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感受……”安德烈当时明显没想到我的问题会冒失到这样的地步,他明显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过了半天才继续说:“你知道,他们总喜欢做危险的事……他们自己只会觉得这样是应该而值得的,有时候即便付出生命也没有关系……但在他们身边的人往往十分担心……”
“我总是会大声地教训杰克,”他没有实意地笑了一下,“看看,这嗓门到现在就留着教训夏洛克……他们在生活上真的很不懂事,对待冒险总是付出了全部的热忱,这对于他们来说天经地义,但你要是呆在他身边就会知道——哦,那感觉真是——一瞬间在天堂,一瞬间在地狱,不是么……”
“他们从来不怕在这个世界上永久消失,孩子,怕的人永远是他们身边的人。”安德烈叹了口气,“所以每一次,每一次,你都不由自主地、用尽全力地去保护他,但是他永远不会长记性……所以——见鬼的,杰克就那么突然地——”
“你哭了吗?”我低声问。
他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哭了——也许哭得很厉害——”他转头看着我,“我从莫斯科坐飞机到伦敦,确认杰克的尸体,走在抬棺材队伍的最前面,我托着那口棺材……直到他下葬之后,我还安慰了他的妻子和孩子——这些我都记得,可是……我不记得自己的心情。好像我就那样感受不了自己了——所以你的问题,孩子,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医生说我的状态很不好,如果这能给你帮助的话。”
“……你没办法……感觉自己?”
“似乎他们管这个叫选择性功能缺失……我不确定,”他似乎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只能想着’杰克不在了’这一句话,也不能拉小提琴……这足够要人命的……”
“不能拉小提琴,又做什么呢?”
安德烈摇头,“恐怕什么也做不了,孩子。我和杰克在一起的时候长达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我们拥有一切朋友应该有的记忆——这让我不能随心所欲就装作没有发生过。当我看见泰晤士河,就会想起他年轻的时候站在高高的桥墩上冲我叫喊,我走过狭窄的街道,就会想起他一边走得很快一边跟我说那些重要的事情……尤其在拉小提琴的时候,我总是看着对面的座位就拉不下去了……听我拉小提琴的人不在了……”
“他自私地拉着我们奔跑,让我不知不觉放弃了安稳的一切……跑到一个地方时突然放开手,骄傲地说‘哦,安德烈,这里太危险,我自己去’,然后就那么——消失了!”他红了眼眶,可是没有哭,“十年了,我没有办法原谅……也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说我的感受,因为没有一个人能感受到我,我也感受不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那样不见了,只言片语也没有留下……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那几年……可我衷心希望你千万不要经历这些,孩子……千万,别让那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约翰……约翰!”
我回过神,“怎么了?”
夏洛克站在我后面向前指,“排到了,快订房间。”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酒店的柜台前了。
“一间山腰木屋,谢谢。”
“这是您的钥匙。”
214
一边往山腰攀登,夏洛克一边问我:“所以后来你怎么回答安德烈的?”
“什么?”我在雪地里顿了顿。
“我听见了,”夏洛克慢慢走到我前面,“你向安德烈问起我父亲的死。”
“……那你也应该听见了。”
“不,你没有回答。”夏洛克把双手揣进外套口袋,“我停下小提琴来听也没有听见。”
“因为我在写邮件。”
“什么邮件……”他皱着眉头看向我,满脸戒备。
“诊所辞职信。”我在说完以后抬起头,夏洛克凝住的表情就在面前,“看来得好好看着你了。”
“……你总是大惊小怪。”
“你死一死试试,我肯定把你的骷髅先生扔粪池里。”
“我死了你都不放过我——”
“绝对不放过,那样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永远不。”
215
木屋里是个双卧室的空间,有一个深色的壁炉,对于只在这里住一晚来说稍显奢侈。
夏洛克扔下背包就进了卫生间,我开始整理一路上变得有些混乱的行李。过了好久夏洛克都没出来,可是我也感受到了自然的召唤。
“夏洛克,你完了吗,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厕所。”我敲着卫生间的门。
里面静悄悄的。
“……夏洛克?你翻窗逃跑了?”我不耐烦地扶着墙。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我刚想开下一个玩笑,突然想起麦考罗夫特说的话,又想到我们进来之前根本没有检查这间屋子——
我瞬间摸出后腰的手枪对准前面,抬起脚就踹开了门:“夏洛克!!”
“……”坐在马桶上的人瞬间后仰,差点没拿稳手机。
我们俩一起愣住了。
我四下一看,没有任何异样,不禁松了口气,“还以为你被绑架了……你怎么不出声!”
