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从昏暗房间里的这张用医床上弹起来,感官的灵敏瞬间回归了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左肩骨的锐痛让我的神经再次清醒——我很清楚,是的,我的面前站着南美军火巨头的手下和他们专用的医生。
他们看见我醒来终于松了口气,毕竟他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用我去策划。
其中一个医生告诉我情况:“福尔摩斯先生,你的右肩几个月之前应该才受过枪伤,虽然只是擦伤但是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这一次的子弹是直接从那个伤口打进了你的肩骨——”
“别耽误时间。”穿套装的人打断了医生,“福尔摩斯先生,我们需要你在下一次组织撞上莫里亚蒂那边的人之前想出一个好办法来毁掉他们在这附近的蜗居点。”
我看了他一眼,伸出右手:“给我一个可以上网的手机。”
“先生,我想你应该清楚我们合作的前提是你为我们提供必要的帮助,那么我们才会像这样保住你的性命。”
“是的我知道,所以不要尝试和我谈条件,要得到帮助就按我说的做,”我不耐烦地摊开手,“手机。”
穿套装的人和同伴对视一眼,还是把手机递到了我的手里。
我接过来用了一会儿,然后又去掉所有痕迹还给他。
穿套装的人看着我的脸色问:“有什么不对吗,福尔摩斯先生?”
“有。”我忍着痛掀开被子走下床。
“什么不对?”
“他没有更新。”
“……对不起?谁?”
“……莫里亚蒂,我是说莫里亚蒂的数据资料。”我走到粘贴着巨幅地图的墙之前,“既然我醒了,就继续做事吧。”
18
我感到浑身酸痛,有医用氧气的熟悉气味不断钻入我的鼻腔,四周十分安静。
我慢慢睁开眼适应强烈的光线和四周的白色布置。然后我看见梅丽在我所躺位置旁边的椅子上支着头小寐。
我想出声叫她,不过我脸上有氧气罩。我想我一定是在医院里,但是我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想不起过去的半个月我做了些什么,也许从夏洛克所在的墓地回来之后也没做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指不定是过马路被车撞倒了,或者被醉汉打了,也有可能是不小心跌进河里了……
我的手碰到梅丽的膝盖,她立即惊醒过来,看见我睁开眼睛显然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她松了好大一口气:“谢天谢地,约翰……你终于醒了,你喝醉了忘记关炉子,老管子煤气泄漏,差一点和火燃起来……”
梅丽匆匆说完,就打开病房的门走出去,然后哈莉很快地跑了进来,她自责地说她不应该让我喝那么多酒,她眼眶红着,紧紧握着我的手,试探我额头的温度,然后轻轻抚摸我的头,“约翰,我真的活活被你吓坏了……”
几分钟以后医生跟着梅丽进来了,说我万幸只是中度一氧化碳中毒,现在呼吸心率都已经恢复正常了。他们为我摘掉了氧气罩,我慢慢从稍有艰难转为呼吸正常。
“为什么梅丽在这里?”我看见梅丽出去和医生交流情况,就问哈莉。
哈莉摇摇头,“我问了,可是她没有告诉我,或许有事想私下找你。”
19
我在医院呆了两天,当我可以坐起来的时候,我开始和下班来这里看我的梅丽交谈。
“见到你真好,真的。”我由衷地说,“谢谢你,梅丽,你可救了我的命。”
梅丽看起来比我们上一次分别的时候憔悴了一些,或许因为刚开学的学生难以管教,也或许是因为我的事这两天让她操劳过分了。
但她依然笑得大方和气:“还以为你至少会和我说一句新年快乐,约翰,你还是老样子。”
“新年快乐。”我可能也笑了笑,“我想我倒不是老样子了。”
“当然,”她竟然肯定了我的话,“因为我甚至不认为你对我救了你这件事感到真正的感谢。”
20*
“给我读解器。”
“这里,先生。”
“谢谢,约翰。”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约翰,我是阿诺尔。”
“……”
我把读解器插到电脑上,几乎感觉面前电脑屏幕上的字全部一个一个变成了“威尔士山地车俱乐部”这些字符。
这样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真想有哪怕一个人能告诉我,现在约翰仍然与我一起冒险,同生共死。
我离开我的博客作者,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21
“不,”我笑着反驳梅丽,“我怎么可能……”
“你并不好,约翰。”她打断我,“真的不好。”
我叹了口气,也知道不可能在梅丽面前掩饰什么,“是的,完全不能适应现在的生活。”我看她几乎马上就要开口让我告诉她我是怎么了,干脆自己开口说:“我的战争心理创伤让我把一个一年半之前探访老同学的时候看见的跳楼者当成了自己一起住的朋友,并且我还为他立传成书,现在无法接受梦醒后的生活并为这个虚构人物的死亡感到无比悲伤。”
梅丽的神情明显是难以置信地,“你怎么……”
“我只是不想听这些鬼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梅丽。”我打断了她,端起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热茶。
22
或许梅丽说的没错,因为我对于差点死于煤气中毒这一件事几乎没有任何的后怕,对于被幸运地救出地狱也没有感到万分地庆幸。
