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凭不便违拗,只得点头,玉清师太便念了一声佛号,举步出殿。
院宇中站的是一个手执金背砍山刀、肩后又微露剑柄的四十来岁的劲装壮汉,和一个貌相十分阴鸷、手中持着一柄钢骨折扇、三十二三的黄衣书生。
他们正在等待意料中的“修罗夫人”郝柔心出面,却听得殿中响起一声“阿弥陀佛”佛号,不禁相顾诧然,大感意外!跟着,玉清师太走出殿门,一甩“长尾涤尘玄拂”,搭向左腕,微打问讯说道:“昆仑山星宿海号称世外桃源,‘万妙魔宫’的人物也一向称霸于西北边陲,怎的有此雅兴,来到中原游历?”黄衣书生见殿中走出一位缁衣女尼,先是眉头深皱,但旋又看出玉清师太手中拂尘的拂尾极长,又作玄色,不禁目光一闪,发话问道:“师太是名满江南的嘉兴‘烟雨庵主’?..”玉清师太笑道:“想不到贫尼这点微名,还能远扬边陲,到达‘万妙魔宫’人物耳内..”
语音至此,略略一顿,目光如电地盯在黄衣书生脸上,扬眉问道:“风闻‘万妙魔宫’由‘万妙魔君’冉东明执掌,威誉之高,向为‘天外三魔’之首,施主姓冉,又称‘二魔君’,定是‘万妙魔君’冉东明的兄弟行了?”
黄衣书生点头道:“冉东明是我大哥,我叫冉西明,新疆、西藏一带的武林人物皆称我‘二魔君’,又号‘阴阳剑扇追魂手’!”说至此处,手指院内遗尸又道:“这些灵官殿的道者遗尸是被师太加以慈悲超度?”
玉清师太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双眉微蹙,摇头说道:“贫尼已入慈悲佛门,怎会如此残忍杀生?这是‘修罗夫人’郝柔心所造的恶孽!”
冉西明道:“郝柔心何在,为何不敢出殿见我?”
玉清师太于出殿之际便业已想好说词,打算尽量驱使群魔内哄,遂含笑答道:“郝柔心哪里还会在此停留,她与另外一人业已双双得宝遁去。”
冉西明闻言一震道:“得宝?得什么宝?郝柔心居然还有同党么?她们得的是图?是剑?”
这“是图?是剑?”一语中的“是图”之间,却颇出玉清师太的意外,灵机动处,顺着冉西明的语气,含笑答道:“那两人并非党羽,另外一个不知名姓形貌之人先来,走时身边微起风雷声息,并有红紫精光外映,郝柔心则手持一卷羊皮,不住叱骂,随后追去,好似要向那人夺回什么峨嵋至宝?..”
冉西明皱眉问道:“师太可知郝柔心与另外那人的去向?”
玉清师太这回倒讲了实话,把郝柔心追人的去向,对冉西明加以指点。
冉西明侧顾那语音声若豺狼的劲装大汉,目闪厉芒道:“甘魔使,我们追一追看,或许还有机会!”
姓甘的劲装大汉目光一转,嘴角间浮现阴恶的狞笑,凑向冉西明的耳畔,低声数语。
冉西明双眉猛然一挑,目光移注玉清师太,把手中钢骨折扇敲了两下,冷然问道:“我们适才曾闻得殿中有人语之声,师太是在和哪位讲话?”
玉清师太等的便是冉西明这一问,口宣佛号,应声答道:“提起这一位,来头可就大了,在武林中,他应该称得起是当代第一人!..”
这“当代第一人”五字,着实充满了挑衅的意味,逗得冉西明目闪厉芒,哦了一声,挑眉问道:“冉某啸傲西北,偶然也游历中原,直到如今,尚不知谁能当得起‘武林第一人’之称,师太能否请他出殿,让我瞻仰瞻仰?”
玉清师太点头一笑,转面向殿内叫道:“马师弟,有人要瞻仰你这位‘武林第一人’的风采,你就露露面吧!”
马二凭知晓玉清师太这是要故意制造事端,使“瘦马书生”复出之事腾传江湖,遂把新得的仙剑插在背后,从殿中缓步走出。
他这插剑之举,是因听得玉清师太曾作谎言,须帮她圆住场面,倘若持剑在手,未免太以惹眼,容易露出破绽!
但马二凭如今业已恢复了本来面目,他虽未持剑,但那副翩翩奕世的挺秀风神,已足令冉西明眼前一亮,面带惊妒之色!
玉清师太推波助澜,火上浇油,向冉西明为马二凭引介道:“冉施主,这位是我马二凭师弟,江湖人称‘瘦马书生’,我则称他‘四绝书生’!”
冉西明闻得“瘦马书生”马二凭的名号,并未动容,但是听了“四绝书生”四字,却目光一亮,问道:“何谓四绝?”
说话之时,两道充满妒意的凶厉目光,已在马二凭的全身上下,不住打量。
玉清师太心中暗笑,遂索性加以撩拨,立即应声答道:“所谓‘四绝’,就是拳掌无双,玄功盖世,剑术通神,以及人品风采,天下无有匹敌!”
“嘿嘿嘿嘿..”