“……我给你发了很多短信……”夏洛克举起手机。
我没好气地关上门,“你快点!”
然后我走到茶几边拿出我的手机开机,手机立即显示有六条未读短信。我一一打开来看。
“厕所没纸了。 SH”
“厕所没纸,方便请送。 SH”
“我要卫生纸。 SH”
“约翰,给我卫生纸。 SH”
“约翰,恶作剧? SH”
“卫生纸!!! SH”
我再次打开卫生间的门(毕竟已经被我踢坏了),把放在卫生间外面桌子上的纸扔给夏洛克,“夏洛克,我的手机没有开机。”
夏洛克指着门:“你出去!”
我好笑地转身往外走,“夏洛克……”
“什么?!”
“你其实只需要——喊一声卫生纸,”我忍笑忍得难受,“这并不会太丢脸……”
“出去!马上!”
“哈哈哈哈……哈哈……”
216
我一个人歪在沙发上笑了半天,夏洛克终于出来了。他紧紧抿着嘴角,“约翰,这不好笑!”
“不,它好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强迫我停下我的笑声。
夏洛克决定反击:“有个人叫着我的名字拿着枪踢开了卫生间的门就因为我想礼貌性地避免彼此的尴尬!”
“哦……夏洛克,求你别再逗我笑了……”我完全直不起腰,笑得在沙发上打滚,“卫生纸没有了,方便请送……方便请送,是不是不方便亦送?……”
“约翰!”
“走开我要上厕所……”我捂着笑痛的肚子艰难地站起来往厕所走。
经过夏洛克的时候夏洛克使劲撞我一下,我撞在墙上笑得更厉害。他大叫:“别笑了,不准笑!”
“这可由不得你……”
“闭——嘴——”
“方便请闭,不方便也闭对不对……哈哈哈哈哈……”
“我说了闭嘴!”他冲过来捂住我的嘴,突然急中生智,高声念道:“清理一新!”
“噗哈哈哈……”
“清理一新!”
“夏……哈哈……夏洛克,你没有魔杖……没,没用的……”
夏洛克用手指指着我太阳穴,“清理一新!”
“……”我已经笑得没声儿了。
“该死的你给我忘掉它!!!”
“方便请忘,不方便亦忘——”
“停下来!”
“走开我要上厕所……”
“忘掉了再去!”
“我上个厕所就忘掉了……”
“一言为定。”夏洛克放开了我,松口气。
我终于得以扶着墙走进厕所,一关上门,我就在厕所里背靠着墙大笑出声。
门外传来一声恼怒地:“忘掉它!约翰!”
217
我感到很欣慰。
以上笑料发生以后夏洛克养成了随身带卫生纸的习惯。
所以卫生纸成了他随身携带的东西里的一样,另一样是他的破案小工具包。
当然,钱包还在我身上。
218
稍做休整之后,我们再次确认了登山要用的登山杖和应急睡袋帐篷,手电筒,求救弹(夏洛克执着地把这个放进购物车时我阻止未遂),接下来应该补给一些吃的,然后就到了晚饭时间,希望我们能找到俄罗斯食物以外的东西食用,这样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会太难受。
夏洛克再一次和雷斯垂德联系确认罪犯已经拘留,现在正在提审,快要认罪了。雷斯垂德对夏洛克说谢谢,夏洛克像是没听见,问了问还有没有案子,雷斯垂德说不打扰我们度假。
“身体怎么样了?”雷斯垂德询问。
夏洛克耸肩,“我的医生总是大惊小怪。”
“要是不算你刚消下去没两天的黑眼圈和才调整成正常值的睡眠状态的话——”我站在他身后一边数卢布一边说,“我想你会很有底气那么说,男孩儿。”
夏洛克嫌恶地撇了我一眼。雷斯垂德笑了,“侦探先生,好好休息一下,伦敦还在可控制范围内,苏格兰场能够解决。”
一切收拾好,我们出了木屋,天色没黑,可是已经到了晚饭时间。我们经英国旅客的介绍选择了一家自助烤肉店,附近就是酒店的温泉浴场,十分方便。
夏洛克走在我前面,我问:“现在还是橱窗观光吗?”
他顿了顿,扭头看我:“你说什么?”
“小姑娘的问卷调查,意大利餐厅。”我抬起手推着他往前走,“最好的记忆,你写了什么?”
“我写的是嘲笑麦考罗夫特的体重。”他被迫直挺挺地往前移动。
“真的?”
“是的。”
“法语真奇妙啊,一个阳性名词可以表达那么长的意思。”
“那当然了,语言就是这样,约翰。”
“看来我要多学点语言了。”
“为什么?”
