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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小凤lucie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4:06

三年了,真不容易。

我把那里面的工具箱提出来,现在一切就绪了,我就是来修缮吊顶和墙纸的修缮工,我想这能让约翰足够惊喜。

是的,他不能够再悲伤了,三年来我带给他的悲伤已经足够了。所以我会在摘掉面具的那一刻对他大声高呼。

我要告诉他,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约翰。

我在公寓大门口站了还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的雪铁龙两厢车就渐渐停在了我面前。下一秒,发动机熄火,车门打开,一个男人提着公文包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是约翰,我在心里低声判定。

他大步走过来,虽然还是有些偏跛,然后他深感抱歉地为我开了门,把我让进了比较窄的公寓大门,“让您久等了,真对不起。”

我大力呼吸了一口,然后笑着说:“完全没有,先生,事实上今天修缮工作很多,我也才赶过来”很好,继续添加细节证明我的伪装身份,“——您知道,这个季节,总是这样的问题。”

“所以不止我一家了,那这真值得高兴,不是吗……”他小声打趣着,那口气就像三年前对我的每一次风趣挖苦一样。

约翰反手关上门,看见我站在楼梯上看他就对我微微一笑,“最近天气太讨人厌了,阴雨总是每个准数。”

“所以那年伦敦奥运让咱们最期待的不就是火炬别熄了吗,”谢天谢地我能反应过来接上这句话,然后自然地把肩膀上的大工具箱换到手上。

约翰没有丝毫怀疑,他用钥匙打开起居室的门,我们走进了起居室。

这里又没有变,却又不同了。我把工具箱放在地毯上四处看了一圈,解开夹克拉链开始撕下面具。

约翰可能看见了我可怕的动作,他声音颤抖地问:“……您需要帮助吗?”

“不需要……”我一把扯下了脸皮活动了一下被活力胶扯疼的皮肤,然后抠掉了掩盖眼睛颜色用的蓝色隐形眼镜,我扯下了耳边多余的鬓发,又扯掉了假发,终于退下一张脸上的所有伪装站在约翰面前。

我抬起头来对我微笑,“完全不需要,约翰!”

约翰在看见我的同时整个人震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微微后移了头部。

是的,这就是我三年来演绎了无数次的他再次见到我时应该有的表情——就是这样,他是约翰,是我的博客作者。这一刻我感到由衷的喜悦,张开双臂在起居室里转了一圈,像是三年来所有的战争终于烟消云散——然后向我大声高呼:

“我回来了!约翰!我回来了!”

可是约翰还是震惊地愣在原地,他不敢相信似的摇了摇头,然后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突然向后跌了一步,接着扑爬着迅速跑出起居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而我还保持着一个举起手臂的动作,这个起居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52

我极力呼吸着,在起居室外死死地拉住门。

我刚刚看见了什么?!——那个修缮工突然变成……夏洛克了……?

不不不,约翰?华生你需要清醒一点,现在可不是出现幻觉的好时候……好了,就算你再不愿意,修缮工作完成之后就立马联系心理中心预约咨询——不管有没有用……

冷静,现在——冷静,我需要十分冷静……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脸,再摇了摇头,然后转动了门把,再次打开了门。

53*

我愣在空荡荡的起居室里,四周看了看,只有那只猫正挠着耳朵看着我。

“WHAT'S WRONG WITH HIM?”我压低声音问猫。

猫晃了晃头站起来跳到书桌上,它当然听不懂我的话。

然后下一刻,起居室的门再次打开——约翰出现在门口,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然后闭上眼摇了摇头,再看向我。

他并没有说话。

我尽全力忍住心口的那股酸涩,对他展开大大的微笑:“YES IT'S ME!NO DOUBT!OBVIOUSLY!”

“SO …… IT'S A …… REAL YOU?”他好像慢慢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目光紧紧地钉在我身上。

“YES!”我音量饱满地回答,可为什么那股酸涩越来越浓……

他慢慢而且大动作地点头,那样子就像是在劝服自己相信这是真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问:“…… ARE YOU ,OK?”

“YES, NEVER BETTER.”

“GOOD……I MEAN, IT'S GREATA……”他不断地点头,然后抿着嘴唇想了一会儿,“SO YOU ARE ALIVE……IT'S REALLY GORGEOUS……”

“YES IT IS.”