我甚至觉得就那么死了,可能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毕竟现在的生活,也没有让我感到自己是活着的。
“我每一天都梦见这个我幻想出来的人,每一天都问他相同的问题,我问他你是不是死了,还活着吗,他永远说他只活在我的梦里……”我坐在梅丽面前看着手里的茶杯,慢慢地说,“每一天……都路过曾经和这个我虚构的朋友一起走过的街道,看着我们曾一起笑话过的建筑,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找不到任何关于他的踪迹。这……这真让人痛苦,因为他们说我除了一只猫叫夏洛克之外,周围没有什么人叫夏洛克……更别说什么大侦探福尔摩斯先生了,我的脖子上也没有什么被他打穿了做成链子的子弹,冰箱里也干干净净的……这让我觉得我这么活着就很可笑,我在这城市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那并不能成为你放弃生命的理由,听着,约翰,”梅丽担忧地握住我的手臂,“你说过,活着总比死去有更好的办法,你是个医生,是个军人……你要坚强一点,好吗?我不希望看见你这样,真的。”
“但其实……”我痛苦地说,“现在这些,比战争痛苦多了,也比动手术难多了……我真的,已经很难再承受下去……”
“那么……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和你一起承受呢?”她说着,低下头,“如果有一个人能够和你一起为了……为了活着而坚持呢?”
“你在说什么,梅丽?”
梅丽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我,“我知道这件事现在告诉你或许不合适,但是……或许以后也找不到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约翰,我其实……经常到贝克街,我想找你……谈一谈关于,一些我的事,可是因为……我答应了一些关于你那个人物的要求,我感到不敢见你……可平安夜的晚上我站在你公寓楼下,看见二楼起居室的灯亮着,我真的再也不能独自承受自己的恐惧和担忧……我想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你,也只有你可以帮助我,约翰……”
“发生什么事了?”我紧张地把手里的茶杯放在矮柜上。
梅丽慢慢抬起手捂住鼻子和嘴,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放下手对我笑了笑,“今年的年终体检,他们说……他们说我病了。”
冰冷的恐惧一点一点从我的手臂往上爬,“……严重吗?”
她抿了抿唇,过了很久才出声:“是胃癌。”
23
青少年时期我很喜欢甲壳虫乐队,因为他们总是用漫不经心味道的摇滚调子带给人巨大的感情起伏,悲伤可以用欢快的音乐,快乐可以轻易慢下来。我尤其喜欢的还是保罗,他的这种气质更为明显。
后来我总结出了人们喜欢甲壳虫的一个原因,我想或许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做到像他们的歌一样——没有人可以痛的时候真的装作不痛,也没有人在说出逞强的话的时候就真的可以完全不觉得难过。
就像被恐惧包围了太久的梅丽,也许她想故作没有什么地告诉我这个不好的消息,但是在说完以后,她还是痛苦地把自己的脸埋进手心里。
在这个时代,癌症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那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我在震惊之下竟然出了声。
梅丽没有抬头,但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透过手掌传来:“所以约翰……现在就当做是为我,活下去好吗,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人是医生,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要怎么在医院早点预约到专家接受手术……还有理疗……是的我很自私,我知道你并不好过你也需要安宁,但是求你了约翰……我想活下去……我真的想要活下去……我太害怕了,我才三十岁……我不想死……”
“梅丽,梅丽……别,别哭……”我手脚冰凉地靠近她,然后伸出手紧张地握住她的手腕,“不会有事的,你看,你救了我的命,我不是欠你点什么,我一直以来都欠你太多太多了……所以,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24
我强迫自己好起来,四天后出院的时候虽然我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至少精神已经清醒了太多。
哈莉开车来接我出院,梅丽坐在副驾驶座上,我在后座,穿着那件梅丽慌忙中从门口旧衣箱子里拿出来的夹克,又想起那个意大利餐馆和那个牛奶促销的商场。
哈莉问我现在这样是跟她回家还是回贝克街。
我说回贝克街,这两天需要和房东签房子,我准备好了贷款和自己的钱,要付款了。
哈莉就沉默了,然后梅丽问我那样真的不觉得辛苦吗。
我转头看向窗外的鹅毛大雪,把冰冷的手揣进口袋,“不管那个拿雨伞的人想怎么改变我的想法或是改变你们的想法,回忆是我的不是别人的,就算什么踪迹都找不到,我要守住的东西我就会守住——”
坐在前面的梅丽听我突然没有说下去,就奇怪地看过来:“约翰?怎么了?”
