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的俄语找总台要点开水,泡一杯你的大吉岭来喝,看看雷斯垂德发来的证物,避免过多高频率交流,那样对你的健康没有好处。”我一边往浴室走一边说,“我洗完了换你。”
夏洛克站在原地,“我认为没有必要告诉你,你总是大惊小怪,事实上——”
“闭嘴夏洛克,”我打开浴室的门,“就按我刚才说的做。”
189
温热的水洒在我的后脖颈,似乎奔波了一天的神经都舒展了。
我站在莲蓬头下一动不动,在想着生命中那些关于水的回忆,觉得在阿富汗的时候的那些关于水的记忆是最生动的。
部队里可能长达半个月也不能洗一次澡,军营里充斥的味道在习惯之后几乎要让你觉得那就是空气原本的味道。那个时候为了得到一盆水洗澡可以开心一个上午,也会为了缺少一盆水失去病患的生命而悲哀一整个夜晚。
那时候,对水的执着好像比生命还要重。这样的感觉使我在回到伦敦以后短期不能适应突然随时都有水的生活。
其实只是水而已。你身边的每一寸空气中都含有水分,只是它们不是每一寸都可以让你使用。这样包围着你又让你靠近不了半分的感觉,从前可以让我焦躁一整个晚上。
现在这样的感觉又回来了。
190
我一边擦头一边走出浴室,穿着T恤和睡裤,感觉室内温度有点低。
抬头,我看见夏洛克在电脑前安安静静地看着证据图片,手里的牛奶杯里泡着热腾腾的大吉岭。
我说:“夏洛克,你去洗吧。”
夏洛克放下牛奶杯站起来,“好,那你喝茶吧。”
191
我不能在短期内适应突然随时都可以陪着夏洛克的生活。
更不能对他明明要我陪着他却让我只是陪着他而不能干涉一分他的生活感到坐怀不乱。
192
我把夏洛克的电脑关机,插上电源线充电,又往他的杯子里加入了更多热水,让红茶淡一些。
我把刚才放在行李箱上的枪放在了靠窗那张床的枕头下,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我想我也许在回忆《茶花女》的故事情节,不知道什么时候浴室的门开了,夏洛克把浴巾搭在头顶走出来,习惯地拿起牛奶杯喝温度刚好合适的红茶,没有任何突兀。
然后他关上灯,走到靠墙的那张床上。
这个房间一片黑暗。
我听到棉被打开而他躺进去的声音,然后他问我:“约翰,你为什么生气?”
我说:“也许只是对于自己猫头鹰一样的身份有些意见罢了。”
他沉默了几秒,“我没有告诉你莫里亚蒂被捕获的事情,这让你很失望?”
“或许朋友之间应该坦诚相待,夏洛克。”我望着虚无的天花板,“我不希望我永远是最后知道消息的那一个人,哪怕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也不希望告诉我的人不是你而是你哥哥。”
“麦考罗夫特真多事……”
“我想是你事太少了。”我难得口气很冲地直接掐断他的话,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几次职责他的性格,“我是你的朋友,不是麦考罗夫特的朋友。这样看来是不是麦考罗夫特比较坦诚,我应该成为他的陪伴者?”
他没有声音。
“他给我的枪让我保护你,可是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会有危险。”
“附近都是他的人,他不敢让我有危险——”
“可是我是离你最近的那一个夏洛克!”在这一刻我几乎要恨透了他的无知,“你想象一下如果你在某一刻被枪击我却只能傻傻地看着你流血倒地我会是什么样的感受!要是你没有这样的感受能力你就想一想要是我突然中弹倒地而你却手无寸铁的样子!那可是莫里亚蒂!是差点把我们都炸死的人!”
他还是没有说话。
“夏洛克,我必须强调我不是一个骷髅头,我是一个活人。”
“我知道。”
“那就拿出一点对待活人应该有的态度,不是所有人都是高功能反社会,我是你朋友。”
“……SORRY……?”
“算了,睡觉吧。”
“……约翰……”
“什么事?”
“我不可能手无寸铁傻看着你中弹倒地的,那样实在太蠢了。”
我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肩膀,转身背对他。
“约翰,我离你那么近,走一步就挡在你前面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那样更蠢,夏洛克,NEVER DO IT, NEVER. ”
193
夏洛克穿着西裤和衬衣睡了一晚后心情显得不太好,早上在酒店餐厅吃饭的时候决定我们应该立即前往商场购物,“我们总不能穿着西裤和格纹大衣去攀登高加索山,约翰。”
我毫无异义。
我们购买了大量登山用具,然后开始选购御寒衣物。我们都不是很拖沓的人,相比于款式更注意衣物的质量,所以选择不会太多,购物时间也不会太久。由于登山服为了在雪地里显得突出,所以最好选择鲜艳的颜色,我不得不摒弃深色的衣服,选择了一件亮蓝色的防寒外套。
我站在试衣镜前看,这样的颜色我竟然还能够驾驭,实在够神奇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这么鲜艳的衣服了。
在这时,一个穿着橘红色羽绒服的高大男人站在我身后,解开有护耳的黑色帽子,推起脸上的白色防风镜,按下高耸的棕色围脖,倨傲地问:“我怎么样,约翰?”