“BUT……”

“BUT WHAT?”我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了,我决定让它改变,我抓起书桌上的一本《中级法语》转移话题,“LOOK……tu as étudié le fran?ais (你学了法语)!Ca va bien (还顺利吗)?Comment vas-tu (你过得怎么样)?”

约翰好像顺着我的思路换成了法语说了半句“je vais bien……”,然后他反应过来,立即换成了英语:“NO , NO……SHER……SHERLOCK,”他在说出我的名字的时候顿了顿,“IT'S GOOD THAT YOU ARE ALIVE……BUT,I'M SORRY TO SAY THAT——THIS IS NOT OUR FLAT NOW.”

我拿法语书的手顿住,感觉意料中让人难受的事终于来了。

约翰叹了口气,低声说:“IT'S MY FLAT NOW,SO……PLEASE GET OUT OF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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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的姿势还保持在拿着法语书的欢快状态,我转身走到他以前的房间开门拿出了那个已经铺上很多灰尘的手提袋,我拍了拍,虽然那并无什么用处。我慢慢走上去把手提袋递到他面前。

他下颚线紧绷着,抬起脸垂眼看我手里的东西,“……所以,你找到它了。”

“是的。”

“……好极了……”他抬手故作轻松地结果那个脏兮兮的手提袋,也提起他自己的工具箱,笔直地往门口走去。

“约翰……”他走到起居室门口左右的位置回头叫我,不,也许他也没回头,因为我没有回头去看,“你知道……我很抱歉。”

“我很抱歉,真的。”他重复了一次,几秒后,楼梯上传来木质地板的吱呀声,然后我听见公寓的大门关上的声音,窗外传来那声熟悉的“TAXI”……

我终于跌坐在地上,抬起手在脸上一抹,终于还是哭出声来。

我什么也不能想,除了——

是的,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55*

当我按响骑士桥大街的那间公寓的门铃时已经是午夜了,麦考罗夫特穿着丝质睡衣套装打开门的时候高高地抬起了眉毛。

是的,我也姑且想过他见到我活着回来时候的表情,演绎毫无错误,就是这样。

“ALIVE,AND TRUE.”我说,“I NEED A BED.”

“WHY?”他有些生硬地让开一条路,目光紧紧地跟着我,“THEY DON'T PLAY WITH YOU,THE PIRATES?”

“NO, THEY ARE BORING.”我解下围巾,“SO……BORING.”

“所以,看起来你知道他买下那间公寓了。”麦考罗夫特关上门,“为你感到遗憾,我的男孩。”

“你没告诉我。”我把大衣扔在沙发上。

“前提是我得联系得上你,况且那些送死情报不是天天都有,亲爱的。”麦考罗夫特重新戴上手里拿着的金丝眼镜,抖了抖一份文件,坐在沙发上阅读起来。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发现了一件事情:“你近视了?”

“我想是的,至少医生这么说,”他没有抬头看我,“不然也不用戴眼镜。”

“是的,你从前不戴。”

“MAN WILL BE OLD.”他简洁地说,然后抬头对我微笑,又低头去看文件。

“是你看了太多文件。”

“但是也没法不看,不是吗,男孩?”

我从旅行袋里拿出换洗衣服,“你还没老,老掉牙的骨头掌管着海军那可不安全,有人会给女王写信的。”

他哑声笑了笑,“那就算是——老了一点。什么时候回你的公寓?”

“不是我的公寓了,现在,”我心烦地瞪了他一眼,“我有钱,但是约翰应该不会同意瓜分产权。”

“所以婚前法出台真及时不是吗,”他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如果你这辈子会结婚的话,我会推荐我的弟媳这样做的。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结婚了,和我的工作,你应该知道这一点。”我不客气地说,“如果你这辈子会结婚,我会这样建议我们的母亲,地下阴谋论者。”

“然后我会告诉她工作永远是最称心的妻子。”他好像看完了那份文件,“你不一样了,夏洛克。”

“比如?”我从玻璃瓶里倒出一杯水,演绎避免了拿到麦考罗夫特使用的杯子的可能。

他耸肩,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我,“你对我的文件,不再好奇了。我还是常常想起你七岁时的样子,甚至是你十二岁的时候——你总是要对我的功课和论文一探究竟,甚至是三年前,你会想尽办法套取有趣的情报。你很不同了。”

我做了个“哦”的口型,抬了抬眉毛表示原来如此,然后我拿起衣服进了浴室。当我出来的时候,麦考罗夫特正在看《嗡嗡鸡》,我不满地笑了一声,“难道英国人都喜欢看这种只能让人发笑的节目?”