“像这样揭穿你谎言的感觉真是美妙无比。”
“……”
219
我们选择在吃完烤肉后在座上小坐了一下,然后往温泉浴场走。
其实不穿西装的夏洛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看起来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就像是……披上羊皮的狼?……不不不,这样想我自己都要笑出来。或许只是在我从前能够看到他的情况下他总是西装革履,总是微微扬着脸,总是带着或讽刺或嘲笑的表情面对其他人,可是现在环境不允许他穿西装,没有事情让他扬起脸傲视,也没有像苏格兰场那样的永久性奚落玩具让他出言相讥。
虽然他现在会每天不时抱怨不能适应这样节奏过慢的生活,但无论如何,他的精神状态比起在伦敦的最后两个月好了太多了。
看起来就像个——
“我不习惯这样,约翰。”夏洛克一边接过柜台递来的寄存柜钥匙一边不耐烦地说,“我的脑子要爆炸了!为什么就没有一件有意思的——”
“案子?”我也拿着钥匙跟着他走,“就因为现在的日子让你觉得自己失去了价值?因为你的头脑需要用在计算退税和小费上?”
“不,不不不——”夏洛克一边脱下外套放进他的寄存柜,咬着牙根,“现在的我,看起来就像个真实人。”
“……对,……”我脑子里断掉的比喻终于联通了,“像个真实人。我觉得这很好,因为你的颧骨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像会划破人的手掌,也可以考虑一些除了凶手把凶器藏在哪里之外的问题,我也终于可以从解决你的人际危机中暂时脱身出来……没什么不好。”
“我从来没有请你帮我缓解人际危机!”夏洛克拿出柜子里的毛巾,蹬掉鞋子,咬着牙根说:“我就是我的样子,你永远试图改变我,可是我永远不会变成你想要的普通人的样子!”
“那你就别被我改变。”我脱下衬衣扔进柜子,“你还想没有知觉地伤害别人也可以尽情去伤害,但是——”我脱下裤子用浴巾围好往温泉池走,“你要做好以后不会再有人帮你给雷斯垂德道歉的准备。”
夏洛克也围上浴巾走出来,冷笑两声,“我为什么要给他道歉,我帮他解决了那么多棘手的案子他还帮麦考罗夫特监视我。”
“你知道为什么,夏洛克,”我走下了水盘在石头上坐好,“没有哪个普通关系的人会在多诺万说了你那么多坏话之后还坚定地相信你的。”
“他只是还需要我。”
“没人会需要不太相信的人来解决那些问题。”
“ALL RIGHT!”夏洛克愤愤走下水来坐在我旁边,“你们真实人都是同一阵线,所以你们都一样普通。”
“但我似乎比较特别。”我扭头看他。
夏洛克挑起眉头。
“因为我会实现你的魔咒也是最后一个会给你送卫生纸的——”
一捧水迎面击来直接打断了我的话。
220
夏洛克学着他哥哥发动战争的结果,就是我们在小小的温泉浴池里进行了世纪规模的水战,我们分别有不同程度的淤伤(水面下的石头当然不是海绵做的),夏洛克在某一次躲避我的攻击时踩到了水底一块松动的石头,下一秒我面前突然水花大起,他整个人已经摔倒在水里了……
我趴在池边一直笑,导致在这段因为笑到手脚脱力而失去防御力的时间里被夏洛克拖着脚在池子里周游了一圈。
活像托儿所最捣蛋的两个男孩。
我记得麦考罗夫特曾经在白金汉宫赏过我和夏洛克一句话,“难道你们就不能表现得一点点像是大人吗?”
我想说我们两个都是不同程度不同类型的优秀的大人,只是原谅我,只要和夏洛克在一起做蠢事就没办法保持一个好大人的样子。
我弯过手臂勒着夏洛克的脖子,“你本来就——就打不过我!”
“我——我想我们应该结束,结束战斗!——”夏洛克憋得恼火,挣了好久我才放开他。
“还有一件真实人的事情我们还没做——”我累得大口喘气,夏洛克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做!”
“你就是不敢和我比,你知道我是军人。”
“激将法对我可不起作用。”
“你上一局就没有赢。”
“……”某个人正在悔恨。
“这一局干脆就不用比了,你肯定也不会。”我清了清嗓子。
“……没有我不会的事,约翰。”
“潜水憋气?”
“你总是这样毫无新意不知变——”
“比还是不比?不比你直接输——”
“比!”