“……没,没什么……”
在这一刻,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窗外的一切,好像色彩突然鲜明起来。
看着梅丽担忧地转过去,我终于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她们视线的盲区里摊开拳头。
一颗小小的猫头鹰银质袖扣就静静躺在我的手心里,用一双晶亮的黑石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就像夏洛克每一次在夜色下回头时的目光,清冽又坚定。
我闭上眼睛猛地把手又揣回了口袋,眼泪却还是夺眶而出。
“约翰你怎么了?”哈莉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现在又不舒服了吗?”
我说不出话。
我也不敢说话。
“约翰……”梅丽担心地看着我,“你哭了……”
“是的……对不起,”我抬起手用袖子擦干眼泪,但是它们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流,“对不起,我只是太百感交集了……”
25
在这个时刻我想我本应该开心,如果——我足够蠢的话。
当我认为这整个世界的人骗我都是因为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用某种手法逼迫他们同意而使然时,真相却只用这一个小小的猫头鹰就可以告诉我——
其实制造了这一切谎言的人,不是麦考罗夫特,而是那个我一直在追随、找寻和相信着的人。
——是夏洛克。
是啊,我一直没办法想清楚为什么一些我们生活的细节都被完美地改变成了他们谎言中需要的样子?麦考罗夫特的摄像机真的就可以做到吗?他真的就知道那些旧衣服的围巾里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夏洛克的吗?那里面甚至有两条我和夏洛克为了省事而直接买了两天的围巾,没有姓名标记也没有型号不同,但偏偏就是夏洛克那条沾了清洗不掉意面酱的围巾不见了——
那么告诉我,是不是麦考罗夫特也能知道我们在街边吃意面的时候是谁沾上了酱汁?
还是说这分明就是知道这件事的人才能准确地选出和自己有关的细碎的枝节让一切消失掉,因为只有把什么都洗掉我才不会怀疑一个事实本来的样子?
那么要是连这个人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部分剧情怎么办?
那么他就没有办法消除,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有些东西,只要存在过,就不可能毫无踪迹。
是的,在我不断被外界动摇着要我去相信我虚构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时候我一直都相信着这世界上一定还存在着关于他的哪怕一点点东西,好让我证实他是存在的。
我宁愿选择背弃整个世界相信他。
他说过,灰尘无法复原。那么记忆呢?记忆的灰尘也绝无办法复原,因为总有被我们遗忘的线索。
但有时候,这一点,却偏偏更让人愤怒。
26
我感到好像被整个世界背叛了,并且毫无回旋余地。
27*
“先生,有一条从北纬五十四度发来的连接要求你出面接洽。”线务员摘下耳机对我说。
我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移开眼睛,“北纬54度?经度呢?”
线务员敲了敲键盘,“……对不起,先生,没有显示,但这是组织经过条件置换决定可以让你接洽的。”
那么我知道是谁了。我点击接收信号,把大耳机的一边放在右耳旁边:“HOW'S YOUR DIET?”
“FINE……”麦考罗夫特明显没有耐心,“这种CIA六小时内作废的送死情报可不是天天都有,我们就不能直接说说正事吗?”
“明显废话比较多的是你。”
“你中弹了,我在东非信息网上看见的,严重吗?”
“或许差点死。”
“真糟……你就不能当心点?听说你们准备从北欧包抄那群M开头的人,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我提供一些非政治利益同盟吗?”
“事实上我比较需要政治上的,你如果能给挪威军政头目施点压我或许那一枪就不用挨了。你总是马后炮,拿破仑先生。”
“好了,下面要说的话需要加密,就用我们后花园的十字迷宫出口排列顺序的那一套,能记得吗?”
“当然。”
“U16KY865PO098.”