“让人发笑是门学问,夏洛克。”他随手关了电视,“况且这只是一项睡前消遣。你用客房吧。”

“有摄像头吗?”

“你在看玩笑吗,夏洛克,”他把遥控板放在专门放置遥控板的盒子里,“当然有了。”

我直接推开了客房的门,而在这时麦考罗夫特突然说:“CAN I TALK TO YOU ABOUT JOHN?WA……”

“NO.”我又要往书房里走。

“JOHN?WATSON'S SUICIDE,”他强行说完了这句话,“CAN'T I?”

我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HIS…… WHAT?”

麦考罗夫特叹了口气,“I THINK WE'RE WRONG FROM THE START OF THE PLAN OF YOUR DEATH,MY BOY.”

56

我梦见自己坐在一个富丽的茶厅里,一个画家正专注地给我画着等身高画像,而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世上并没有好影响这样的东西,先生。一切影响都是不道德的——从科学的观点看,不道德。”

我问:“为什么?”

“因为去影响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的灵魂给了他。他便不会按天性去思考,或者按天性燃起自己的激情。他的美德不真实。他的罪过,要是有的话,也是借来的。他成了别人的音乐的回声,成了这么个演员,扮演着剧本中没有为他而写的角色。生活的目的在于自我发展。充分实现自己的天性--是我们每个人来到世间的目的——”

“等等。”我突然觉得这个声音相当耳熟,扭头一看,夏洛克正穿着那身深蓝色的睡袍带着勋爵帽子倚靠在沙发上,我吓了一跳:“怎么会是你!”

“啊,我们在对剧本不是吗?”夏洛克睁大眼睛微笑,“道林?格雷先生!”

我一个趔趄从床上惊醒,挥舞地手直接把枕边的一本书扫落在地,整个人差点就滚下床边——我惊险地趴在床边,松了口气睁开眼,正看见那本我昨晚睡前阅读的书——奥斯卡?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

“我的天……见鬼,”我翻身躺回枕头上,慢慢出了口气,“预约心理咨询,是的……预约心理咨询……”

而就在我自己默默念着平复心情的同时,窗外传来梦里那个声音,正大声叫喊着我的名字:“JOHN!JOHN!——”

“别……”我拉起枕头盖住自己的脑袋。

“JOHN!I GOT MILK!”

我气愤地扔开枕头下床,披上晨衣打开卧室的门快步下了楼,一把抱起起居室里还在睡觉的猫走下楼梯站在大门口,深呼吸一下,然后打开门,果然夏洛克正一脸欠揍的笑容站在外面,手上还拿着两盒牛奶。

他保持着笑容,“……WHY BRING THE CAT?”

我把猫塞到他手上,“YOU GOT MILK, GOOD, SO FEED IT.”然后我转身进了门廊正要关上门,夏洛克连忙抱着猫跟了进来,门被他死死抵在墙上。

“SHE LOVES YOU MORE!”他把猫往我面前递。

我看着他凑近我面前的脸,酸涩的感觉慢慢又出现在我的眼眶和鼻尖,我沉默了一下,然后一把推开他,咬着牙根一字字地说:“I'M, NOT , YOUR OWL, ANYMORE!”然后一直把他推出了门,“SO TAKE A CAT TO INSTEAD,THANK YOU——GOOD BYE.”

我一把关上了门,然后用晨衣的袖口擦掉总是忍不住的该死的眼泪,一步一步走回了二楼。

我只是需要一顿早饭。是的,就是这样。

57

当我吃完了早饭下楼准备去上班的时候,夏洛克竟然还在门外,他站在我的车子外面探头探脑往窗户里看,我终于爆发大吼:“GET AWAY OF MY CAR,——PLEASE!”

夏洛克一下子跳起来站在车旁边面对我,猫吓得爬上了他的肩膀。他有点局促地把牛奶放在身后,可还是高高扬起脸,用命令的口吻说:“JOHN WE NEED A TALK.”

“I DON'T NEED YOUR F*CKING TALK!PISS OFF!”我把他推开,打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我刚把安全带系好他却已经打开门坐上了副驾。

“你还能更讨厌一点吗?!”我愤怒地看着他,“下去!”

“送我去牛津街27号。”他自行系好安全带。

我一拍方向盘,“那是我的诊所该死!”