221
结果当然是夏洛克赢了。他可是一个具备多重功能的咨询侦探,而我只是一个在缺水的阿富汗经受过各种军事训练的军医。
回木屋的一路上,他脸上都是舒心的笑容。
“或许下次和你比一比枪法,”他站在木屋门口这么说,“我父亲为了让我和麦考罗夫特全面发展可花了不少功夫。”
“可他不会让你们上战场。”我掏出钥匙打开门再开灯,“别因为一次胜利就得意忘形,夏洛克。”
“我可不是因为一次胜利就得意忘形的人,”夏洛克一边摘下脖子上的紫色围巾一边往卧室走,“我一直得意忘形。”
“……”
222
虽然明天我们将开始翻越高加索山的旅程,但这并不会让我的择床症有什么缓和。
凌晨一点钟左右我从卧室走出来,打算开一瓶客厅里酒店提供的红葡萄酒来促进睡眠,抬头时突然发现窗外大雪纷飞。
我的参军申请通过的那一年也是个冬天,离开家的时候伦敦下着很大的雪。妈妈站在院子门口嘱咐我很多话,我看了一眼家,二楼的窗户里哈莉定定地看着我,她捶了捶胸口作口型,我没有看清她的意思,但是点了点头。
他们要我注意安全。
要我活着回来。
但是我活着回来了,家里只剩哈莉。
我和哈莉却不是好好相处的关系。
我盘起腿坐在炉火边,看着雪喝酒,又继续想着那些属于二十岁以前的事。
“约翰……?”夏洛克从他的房间探了头出来,没有实意地叫了我一声。
“啊……吵醒你了?”我把脚放下来,“抱歉,我睡不着。”
他关上门走出来,身上的汗衫和运动裤看起来和他那么不搭调,“你可以叫醒我。”
看来我们需要另一个玻璃杯。
夏洛克喝酒很慢,他总是习惯在喝酒的时候想一般人不会理解问题。当然,偶尔他会开口说出来和我一起讨论,不过我显然无法说出任何能让他觉得有建树的话。
我们看了一会儿雪,夏洛克问我:“为什么不和你父亲和解?……走之前。”
“……”我愣了一下,“我追悔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
“我只是推测你在思索这件事。”他摇着手里杯中的血色液体。
我换了个姿势,后靠在沙发上,陷入了对二十二岁的约翰?约翰的人格分析中:“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再也见不到他……他和妈妈终于离婚的时候我和哈莉几乎喝完了一整瓶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来的廉价香槟……我们讨厌透了他。妈妈嫁人以后我们也选择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当然……我也没有想到我会再也见不到妈妈,我甚至没有说一句让她幸福的话……可他们离世前我都不可能从阿富汗回英国……”
“有时候我想……我甚至比你更冷血,夏洛克。”我喝了一口酒,从炉子旁边把沙发椅向后移了一些,“在阿富汗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忙得忘记了他们三个人就是最好的事。”
“你只是受够了。人总会受够了某些事。”夏洛克仰起头看落雪的天空,“你可以庆幸这些让你变成了军人而不是变成了罪犯,还有你选择了跟我一起解决案子,而不是选择成为被我解决的一个去向这个世界宣泄。”
“又想论证’夏洛克成就约翰’学说?”我压着声音笑了笑,“不过无论如何你是这么做了。反正我的腿好了,也帮了你很多忙,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不过……我们还要一直这么下去?可能有一天我也会受够了那些生死存亡……”
夏洛克弯了弯嘴角,“所以我从来不会因为救人去管一个案子,也讨厌被人叫做什么英雄。我对他们没有责任,所以不会疲乏。”
“这么说你打算接着破案到死?”我耸肩,“喔,这的确够夏洛克?福尔摩斯的。”
“很不幸我近来改变了这个想法,我的医生。”夏洛克把头靠在椅背上,蜷起身子,整个人就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事实上我对于那个出租车司机毒药的研究还没有结束,并且那激发了我对于毒药功能的兴趣,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有集中的时间进行相应的研究,可显然的是麦考罗夫特和苏格兰场的电话都太多了一些。”
“你……以后想搞研究?”我有点不敢相信。
“为什么我不能想?”夏洛克撇撇嘴角,“难道我一定要帮一群愚蠢的警察打抱不平才是正确的?没人能够勉强我做什么,我只做我想的。”
“是吗,那收入怎么办?政府不会对研发毒药的人提供补助资金。”我突然想起他哥哥的权利,“麦考罗夫特能做到?”
“其实去年八月帮瑞士斯摩尔家办的那个案子让我获得了一个机会,或许可以过上某种安宁一点的日子。他们那些皇室的后人,总是喜欢送人金条。”我能在炉火的光下看见夏洛克脸上的笑纹,不过他笑声一顿,“但是……要是我去什么地方养毒蜂,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太无聊了?”