“……这听起来情况真糟,我想你一定又开始牙疼了。”
“托你的福,克伦威尔先生,时间到了,期待下一次接洽。”
“再见——”
“不过……”麦考罗夫特突然打断我,“莴苣先生发现了。”
“……”我慢慢从椅子上直起身,“HE……HOW?”
“他带着那位双M女士拜访了他的校友,我查到他曾经为了海军协定的案子拜访过你们——这么说,现在纸包不住火了。”
“我明明和那个女人说过——”
“你可不是被你的小情敌出卖的,男孩,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那他们怎么会突然找到那个男人?”
“M小姐患了较为严重的疾病,需要找找关系在医院里快些安排手术治疗,很不幸莴苣先生认识这样一位综合医院炙手可热的外科大夫,一切不是顺理成章吗?我想我们的防御限制已经被侧面突围了,虽然莴苣先生看起来竟毫无悲喜之情……我想你需要这样一个心理准备。那么……再见。”
我结束了信息接洽,把耳机扔回桌子上。
看时间来说,预计约翰会发现一切是我编造的也差不多应该发生了。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并不是有心理准备就可以轻松接受的。
我不明白他所说的约翰毫无悲喜之情是什么意思,难道约翰已经提前发现了?不……他不会那么快就冲破既定的人际圈,那么就是我……我有什么疏漏?
该死,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错……
“先生!您怎么了!”
线务员的惊呼把我拉回神来,我才发现桌上的东西已经完全被我推到了地上去。
管他那么多,反正约翰会收拾——
不。
我又错了。
约翰已经不在这里了,这里在只有我一个人。
“先生,数据破坏的话我们的境遇极有可能变得极为凶险,你有可能面对比这一次更严重的伤——”
“找个医生不就行了。医生……”我打断了他,掏出口袋里的枪对着身后的墙连续射击。
——过了这么多年,这个世界还是这么令人厌恶。
——不,是曾经光芒灿烂……而今,再一次令人厌恶。
——从前我不会,但现在,我也厌恶我自己。
27
日历翻到新年二月的时候天气依然严寒,但需要治疗的病人依然多。
诊所生意很好,虽然负责说来我其实并不希望世界上有那么多生病的人,但有时候人是矛盾的,毕竟我需要钱来维持诊所的生计。
我的生活开始慢慢变得回归正常,这一次是真的回归正常——我常常上班,不再耍老板威风,关心员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可以帮助他们的事,然后在不定的时候陪同梅丽到医院去复查和治疗,万幸着她的病症虽然是癌症但还只是早期,而且她的求生意志极强,汤姆说可医治的希望十分大。
是的……汤姆,汤姆?福瑞斯,那个因为珀西?费尔普斯的海关协定案件使我重新联系上的我的要好校友,我在想到外科医生的第一时间就冒昧拜访了他,他很热情地接受了我的请求,在医院中为梅丽寻求了许多道路让梅丽接受了几乎最畅通的检查和治疗,或许过两周梅丽就需要开始住院为手术做准备了。
汤姆接受我请求的原因是我曾为了珀西的事情答应他的请求摆脱了那个大侦探先生,他就算不看在我们曾经要好的份上,也该记住这段人情,他一贯是一个讲究礼数的人。
他问我为什么最近完全无法听到我那位朋友的一点点消息,报纸和网络上都禁谈了这件事一样,好像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瞬间消失——他甚至去我的博客,但他发现我并没有更新。
我支吾着,笑了笑,然后避开了这个话题,询问梅丽的情况。
汤姆叹了口气,“说真的,约翰,我们对于治好摩斯坦小姐很有自信,她的症状才初显,这是万幸,而且现在有最全面的治疗队伍,你准备好钱,其他一切都可以放心。我们必然会尽力,因为我知道她一定对你很重要。”
“那么明显?”我苦笑了一下。
“我记得你是个有骨气的家伙,”汤姆锤了一下我的肩膀,“从前生病缺了三堂课也咬着牙不肯示弱找我借笔记的家伙,居然冒冒失失找到我家来拜托我找人脉帮助那位小姐看病,措辞极为诚恳……我想,在你这个年龄,你是终于打算要为自己找一个归宿了?”