“我需要一个医生。”

“我们不需要一个疯子,谢谢。”

他顿住身子,然后继续把牛奶放在腿上,把猫扔到后座去,“……请让我乘车,谢谢。”

我不再说什么,因为我知道这个人浑劲上来我是不可能把他强行赶下去的。所以我发动了车子,一言不发地掉头开向牛津街。

夏洛克也沉默了一会儿,直到马上要转弯的时候才开口:“当我濒死时我听见你说过你不会为了这三年的事情揍我。”

“所以让你滚,方便的话现在做吧。”我踩了刹车停在红灯前,“请。”

“马路中间不能下车,”他咬着发音说,“这是规则。”

“哦,哦,是吗……”我不断点头,“可是你做过什么规则内的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并不杀人——”

“但是就只差一点了!”我大声打断他,“那你是真该庆幸我被救了不是吗?”

夏洛克抿着嘴唇,想了一会儿,低声说:“SORRY.”

“F*CK YOU.”我冷漠地回应他,然后在绿灯亮起的这一刻再次踩下油门拐进了牛津街。

“我没有房子住了。”夏洛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关我什么事?”

“你在同住者没有同意的情况下私自买下了房子,这个你应该担负着责任。”

我笑了笑,“哦,是吗,我的同住者死于十月,所以那一年剩下三个月的房租是我一个人给的,我不知道应该对死人负什么责任。”

“我要租二楼的那间空房。”

“我的厨房不对外提供冻手指的冰箱,也不提供进行高爆实验的起居室。另找吧。”

“冬天要来了,我会很冷的。”

“拜托,我才换了暖气管,可别打它的主意。”

“……你说过保护我们的不是孤独是朋友。”

“但你和孤独明显相处得更好,先生。”

诊所到了,我踩下刹车走下来,然后扶着车门俯身对立面的男人说:“夏洛克,现在你可以下来了。”

“不。”他固执地坐在副驾驶座上,“除非你和我谈一谈。”

“我们已经谈了很久了,先生,现在……你给我下来。”我忍着火气说。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不那样我就不会下来。”他扭着一根筋说。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如果你以为你现在的样子能赢得什么见鬼的原谅的话,你还是省省心去破几个案子要紧,说真的。快下车。”

“不。”

“好吧……”我拿出车钥匙,反手关上门,“THEN I'LL LET YOU.”

我按钥匙锁上车,然后拿着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诊所。

58*

约翰竟然摔上车门走了。

就像那天被他关在起居室里一样,这一次我又被一个人关在了这个狭窄的车里。

从他直起身锁上车到走进诊所的这八秒钟里,我的思维宫殿里涌现出曾经一幕幕我关上门离开的时候他的眼神——我总是说我希望一个人去做什么事情然后直接就走开了,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意见——我一个人去找证据,一个人去外地,甚至一个人坐飞机到美洲,我夺走了他的生活,我毁掉了他的旅行,我终结了他的冒险,我辜负了他的希望……

我从来没有愧疚过——我曾经竟然从来没有愧疚过。

我总认为那些都是应该的,是的,约翰就应该陪着我,听我谈话,让我开心,让我奚落,让我……让我,感到被欣赏,被关心着……但是,现在看见他的背影,我才突然想起来一样,哦,原来……我从来都低估了这个男人在我生命中的影响力。

他不是什么装在口袋里的宠物跟着我到处走走就罢了,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认为只要我回来他就会原谅我。开玩笑吗,约翰应该原谅我。

我为什么又用了这个词。

为什么我总认为约翰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不,不不……其实,他没有这项公民义务。

59

我在诊所的门廊上站了好一会儿都没办法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护士琼斯奇怪地看着我,他问:“头儿,有什么不好吗?”

“没什么,”我耸了耸肩对他微笑,“一切好极了。”

是的,好极了。夏洛克回来了,而我生气地把他锁在了车里。

我突然开始质疑一切的真实性——就在昨天的这个时候我还在感叹要是有夏洛克在那个上流人士的枪杀案就会水落石出了,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空荡的起居室里独自怀念着我的这位朋友,而现在……

他回来了,就在……诊所外面?

