,“这是谁的音箱?……”我有点虚浮地往窗口走,“我不记得我们有CD机……”
“它一直在这里,昨晚真把我吓得够呛……”蕾切尔呼了口气,“它已经——”
“约翰!!”起居室的门突然又被人打开,哈莉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她看了看蕾切尔,又看了看我,“约翰,快跟我离开这里,你现在的状态……”
“我现在状态很好!”我大叫着,“是你们疯了!”
“哦,华生小姐,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蕾切尔小声地和哈莉打招呼,“那……我就先下去了,也许你们姐弟有私心话想说。”
“谢谢你,蕾切尔。”哈莉点点头,她还喘着气,明显是急急忙忙跟着我过来的。她满脸担忧地看着我,“约翰,你要放开心……知道吗,他——夏洛克——只是你写出来的东西!你千万不要把他当做是人把一切都寄托在那上面!你还有正常的生活要过!!”
“别想骗我……别骗我!求你别再骗我了……”我已经气得有些哽咽,心烦地一把把桌上的CD机和音箱全部掀到地上。
下一刻,受到刺激的CD机忽然亮了起来,倒在一边的音箱里断断续续传出A小调赋格曲。
“不……这真是,真是考虑周全不是吗……”我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橱前,我记得这里有一半的书都是非英文读物,夏洛克经常随手拿出一本就可以翻到很多有趣的事情——可是现在,这个书橱上全都是正经文学和一些医药书籍……根本没有什么外文书……
我无力地笑了一声,又急忙跑进厨房——这里摆满了试剂瓶和显微镜的餐桌此时干干净净,我打开冰箱,记忆中的两根手指和装在罐子里的皮肤碎片统统都不存在,里面只有意大利面调料包和两盒鲜牛奶……我不可抑制地倒退几步,又转身往夏洛克的房间走,一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化学元素周期表和那个木色柜子还有那张白床单的大床都不见了!
我的天!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
我痛苦地抱住头,再也站不住,终于跌坐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夏洛克难道根本就没有真实存在过?
这绝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约翰……”哈莉在我身后低声说,“跟我离开这里吧,好吗?”
“是的,离开这里……”我抓住门框艰难地站立起来,“我知道去哪里……去苏格兰场!你开车了吗,哈莉,我要去苏格兰场!”
整条路上我都听见哈莉叹气的声音,我不断转头看向她,可她只是开车,看着前面,紧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街口一个红灯把我们和大量车流都困在建筑的夹缝里,我看见广场的电子屏幕上出现了今天的日期,这才发现我昏迷前的那场可怕的遭遇已经过去了两天了。可也仅仅是两天,为什么已经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哈莉说夏洛克只是我的小说人物,我甚至为了这个小说人物养了一只名叫夏洛克的猫,整个房子都没有夏洛克生活过的痕迹,放在门口的那些旧衣服里也只有我自己的而已。
我烦躁地看着窗外,我注意着行人的神情,我企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是那毫无用处,我一转神脑子里就出现夏洛克鲜血满布的脸——那太真实了,真实到令人恐惧……
我抓起哈莉的手机打开浏览页输入“SHERLOCK HOLMES”,映入眼帘的第一个连接就是“约翰?华生的私人博客:粉色研究”,然后就是各种各样名叫夏洛克或者是姓福尔摩斯的人。我放回手机,不敢再看下去……那真可笑,一个人有名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关于他的消息说没有就没有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我问着这句话,没有看哈莉。
哈莉低声说:“现在说什么你都会认为是假的。”
“因为那本来……你所说的,本来就是假的。”我压抑着自己的愤怒,死死地看着窗外,我感到眼眶酸涩,大脑发疼。
哈莉在苏格兰场前面停下车,“下车吧,但你保证我们出来之后你必须马上跟我去医院。”
我打开门往下走,“我看需要去医院的是你和那个蕾切尔。”
我一直上楼往雷斯垂德的办公室走,没有什么人阻拦我,这和从前一样。我打开雷斯垂德的办公室大门时他正在吃午饭便当,看见我近来明显呛了一下,“咳咳……约翰,是你来了,最近怎么样?”
“很好,你是认识我的。”我就知道雷斯垂德不可能跟着哈莉胡闹,“好了,现在你告诉我,夏洛克在哪里?他——他死了吗?”