我拍拍他的手,“别胡想了,她是一个我深爱却无法给予幸福的女人,这些……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只希望能弥补所有我对她的亏欠。”
“可看起来不止这些,”汤姆收回手,“好像你就只忙着这一件事了……”
“生活总要找些寄托,”我看见梅丽从放射室出来了,“人总需要有什么支撑着,才能活下去不是吗……我也是这样,不然这个世界太叫人失望了。”
28
当我一个人住以后,独自在街上步行变得十分艰难。
敛紧衣服急速行走的人,莽莽幢幢的车流,混杂的人声,嘈杂的汽笛……
我尝试过很多次——哪怕是步行去地铁站,哪怕只是出门到街角超市买牛奶,都令我无法忍受。
时间还在翻转,我参加了几个医学研讨会,发展了一些人脉,也在一些医学期刊上发表了几篇小文章,这让诊所的声誉渐渐好起来,带来的收入越来越稳定。考虑到我的现况,我买了一辆黑色的两厢雪铁龙代步,毕竟腿脚的问题还是难以忽略的。
上周我请人修缮了厨房的管道,也重新做了厨房的天花板,换了起居室一盏老旧的壁灯,无论怎么样,贝克街的公寓已经小有不同了。
我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镜架是哈莉帮着选的,她看着我把眼镜带上的时候愣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起来真的就像一个医生了。
那时我看着面前的镜子里,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三十一岁了。
和夏洛克在一起的时候仿佛失去了年龄的感觉,一切就像我永远还在二十九岁,但是他一离开,我突然发现,原来认识他,再失去他,一切的发生恢弘绚丽或平淡无奇,也仅仅用了两年的时间。
仿佛一辈子的时间竟然只用了两年,而从去年深秋他纵身一跃到现在,竟然已经过了半年。
半年——上帝,我现在每一天回到家里几乎还会觉得在我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夏洛克仍旧会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睡袍,顶着一头不加修饰的黑色卷发,语速极快地说着各种各样天南地北的话——
可是当我每每怀着这样的心理准备推开门的时候,起居室总是空的。
就像是现在,我坐在墨绿色的长沙发上,整个起居室没有一点声响,安静得太可怕了。于是我打开了电视机,电视上热闹的脱口秀节目惹得台下的观众哈哈大笑。
厨房那边有人叫我:“约翰,给我手机。”
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才发现夏洛克正坐在餐桌旁边,鼓捣他的显微镜。他不耐烦地抬起头:“你要我说几次?”
我紧紧地靠在沙发后背上,背上渗出冷汗,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书橱那边又传来声音:“K编号的文件在哪里,约翰?”
我惊恐地看过去,夏洛克正站在单人沙发上在书橱里翻找,不管不顾地把一切捣乱。
在同一时间,这个房子里突然满是夏洛克的影子,他行走,双手挥舞,拉着小提琴……浴室、夏洛克的老房间和窗台还有楼梯的方向都传来声音:
“约翰,洗发水!”
“约翰,小刀!”
“约翰你把那盒眼珠放哪里了?”
“约翰,骷髅先生呢?”
“约翰——”
“约翰——”
“约翰——”
——是不是夏洛克……是不是?
——哪怕只是他的鬼魂回来了……
——他能听见我吗?
我试探地叫了一声:“夏……洛克?”
而就在这一瞬间,这个房子里所有的夏洛克都消失了。
我颤抖地抱住手边的米字旗抱枕,急促地呼吸着,我恐惧——不是因为看见了夏洛克的幻想,而是那些怀疑我的人认为我有妄想症的时候我也没有出现的症状在此时此刻如此可怕的发生了——
是的,在这一刻,对夏洛克的思念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法涌来,几乎就这么淹没了我,可就在这时,我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OH, HOW STUPID……”
我急忙扭头去看,正看见夏洛克坐在我身边的长沙发第二个坐垫上,一只脚蹬在沙发边沿,脸上带着讽刺的笑容看着电视上的无聊节目。
“夏洛克……”我轻轻地叫他,生怕把这个幻象也惊走。
万幸他并没有离开。可他也没有听到我……
“夏洛克……”我徒劳地叫着,就像这样叫几声,但凡他一朝能听见,他就会真的出现在我面前……
可他只是刻薄地评论着电视里的内容,就像和我再不同的时空……是的,我想起来了,这就是我们一起看《哈利?波特与火焰杯》的那个晚上,他的神情……他嘴角咧开的弧度我几乎都可以一分不差地记起来……
是那样一个夜晚……我选择了这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是他离开了我,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肩膀上被压下一个重重的脑袋,毛茸茸的卷发好像就杵在我的颈窝里——一切,一切都是那样熟悉……
“夏洛克……你能不能回来……”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流了出来。
“夏洛克……求你了,只是这一件事情……你只要回来……”
“我发誓我不会为了你做的蠢事揍你……”
“只是回来……就好……难道不行……”
“夏洛克,求求你快回来,我知道你一定可以……”
可是夏洛克没有说话。肩膀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知道他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肩膀上的重力慢慢消失,我几乎可以感到每一克重量的流逝……而最终,它还是完全失去了踪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电视里世俗而愚昧的笑声突然充斥了整个房子。
我感到孤独。
29*
我的耳边响彻了救护车的叫嚣,好多穿白大褂的人影影幢幢地在我面前移动,而我躺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在急速后退着。
“先生,请不要失去意识……”
“请用力呼吸,先生……”
“先生……”
我的后背好痛,像有一万只利剑不停插入又拔起,尖锐得像女人的尖叫声……
“先生请您坚持住!”