玉清师太故作的赞美之词,果然逗得冉西明发出一阵充满愤怒不服的“嘿嘿”冷笑!
玉清师太道:“冉施主如此冷笑则甚?莫非以为我誉之太过?要知道我马师弟是实至名归,他这‘四绝’之中,是无一不能禁得起考验的呢!”
冉西明从鼻孔中冷冷哼了一声,脸色阴冷如冰,挑眉说道:“狂!你们委实狂得有点离了谱,真所谓‘坐井观天,焉知四海’,‘以管窥豹,仅见一斑’,眼皮子浅得可恨,浅得可笑,更复浅得可怜!..”
顿住话头,侧顾那甘姓劲装大汉道:“甘魔使,如今对于什么争夺‘风砂藏宝’和‘峨眉仙剑’已不重要,我们既遇高人,应开眼界,且把边荒野地闭门自练、不入流的剑掌玄功,请这位‘武林第一人‘好好指点指点!”
甘姓劲装大汉以凶厉的目光,恶狠狠地盯了马二凭一眼,向冉西明恭身抱拳道:“属下敬遵二魔君任何差遣!”
冉西明把嘴角往下撇了一撇,轩眉说道:“你的‘五虎断门刀’在西北边陲也算略具微名,且先去献献丑儿,让我瞻仰一下,什么叫实至名归的通神剑术!”
甘姓劲装大汉向冉西明躬身一礼,提刀向前,对马二凭说道:“甘士林不才,想请马大侠指点几手剑术绝艺!”
玉清师太见马二凭插剑在背,便知他不愿立即拆穿自己“峨嵋双剑均被人盗去”的愚敌谎言,口中念声佛号,扬眉笑道:“马师弟,常言道:‘杀鸡焉用宰牛刀?’又道是‘笨鸟先飞’,这一阵要不要由我先..”
话犹未了,马二凭便面含微笑地摇手截断玉清师太的话头道:“人家找的是我,怎敢劳动师姊佛驾代我挡却三灾,消除五劫..”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从庭树间折了一根三尺左右的指粗树枝在手。
甘士林讶然道:“马大侠折枝则甚?”
马二凭豪情已动,索性佯作骄狂,气气对方,轩眉答道:“我是以枝代剑!”
甘土林把两道含有诧异的目光投注在马二凭肩后剑柄之上,讶声问道:
“马大侠随身带有兵刃,为何还要以枝代剑则甚?”
马二凭却故意投射过一道冷蔑鄙视的目光,嘴角一撇,摇头哂道:“不是马某卖句狂言,区区‘万妙魔宫’中的一介魔使,还没有资格要我拔剑!..”
这几句话儿,对于身为“万妙魔宫”四大魔使之一的甘士林来说,委实构成了绝大侮辱,直气得他全身乱抖,改了称呼,不再客气,厉声叱道:“马二凭,你把招子睁开,放亮一点,甘某手中这柄金背砍山刀重有四十九斤,砍人头颅犹如砍瓜切菜..”
马二凭哂道:“在我眼中,这些宛如木削纸糊,你只消逃得过两招之数,我马二凭的‘瘦马书生’之号,便永在江湖除名!”
口气越来越狂,鄙薄程度也越来越浓,真把这位甘大魔使气成了所谓“七窍冒火,八孔生烟”!
冉西明见状,突在一旁叫道:“甘魔使,大敌当前,你要冷静一点,切莫冲动,倘若当真在两招之中落败,弱了‘万妙魔宫’的威望,你必须遵照魔规,自断一肢!”
甘士林神色一凛,果然按捺盛怒,慢慢沉住气,勉强向马二凭微一抱拳,扬眉说道:“甘士林闯荡边陲,眼皮子委实太薄,今日幸遇高人,马大侠请赐招吧!”
马二凭把手中的树枝,拈了一拈,剑眉双扬,含笑说道:“马某既发狂言,怎还会对你先行出手?甘魔使尽管慢慢地把气息调匀,施展你‘五虎断门刀’中最凌厉的刀法便了!”
就在马二凭发话之际,甘士林不单早把气息调匀,并尽量将功力贯注右臂,使他那持刀的五指都起了外人无法目睹的轻微颤抖..
马二凭发话的余音方了,目前先罩刀光,耳中也同时听到了甘士林怒极的厉啸!
好刀法,这一刀的刀光,约莫笼罩了寻丈方圆!
在这寻丈方圆中,不像是一柄金背砍山刀,倒像是幻起了十柄、百柄或是更多的金背砍山刀,带着摄魂刺耳的锐啸厉声,向马二凭当头飞劈!
当然,百影皆幻,一刀独真,但哪些刀是幻影?哪一刀是真刀?对方究竟攻的是什么部位?需要极正确的判断,而这正确判断,便是功力与经验的结合,也就是“绝顶高人”所必须具有的精深武学!
马二凭太悠闲了,他双手横拈树枝,向垂空猛落的百幻刀光瞥了一眼,点头笑道:“好一招‘五虎断门’,果然你甘大魔使看得起我马二凭,在这第一招上便施展出你‘五虎断门刀’中的看家绝学!”