一点也不夸张地,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个人是谁。
我从镜子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憋着笑说:“虽然我知道这很伤人,但是夏洛克……你看起来真的很像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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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依然选择了黑色,理由是穿彩色的蠢事让我一个人做就够了。
他坚持想买一根据说可以装电筒的围脖,我把买来的电筒直接拴在他围巾上打消了他的念头:“想想吧男孩,你已经带了七条围巾了,先不说你长的是脸不是脖子,就说围脖上装电筒这回事,你以为你是探照灯?”
夏洛克把围脖随手扔回柜台,“那你为什么能买围脖,用我的围巾就行了。”
“我戴围巾不太合适,夏洛克,”我咳嗽两声,站在镜子前努力直起腰,“你知道……不是每个人的脖子都长……”
195
我们在午饭前买了大量炸鸡快餐,在银行兑换了一万五千卢布,然后坐出租车到达了海参崴火车站,买了两张到莫斯科的火车票。
这一场横跨北俄的旅行即将开始之前,夏洛克执意要求我把用不着的行李寄回了英国贝克街,我想圣诞以后赫徳森太太会愿意帮我们收捡起来的。
于是我们穿着厚实的毛衣和羽绒服,蹬着登山靴坐上了火车。
显然夏洛克对于火车比飞机熟悉太多,不仅能准确找出餐车和厕所的位置,还可以熟练运用开水器。
我们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汉堡包装大口吃着,这是在俄罗斯落地以后我吃过的最舒服的一顿了。
夏洛克展开一张俄国境内地图,十分精神地说:“我们将沿贝加尔湖滨前行,穿越西伯利亚平原,横跨欧亚洲际线,到达莫斯科,这条火车线路我们需要坐上七天七夜,然后我们在莫斯科稍做休整,调整行李前往高加索山。”
“我们放过了圣彼得堡,夏洛克,虽然我认为我们也没有精力留恋那么多地方,可是你知道……这挺可惜的。还有,我们没有时间订旅馆,你确定我们一下火车就有落脚点?”我把快餐口袋收起来。
夏洛克微微一笑,“在莫斯科我有不少老熟人呢,约翰。”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喜欢在我们去他餐厅吃饭时给我们点蜡烛的安吉罗……
196
这里的天空让我老是想起阿富汗,其实两者并无什么相似之处,唯一能让人将它们联系起来的只是它们都不在英国。
可是天空其实是唯一的,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样,就有太多不同。阿富汗烈日炎炎的下午我们躲避着突袭把病患转移到新的营地,而在这里,我安稳地坐着听旁边的人说:“你看那个身上有咖啡印记的女人她才和男朋友分手并和现在她身边的男人发生了一夜情现在他们对于彼此的留恋让他们一起去相同的目的地或许——”
“天空真美,夏洛克。”我一边喝着火车咖啡一边在日光里眯起眼说。
夏洛克只是顿了顿,“没意思吗……”然后他迅速地锁定了下一个目标,“看那个提着开水壶的老头子,约翰,他右手小指缺了一个指节并残留了烧伤痕迹,证明他可能参与过某次战争并且习惯运用火箭炮——”
“湖滨也很美。”我由衷地叹息。
夏洛克有点懊恼地做起身回头看我:“约翰,我在告诉你怎么去观察和用准确的词汇描述一个陌生人!”
我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你现在只应该用它们来赞美风景,夏洛克。”
“……无聊……”
“风景很好。”
“……”
“不是吗?”
“……是……”
“真感激我能活下来。”
“……”
“不然你就只能一个人走这一趟了。”
“……不……”
“嗯?”