“……我在思考。”我做了个手势打断他,“抱歉,你的理想从当海盗变成了成为一个养蜂人?”
“……约翰,我们可以有蜂蜜——”
“谢天谢地它们有毒!”我大叫着打断他,“看来你就算获得了得到安宁生活的机会也没什么得到安宁生活的觉悟,夏洛克,我几乎可以想象到你不管不顾地喝下一杯福尔马林的样子!”
“……看来这不会让你的生活太无趣?”
“当然!你总是粗心大意!”
“……那么我还是有必要聘请一个有医学功底的得力助手?”
“当然!”
“……所以你会和我一起养蜜蜂吗,约翰?”
“……”我抬到一半的酒杯悬在半空,迟疑了一下,还是灌进了自己的喉咙。
然后我低声说:“当然,夏洛克。”
223
我不知道夏洛克所说的养蜜蜂具体会发生在什么时段。或许是我们已经没有精力在伦敦的大街小巷里奔跑的时候,也或许是我们都已经不能在凭借外貌来吸引任何一个姑娘的时候,也有可能是我们逢人就会把“半条腿都跨进棺材了”挂在嘴上的时候。
我真的不知道。
但莫名地,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我想我的世界正在被夏洛克统治,我的子民也终将被夏洛克赶出国界。
他活在我的范围里,用最安静的方式清洗我一切的守旧和保留,就连结束都要选择一个像是魔王归隐的方式来确认自己就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上帝,他要研究的可是毒药啊!
也许我会毫不犹豫地在以后任何谈论起他这个决定的时候说“夏洛克你这是在作秀吗”,就算是我们真的找到了可供他养毒蜜蜂的地方我还会抱怨他当初到底做的是什么鬼决定,但现在我只是想说——
我实在是很吃这一套。
224
一瓶葡萄酒不知不觉就见了底,我困了,夏洛克本来也就不精神。
我们坐在相对的两张单人沙发里蜷成两团,懒到不想走回卧室。
我已经想睡得要死了,这时候夏洛克的声音又在我耳边阴魂不散:
“约翰飞来……”(ACCIO JOHN)
“……约翰飞来……”
“……约翰——”
“JUST SLEPP!!”我抓起手边的抱枕就砸在他身上。
我迷蒙中看见他满意地抱着抱枕放在背上垫好,诡异地勾起嘴角:“ALL RIGHT THANK YOU , THAT'S WHAT I NEED……”
我闭着眼睛倒回沙发,“OH, SHIT……”
225
早上我是被夏洛克手机来电的声音吵醒的。模糊中我听见我的朋友语气严肃地告诉电话那边的人,“麦考罗夫特,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不要——绝不要对莫里亚蒂有所求,绝不——你们的欲望就是他的突破口!我告诉过你他是一只无孔不入的蜘蛛,你的任何疏忽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如果他再逃跑一次,我的哥哥——你我的处境将会变得十分危险!”
我勉强在窗外的日光中睁开眼睛,四肢因为一晚上的蜷缩已经麻了。我看见夏洛克大步地来回在客厅里,茶几上的电脑已经打开,上面有一张卫星地图和许多网点。我知道他又开始了他的工作。
我起来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早安……夏洛克……”
我以为夏洛克不会听见,可是当我话音刚落,却看见他匆忙地把电话拿下来,回了一句:“早安,约翰。我要羊角面包和牛奶。”然后又继续和麦考罗夫特继续讲电话。
我点了点头,ALL RIGHT……然后我换好衣服走出去觅食。
我回到木屋的时候夏洛克已经结束了通话甚至收好了行李,我问起了麦考罗夫特电话的内容。
“麦考罗夫特说莫里亚蒂有一个程序代码,有可能打破全世界所有的安全系统。”夏洛克一边收起他的便携水杯一边说,“这样的事情是极不可能的,约翰,但是由于对方是莫里亚蒂,我们不得不考虑到他可以凭借惊才绝艳获得这个能够控制世界的代码的能力。我要求麦考罗夫特不要对那个代码感兴趣,但是……很显然麦考罗夫特控制不了审讯室的其他人。”
“他们想要那个代码?”我一边倒牛奶一边问。
“很显然,约翰,不然又是什么能让半个内阁的人为之雀跃?”夏洛克语气和神情都极尽了嘲讽之能,“他们在第欧根尼俱乐部甚至一个字都不能和旁人说,你能指望他们欣赏莫里亚蒂这只蜘蛛的能力还是指望他们有一点点对他情报来源的好奇心?他们不在乎那些,他们只想要那个代码,那可以让英国站在大美国的头上。”
“我想一旦政治里有什么事以麦考罗夫特的能力足以解决,他说不能要难道不顶事?”