他口中悠然发话,手中却丝毫未作抗拒之状,连足下也只随意闲立,毫未摆出什么架式。甘士林恨得咬牙!..
“五虎断门”自然是”五虎断门刀”中的杀手绝学,招式虽被叫破,刀光仍垂天猛落,内力并再加一分,凝足了十二成的所有功劲!
他不信邪,他要看所有退路都已被刀光封罩之下,马二凭是怎样招架?
要看对方手中那根新折的树枝,是怎样能够抵挡自己七七四十九斤金背砍山刀的猛剁狠劈?刀光落了,刀光敛了,人也怔了!
“嗤!”
“哼!”
怔的是甘士林,他的“五虎断门”威势虽强,等于白发,寻丈方圆内,人影空空,马二凭就在他加劲猛劈的一刹那间,不知怎样的足下微挪,身形一晃,便闪出了刀光幂圈之外,连原来的姿式都未改变,仍是双手横拈树枝,嘴角间浮起一丝看去足以恨煞人、气煞人的高傲笑意!
“嗤!”是一声讪笑,发自远远旁观的玉清师太口内。
“哼!”是一声冷笑,发自脸色铁青的“万妙魔宫”二魔君冉西明的鼻内!
甘士林又惊又恐,厉声叱道:“马二凭,你是无胆匹夫,为什么只躲不战!”
马二凭虽听对方口出不逊,仍毫不动怒,微微一笑,淡淡的说道:“我一看你出手,便知两招之数定得太多,故临时决意让你一招,只在一招之中,使你这无知的妖魔开开眼界,见见世面,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武林之中,究竟有多少人物!”
甘士林一挫钢牙,马二凭又向他摇了摇头,微笑说道:“不要咬牙,也不要冒火,听清楚点,我这一招是剑法中极平凡的‘天台指路’,踏中宫、走洪门,刺你当胸,你要好生应付,莫要太以窝囊,使你家二魔君羞恼得没有台阶可下!”
在未发招以前,先行通知对方自己所用的招术暨所欲攻击之处,委实为武林中极为罕见之事,也含蕴了自大高傲的意味,流露出极强烈的鄙视!
甘士林气得发抖地凝神注目,他不信马二凭躲得过自己那招“五虎断门”,自己就躲不过对方这招事先预告的“天台指路”!
冉西明则是双眉深蹙地凝神注目,他毕竟身为“万妙魔宫”的二魔君,见识方面远高于属下的“四大魔使”,由于适才马二凭在刀光业已罩体下从容闪退的身法步法太高,他已相信甘士林可能逃不出这招“天台指路”,他所注意的,乃是细看马二凭在这招寻常招术中,蕴有什么样的精奇变化!
马二凭话音一了,立把树枝交在右手,向对方挺臂发招。
没有错,一点都没有错,招术用的正是“天台指路”,踏中宫、走洪门,直刺甘士林的前胸部位。武林之中过招动手,讲究的便是“奇妙”、“速度”
和“变化”三者。
招式奇妙,自然胜人,招式倘若平凡,也可倚仗奇快速度,化腐朽为神奇,胜人于一瞬之间,否则便是看去虽似平庸,其中却藏有意想不到的精致变化!
如今,马二凭在招式上用的是平庸俗学,挺枝刺敌的速度不单不快,并还极为缓慢,自使甘士林,包括冉西明在内,都认定其中必然有难测变化,不宜冒昧拆架!
因此之故,甘士林横刀当胸,尽量沉气凝神,静以待动!这不是他胆小,这是谨慎,也合于武学诀窍,江湖经验!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甘士林横刀不动之举,是认定这招“天台指路”中必有变化,他准备在马二凭招式将变未变的一刹那间,骤然翻刀,制敌机先,倚仗锐利锋芒,把对方手中新折的树枝一削而断,便可保住颜面,有了交代!
这种主意对于一般人来说,原是上计,但用来对付马二凭,却成了大错特错的下下之策!
原因在于马二凭始终毫无变化,用的是实而又实的“天台指路”!
那根树枝挺刺虽慢,但却已刺到距离甘士林的胸前仅约尺许甘士林等不到对方有任何变化迹象,只得钢牙一挫,凝劲翻刀!
不翻刀也不行了,他总不能听任对方用树枝点在他的胸膛之上!
马二凭的来势原本极慢,如今却变得极快,快得宛如石火电光!
这就是“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的内家妙诀,甘士林才一起意翻刀,马二凭却抢在他的动作之前有了动作!
两股兵刃,互相接触!
由于马二凭掌握了先动原则,动作上快于甘士林,遂是树枝点中了刀身,而不是刀锋砍中了树枝!
甘士林的“金背秋山刀”重达七七四十九斤,锐利无匹,假若是刀锋砍中树枝,任凭马二凭功力再深,能及外物,也无法保全这一段新折的凡俗树枝能够丝毫无损!
但如今是树枝点中刀身,由于双方功力悬殊,甘士林所用兵刃的强度虽够,血肉之躯却承受不起!
虎口先裂,鲜血迸流,跟着便是“当啷啷”的摄魂脆响,那柄七七四十九斤的“金背砍山刀”硬被震得脱手坠地!
树枝毫未停顿,于震落钢刀后,原式不变,点中了甘士林的胸膛!