“我们已经完成三分之二了,先生,只剩三分之一,请您一定保住性命帮助我们……”
我的医生在哪里……
为什么都是这些见鬼的人……
所以我讨厌医院,总有各种不相关的人在意着你的死活……
我很累了,我感到精神疲惫,而身体已经残破不堪。
我想现在要是可以在贝克街的公寓里,该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我可以站在那所房子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我叫一声约翰,我就可以得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甚至是实现那些愚蠢的法术……
但是我知道不行了……
我的大半个后背几乎都被擦伤,腰部被子弹打穿,我流了太多血……我知道我即将休克……我一向引以为傲的那个大脑即将停止运作……
但是,我要说,那是我……第二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那一样可能是我这辈子……注定要辜负的——那就是约翰。
希望他能讨厌我,而不是……用他那种愚蠢的方式来追思我……我希望它能这样,恨我一辈子,我骗了他,一直都在骗他……
对不起,约翰。
再见,约翰……
这一刻我就像躺在他的颈窝里,急救室里电击的声音打在我身上就像羊毛毯一样轻,让人没有知觉……
“夏洛克……你能不能回来……”
……什么?
“夏洛克……求你了,只是这一件事情……你只要回来……”
……难道你就不会讨厌我,不原谅我……难道你不会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来报复我……
……约翰,我不配再侵扰你的生活,现在我已经把那些平淡的东西全都换给你了,你的工作,你的人际关系……
“我发誓我不会为了你做的蠢事揍你……”
……不……
……为什么你总是要……
“只是回来……就好……难道不行……”
“夏洛克,求求你快回来,我知道你一定可以……”
……我不知道……
……可如果你真的希望这样,我还是试试看吧,但别抱太大希望……
……
“呼吸几乎没有了!”
“调高氧气值!调高!”
“心率过缓,过缓——每分钟低于三十!”
“电击!”
“没有反应!”
“第六次电击!有没有心率?”
“再一次!好像……不,不可能……再一次!”
“第七次——”
“心率有了!心率有了!——准备第八次电击!”
“子弹成功去除了!”
——我的大脑突然清楚起来,这一刻世界如此躁动……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在我的耳膜里轰轰作响——
……
“成功!急救成功!准备重症监护!”
“C区18号病室已就位!”