“完全不顶事。”夏洛克的双手在头顶一挥,走到窗前,“他说上面那个人已经下了文件,他们要代码。”
“他要你做什么?”
“RIEN DU TOUT !”他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都不”,“他只是在完成一项共享消息的传统,现在换做是我该想想一下国会那帮人的决定会造成什么影响了,那帮蠢材巴不得把英国写在全世界人的脑门儿上!”
“这会影响到你吗?我是说——”我把牛奶和面包递到他手里,“你知道莫里亚蒂绝对想把你这个对手给干掉。”
“这几乎毋庸置疑,”夏洛克低头喝了一大口牛奶,连鼻子下的牛奶都没擦干净就迫不及待地和我交流,“约翰,这是你一年半来最有力的推理了。莫里亚蒂想要干掉我,就像吃掉这块——”他看了看手里的面包,“羊角面包,他要用聪明又干净的恶作剧。我认为他明明有无限的可能从英国逃走,但是他没有那么做。他必有所图。”
“是的,那么他图什么?”我塞了一张卫生纸在他手里。
“哦,又是卫生纸——约翰你能不能不要再递任何一张卫生纸给——”
“擦掉你嘴巴上的牛奶!”
“……是么……哦……”他终于休整了脸部形象,睿智的笑容看起来没那么傻气了,“我不知道他图的是什么,你也知道他根本就是个疯子。你和一个疯子谈人生追求吗?在他为了显示能力而用最完美的犯罪杀了一个他记恨多年的小男孩之后?”
“我想不能。”
“所以,”夏洛克耸肩,“约翰,恐怕我需要向你道歉了。”
“……什么?”
“我们的旅程必须提前结束,我们翻过高加索山之后就从格鲁吉亚回伦敦。”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牛奶。我就知道会这样。
夏洛克看着我。
“没问题。”我说。
夏洛克停下了嚼面包的动作:“DID I DISAPPOINT YOU?”
“完全不。”我笑,“虽然有些失望你所希望的旅行不能圆满完成,但是很高兴这次你能够说实话,夏洛克。而且,旅行被搅黄的事,早就在我意料之中,这么看起来你是完全没有让我失望。”
夏洛克顿了顿,又开始嚼面包,“……那就好。”
226
今天没有下雪,可是登山的人实在不多。没走到五百米,入目之处已经看不到除我和夏洛克之外的游客。
我们拿着登山杖往山顶走,一边说着一些回到伦敦后需要处理的事情,时间也没有太难捱。这条路的尽头位于2500米的高空,而我们还需要翻过山头到达另一侧的新国家,这或许不会太轻松。
夏洛克走在我前面,不时用登山杖捅一捅前面得地面防止遇上暗冰碎裂给我们带来不可挽回的损失。
“你并不应该是喜欢登山的人,夏洛克,”我一边拿出绳索一边说,“这对你而言有些过于沉闷了。”
夏洛克跨上一块高地,“我只是不喜欢那些词汇。”
“哪些?”
“不能,无法,不可,禁止,……或是像是这些的词。”
我跟上他,然后把绳索拴在他的背包上,再把另一头拴在我的背包上。
“你在做什么?”他皱眉。
“你已经走在前面探路了,”我再次拉紧线头,“万一你掉下去,我至少应该确保我可以在后面拉住你……或者是和你一起掉下去也不错。”
“……THIS IS A JOKE?”他一动也不动。
我完成绳索工作之后站开一步,不确定地看着他,“……NO?”
而他却是没有再管我拴在他包上的绳子,又继续一边用登山杖四处捅着一边前进。我也一边四处戳一边跟着他往前走。
227
那当然不是玩笑。
228
沿途都有一些简易的猎人棚屋供登山者休息,可我们轻易不会停下。夏洛克是个意志十分坚毅的人,我也是,我们不愿意在自己还可以坚持的时候在这项比赛耐力的运动中让出分数。
我们在天黑的时候才攀登到山顶的站台,中途仅仅休息了两次进食以恢复体力。正如每一次长久的交谈那样,夏洛克知识的渊博程度几乎让我要重新认识他,虽然他还是不了解地球绕着太阳转,也不知道巴尔扎克是哪国人,但是他通过一些雪地上的痕迹为我分析了这里曾经有什么动物经过,并且顺便为我分类了不同的树种能制造的纸张来源,甚至一张树叶也可以折射出这一年的温度和水分。
而我告诉他许多战场上的应急救护措施,应他的要求解答了一些关于伤员病症的恶化情况和抗药性的问题。他问的问题极为细致,甚至非要我回忆病患的表情和细微动作,这导致在我们的对话持续半个小时左右我差点把他直接推下雪山。
我想过或许应该把这些交谈写入我的博客,这样是对演绎法的另一种宣传,可是我想这些内容已经在夏洛克的网站上有了打断的累述,根本不必我操心。
“对了,回到伦敦之后第一件事是处理掉我们的破衣服。”我想起了那些伤痕累累的家伙,然后开玩笑说:“或许你还会有兴趣针对他们写一本《论一百种衣物损伤的由来》。”
“衣物损伤……”他竟好像真的有些感兴趣,“这我倒是没有专门著述,或许值得一试,回到伦敦我一定要看一看,那些衣服先别扔掉!”