“你要是早死在阿富汗了,我根本不会走这一趟。”夏洛克倒在椅背上,闭上那双太过精明的眼睛,“我可能会被那个出租车司机杀死,也可能被莫里亚蒂炸死,或是因为无聊的案件无聊致死……更有可能的是,没有事情我根本不会旅行。”
“要是你没有活下来,什么都不会发生,约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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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如果我没有活下来就永远不会发生的事,以我从前绝想不到的方式发生在了我幸存以后的生命里,在夏洛克感情苍白的语调下开出艳色的花朵,像是圣诞树上的彩灯一样,瞬间点亮了我记忆里的生活。
我竟然连他的一点点魄力都想不起来,也想不起来他判定一个凶手时肯定而绝对的神态,可是却能想起他和我面对面坐在起居室炉火前拿着小提琴的样子。他拉着不成调的曲子,一段一停,各种尝试,然后抓起笔记录自己创作的小节,我就靠在沙发里一页页翻着字句顿挫的深刻文学。
当我快要陷入书里的剧情时,一段完整连贯的调子就会传来,让我不得不抬头去听。
然后无论如何我会说“这真不错”。
这真不错。
不只是一首你简单写就的赋格曲,而是我拥有听你随意演奏的机会,幸运而随遇而安地坐在那里,做你的第一个听众,和你大声交谈,为你理清思绪,陪你一起沉默。
在此以前我还可以陪着你穿过风雨,跑过拥挤的街道,经受危险与黑暗,然后再次幸存。
“……所以他们发生了,就很好了。”我也慢慢闭起眼睛,深深呼吸这一刻难得的空气。
198
昏暗的光线里有人摇醒我,“约翰,到了。下车。”
我睁开眼睛的同时,耳朵里贯入火车停靠时的巨大声响,金属的敲击声和人声喧哗一下子真实起来。
夏洛克完全没有倦意,哪里像是被轰隆隆的火车折腾了七天七夜的样子。
不过,说起这七天七夜……
第一天还好,因为夏洛克可以用电脑看他的证据,我打开电脑记录离开伦敦之前的案件,一切都很好。可是第二天问题来了,夏洛克已经熟悉了证物的所有特征,只是在理清思绪,这就导致他需要绝对安静的思考空间。
我们先是从普通车厢换到了豪华车厢,补了近一万卢布的差价,导致现金所剩无几。
“约翰,隔壁厢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么吵?!”
我去看了以后说:“在打桥牌,新的玩法,挺有意思的。”
“能不能让他们闭嘴!我在思考!”
“……”我叹了口气走到隔壁厢对其中的男男女女说:“能请你们小声一些么?隔壁厢有一位神经脆弱的病人。”
当然英语对俄国人并不能凑效。所以夏洛克在我刚刚走进我们厢的门而隔壁厢又一阵欢呼的同时突然一把推开我向走道里大声喊了一大串俄语,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车厢门。
隔壁车厢突然就安静了。
“……你喊什么了?”
“莎文娜和帕格涅夫背着叶塞娜在叶塞娜家的后厨里发生了十分可疑的关系。”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刚才站在我们厢门口商量怎么瞒过去来着。”
“……”
我不得不感谢在第四天,夏洛克解出了答案,断定凶手是一个被贩毒团伙追查的藏毒者。但是我的满心感激还没有持续到十分钟,在夏洛克跟我讲完了所有的思路以后,新的挑战到来了。
“……怎么没有信号?”夏洛克暴力地戳着自己的手机,“哦,见鬼!这要我怎么联系雷斯垂德!这该死的火车到底要在没有信号的地方开多久!乘务员!乘务员!——”
最终夏洛克以“妨碍火车驾驶”而被罚款一百卢布,并被勒令不允许再靠近驾驶厢。我看了一眼咬牙切齿的夏洛克,然后又低头看回了手上的火车报纸。
第四天晚上火车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靠站七分钟的时候,他总算可以跳下火车去给雷斯垂德打了一个梦寐以求的电话。我下车买了两瓶牛奶和两条面包。
第五天……第五天我们差点因为侵犯他人隐私被请下火车,这要归功于夏洛克在买餐无聊的时候和厨师先生谈起了厨师先生出轨的老婆,而那时的我正因为忙于计算所剩无几的卢布而没有在场,就算在场,我也听不懂夏洛克说了什么。