虎口既能震裂,钢刀既能震脱,这强的劲力岂不把甘士林点刺得透胸而过?
不然,树枝只点破了甘士林所着的劲装,却不曾伤着他半丝皮肉。
这不是甘士林身怀能御百兵的极上乘的金钟罩、铁布衫及十三太保横练,也不是他贴肉穿有刀剑不入的猊铠、天蚕软甲等宝衣之属..
这是马二凭及时收手,他在点破对方胸前劲装之后,便敛劲停枝,轩眉一笑说道:“但得一步地,何处不留人?甘大魔使、你如今应该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人,‘万妙魔官’的那点武学,并不能傲视江湖,我又何必过为已甚,要你一条性命作甚?”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慢慢缩回手儿。
但有形的手儿虽然缩回,一记无形的耳光,却重重掴在了那位身为“万妙魔官”二魔君的冉西明的脸颊之上!
冉西明的那张脸儿目见甘士林果然一招败落,本就已白里透青,如今更从青里透红,布满了森森杀气!
他目注右手虎口鲜血淋漓,正在俯身拾取“金背砍山刀”的甘士林,厉声喝道:“甘士林,你是‘万妙魔宫’的四大魔使之一,平素向受大魔君提拨宠信,但一旦有辱魔宫威誉,仍属绝不宽饶,你替我遵照魔规,自断一肢!”
甘士林刚刚拾刀在手,闻言,知难幸免,钢牙挫处,寒光一闪,果然把只左手硬生生地齐腕砍掉!
冉西明扬手抛过一包药物,让甘士林自行止血裹伤,自己则吸了一口长气,略微平定心中激动,向马二凭缓步走去。
一声佛号,玉清师太飘身而出,手打问讯,含笑说道:“冉施主若是有兴,贫尼奉陪你过上几招!”
冉西明此时仿佛完全收敛了来时的骄狂,向玉清师太抱拳陪笑道:“冉某对马大侠‘瘦马书生’的侠誉钦慕已久,庵主请发慈悲,容我和马大侠亲近亲近!”
玉清师太还待发话,马二凭已在一旁双轩剑眉,朗声叫道:“师姊,人家找的是我,小弟足迹虽然常到边塞,却尚未去过西昆仑星宿海,也颇想借此机会领教领教‘万妙魔宫’威震武林的绝学!”
玉清师太也知马二凭一招挫敌,并未耗费甚多真力,见他要斗冉西明,遂闪身退过一旁,含笑说道:“冉东明为‘天外三魔’之首,这位冉施主是他胞弟,又是‘万妙魔宫’中的二魔君,绝非什么魔使可比,马师弟向其领教无妨,不可大意!”
马二凭礼貌恭敬地向玉清师太躬身一礼,陪笑说道:“师姊放心,小弟只是佯狂,其实绝不敢轻视武林中任何人物!”
玉清师太笑道:“既然如此,马师弟怎还不把手中树枝放下,难道面对‘万妙魔宫’的冉二魔君,你还要以枝代剑么?”
马二凭向手中树枝看了一眼,仍未放下,面含微笑说道:“我还不知道冉二魔君打算指点我何种艺业,是不是包括剑术在内?”
冉西明扬眉道:“适才‘烟雨庵主’夸称马大侠四绝无双,其中除了人品风采属于天生者外,所余剑掌玄功三绝,冉西明不揣鄙陋,想要一一领教!”
马二凭刚把树枝拈了一拈,冉西明又向他摇了摇手,轩眉笑道:“马大侠请把树枝放下来吧,我想先讨教讨教你一向名驰塞上的‘诗魄词魂掌法’!”
此人有点心机,他以“万妙魔宫”二魔君的身份,不愿再与对方意存藐视的“折枝代剑”过手,遂要求先比拳,轻描淡写地使马二凭自动把树枝放下。
玉清师太站在一旁笑道:“冉施主选得好,我马师弟的‘诗魄词魂拳法’融文铸武,足称当世武林中的独家绝艺,并且时代越古,威力越强!据闻,一般江湖人物在其明人小品、元曲宋词之下,已告无敌,唐诗汉赋,简直难得出手!今夜倒要看看冉施主能不能把他逼得出入周秦,或是三代以上?”
冉西明哦了一声,目注马二凭道:“这倒真是闻所未闻,别具妙趣,不过,我希望马大侠对我莫太轻视,至少也要由宋词开始,什么元曲和明人小品就不必用了!”
马二凭点头笑道:“其实元曲之中也有不少佳作,但为了尊重你这位二魔君,我就由宋词开始,并且先行进招,冉朋友要注意了!”
冉西明深知当前对手乃是自己生平仅遇劲敌,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赶紧足下站稳子午,静气凝神,抱元守一!
马二凭左手一引,如牵如带,右臂一动,似举似擎,一招两式,左右不同,宛若千军万马挟天风海雨而来,威势之强,使冉西明皱眉惊心,不敢轻易抵挡!
他也用了一式极玄奥的步法,足下左旋右转,也似颇具星躔妙用地退出了马二凭波涛狂卷的掌招威力圈外。
马二凭停招缩手,目注冉西明,点了点头,微笑说道:“好灵妙的身法,能使我这左右双招徒发无功之人,当世武林中不易多见的呢!”