……
——不过这让我知道。
——我活过来了。
——谢谢你,约翰。
30
六月中旬梅丽进行了手术,前夕他哥哥和嫂子从牛津到了伦敦办理了梅丽的一系列手续——他们已经商量好手术结束以后无论好与不好都会一起回到牛津生活,梅丽已经给停职的女中写了辞职信并感谢他们为她保留这个职位,她说如果这一次能好过来一定会继续教书,当然,是在牛津。
被推进手术室的一路上,梅丽在走廊里一直抓住我的手,我知道她很害怕,但她没有说,我也没有故意宽慰她。
我知道她很坚强,就像她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一样。
“可是约翰……”她抬起苍白的脸对我说,“我总是很担心,因为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变老的样子。”
“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我——认为我并不是一个长寿的人,”她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我的前世也不太长寿呢……胃癌是爷爷到爸爸都有的病,我知道这不容易,所以现在医生说我情况很乐观我还不敢相信。”
“是真的很乐观,所以不要担心。”我按下自己悬着的一颗心,努力装作这个手术只是像切割阑尾一样容易的小事,“你说的前世是三十年前,五十年前,还是一百年前?梅丽,医学在进步,我是个医生,汤姆也是专家,你应该相信我们。”
她点点头,然后放开了我的手。
在她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生活重心将又会失去。因为医生对病人总是有直觉的,当一个医生接触的病患多起来以后,对于一个病患能否被治愈其实心中是绝对有数的——当然,是没有意外发生的情况下,我作为她主治医生汤姆的辅助治疗医生,我和汤姆都认为梅丽一定可以康复,而梅丽就如我们所意料的那样,她的手术非常成功,但是恢复仍需时间。
梅丽出院的时候我和汤姆去飞机场送他们一家人,我们站在安检口,她好像有话欲言又止。
我没有开口让她说出来,而她也就没有说出来。就像她知道我不会愿意听一样,我也知道她知道这件事。
于是她只是拥抱了我,我们贴面,然后她和我挥手,走出了我的视线。
我的生活再次空无一物了。
两个月后哈莉和克拉拉在一家爵士乐吧再度相遇,半个月后我听说她们开始重新约会,而那时因为诊所的成绩我们决定举办一次小型聚餐。那一个夜晚我再一次酩酊大醉,却固执地沿着小街独自走回家,在路过的音像店听见甲壳虫的《THE FOOL ON THE HILL》,默默唱着一路走回了公寓。
公寓还是老样子,可当我说老样子——其实,就是什么都还没有回来的样子。秋天到的时候我换了嗡嗡作响的暖气管道,还因为工人弄伤了猫而发了一场自己完全没有意料到的大脾气。
因为完全不算什么伤,实际上,只是把猫的小指甲盖挫断了。那时候工人们看我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疯子,他们一定在想这个医生为什么三十二岁了也不结婚,却对一只猫紧张到这样的程度。
那真难堪,我想。
但是猫显然很喜欢我的反应,从那一天我紧张地从地上把它抱起来以后这个小家伙或许知道我不是不喜欢它才把它赶到一楼去睡觉,就经常在我看报纸的时候盘在我脚边,或是在长沙发的椅背上头走来走去偷看我在读什么书,当我再把它往一楼赶,它就赖在书橱上面不下去了。
我完全拿它没有办法,又不可能送去宠物中心说它是流浪猫,因为邻居们已经都见过它讨人喜欢的样子了,无论如何它赖皮赖脸的样子也就在家里做。
某一个初冬的夜晚我看见它直接在长沙发上睡着了以后,突然再也看不进手里的《诺桑觉寺》。
我放下书站起来,找出商场促销水果时拿回来的矮木箱打算给它做一个窝。
猫惊醒了,跳到沙发椅背上害怕地看着我手里的剪刀和旧被子,我坐在沙发上开始把旧被子拆成布料和棉絮,然后把布料剪成两片适应木箱的大小,用订书机弄成一个一边开口的布袋子(抱歉我实在找不到针线,找到了也不会用),接着我把棉絮塞进了这个布包,再把最后一边订了起来。
大功告成。
当我松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时,我发现猫已经在沙发背上睡着了,而猫的小脑袋正搭在我肩膀上。
我在空荡的起居室里愣了好久,然后抬起手拍猫的脑袋,“夏洛克,做好了。”
猫敏锐地跳起来,打了个哈欠直起身子看着我。
我站起来把猫抱起来扔进木箱,“以后就睡这里吧夏洛克,这个床足够大——”
我顿了顿,“足够你睡了。”
猫伸出爪子挠了挠粗糙的布垫,显然还是不太满意,但也就坐在里面没有跳出来。
我把载着猫的木箱踢到墙角,然后说了一句“晚安夏洛克”,接着关了起居室的灯上楼睡觉了。
31
我还是讨厌这圣诞节,不过今年的圣诞节家里有了新事情,那就是克拉拉向哈莉提出了复婚的请求,而哈莉答应了。平安夜晚上他们在旧房子里宣布了这个消息,我举起酒杯祝福了他们,但我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一所房子在以后我的世界里,就又是“哈莉的家”了。
我还是住在贝克街,养着一只猫,继续着诊所的生意。圣诞节下午诊所的人都回家和家里聚餐,我作为孤家寡人正好可以值班消磨时间,我如常打开博客,记录一点最近的琐事,但第一个跳进框里的是“您有八十六条新留言”的提示。
自从我没有写关于破案的博客以后——或者说夏洛克离开人世以后,我的博客日常点击就变成了哈莉和梅丽,还有斯坦福偶尔转转,很久没有看见那么多留言了。
我惊讶地点开留言,就看见很多不认识的人都在谈论一件事——
“爱格兰杰的猪 为您留言:华生医生!您的博客被局限了访问权限!好不容易终于破开啦!我们终于可以给您留言啦!请您别为晨报的内容生气了!我们都会支持您!”