“夏洛克,你闯的祸已经够多了,要是你今天和明天再走出这间车厢,你就不要想跟着我走下这辆火车了。”第六天的早晨我指着躺在软卧上的夏洛克的鼻子说。
夏洛克拉起被子蒙住头,在格纹抱枕上翻了个身,撒气地踢了一脚靠背。
于是第六天我被他批判俄语火车电视的尖酸程度给淹没了。
第七天我决定放自己一条生路,于是把夏洛克赶出了车厢,“要是被赶下去就不要说认识我。”
夏洛克在被我拉上的车厢门窗外撇着嘴角。
第七天的傍晚,也就是最后一夜到来前,火车在圣彼得堡靠站时,金属嗡鸣声渐渐停下时我听见走道上传来极度动听的古典乐合奏声。
我推开门,看见几个看起来像是艺术生的年轻人站在一起,开心地演奏着灵动的旋律。一段合奏完成之后,一个背对着我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家伙开始独奏小提琴,完美地做了跨音阶的结束和旋,收弓的动作自然流利而让人感到熟悉。
他把小提琴和弓都还给一个金发的男孩,然后转过身,在看见我的时候停下脚步。
“HAVE FUN?”我好笑地站在车厢门边让他进去。
他一边走过来一边差强人意地偏头,“还没有看电视有意思……”
“我热了牛奶。”我跟着他走进车厢。
他搓了搓手坐在桌边,“刚好饿了。”
199
火车站在市内,由于夏洛克说他的熟人就在不太远的地方居住,于是我们在长时间乘坐火车之后没有选择任何交通工具,而是选择拉紧了外套的拉链步行。
又是步行。
我们在这样的异国他乡并肩穿过拥挤的人潮,在这个没有下雪,地面积雪却没有化去的夜晚,走过莫斯科充满瑰丽建筑的街道。
我没有做任何查找地图的多余事,只是跟着夏洛克因自信而快速的步伐,和这个街上的男女老少擦肩而过。
前面得十字路口站着演奏俄罗斯乐器的三五个人,他们身边围着因欢乐音乐起舞的年轻人。
夏洛克用手肘打了我一下:“活动一下吧约翰,看你冷得要死。”
“别开玩笑夏洛克,我没必要专程跑到莫斯科来丢人。”我避开他的手。
可是夏洛克并不就此罢休,他从口袋里伸出手把我推进跳舞的人中,“十五年前我喜欢做这样的事情……”
“……什么?”我被迫落入一群跳着舞的年轻人中。
夏洛克抓着我的肩膀把我转了一圈,拉着我的手开始像我们周围的人那样变更着舞步,“我说十五年前……我十三岁多一点的时候,我也会在这样的街上,做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街……?等等,”我又被他转了一圈,“你先放开我……你在这里跳舞?”
“恐怕是的,约翰。”他再一次把我推着转了一圈,右手把我的手抬过头顶,再把我从手臂下推了出去。
我头有些昏,险些撞到一个乐手身上,“对不起!……”我道歉却发现别人听不懂英语,不得不无奈地看着面前临时兴起的夏洛克,恼火地问:“……为什么?”
“因为……”夏洛克在热情洋溢的弦乐中勾起唇角,“因为我十三岁。”
在我皱起眉头的目光下,夏洛克又转过身去疾步行走起来,“跟上跟上!今晚想睡到床,还需要一件重要的事!”
200
可以轻易看出夏洛克对这座城市有着完全的熟悉感和少许的归属感,这些从他下火车以后就轻快了不少的神情和刚刚拉着我转了几个圈的丢人举动就可见一斑。
我保存着自己的好奇心,不想立即询问夏洛克一切的缘由,而夏洛克也一样没有向我说起为什么对这座城市熟悉的一点点原因。
我们希望一切以足够戏剧化的方式展现在这座奇异的城市。
很快,不足二十分钟,我就和他一起停在了一扇居民楼的大门前。这是一栋上了年纪的俄罗斯经典民居,两层楼高的小楼,窄窄的门。
夏洛克长久地站立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为什么不敲门?”我呵出一口白气,对夏洛克的奇怪举动完全不能理解,“外面很冷,夏洛克。”
“我不敲门当然有不敲门的理由,”夏洛克语速极快地回答我,以免我打扰他的思考,“他不准人敲门,约翰。”
“那我们要怎么做?”我翻了个白眼,怎么他认识的总是这种人,“破门而入?好家伙……原来麦考罗夫特给我枪是做这个用的……”
“当然是……破门而入!啊哈,”他好像想出来了,然后径直往门前石阶上走去,“当然,还有什么比圣桑更合适……”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夏洛克伸手拉开这扇门边的信箱,从里面竟然拿出一把小提琴来!