冉西明拱手道:“请教,马大侠适才所发,是什么精妙招术?..”
马二凭笑道:“是东坡居士‘江城子’中的‘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冉朋友以为如何?”
冉西明触类旁通,点头说道:“东坡居士真乃绝代才人,把他的佳句移创掌招,居然也具如此威力?但我不懂,马大侠为何对我似有留情,你若不用这‘千骑卷平冈’,而改用‘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冉西明岂非更将手忙脚乱,甚至于立告灰头土脸,或是惨遭劫数?”
马二凭说道:“冉朋友放心,我今日绝不会对你下甚绝情毒手..”
冉西明变色道:“为什么?是不是看不起我冉西明?”
马二凭摇头道:“不是看得起看不起的问题,而是你我既无天地之仇,山海之恨..”
冉西明怫然哼了一声,接口说道:“不然,话要先行说明,‘万妙魔宫’之中订有魔规,凡属有辱本宫威誉之人,皆视为深仇大敌!故而马大侠应该尽展所学、尽量施为,否则,你不下辣手,我下辣手,连旁观的‘烟雨庵主’都会怪我冉西明不知好歹,不识进退!”
马二凭摇手笑道:“没关系,狠辣任君施杀手,重轻我自存仁心!冉朋友请进招吧,我已占先一次,现在该领教领教‘万妙魔宫’的精妙手法了!”
他含笑发话,卓立于月光之下,那份绝世英挺的风神,看得冉西明由不得暗暗倾折!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冉西明身为“万妙魔宫”的二魔君,作威作福已久,但是今日碰到马二凭这等前所未见的强劲对手,才发一招“千骑卷平冈”,便已把他的高傲习气吓退了十之八九!
戒意既生,出手自尽全力,何况,他还想在这次进袭上,为适才被马二凭一招逼退之事争回一些颜面!
“魔高一丈”、“无相勾魂”、“魔心幻形指”是冉西明之兄“万妙魔君”冉东明的得意奇招,也是他仗以名居“天外三魔”之首的三大绝学!
冉西明动力稍弱,逊于乃兄,对威力无边的“魔高一丈”和“无相勾魂”
不敢轻用,但他平素对“魔心幻形指”却颇具心得,曾加苦练,极有几分自信!
他纳气凝神,心无旁骛地缓缓伸出左右双手的食指。
食指屈时,毫无异状,但等双双伸直后,却在这一刹那间,右指乌黑,左指变成了血红的色泽!
通常来说,练有掌指奇功之人,指色一变,内力立发,所挟劲风,不是其热如火,便是奇寒如冰!
冉西明却与众不同,他伸直左右食指,色泽变成一红一黑之后,并未向马二凭吐劲发招,只是双手各自向当空虚画了一个心形!
说也希奇,冉西明只是左右手的食指各画了一个心形,但马二凭的眼中却看见当空万心齐幻,仿佛有成千成百的墨黑“乌心”和血红“赤心”,带着幽伤哭泣和森厉悲号,向自己漫空飞罩!
马二凭看得也不禁暗暗点头,深觉这“万妙魔宫”的二魔君功力已非流俗,心机更是深沉!因为他这一招除了属于武功的“魔心幻形指”外,还夹有属于玄功的“诸天魔音”在内,等于是把玄功拳掌来了个综合较量!“乌黑魔心”所挟的幽伤哭泣,最易感动江湖侠士的侠义情怀..
“赤红魔心”所带的森厉悲号,更易激发武林豪客争强斗胜的意气..
只要当事人嗔念一动,或是慈悲之心一起,灵智便会立被迷乱,为之蔽塞不少!
而就在这心神稍乱的一刹那间,劲力奇强、变化奥妙的左右红黑双指,便告封住全身,使人应变不及,难逃一败之数!马二凭能脱身么?..
容易之极,他的“天龙无相步”是佛家绝学,换了“万妙魔君”冉东明来,或许情况不同!仅凭冉西明的功力修为,却休想在马二凭施展“天龙无相步”时困住他!
但马二凭不肯退,他要硬接,而这硬接之意,主要意在技震对方,借冉西明之口,传告群魔,“瘦马书生”马二凭侠踪再现,神功绝艺,更胜先前,激使群魔齐聚,一齐歼除,俾江湖中稍得清平,并期能引出“寒心仙子”,了结儿女情缘!
故而,马二凭不施展“天龙无相步”了,他抬头对月,仰面吟诗,吟的是:“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悠,苍天易有极..”
口中吟诗,手中也未闲着,他居然也和冉西明差不多,伸手在虚空画“心”。
所谓“差不多”,自然仍有差别,差别在于冉西明是以双手画双心,马二凭却是以双手画一心!
刚才是奇,现在是怪!
马二凭吟声一朗,空中“诸天魔音”所化的幽伤哭泣与森厉悲号便告一齐收歇!
而马二凭所画的一个“大心”虽然毫无变化,但却仿佛可把千千百百的“黑心”、“红心”一齐包容在内。
冉西明大惊之下,赶紧收指!