“詹尼詹尼 为您留言:WE BELIEVE IN SHERLOCK?HOLMES!NOTHING CAN DESTROY OUR HERO!”
“西弗勒斯今年不上魔药课 为您留言:医生请您挺住!我们一起来打到莫里亚蒂啊!!我们人多!!”
……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群众突然开始谈论夏洛克了……
我慌张找出今天没来得及看的晨报,映入标题的内容赫然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世纪诈骗幕后黑手,我震惊地往下看,入目的全是歪曲事实的内容,而发表这个文章的人,竟然名叫詹姆斯?莫里亚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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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莫里亚蒂的兄弟?!上帝……莫里亚蒂!
这个名字竟然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当我以为这个世界已经不再会谈及去年的所有事的时候,这些事竟然以我完全不能预料到的方式回归了我的视线!
可是这个方式完全不能被接受,没有人可以污蔑夏洛克为这个世界做出的巨大奉献,这是绝对不可以被原谅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文档,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一些什么了……虽然我的朋友已经不在人世,但我至少可以用我的力量,维护住他应得的名声,并且我的身后,还站着和我一起相信着夏洛克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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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自己的两根食指,在短暂的构思之后就全无停止地写了下去——
“我怀着沉痛的心情提笔写下这最后一案,记下我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杰出的天才。从‘血字的研究’第一次把我们结合在一起,到他介入‘海军协定’一案——由于他的介入,毫无疑问,防止了一场严重的国际纠纷——尽管写得很不连贯,而且我深深感到写得极不充分,但我总是竭尽微力把我和他共同的奇异经历记载了下来。我本来打算只写到‘海军协定’一案为止,绝口不提那件造成我一生惆怅的案件。可是一年过去,这种惆怅却丝毫未减。然而,最近詹姆斯?莫里亚蒂先生发表了文章为他已故的兄弟辩护,我无可选择,只能把事实真相完全如实地公诸于众。
我是唯一了解全部真相的人,确信时机已到,再秘而不宣已没有什么用处了。正如我要指出的,詹姆斯?莫里亚蒂所公布的文章,是完全歪曲事实的。我有责任把莫里亚蒂教授和夏洛克?福尔摩斯之间发生的事实真相第一次公之于众……”
当我写到这里,诊所的门突然被人打开了,拿着黑莓手机的麦考罗夫特的女助理疾步走进来对我说:“请你和我去一个地方,先生。”
“不。”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继续努力地用两根手指敲打着键盘,“我还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做,我也不想见欺骗我的人——而且,或许你可以告诉麦考罗夫特,”我抬起头来直视她:“要是他认为能轻易操纵我身边的人或是我的记忆的话,他就大错特错了,今天的事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夏洛克存在过的痕迹!因为他是一个注定要名流千古的家伙!”
“可是他一定要见你。”她终于有了除看手机外的其他表情,“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吗?”
我看了看手指下的键盘,“我想有。”
半个小时之后,在我的口述下女助理帮我打完了整整一篇关于最后一案中我所知道的记录,在我说出一些我和夏洛克处理案件时的细节时,我发现,就算是冷淡如这个女助理,也有停下手来揉指尖的时候。
当然,那不是谁都可以经历的记忆,也不是谁都可以更改的记忆细节——我的朋友,他无微不至地查找案件的任何蛛丝马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甚至在百忙之中还为我维护了我和家人之间破冰的难得机会,我们最后的冒险,我们最后的那封信……
是的,她在敲打下这一字一句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了,为什么我会那么坚定,为什么他们已经把我的生活变得如此空旷我依然坚信着夏洛克的存在——
因为我记得。
“先生,现在请您跟我走吧。”女助理站起来,口气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
我抬手拿起自己灰尼的大衣和黑色围巾,“这一次最好他能说什么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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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考罗夫特在唐宁街的意大利餐厅等着我,但我走到他所坐的桌前,他站起来微笑着说:“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我也回了一句,然后坐下,他点了几样菜,鲜鱼片,土豆鲜虾沙拉,馄饨汤和七成熟的火腿起司牛排。
“鲜鱼片后上。”他强调,然后对服务员微笑,转过头来看见我正惊讶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