然后他把小提琴熟练地架上,从一个婉转的低音起步,然后越来越快地开始了一篇曲风诡异的乐章,激昂而细腻,欢快却悲伤。在这首曲子快要过半的时候,我忽然听见这个屋子里传来了另一把小提琴的声音,比之夏洛克更加深厚,更具张力。
乐曲结束在互相追逐节奏的完美配合中,夏洛克放下小提琴的那一刻,民居的门刚好打开。
一个穿着花格毛衣的银发老头站在门口,手上还抓着小提琴和一把弓。
“安德烈。”夏洛克的声音好像有点局促。
我看见那个老人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东西,他用纯正的英语说:“老天啊!——夏洛克!我就知道这样的琴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老人张开双臂,夏洛克俯下身和他拥抱在一起。
“我要介绍,约翰,”夏洛克说,“这是我的小提琴老师,安德烈?基辅迪纳摩。安德烈,这是我的朋友,约翰?约翰。”
201
是啊,为什么想不到呢,不准人敲门只为喜欢的音乐开门的怪老头,只能是夏洛克的音乐老师。
况且他们还有一样的乌克兰姓氏。我总算知道那姓氏是怎么来的了。
安德烈是乌克兰人,出生在英国,是夏洛克先生的朋友,因为夏洛克先生的工作原因跟随着去了法国,见证了夏洛克夫妇的结合与两个男孩儿的诞生,好像男孩儿们的教父一样。他在苏联解体前和家人一起搬到了俄罗斯,夏洛克在十五年前被父亲送到这里来学习小提琴。
“你父亲绝对是个混蛋,夏洛克!”安德烈一边从碗橱里拿出精致的碗碟摆在桌上一边说,“说要我永远拉小提琴给他听骗我跟他去了法国,结果他却娶了你母亲——当然你母亲绝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士,可原谅我夏洛克——我只是——我完全不能接受他突然就离我们而去!嘿,男孩儿,我说朋友可不能这样!”
“他并不是故意的,安德烈,”夏洛克跟我一起在餐桌边坐下,“为什么你就不结婚?当年可有很多姑娘听你拉琴。”
“哦,夏洛克……”安德烈哈哈大笑,“现在的姑娘们并不喜欢拉琴的老头儿了,倒是歌剧院的人总是硬拉着我去做伴奏——上帝啊,我是独奏乐手!”
“相信你就算拉婚礼进行曲也完全可以轻松胜任。”夏洛克耸肩,打量着这间屋子,“好久不见了,安德烈。”
“这句话你一进门就得说,那才能叫人高兴——现在只能让我伤心!”安德烈往我们的碗里倒上饼干,“夏洛克,你还是一样的不懂礼貌。”
“看来这一点再过十五年也不会有变化。”我适时地插话道。
安德烈低低发笑,“是的男孩儿,我同意你的话。”
202
我们到俄罗斯的时间刚好是人们应该睡觉前。简单填饱肚子,安德烈带我们上楼去找夏洛克以前用过的卧室,“你们来得太突然了——当然这让我很快乐,可这意味着我没有收拾客房来接待你们,只有夏洛克的房间一直好好的,你们只能睡那里了。”
他打开一扇浅木色的门,“——我不知道是不是挤了一点。”
一个简单得足以和夏洛克现在的房间比赛谁的家具更少的房间展现在我们面前,一张罩着大白布的床,书桌和椅子,装满书的窄书柜。
“对不起……一张床?”我挑起眉毛。
夏洛克奇怪:“我还以为你会奇怪为什么我以前会要求睡这么大一张床。”
“你现在睡的也是这么大的夏洛克,你知道你睡觉并不老实。”我咳了两声,“看来这又是久病难医?”
“看来你们也住在一起。”安德烈靠在门上笑我们拌嘴。
“是的我们合租——”我强调,“楼上楼下。”
“啊……楼上楼下,”安德烈点点头,“我和夏洛克的父亲从前也在法国合租,这曾给他母亲造成过不小的误会。”
“事实上这已经让我丢了五个女朋友了。”我实话实说。
“我想我们不应该打扰你休息了,安德烈!”夏洛克背着双手走进房间里。
安德烈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小魔头,我走了——不过,”他转向我,“我半夜可能会突然拉琴,不介意吧?”
我直起脖子,看了看屋子里的夏洛克,又看向安德烈,“完全不,先生。”
203
我有一点小小的择床强迫,这让我不那么容易在其他地方迅速入睡。夏洛克这时终于表现出了疲倦,让人相信在火车上折腾了七天的确实是这个家伙。
我们睡在一张床上,我做好了任何被夏洛克奇异的睡姿踢下床的准备,翻了个身,决定开始数羊。
一翻身就看见睡在旁边的夏洛克正睁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我,吓得我差点一下子坐起来,“……该死,你在演鬼片吗?”
“只是在避免你落入数羊的俗套,约翰。”夏洛克哼哼两声转向天花板,“别在我的房间里做那些蠢事。”
“那倒是说说看,安德烈把安眠药都放在什么地方?”
“哦……”夏洛克撇嘴,“药物会产生依赖性,你可是医生,最应该清楚。”
我也面向天花板,看着雪白的吊灯,开玩笑:“那也只能凑合了,也没有保姆来唱摇篮曲。”
“或许有人可以代劳。”身边的人口气轻佻。
我奇怪地看向他,“别开玩笑了夏洛——”
“ A la nanita nana nanita ella nanita ella…… ”他突然哼出一句听不懂的调子打断我。
我愣了愣,“你刚才唱歌了……?”