“……”我早该这么料到,“可是,哈德森太太或许已经回去了。”
“……”
229
我们搭着帐篷在背风的地方睡了一晚上,因为近来天晴,所以并没有什么危险。可是当我们走出帐篷迎接山顶晨光的时候,夏洛克明显十分警觉。
“约翰,我们被人跟踪了。”他一边装作和我一起收拾东西一边说。
我觉得他大惊小怪,“麦考罗夫特的人一直跟着我们,夏洛克,你是在说笑话吗?”
“不,我确定麦考罗夫特的人已经被这个人干掉了。”他拉长了嘴角强调“干掉”这个词汇,语速在这种情况下变得十分快,“刚才我按照惯例和他们打手势,这一次没有人回应我。”
“什么手势……等等,”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控制了自己没有回头去看,“你是说我们可能被莫里亚蒂的人跟踪了?”
“不一定,不过极有可能。约翰,我希望在我们到达格鲁吉亚之前你要和我并肩行走,千万不能离开一步。”他郑重地说。
“为什么?”
“我想他们要杀了你,约翰。”他尽量简短地说:“他们要把我带回去和麦考罗夫特交换他们的蜘蛛教主,可是你在我身边,你身上有枪,这对他们是个威胁。”
“他们人足够多,不杀我也可以把你带走!”我地站了起来压低声音不回头地说,尽量在这样的情况下维持我的面部表情镇定。
“不不不,约翰,莫里亚蒂的人思维方式可没有你这样单纯。”夏洛克一把掀掉我们晚上的柴堆,“只要你拿枪指着我,他们就没有办法带走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他们要我活着,不然他们将没有任何条件和麦考罗夫特讨价还价。”
“约翰,按照观察来看那个人带的是重型狙击枪,他想寻求尽量不要打草惊蛇,所以——”夏洛克紧紧靠着我站在帐篷旁边,“说了你不要离我太远!只有这样他们才不敢用威力那么大的武器杀你,那会把我也杀死。”
我感到自己的背脊上在冒汗。
“约翰,我们不会有事。”夏洛克接着我停下的动作开始收帐篷,“我们马上就回英国,你要拿好你的枪。”
我点了点头。
230
我无意在一种回忆私人生活小事的片段中加入和夏洛克冒险的任何叙述,可是这一场躲避枪口的冒险即使在几十年后也会成为我们私人回忆中不可磨灭的印记之一。
而且这种和莫里亚蒂相关的可以引起舆论哗然的经历我也绝不会写入博客里。
和出了高加索山区之后的紧张惶然比起来,我们在雪地中紧贴着彼此的艰难前行变得无足轻重。一路上我都装作崴了脚,夏洛克就是那个不得不扶着我快点下山连以至于饭都没有时间停下来吃的家伙。
后面有人在跟着我们,如影随形。在我以为那是麦考罗夫特的人时那曾给我许多安全感,但是当我突然被夏洛克告知那些人是我们的敌人时——我只感觉自己又听见了战场上无休止的枪林弹雨声。
好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地伤害我们,毕竟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的远程射杀武器太过强悍。但是夏洛克相信在我们进入城区以后就没有那么好办了,因为城区里杀手可以有充足的机会更换武器,那意味着我可以被单独杀掉,夏洛克会在自杀之前被带走。
这听着可真刺激,不是吗?
“他们一共有四个人,约翰。”夏洛克在手机有信号了的第一时间就忙了起来,他一边和我说着一边手指飞快地敲打,“我想我们需要一些食物。”
“食物?!”我低呼,“夏洛克我们可是在逃命啊,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到达第比利斯机场坐飞机回英国!”
“是的,食物,我们去餐厅。”夏洛克手指一顿,“啊哈,约翰,有时候谷歌地图实在太有用了不是吗。”
“……餐厅?!老天,你真的正常吗?我们后面有杀手!”