雷斯垂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跟在我身后的哈莉,顿了很久,才指了指屏幕,“当——当然死了,我们整个警局都看你的博客,你知道的。”
“……什么?!”老天,又是博客!又是博客!“难道你也要做这么幼稚的事情吗?!告诉我,雷斯垂德,夏洛克是不是死了?!告诉我实话就那么难吗?!”
“听着……约翰,”雷斯垂德放下手里的便当,“我知道你最近创作有点走极端,毕竟这一年多来你所有的精力几乎都耗费在找我看有没有合适的案子能改成故事,现在突然结束了,我理解你很……怎么说,或许是时候去见见心理咨询师了,约翰,你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等等,等等……”我举起手打断他,“好,你们都说没有夏洛克……那你告诉我,没有夏洛克我怎么可能认识你!我是退役军医!我回到英国没有半年怎么可能认识警局的人!”
“你是不是忘了……”雷斯垂德焦躁不安地舔了舔嘴唇,“我们和巴茨医学院一直有联系,你的同学斯坦福和我们引荐过你担任临时的验尸员?你和我们很合得来,也很专业,所以我们成为了朋友……”
“雷斯垂德,弃尸案的文书出来了,我需要交给你吗?”身后的办公室大门被人打开,我回头,看见多诺万一脸平静地看着我们屋里的三个人。
我心里的愤怒再一次汹涌起来:“都是因为你!多诺万,因为你夏洛克变得千夫所指!要不是你他根本就不会被逼到那一步!”
“对不起先生你是谁?”多诺万完全冷漠地看着我,然后转向雷斯垂德,“你认识他吗?”
“是我一个朋友,我跟你说过的,写故事的华生医生。”雷斯垂德回答道。
多诺万了然地点了点头,“写故事的人多数都有些不正常,我也理解……特别是写刑侦故事的。那文书我先放下,等会儿再找你吧。”
她的话更加激怒我,“你——”哈莉拦下我要跟上去和多诺万理论的动作,“约翰,现在够了吗?跟我走吧,好吗?”
我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没有力气,只好任由哈莉把我拉出雷斯垂德的办公室。
当我回头的时候,我发现雷斯垂德一下子转过脸不敢正视我。我从哈莉的手里抽出自己的臂膀,我站在雷斯垂德的办公室门口对他说:“我宁愿他是死了,雷斯垂德。我宁愿……夏洛克是死了,但是至少……那些事是真的,那样……他才真正存在过……”
哈莉继续抓着我的手把我往外拉,现在的我就像是一个四处寻衅的精神病患者,需要我的姐姐从旁照料并且不断给别人道歉。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是黑白的,因为我那过去的两年被人说成是一个个虚构的故事……可是那些事发生了,他们应该知道它们发生了——为什么要骗我,骗了我,却带着他们本来就有的色彩继续在这个世界活着……
他们还对我微笑……
是在嘲讽我的孤独,还是蔑视我的坚持……
他们无法说服我的,我还会不停地去验证……我和夏洛克的回忆重要到那么尖锐的地步,哪怕刻意要忘记都没有办法,那么这个世界上,总会有那些尖锐的刻痕。既然我身边的人都欺骗我,那我总要找到客观的载体,来验证——
那一切,绝对是存在过的。
“嘿,你还好吗?”有人在我身后问。
我回过头,看见多诺万站在办公桌之间拿着一份蓝色的文件看着我。
我咬着牙狠狠地说:“不劳你操心,你这个烂人。”
“是的,要承认我有时候的确是烂人。”多诺万把文件放在临近的办公桌上,“但是你能告诉我所有人里又有谁是永远没有烂的时候的呢?有时候我们认识的就是烂人,我们为什么不让自己清醒一点,干脆就忘记他们呢,反正他们都是烂人不是吗?”
“你根本就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我挣开哈莉的手,转过身面对多诺万,“你只会平庸地怀疑那些比你优秀的人!夏洛克是个天才,他不是你嘴里的渣滓,烂的是你,是你们这些庸庸碌碌的家伙!”