“一首西班牙语摇篮曲,很明显。”夏洛克倒是波澜不惊,“从前这里的那个西班牙女佣常常唱给我听。”
我嗤地一声笑出来,“不虚此行啊,夏洛克,我真的不虚此行……”
204
一首安详低沉的西班牙语摇篮曲。
偶然回头时我能看见夏洛克眼中甜蜜的忧伤。
可能我也和他一样想着曾躺在这张床上的那个十三岁男孩。
那个男孩有苍白的皮肤和黑色的卷发,灰蓝色的眼睛,还有纯真的笑容。
这一晚我还是过了很久才睡着,只是我装作早就睡着了。
而夏洛克却像是终于回家了那样,沉沉睡去,没有任何梦中的多动。
睡大床只是为了避免睡姿奇异导致的落床症吗?
其实很多时候病患的病症早就痊愈,可他们却保留着病时的许多习惯。并不是因为那让他们觉得顺手,而是因为他们觉得那时得病的自己,才是受到人们关心的。
觉得那时的自己,是快乐的。
205
第二天我们早起吃了一顿英国人该有的早餐,这让我觉得终于在这儿得到了一点实质上的补偿。
夏洛克开始用安德烈众多小提琴中的一把拉曲子,安德烈不断说他哪里拉得不合适,“夏洛克,你总是为了手势完美就漏掉两个音!坏小子,巴赫还在世也会被你气死!”
“所以我才不喜欢拉他的调子,安德烈,”夏洛克不耐烦地往花园走,“他总是整整齐齐。”
“哦,真是个魔鬼!”安德烈冲着夏洛克的背影拍桌子,但夏洛克已经听不见了。他看向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的我,“相信你和我一样,为了教训夏洛克家的男人伤透了脑筋。”
“是的,要相信我绝没有少掉头发。”我看着膝盖上的电脑,轻轻说。
安德烈调整了姿势,“孩子,你就没什么想问我这个老头子的?”
“……问什么?”我避免让自己露出任何好奇的表情。
安德烈耸肩,“我不知道——毕竟……只是你和当年的我太相似了,我还以为我们总有什么对付夏洛克的方法可以交流经验。”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应该有不少。”
“哦,男孩儿,”安德烈摇摇头,“虽然我并不指望夏洛克发现,可你不大开心这可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我没有接话。
“因为他突然带你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安德烈开玩笑,“从前杰克突然带我去见他母亲的时候我也挺恼火的,你说他们总是这么专断独行,是不是——”
“安德烈,”我开口打断了他,“或许十分不礼貌,但……我实在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安德烈打住话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好整以暇地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我想即使你问我的讣告在什么时候我也会乐于告诉你,孩子,如果我知道的话。”
我为他的玩笑笑了一下,但实在没办法笑第二下。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低声问:“安德烈,夏洛克先生去世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206
两天后我们离开安德烈家,从莫斯科乘坐飞机前往索契。
出门前安德烈再三叮嘱我们注意安全,并且让我们记下他的联系方式,说一旦有什么问题可以马上联系他。
夏洛克老早就走到路口去看出租车,完全没有任何留恋的感觉,我走在后面拿剩下的一部分行李(我和夏洛克各自背着一个登山包,他提着一些吃的,我揣着我们的身份证明和钱)。安德烈拍了拍我的肩膀,“前些天说的话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夏洛克虽然还是不懂事,但是比起他父亲来说,心肠可好了太多。你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们对彼此意味着什么?……我都明白,因为我和杰克曾经也是那样的朋友,不是——如果不是,没有办法的话……他也不会离开我的。”
“别说了,安德烈。”我紧紧握着他的手,“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也都明白的。”
安德烈目光闪烁着,在这一刻终于从说话大声自信的家伙变成了一个十足的老年人,“夏洛克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经常调皮做错事情,也不喜欢看别人的感受,要是给你添了麻烦……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不要太责怪他,因为一旦发生什么事,他绝对是那个愿意为你挺身而出的人——”
“我从来不会责怪他,以后也不会。”我打断安德烈的话,因为夏洛克已经找到了出租车,正在频繁向我招手,“安德烈,希望以后有机会我还能来看你。我会好好看着夏洛克的,放心。”
“好吧孩子,保重。其实我更担心的是你……”安德烈在我背上推了一把,冲我挥手:“也许明年冬天又能见到你们,别太舍不得。去吧男孩儿们,再见!”