“我不正常,你也不正常。所以,我们需要——食物。”他拉着我的胳膊再一次加快了脚步。
231
我们在靠近加格拉的山路上拦下了一辆运鸡车要求车主把我们载往市区的医院——对,我崴了脚。
“你说过他们进了市区就会有充足的机会更换武器!”我愤愤不平地被夏洛克撞进站满了鸡的车厢,一股臭味迎面而来,我立即捏住鼻子。
“放松约翰,”夏洛克拉开身上的背包,“那是在他们有时间去创造机会的情况下。而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他拿出了另一套衣服,“我们需要换装,虽然这没有太大用处,但是能拖住时间,要知道现在每一分一秒对我们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
“这么说你已经有了计划?”我除了相信他毫无选择,立马开始换衣服。
“不,我毫无计划,计划都是先入为主的偏见。”夏洛克脱下外套穿上他的黑色大衣,露出一个夏洛克的标准笑容,“让我们来见招拆招。”
于是我们在进入加格拉市区的时候又变成了两个明显的英国人。我们进入医院逛了一圈,然后在对面的餐厅并肩坐下,我不得不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我总觉得他们已经去换武器了,夏洛克!”
“杞人忧天,约翰。”身边的人一边看着菜单一边说,“他们好像有点不知所措,那么我们现在来给他们一些方向感。”
“……你已经疯了?我们跑还来不及!”
“相信我,现在配合我一下。你不是总喜欢加入我吗……”他手肘捅了捅我,我低头,看见他手里突然变出一个血袋。
“这……你偷了血?!”
“很显然要骗过那些人我们需要道具。”
“你要我怎么做?”
“你枪杀我。”
“见鬼!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拿出枪来,快点,快点!”他催促着,一边做出对我十分愤怒的样子,一张脸简直是狰狞之极。
“我……”我的手已经摸到了枪,能感受到我脸上已经沁出了细汗,“你要我演戏是我把你杀了?”
“是的,你很聪明,现在快点掏枪出来从我耳朵旁边打过去!”他越来越愤怒,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就是现在!!——”
“砰!!!”
我在一瞬间掏出手枪扣动扳机从他耳朵旁边打了过去,他身后的餐厅落地窗瞬间粉碎,路边停的一辆车也被打破了车窗。客人们尖叫着跑出餐厅,瓷器打碎的声音不绝于耳,下一刻我回过神来,就看见我最好的伙伴满脸是血地倒在我面前,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真的是我杀了他。
然后下一刻,两个穿着警服的人匆匆跑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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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十秒之前,整个餐厅和外面的人都会以为夏洛克正在大声地斥责我,我紧张的表情说不定可以理解为窘迫,然后他们看见我冲动地掏出了手枪给了夏洛克爆头一击!
两个穿警服的人匆忙地跑了进来,一男一女,他们的目光从进了餐厅的那一秒开始就没有在我的身上转过——他们死死地看着夏洛克。
我有强烈的直觉,他们就是跟踪我们的人!
而就在这时,我倒在地上的朋友仿佛和我相通了心意一般——我们两个人在无声之中同时拿出自己的枪分别向那一男一女开枪!
一切在一瞬间发生了,我击中了男人的眉心,夏洛克打穿了女人的鼻骨。两个乔装的杀手神情还僵硬在不可置信,他们已经死亡了,倒在了餐厅的红木地板上。
“……第一次杀人?”我喘了口气,放下枪。
夏洛克明显还在战斗状态,连放下枪的动作都十分僵硬:“好推理。”
“他们是坏人,不要有心理压力。”
“……所以我把这当做了比赛。”
“比赛?!”我愕然。
夏洛克苍白地笑了笑,“我说过要和你比枪就一定会比——不过很显然,你是对的,约翰,我的父亲没有送我上战场。”
“……所以你输了,下一顿饭算你头上。”我因为他的话而松下一口气。
“当然没有问题,我是说如果我们还能拥有下一顿饭的话——”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我们一定会有的。”我咬牙说。
夏洛克展开一个皱纹的假笑,“为了那个,我的朋友,现在我们需要——趴下!!!
在我突然被夏洛克扑倒在地的那一瞬间,这家餐厅的落地窗加整面墙都被爆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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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样三四次的机会,我在狭小的过道中只差半秒就会和要杀我的弹片亲吻——但在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我身边的人紧紧拉着我的手,我们彼此提醒着跳跃和低头,我们高呼着小心和见鬼,我们提着一口气憋在胸口,像风一样在加格拉的细长巷子里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