他明白,自己倘不收指,这左右双手的食指,必将断送在马二凭所画的那个看去毫无奇处,但却蕴有无穷威力的巨大心儿之下!
他刚刚收招后退,玉清师太便拍手赞美,含笑说道:“马师弟把道家‘天星罡气’化在文文山的‘正气歌’中,震散‘诸天魔音’之举,足见你一身已兼儒道释三家绝艺,委实高明!那颗以不变应万变、始终如一的心儿代表什么?会不会是唐人李商隐的‘碧海青天夜夜心’呢?”
马二凭笑道:“一点不错,师姊佛家慧眼,审度无差,真可以说是小弟的知音..”
语音略顿,转把两道明朗而颇具严厉意味的目光盯在冉西明的脸上,缓缓说道:“冉朋友的这招‘魔心幻形指’相当凌厉精妙,竟然逼得我用出了玉溪生的绝句!不是马二凭发句狂言,近数年来,用到元曲,已足在江湖争胜,今日一会,你不单使我用了东坡词,又用了义山诗,可见西昆仑星宿海‘万妙魔宫’的人物,确实有点门道!”
这话儿乍听上去,像是揄扬捧场,但细一回味,却蕴有刻薄的讽刺!
冉西明的那张脸儿,先是窘得发红,旋又气得发青,一咬钢牙,恨声说道:“一句东坡词逼得我仓皇闪退,一句玉溪绝句便令我进击无功,倘若用上了工部律诗、青莲古风,或是更高的六朝魏汉文句,冉西明岂不立告灰头土脸,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说至此处,神色委顿地凄然一叹,又道:“冉西明自惭技弱,败军之将,不敢言勇,我在未能刻苦奋发,向马大侠找回场面之前,绝不再在江湖走动!”
话完,向业已把左手断处裹伤止血的甘士林略一挥手,便自转身离去。
马二凭突然叫道:“冉朋友且慢..”
冉西明闻言止步,转过脸来,目注马二凭,诧声问道:“我已甘心认败,马大侠..莫非仍要赐教,抖抖威风?..”马二凭摇头笑道:“我不是想向冉朋友再请教什么武功招术,却想向你请教一句话儿。”
冉西明道:“马大侠有话请讲!”
马二凭目光宛如森森利刃,盯在冉西明脸上,冷冷说道:“我记得冉二魔君刚才说过,贵魔宫订有魔规,凡属有辱‘万妙魔宫’威望之人,均须自断一肢?”
假如马二凭的目光已如森森利刃,则他的这番话儿,便宛如比利刃更利的前古神兵,对准冉西明,来了个贯胸而入!冉西明一语不发,等马二凭话完之后,立将适才施展“魔心幻形指”时变成血红、如今红色尚未曾褪尽的左手食指,送至口内!
“咔嚓!格,格,格..”
“咔嚓”之声,是冉西明被马二凭拿话拘住,无词以对,只得把左手食指生生咬断,算是遵照魔规,自残一指!“格,格,格,格”之声,则是他根本没有吐出断指,竟似“肥水不落外人田”一般,把那截断指嚼烂吞吃下去!嚼食之际,目光始终一瞬不瞬地盯在马二凭的俊脸之上,充满了令人胆慑的森厉意味!
马二凭轩眉笑道:“好,冉二魔君果然是个人物,你咬得好,更嚼食得妙,这大概就叫作‘肥水不落外人田’吧?”
冉西明又恶狠狠地向马二凭瞪了一眼,默然转身,与甘士林双双离去!
马二凭目送这两位“万妙魔宫”的人物垂头丧气,铩羽去后,方合掌当胸,低低念了声“阿弥陀佛!”
玉清师太咦了一声道:“马师弟,你虽精三宝之艺,仍是儒家弟子,怎么念起佛号来了?”
马二凭苦笑道:“小弟因觉适才对这位冉二魔君,无论是言词动作均嫌过份刻薄,故而念声佛号,以示忏悔!”
玉清师太笑道:“师弟忏悔什么,我懂得你故意如此的菩萨心肠..”
马二凭方对玉清师太看了一眼,玉清师太又复笑道:“那‘万妙魔君’冉东明乃‘天外三魔’之首,相当傲岸自高,马师弟若是不故意对冉西明尽量折辱,未必能把冉东明激得亲下西昆仑,则‘元宵大会’之上不单减了热闹,也与师弟立意尽歼群邪,使武林中借此清平的慈悲意念有所不合!”
马二凭叹道:“尽歼群邪的志愿太宏,师姊认为能办得到么?..”
玉清师太笑道:“自然不能让师弟独任其难,我总尽力作你的帮手,但当世高人首推‘孤星、冷月、寒霜’,若能三人联手,正道必然大昌,师弟身为‘孤星’,你对‘冷月、寒霜’熟是不熟?”
马二凭苦笑道:“说来师姊也许不信,小弟不单与‘冷月、寒霜’不熟,连他们究竟是谁都还搞不清楚呢?”
玉清师太微蹙双眉道:“这倒是我意料不到之事,但愿‘冷月,寒霜’二位不要是什么凶邪一路才好!”