我禁不住转过身面向诊所的门,下一刻我叹了一口气,还是重新走到了自己的车前,打开锁,拉开副驾驶的门。

夏洛克抬起头看着我,“不,我不下去。”

“你还是下来吧。”这一次我低声说,表明这不是生气的言辞。

夏洛克将信将疑似的看着我,然后迈出长腿走下车,站在我面前。我重新关上车门锁好,然后我抬起头直视他,说:“不知道你会不会清楚这一点——无论你这三年来有没有尝试过联系我,但是我在这三年里已经把所有你可能遭遇的事都想了一遍,你刚才也说道了濒死,我当然也想到了这个……但是,你看,我现在依然站在这里,虽然这还是有些艰难,不过我站起来了。如果你有什么要说的话,现在我给你时间,不然,就让我来说我要说的话。”

60

夏洛克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说:“其实我只是想说——请原谅我。”

“结束了吗?”

“是的。”

“好的,那么现在开始听我说。”我吐出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夏洛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抬起手让他看我的衣着和脸,“我已经快三十四岁了。”

“我三十二岁,那又怎么样?”他机敏地接着问。

“但是你还是三年前的样子,你穿着黑色大衣戴着紫色的围巾,你还是有黑色的卷发和睿智的大脑并且依然走在你的冒险事业中,但是我——看看我,我拿着公文包,我尽心在诊所工作,我是伦敦中产阶级中的成功人士,我戴了眼镜,我的生活规律而健康。”我放下手,“我在变老。”

夏洛克的眉头颤抖了一下,就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YES,MAN WILL BE OLD.”

我点点头,指了指他身后,“我买了车。”

“是的,我看见了,好颜色。”他堆起一个笑。

“因为我走在街头巷口站在公交车和地铁上坐在出租车上,都感到恐惧。”我静静地说完,毫无避讳地看着他的脸,“所以我买了车。我写了一些论文,重新捡起学术上的东西让我下了不少功夫,所以我近视了,我很久没拿过枪。我的腿老毛病又犯了,不过这次让我站起来的是哈莉,是我的家人,我一度失去了生活的信心,可这次让我好起来的是梅丽,是我爱的人。”

“夏洛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可是每一次我都感到生气。”我把手插进口袋里,“由衷的生气——因为我把你当成可以为之付出生命的朋友,但我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公平的对待。因为你总是自作主张给我你认为应该的,你认为安全的,你认为正确的。看起来你是知道煤气中毒的事,那么好吧,是的……医生说那个程度的中毒的话我在梅丽来的时候应该是有知觉的,他说那个程度的酒精也不至于让人丧失行动能力……所以是的,我就是懦弱到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想莫里亚蒂至少有一句话说对了不是吗,活着真没意思……太无聊了。”

夏洛克打断我说:“所以我给你留下了线索,我以为你能……”

“我能把生活的重心转移到寻找那些证据?不,不,夏洛克……你忘记了以前你也说过,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会原谅你的,我一定会原谅你……可能明天,后天,一星期,一个月……但你知道我会的,我想说你能回来真是太好的一件事情,但是我想有必要让你知道你做了多么错误的一个选择,虽然我现在依然没有想好方式。”

“打我吧。”夏洛克认真地说。

我看着他,“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你知道我不会客气的,因为我确实想。”

“那就那么做吧。”他指了指脸,“像上次在那个女人家外面做的那样。”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算了,你走吧,想要公寓二楼的房间也可以搬进去。”说完我就转身要进诊所去。

夏洛克在身后喊住我:“你的猫怎么办?”

我边走边回头指了指他身后的后座车窗,然后扭头走进了诊所。

61*

我顺着约翰的手指回头看去,就看见后座车窗的玻璃留出了两指宽的缝隙,猫趴在玻璃上看着我,鼻子在窗沿上蹭来蹭去。

我走过去低下头,鼻尖对着它的,一股猫专用的洗澡液香气就绕在我鼻尖。

而这时猫放下身子,然后跳上后座椅背,用爪子从椅背后面拖出一个小棉垫,棉垫落在后座上,猫惬意地倒了上去闭上眼,再往另一个椅背后面看,那里放着一袋精品猫粮。

我几乎看见了每一个约翰会出诊的日子,天气是晴好,雨雪,风暴,或者阴云密布,他给猫洗了澡,然后把猫抱上车带走,因为他如果不在家,不会放心任何人来照顾这只猫,带走是最好的办法。他甚至为了这只猫在路上能睡舒服而准备了一张猫用睡觉棉垫,还带了它路上的零嘴,他不计前嫌地照顾着这只猫,无微不至,哪怕偶然下车买东西或者加油付钱,已经养成习惯给车窗留一个缝隙供猫呼吸。

就像从前周到地为我考虑一样,他温和地照看了这只猫三年。而这只猫现在体型适中,卫生健康。

他在我从来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为我做了最细致的事情,容忍我的自作主张,甚至在我这样欺骗了他三年之后,他也对我说:“是的,你知道我会原谅你的,我一定会原谅你。”

虽然没有具体的数据来表现我的决定错到了多么离谱的程度,但是我想,那一定是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希望约翰是真的可以原谅我。但如果他不能原谅我,我又该做什么好?