“哇哦,”多诺万不自然地出了口气,“我可没有说你身边的烂人是谁,医生,我们没有见过面,我只是出于好意提醒你,别把自己放在可笑的位置,有时候对于那些烂人我们什么都不是,但却自认为自己很重要,那最悲哀了。”
“去你见鬼的提醒!”我大叫着,整个办公区的人都看了过来,但是我不在乎,“你都知道提醒我为什么你还敢去介入别人的婚姻?!你根本就是个自大狂!我诅咒你!诅咒你去死!”
“或许你也听到警局里的传闻才这么说,”多诺万目光瞟了一眼坐在近处的安德森,而安德森迅速地低下了头,“是的,华生医生,正是因为我刚才要提醒你的那些话,所以我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多可悲,也——包括一些其他的,对不起人的事——所以让他们走不行吗,更何况你的那个什么人还只是个人物呢,虚构的人物。”
我走上前一步想直接把她推倒在地,我想揍她的脸,但是哈莉拦住了我。
多诺万抬高了脸,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只是个虚构的人物。”
——人物……
“你……你污蔑!……”
“医生,再不承认也没用处,虚构的就是虚构的。”
——虚构的……
“夏洛克是我的朋友,我们——”
“所有作者都把自己笔下的人物当做朋友甚至儿女,但是他们根本从未存在过!”
——从未存在……
在这一瞬间,我的双腿终于脱力,向后靠在办公区惨白的墙纸上,慢慢跌坐在地上。
我费尽力气想站起来,可我发现我做不到了。
-【重力】-
在那一瞬间我想从办公室走出去帮助约翰,但是我看见多诺万在玻璃窗外向我看来,她红着眼眶制止了我。
我在叶窗里看见她的口型,她说:“别忘了。”
是的,别忘了。
别忘了上面有文件下来封锁莫里亚蒂的所有案件,也顺带把夏洛克在警局里的所有资料都给抽调走了。我知道是谁干的,是麦考罗夫特。
老实说我完全不能理解福尔摩斯两兄弟的想法,完全不能。
前天下午得知夏洛克坠楼的消息之后,整个警局高层办公区都沉默了。紧接着我们收到内部文件要掩盖整个案件,然后要针对一个人进行消息屏蔽,那就是约翰。麦考罗夫特昨天早上出现在署长办公室下达一些指示,他走出门来的时候看见我就站在那里,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问他夏洛克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他有一段时间的怔忡,然后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心里一沉,然后我让开了路让他走过去。
“怎么告诉约翰?”我跟他走到了楼梯拐角,问这个曾经在一个部队做过事的老朋友。
麦考罗夫特停下了身,不过也没有回头,“就像……我给你的文件那样。”
“生活不只是文件,麦考罗夫特,他总会发现我们都在骗他。”
“但是文件可以改变生活,格雷格。”麦考罗夫特侧脸来看了看我,我发现他的神情有不易发觉的一丝忧伤,“我认为我们所做的可以转移医生的注意力,就算对他伤害很大,至少短期内他还不会有事可做,而不是直接倒地不起……你明白吗?”
“要是他发现了,又怎么办?”
“我不得不说那将是非常糟糕的情况,不仅是对医生他自己,也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麦考罗夫特抬起眉叹了口气,“要是到那之前能破除我们谎言的人还不能回来,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回不来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夏洛克死了,没有人可以改变了。”
“所以现在就靠……你们,约翰?华生另外的朋友们。”
“那要是在那之前约翰崩溃了呢?”
“他是军人。”
“——可他是人!”我不由提高了声音。
麦考罗夫特礼貌性地笑了笑,可这个笑容很苍白,“可是格雷格,我弟弟为了他变成了死人。虽然我很希望他们依然是回到英国之前的那两个可爱的男孩,不过总有人需要付出什么,才能保住什么,这个世界永远都很公平。而他们需要的安稳太来之不易了,所以他们需要付出的东西可能会比平常人多一些。”
“不,我完全不能理解你——”
“你只需要理解约翰。”麦考罗夫特打断了我,“相信我,有时候怀疑总比肯定好,虚假总比真的好,……有时候,恨……总比爱来的好。”
真搞不懂他们都在想些什么,难道让一个原本好好的人突然倒在苏格兰场站不起来就是好吗?约翰被他姐姐揽着半拖出办公区的时候,我相信所有认识他的警员心里都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