马二凭笑道:“我与这两位虽然只有齐名之雅,并不熟识,但也知道他们定是有为有守的高明人物,不知师姊为何竟疑心到凶邪方面?”
玉清师太不等马二凭再往下说,便自念声佛号,含笑接道:“马师弟,你难道忘了商山金鼎峡中除了‘七杀凶魂’秦盼盼外的另一主人?”
马二凭道:“师姊指的是金冷月..”
“金冷月”三字才一出口,便自心中恍然,遂微笑说道:“莫非师姊竟把‘金冷月’与‘孤星、冷月、寒霜’中的‘冷月’二字发生联想?”
玉清师太听出他的语意,含笑问道:“听马师弟之言,是认为这两个‘冷月’之间并无关系的了!”
马二凭颔首说道:“应该是无甚关系,‘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冷月’二字,意境极美极高,能与‘孤星、寒霜’为伍,也必超然物外,矫矫绝世!金冷月貌相虽颇妖艳,武功则目闪碧芒,或有奇学,但却一身俗骨,不是小弟几句狂言,她不配与我马二凭的‘孤星’之号并列一处..”
话方至此,忽然似有所得,双眉高轩,目中异彩一闪!
玉清师太何等眼力,反应十分敏锐,目注马二凭笑道:“师弟目闪慧光,好像是突有所得?”
马二凭相当佩服这位师姊的观察之微,点了点头答道:“小弟是突然想起,我以‘瘦马书生’马二凭的身份再入商山金鼎峡之举,可以师出有名!”
玉清师太笑道:“师出有名,当然要比师出无名来得好些,马师弟大概是想在‘冷月’二字之上作点文章?”
马二凭道:“师姊猜得不错,我就说马二凭乃‘冷月、孤星’之友,特来金鼎峡请金冷月立即改名,不许玷污这圣洁光明的‘冷月’二字!”
玉清师太失笑道:“妙极,妙极,逼人改名之举,江湖中尚不多见,金冷月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儿,必然要和马师弟干戈相见的了!”
马二凭挑眉道:“我正想借着这场干戈大搜金鼎峡,设法救出那位比真秦盼盼的气质不知要高上多少倍的假秦盼盼姑娘,师姊会不会嫌责我这种行为太以强横霸道?”
玉清师太摇头道:“无所谓强横霸道,常言说得好:‘遇文王,谈礼义,逢桀纣,动干戈!’金冷月的金鼎峡外,堆了不少武林人物的枯骨,她分明属于不妨放手歼除的强横霸道之类!”
马二凭摇头道:“小弟目前还不想除她,我要利用金冷月代为啸聚八荒四海的恶煞凶神,才好在金鼎峡的元宵大会之上,多成就一些功德!”
玉清师太目光往马二凭肩后剑柄略一凝注,扬眉笑道:“马师弟既然有此雄心壮志,打算在元宵之会上大歼群魔,则如今宣扬‘瘦马书生’马二凭复出江湖无妨,却不必让他们知道你身边多了一柄神物利器!”
马二凭道:“师姊说得极是,此去金鼎峡,小弟尽量使剑不出鞘就是!”
玉清师太笑道:“好,动议既定,我们再入殿细搜一搜,便去金鼎峡吧!”
马二凭诧道:“师姊,‘鸳鸯霹雳双剑’之中,红色的‘赤阳剑’被人盗去,紫色的‘紫星剑’则在我肩后,你却还要搜些什么?”
玉清大师笑道:“马师弟,你还记不记得我向冉西明陈述殿中宝物已被‘修罗夫人’郝柔心暨另一不知名之人盗走时,冉西明向我所问之语?”
马二凭道:“当时小弟虽尚隐身殿中,却听得清楚,冉西明问师姊被郝柔心等取走的,是图?是剑?”
玉清大师道:“由此一语,可见殿中所藏除峨嵋炼魔至宝‘鸳鸯霹雳双剑’之外,定必还有一份藏宝地图,或拳经剑谱等武林秘籍之属?”
马二凭问道:“师姊是想再入殿中搜搜这份不知名的宝图?..”
玉清师太正色道:“我们既已至此,为何不仔细看一看呢?我倒不是贪心,只觉得无论宝图是财富秘窖,或威力神妙、极有价值的剑谱拳经,若令其落在凶邪人物手中,总不太妙!”
马二凭既听玉清师太如此说法,自然含笑点头,两人遂再入大殿,对所谓“宝图”加以搜索。
他们因双剑已现,专心搜寻宝图,而宝图又是比剑更易隐藏之物,故而搜得极细!
终于,虽未搜出宝图,却在藏放“紫星剑”的琵琶腹内,发现了十六个字儿,写的是:“金中有银,银中有金,风砂万劫,得之者星!”
马二凭失声叫道:“莫非这十六个字儿就是藏宝图么?怎么有‘风砂万劫’之语..”
玉清师太接口笑道:“此事显然与马师弟曾蒙‘利欲熏心’之毁的‘风砂藏宝’有关,你难道未体会出这‘金中有银、银中有金’二语,与你那卷黄砂中一片银砂、银砂中三个红点的羊皮地图,以及从‘乌心商鼎’鼎腹上所记下的:‘斜阳中,积石下,西风卷,现银砂’的字样颇有关系?”