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约翰突然拿着手机一边讲电话一边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他的大衣还架在臂弯里,神情焦急而担忧,一定有什么急事发生了。我只听见他说了一句“好的我尽快赶到,我会通知他,再见”,然后他挂了电话,看见我的瞬间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里?”

“……还没,来得及走……你是,”我顿了顿,“有什么急事?”

“出诊,紧急出诊。”他一边急迫地按着手机一边说,眼睛一刻也不离屏幕。

对于医生来说这样的情况也没什么更多好演绎,于是我也就随口问了一句:“去哪里?”

他终于找到了电话并且拨通放在耳边,在电话接通的极短时间里回答我:“牛津。”

而在我意识到了什么可以说之前,我听见他用一种极其严重而恳求的口吻对电话那头说:“汤姆,你好,很抱歉打扰你工作……不,不是诊所……我,我希望你能再帮助我一次,梅丽在牛津工作的地方晕倒了,急诊断定她极似三期病状,也许——拜托你跟我去一趟牛津,尽快……是的,那么好的……好的,谢谢你,真的谢谢……我先去牛津等你。”

62

电话是梅丽的哥哥打来的,说梅丽在任教的小学昏倒了,送到医院急诊之后看了癌症病例,医生断定是胃癌转移并且急剧恶化,需要立即准备再次手术,并且要求主治医生和前期辅助医师到场。

万幸汤姆今天没有手术比较空闲,他说他一小时后会开车和我会合。

我挂了电话,对夏洛克说:“我们……等这事结束之后再谈我们的事好吗,现在我要去牛津。”

夏洛克在我拉开门的时候先一步坐上驾驶座,“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开车。”他系上安全带,“我和你一起去。”

我想他的话是对的——一个医生,应该清楚癌症转移比癌症本身更加可怕。我想此刻不仅是我,汤姆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定也有极不好的感觉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可怕的担心,要是路上再出什么事故就糟透了。

我没有反驳地坐上车,夏洛克发动了车子,一直到车已经开出了伦敦我都没有说一句话。

可能是因为车里气氛太沉闷,夏洛克图活跃气氛,慢慢哼起一个调子,但我打断他:“闭嘴好吗……”

他当即禁声,过了一会儿开口问:“遗传?”

我反应了一会儿,点点头,“父亲有癌症病史。”

夏洛却没有继续问下去。我想是因为他清楚遗传癌症转移的严重性。过了一会儿他说:“也许也没那么糟,你想太多了。”

“但愿如此。”我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开快点。”

63

到牛津的时候牛津正在下暴雨,我们不得不给汽车加了油,期间让猫下车活动了一下,喂了猫粮,然后继续上车一直开到梅丽所在的医院。

我站在病房门口,夏洛克站在我身后,他用好像不耐烦的口气说:“我们进去好吗,别扭扭捏捏的,你自己也说了你有三十四岁了,开了那么久的车我想坐下喝口水……”

“没人逼着你来。”我低声打断了他,一边动手收拾着自己的样子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显得那么匆忙。

夏洛克在旁边看着我,耸了耸肩,“我开玩笑的。”然后他抬起手扯了扯我的后衣领,“现在正了。”

我抬起头看他,短暂的对视后,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出了口气,然后故作轻松地走进了病房。

梅丽坐在病房床上,她哥哥鲍勃去办一些手续,留下来的是她嫂子凯特,看见我们来了,也留给我们单独说话的时间。梅丽在输液,脸色苍白,不过精神还很好,她看见我走进来立即笑了:“你看看,鲍勃总是大惊小怪,又把你叫来了。每年都有这么一两次,弄得我怪不好意思。”

“警惕些总会好一些,我和汤姆今天正好没事,当然也应该过来看看。”我轻轻和她贴面,“感觉好些吗?”