我转身大步向夏洛克走去,迎着风对他说:“冷血无情的家伙!”
“安德烈并不喜欢依依惜别,他会受不了。”夏洛克在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打开出租车的门,“倒是你,为什么要牵着我老师的手?”
我们一起坐进出租车,我口气认真地说:“安德烈托我看好你,别让你受饿,也别让你感冒,早上好好送你去幼儿园,请家长的时候要耐住——”
“闭嘴吧约翰,”夏洛克满脸讽刺的表情,“你们肯定在说我坏话。”
“你就是想得太多了夏洛克。”我耸肩,“我那样做,只是因为我知道你拉不下脸来依依不舍。”
夏洛克在行驶的风声中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直起身转头去看后车窗里那个还站在街道中央的老人,直到我们转过大路口,他才又转过身来坐好。
但是他没有说任何话。
207
有了第一次坐飞机的经历,我长了很多记性,所以在电脑上下载了一部电影,和夏洛克一起用耳机看。
这部电影是《哈利?波特与凤凰社》。
夏洛克果然安静了很多(对电影情节和特效手法的批判自然不算在内),并且学会了新的咒语。
“先生,请问您要猪扒饭还是咖喱鸡?”乘务员小姐用英语询问。
“猪扒飞来。”(ACCIO PORK)
乘务员小姐一愣,“……对不起?”
我暂停了电影,从乘务员小姐的其中一只手上结果猪扒饭塞进夏洛克手里,自己拿了咖喱鸡,“谢谢。”然后点击继续播放。
夏洛克一边打开盒子一边咕哝:“OH, IT WORKS AGAIN……”
208
和夏洛克在一起几乎不用担心花费。虽然这么说对于我这样一个军人来说实在有些没出息,可是……不用担心花费是好事,不是么?
如果只是夏洛克,凭着他在巴茨医院瞎折腾几下的功夫,一年连我在诊所工资的三分之二也没有,但是他常常一不注意就碰上十分富裕的委托人,一个案子要是解决了,委托人在高兴地达到目的后就会开出支票或赠送礼物来聊表心意。不得不举例说,如果不是我当初见机收了他同学的那张支票,我们的这一次旅行绝不可能这样大手大脚(比如我们下飞机以后直接在索契机场坐上了前往出租车前往银行,接下来我们会不顾汇率问题直接兑换卢布)。
很可惜支票上不是我的名字。
我不无感慨地看着手里刚刚兑换好卢布的银行卡和手里的七千卢布现金,觉得即使源于经济原因我也是愿意和夏洛克一起工作的——虽然有时候实在太危险了一点。
“别忘了收到这张支票以后你差点被中国人枪毙了,约翰。”夏洛克平静地从我身边走出银行,头也不回地抬手招出租车。
“还不都是因为你!”说起这个就是满肚子气,“你以为黑莲帮那些人是把我当成了哪个家伙才拿枪拿箭的,你知道莎拉在那晚上之后还去看过心理医生吗?!”
“所以支票不是让你用了吗。”夏洛克不耐烦地撇了我一眼,“精神损失费,女友损失费。”
“……这是你第几次用钱做这些事了?”
“你不喜欢钱我也做不了这些事,约翰。”
“……”
我真想马上回英国。
209
今天天气很晴朗,湛蓝,没有云彩。因为索契气候温暖,我们一下飞机就已经脱下了羽绒服,不过在我查阅了一些网上攻略以后才知道,这里的天说晴就晴,山上的雪却是说下就下。
我们找了一家山脚下的餐厅解决午饭,一人喝了两杯白兰地(伏特加对于要爬山的人来说还是太烈了),夏洛克背的希腊神话故事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整顿饭都在和我唠叨普罗米修司在高加索山与火种的故事。
“所以这里被称为难以跨越的山。”夏洛克从餐厅的玻璃窗望出去,“你看,你发现了什么?”
我头也不抬,“我发现你的烤金枪鱼一点都没有动。”
“约翰!”夏洛克明显被我挫伤了积极性,“我们在说神话,你能不能不要管什么见鬼的金枪鱼!”他戳了戳盘子里可怜的白色鱼肉。
我勉强配合着看出去,“你发现什么了?有人跳崖?有人炸山?”
“约翰!”夏洛克第二次被挫伤了积极性,“我在和你讨论很严肃的问题,快看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心烦地扭头去仔细看了看那山,“它就是巍峨雄壮,白雪覆盖——”
夏洛克简直觉得我不可理喻:“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吗!人们为什么就不会思考呢!我是要你——”
“给我安安静静地吃你的金枪鱼!”我受不了了,“夏洛克,你能不能就正常一分钟,看在麦考罗夫特的份儿上——你不信神!”