马二凭想了一想,不由连连点头!
玉清师太又道:“何况结语‘得之者星’,又与你‘孤星俊客’的身份相合,可见得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群邪再怎扰攘觊觎,也多半徒劳无功的了!”
马二凭突然肃立,正色说道:“师姊请作个见证,小弟早有誓言,若得财富,悉数用之江湖,赈灾济难,散益万民!若是得了什么剑谱拳经,必公诸正派同好,或培植有才华、够气质、宅心仁厚的绝代奇葩,后起之秀!总而言之,马二凭绝无半点私心和贪得妄念!”
玉清师太一笑,合掌念声佛号,师姊弟二人又往金鼎峡中赶去。
金鼎峡,似乎和以前有点不同。
以前,在峡口外设有金钟巨鼎等等,如今却一切取消,只有几名壮汉站在峡口担任警戒,并负责迎宾,而对意欲进峡的武林人物也相当客气,不像先前那种飞扬跋扈的骄横气焰!
一位身着簇新青衫、风神英挺无匹的潇洒书生,手中持着一柄带鞘宝剑,从峰脚转出。
这是恢复了本来面目,并特别换了一件新衣的“瘦马书生”马二凭..
除胯下少了一匹瘦驴..其实就是那匹通灵的瘦马..以外,马二凭几乎业已完全恢复了他在冀北塞上、风靡无数武林红粉的绝世风神!
金鼎峡口的警卫壮汉,虽然对他陌生,但一见如此人品,也便丝毫不敢怠慢,由一名头目抱拳相迎,陪笑问道:“尊驾是..”
马二凭这一路来都在蓄意找事,宣扬自己之复出江湖,遂不等那头目发问,便自扬眉说道:“我是‘瘦马书生’马二凭,来自大漠,要见你家秦前峡主以及如今的金峡主。”
真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马二凭才一通名,那头目已扯动峡口暗处的一条铁索,并对一个位置隐秘的传声筒内低低说了几句。
立时,峡内传来了三声钟响!
那头目闻得钟声,又复一抱双拳,向马二凭恭敬禀道:“钟声三响,表示马大侠被视为本峡贵宾,已由秦峡主亲驾‘七杀香车’前来迎接。”
马二凭暗自冷笑,心想自己上次以“冯多心”的身份来时,便无这等场面,可见不仅世态炎凉,连武林中也一样势利!
他一面心中感慨,一面目注那名头目,微带诧意问道:“秦峡主‘七杀凶魂’秦盼盼不是你们的前峡主么?难道金冷月又..”
话犹未了,峡内已闻“辚辚”车声,并有个女子的语音接口笑道:“不分前后,这金鼎峡共有两位峡主,是由秦盼盼和我金冷月妹妹共同执掌!”
人随声到,一辆由两匹骏马拖曳、华丽夺目的七宝车身、镌着七个破坏情调的墨黑“杀”字的香车,从峡内驶出,一个全身黑衣、连脸上也垂有黑纱的婀娜女子,侧坐车上,向马二凭含笑伸手,虚左以待。
马二凭目力何等锐利,虽然隔着一层黑黑的面纱,已然看出前后所见的两位秦盼盼面貌极为相似,只是在风韵上一个隐含幽怨,一个流露风骚,必须细看起来,才略有差别。
“瘦马书生”一向风流潇洒,马二凭既见秦盼盼伸手肃客,遂毫不迟疑地飘身纵上那“七杀香车”,与秦盼盼并肩而坐。
秦盼盼从垂面黑纱之内飘过来一瞥眼波,笑声问道:“马大侠之突然光降金鼎峡,是不是受了令友冯多心的通知?..”
马二凭颔首道:“正是..”
“正是”二字才一出唇,秦盼盼便娇笑连声,接口问道:“马大侠适才曾说由大漠赶来,相距这远,几日光阴,怎能如此快捷便获得冯大侠的讯息?..”
这一问相当犀利,但也证明了前后两位秦盼盼委实不是一人,后面这位——也就是如今正坐在马二凭身边的秦盼盼,显然并未对甚冯多心与马二凭有某种程度的相似而心中起疑!
换句话说,就是如今这位秦盼盼定必没有见过冯多心,她便绝不是曾在翠眉峰顶与马二凭互作娓娓深谈的黑衣美女。
马二凭成竹在胸,闻得秦盼盼这犀利的问话后,毫不迟疑地应声答道:
“秦姑娘知不知道马某为何蒙江湖友好赠号为‘瘦马书生’?”
秦盼盼也立即点头笑道:“一来是马大侠风流潇洒,一向儒衫飘逸,文武双全!二来由于马大侠有一匹足程可千里见日,但体型甚小的‘瘦龙宝马’!”
马二凭看她一眼道:“秦姑娘对于我马二凭居然知之甚详!”秦盼盼“吃吃”笑道:“马大侠赫赫威名,传震遐迩,这就叫‘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嘛。”
她眉梢眼角流送情思,分明在卖弄风骚,有意勾引,马二凭并未表示厌恶,仍自与她并肩同坐,由秦盼盼执缰驭马,缓缓而行,仿佛是在领略秦盼盼随风吹送来的撩人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