“当然,没什么不好的其实,最近可能为了准备校庆合唱累了些,就总感觉不太舒服……哦,”她突然注意到从我身后慢慢走进来的人,然后微微变了脸色,接着还是淡淡地笑:“看来我们的混蛋先生回伦敦了,世上真没有任何事情能比这个让人高兴了。玩够了?有趣吗?”

夏洛克似乎本来想找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方式溜进来打招呼,不过显然没有凑效,此时只能堆起一个笑容:“是的,……你好。”

“你好,是的,你好……”梅丽耸肩,神情是开玩笑的,不过如果不是因为病,那样的神情本来应该更潇洒一些,“我现在可不太好,不过等我出院了你也许还应该让我们再去一次法国餐厅不是吗?”

“当然。”夏洛克笑容是没有变的,只是我感觉得到他的不安,“什么时候出院?”

“鲍勃说快了,只是因为以前做切除癌灶手术的后遗需要静养,”梅丽温和地笑着,“这两年也就是这些小毛病,约翰,你知道。”

“当然,我——”我突然发现自己在临时迎合谎言的时候用了和夏洛克一样的句子,是的,总想让自己的话显得更可信,那么就是——当然,我笑得轻松极了,“放宽心,真的严重的时候我们也过来了,不是吗。”

梅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看着我和夏洛克,“所以混蛋先生得到宽恕了吗?”

“没有。”夏洛克赶紧说,似乎还用目光示意梅丽说两句好话,而梅丽只是举起双手投降:“哦,夏洛克你饶了我,你知道我绝对是坚定地站在约翰这边的。你就是太让人讨厌了,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恨不得拿着刀杀了你,你多混蛋啊。”

“……谢谢你。”夏洛克识趣地闭上嘴,恨恨地转过头,“行了,就是没人站在我这边是吗。”

我跟着梅丽讽刺他:“找找你的哥哥,他可十分乐意给你买机动战士和小泰迪熊。”

夏洛克抿着嘴角瞪我,“也谢谢你,现在闭嘴吧。”

梅丽由衷笑了出来,“这才真像你们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但似乎觉得应该是这样。”

“你又要开始奇妙的前生后世说了吗,”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梅丽,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信命运,现在的生活和过去已经不一样了,我们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

“我哪里有那么迷信,”梅丽理了理中长的金发,“我的病治好了,所以我早就把那些抛到脑后。你总是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约翰,我只相信这个。”

“当然……我是说是的……”千万不要再用这个此地无银的句子了,我叉起腰:“我就是万能管家,我就是神秘博士,我就是约翰?波特不是吗……好了,我现在去看看鲍勃和医生那边说了什么,夏洛克你也跟来吧,别打扰梅丽休息。”

“我可没有。”他咬着牙说。

“你将会。”我说着,转身走出了病房。

夏洛克快步跟在我身后,漫不经心地说:“很好的演出。”

“你也不赖。”一出病房我的心情就又跌到了极点气温以下。

“夏洛克,”我突然停下来,在狭长的而惨白的医院过道里站住。

夏洛克刚好走到了我前面一步,也停下来,“什么?”

“你从来不会说不会实现的话,我是指……在演绎方面,你知道,你是个不输任何人的专家,”我抬起手擦掉了额头和鼻子下的冷汗,有些无措地四下看着,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接下来的话。

——这时候的我就像一个抱着孩子没处求医的母亲,而这个母亲还忘记了自己就是一个医生。

夏洛克意识到了我要问什么,所以也没有一定要等我说出来那个问题,他深深地看着我,然后抿着嘴角转过头去看别的地方,良久之后他又低下头,“她……也许会好的,约翰。”

——而当这个母亲把希望寄托于巫师的时候,无所不知且熟练于欺骗的巫师却用认真的神情说出了一个“也许”。

我慢慢地后退,坐在了医院蓝色的塑料椅上,死死地抱住头。

64

一个多个小时以后我们在医院的门口等到了风尘仆仆的汤姆,他下车以后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扩散方向是什么?”

我一边和他握手,一边用几乎自己都不能听见的声音说:“几乎……全器官。”

我可以感觉到汤姆握住我的手一僵,几秒之后,他像是十五年前那样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嘿,约翰……振作起来。”

“是的……是的,谢谢。”我放开握着他的那只手,转身带他往医院里走。

身为专业人士的我们都知道,甚至连走在我身边的半专业人士夏洛克也知道,这个“振作起来”的意思几乎等同于“别气馁,让我们来创造奇迹”。

但是现在我们能说出口的话,出了无力的鼓励,还能有什么?