夏洛克立马抿起嘴,有些不服气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刀切金枪鱼,“无聊……”
我不想理他。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这样真的很——无——”
“好了说吧你发现了什么……”我第一万次投降。在夏洛克无聊的时候,相信我,你绝对不想呆在他身边。
夏洛克听见这句话,立马又丢开刀,骄傲地指着山腰上的滑雪缆车线:“我们可以坐缆车了,所以说难以跨越完全是悖论,约翰!科技永远战胜神话!”
“……”
“怎么了,你不喜欢坐缆车吗?”
“……还是吃你的金枪鱼吧。”
210
说实话我们其实都没有滑雪的打算,第一是不会,第二是不想学,第三是嫌浪费时间。但是我执意想带侦探先生去坐一坐滑雪缆车,我想那一定是一场终生难忘的回忆。
而且正好,缆车所及之处不远就会有木屋酒店,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整一下,然后一路翻到格鲁吉亚去。
我们坐在开放式的缆车上,不像别人那样穿着滑雪用具,所以宽松了许多。夏洛克后靠在椅子上远望远处壮美的雪山景色,在我以为他终于可以屈尊降贵地给予一声赞美时,他却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扭头去看他。
夏洛克吸了吸鼻子,“我小时候想当个海盗。”
“我听麦考罗夫特说过。”我轻轻笑了一声,“不过为什么?”
“因为不想在陆地上生活,陆地上人太多了。”夏洛克在迎面而来的风中眯起眼,“他们普通而平凡,不会思考,毫无建树,只会重复前人做过的事,一切都没有意思。所以我想尽一切办法要成为不在这片陆地上生活的人。”
“海盗里也有蠢到要死的,比如胡克船长,被彼得?潘折腾得多惨。”
“……彼得?潘是谁?”
“……就当我没说过。”
夏洛克瞥了我一眼,“我当然会是最聪明的海盗,约翰,这毫无疑问。”
“那真是谢天谢地,”我哈哈笑了两声,“可是军情六处长官的亲弟弟在索马里肆意横行,这可不会让麦考罗夫特十分好过。”
“……麦考罗夫特小时候不想当要员。”
“那他想当什么?”
“演员,因为他讨厌一层不变的生活和单调乏味的人事物。”
我想了一会儿,夏洛克也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你亲爱的哥哥算是梦想成真了。”
“我想是的。只是手里多了海军而已。”
然后我们又为上一次在白金汉宫见到麦考罗夫特的事笑了出来,是的,他简直就像一个女王。
“不过我没有当成海盗,我也没有耿耿于怀。”夏洛克耸肩,低头看脚下离着老远的地面。
我点点头,“你早就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的范围了,你很出色,特别,做得很好。”
“这些才不用你来说,给我起小报绰号的人已经写烂了。”夏洛克一副“烂事依旧”的表情,“我的意思是别的离开陆地的方式也不是不能接受。”
“坐火箭?”
“不,”夏洛克探出身子附身看下面的山涧,“我是说坐缆车。”
然后他突然把手伸到我面前,“你抓住我,我想看看那些树——”
“很危险!夏洛克!”我下意识紧紧拉住他的手,整个人因为他前倾的力量而后仰维持平衡。
“不危险,”夏洛克头也不回地卖力观察下面,完全不担心,“你不会让我掉下去的,约翰。”
211
我的生命中有这样一天。
我用全身力气抓住我最任性的朋友的手来支持他的无畏观察。
这样的动作留在一架缆车上,让我在这一刻再一次陪他远远俯视了这个普通的世界。
我将永远记得此时远离那陆地的我们。
永远。
212
下了缆车之后我把行李全部塞给夏洛克径自往木屋酒店走,“你拿。”
“为什么,这不公平。”夏洛克抱着我的行李跟在后面。
“手酸。”
“哦,医生,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想想看,你是军人,你上过战场,你杀过人——”
“我因为伤残被遣返回国了。”
“……”他默默地把我的登山包也背在了肩上,然后转移话题:“约翰,那些树真是特别,你想想——”
“你别跟我提那些见鬼的树夏洛克!”我一边走一边扭头对他生气地大吼,“你刚才大半个身子都在外面你很可能一不留神就掉下去!!”
夏洛克扬起脸,“我有很好的平衡感……”
我转身直视他,“再有第二次,你就自己回英国吧。”
夏洛克识趣地没有接嘴。
213
很少有在步行时我走在夏洛克前面的情况。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是我们闹了什么矛盾,就是我们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这也是心照不宣的。
我没有寄希望于夏洛克开始反省刚才的危险行为,而是在这件小事之后不由自主回想起了几天前安德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