我突然恨自己是个医生。要是我不是一个医生,我大概可以像鲍勃那样在听见医生的诊断说明时红着眼睛和医生大声吼叫,和他一样说:“凭什么!为什么是我妹妹!她善良又虔诚!为什么非要是她!”

是的,为什么非要是梅丽。为什么非要是我身边,我真心所爱,我深深依恋的人……世界上的人千千万万,可为什么该死的偏偏是梅丽。

“她睡着了,约翰,”我感觉到夏洛克坐在我旁边的蓝色椅子上,“你或许需要休息。”

“不困,谢了。”我没有任何动作。

“我也这么想,”他抬手递给我一个东西,“所以我认为你需要咖啡。”

我抬起眼睛,一只手放在我面前,手上握着一小杯热咖啡。我抬起头看,夏洛克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倨傲的样子,好像只是漠然地看着我,但是递过咖啡的手却是执意的,在我没有接受的时候又向前递了递表示强调。

我接过了咖啡,喝了一口,“真难喝。”

“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里,“比匈牙利医院里的好多了。”

我又扭头看他,“所以……三年里去过很多医院?”

“没有黑屋子多,”他耸了耸肩,“也就六七家。”

我沉默了一会儿,“感觉如何?”

“在医院里感觉永远不可能好,”他说,然后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医院的天花板,“我父亲就没有走出这里,这里糟透了。”他换了话题:“你呢?”

“我也去医院,不过只去了一家。”我慢慢地还是抿了一小口咖啡,“不过有一段时间天天去。”

“两家吧。”他淡淡地出声说,“你还要去诊所上班。”

我无力地笑了笑,“这种时候收起你的冷笑话,夏洛克。”

“无论如何,”他好像瞟了我一眼,“你笑了。”

我把纸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将纸杯扔进脚边的垃圾筐,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问身边的人:“有烟吗?”

“没有。”他迅速回答。

“得了吧,”我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我能闻到你身上的烟味。什么时候复吸的?”

“又不是毒品,约翰。”他皱起眉头掏出口袋里的香烟盒子和铁纹打火机,“有一段时间了。”

65

在汤姆和我的坚持下梅丽终于还是同意被转移到伦敦继续治疗,她没有追问我们她病情的细节,但是我们都觉得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因为往往病患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是很清楚的,梅丽也不是会自欺欺人的人,可是她没有说出任何表示害怕的句子。

一路上她都看着路边的风景,在后座上和鲍勃说话,有时候一个人沉默。

车驶入伦敦的街道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脸上的微笑,当我把方向盘转向医院的那条路时,我听见梅丽说:“秋天快结束了,圣诞节要到了吧。”

“是的,”我应道,“今年我们可以去大剧院看歌剧,你喜欢《巴黎圣母院》,今年法国那帮人又开始翻新旧作,我们运气不是很好吗。”

梅丽笑了笑,“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买到票,那是一出看多久都忘不了的剧目。”

“对,波西米亚女郎那首歌,”我知道她最爱这个,甚至能用法语唱。

而梅丽果然也就哼了起来,“D'où viens-tu belle étrangère(你来自何方?美丽的异国姑娘),Fille du ciel ou de la terre(你是天上抑或人间的精灵),Bel oiseau de paradis , Que viens-tu faire par ici ?(美丽的天堂鸟啊,你为何来到这里)……”

“Bohémienne, Nul ne sait le pays d'où je viens……(我是个波西米亚女郎,没人知道我来自何方)”我也跟着哼了一句最好唱的,“瞧,学了法语这个就不难了。”

梅丽被我难听的腔调逗笑了,白了我一眼,“对,毁了它真的不难,约翰……Bohémienne, Je suis fille de grands chemins(波西米亚女郎,我浪迹天涯)Bohémienne, bohémienn(波西米亚女郎,波西米亚女郎)Qui peut dire où je serai demain(谁又知道我明天的去向)Bohémienne,bohémienne(波西米亚女郎,波西米亚女郎)c'est écrit dans les lignes de ma main(一切都写在我的掌纹上)……”

副驾上的夏洛克在这个时候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他的大牛皮钱包,我一边看着路一边说:“停车费盒子里有零钱,不用你拿。”

“我为什么要为你给停车费。”他在那个大牛皮钱包里翻找了好一会儿,突然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哦……竟然还在。”然后他把那张纸往后座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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