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宁变容道:“你们太毒辣了!”
向飘然点头道:“我知道!我自己同样有这个想法,虽然这是祖训,我颇不为然,尤其
是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我无法下手。”
庄宁冷笑道:“这么说我应该感谢你将我的命一直留到现在了!”
向飘然忧急地道:“大哥!这是我心中真正的意思,你不要拿这种态度对我。”
庄宁一哼道:“你不杀我,可是你的方法更卑劣,你拐去了我的妻子!”
易静又掩面哭了起来。
向飘然立刻正着脸色道:“大哥!你别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庄宁道:“我想不出有分开的理由!”
向飘然红着脸,不是为了羞愧或不安,而是为着一种被误解的屈辱与愤怒,正容抗声
道:“静妹从小与我们一起长大,我跟她的感情比你好,你不关心她,而我却一直在呵护照
顾她。”
庄宁厉声道:“那你为什么不在我之先娶她?”
向飘然暗着脸色道:“只因为她是你的表妹,我父亲不许我娶她,后来才想到父亲是顾
念我们的宿仇,不愿跟你们有亲戚关系,虽然这关系已疏远到极点……”
庄宁顿了一顿才道:“那你后来又为什么带着她走了,走得那么狠心,抛下四岁的孩
子,抛下我对你有如手足的情谊……”
他的语气中也有一丝伤感的成分。
向飘然略受感动地道:“大哥!这是您的错,您与静妹婚后,一心只顾练功夫,对她太
冷淡了,也许您从来没有爱过她……”
庄宁沉声道:“胡说!我不爱她怎会娶她?我练的是‘玄玉归真’,那种功夫切忌心有
旁骛,她又不是不知道!”
向飘然点点头道:“不错!可是您忽略了静妹是个女人。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她的感情
很丰富,她需要爱人,也需要被人爱……”
庄宁道:“她有了泉儿!感情应该有所寄托了。”
向飘然轻叹道:“大哥!您真太刻板了,泉侄在初解人语后,您就日夜地带着他,替他
扎基本功夫,一天中有多少时间在静妹身边?”
庄宁一顿道:“我是为泉儿好!”
向飘然道:“话是不错的,可是您撇下一个寂寞的妻子,一个空虚的母亲,在您跟泉侄
的生活中没有静妹的份!”
庄宁沉声道:“所以你就乘虚而入了?”
向飘然轻叹一口气道:“无所谓虚不虚,静妹与我一直就在相爱着,我父亲死后,由于
她太寂寞,很自然地她又投人到我的怀抱中……”
庄宁冷笑道:“所以你们私奔了,绝情得连亲子之情都不顾!”
掩面痛哭的易静这时突然放下了手,厉声道:“你们以为占尽了理由,尽管你可以骂我
是个淫妇荡娃,可是我并不后悔和歉疚,因为我曾经努力地做一个好妻子……”
庄宁冷冷地道:“你太客气了,为什么不说也曾经想做个好母亲呢?”
易静痛苦道:“对泉儿我不敢承认是个好母亲,因为我离开时,他小得还不懂事,我不
能说我对得起他。”
庄泉有些激动,易静想了一下又道:“我离他而去时,心中的确很难过,可是对那时的
我而说,并不仅仅是一份亲子之情就可以满足了!”
庄泉轻叹了一声,半晌无语。
其他人也都是静静的,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地下的韦纪湄动了一下,脸上的气色已微见好转。
又过了半天,庄宁才叹道:“你们一直都住在这里?”
向飘然点头道:“是的!我们是无意间发现此地,静妹立刻就爱上这儿了,十七年中我
只下山过两次,那是替静妹搜罗这些小动物去的,离开泉侄后,她一直郁郁寡欢,我怕她太
寂寞,所以找些小兽小鸟来给她解闷。”
庄宁深思良久才道:“也许我是错了,你们比我懂得爱。”
向飘然高兴地道:“大哥!您不很我们了?”
庄宁苦笑道:“我早就不恨你们了,你们都该知道我从未恨过人,即使是你们那样对
我,我也不会恨的。”
向飘然感动地道:“是的!大哥一向讲究恕道,兄弟衷心佩服。”
庄宁轻叹道:“事实上你们并没有错,错在我们的身世。”
向飘然随之唏嘘!庄宁突然又道:“拿出你的灵蛇杖来!”
向飘然一怔道:“大哥!做什么?”
庄宁道:“我们需要较量一场,我们本身的恩怨不谈了,祖上的血仇不能不算,否则我
无以对暴死的三代祖先!”
向飘然骇声道:“大哥!这是何必?冤家宜解不宜结!”
庄宁正容道:“你我俱为人子,这种事情由不得我们自己决定!”
向飘然想了一下,毅然拔出灵蛇杖道:“是的!大哥,我欠你三代血仇,应该补偿你
的。”
庄宁沉重地拔出长剑,振腕挺直刺去,向飘然基于本能,举杖朝外一封,杖身朝剑上磕
去。
庄宁的剑势忽变,剑尖巧妙万分地在杖缘滑过去,刚触到向飘然的衣服,立刻又抽了回
来。
向飘然只觉肩头一凉,低头一看,衣衫已经被划破了,肌肤也被刺穿一个小洞,血迹隐
隐渗出。
易静惊呼一声,立刻过来问道:“飘然!你怎么样?”
向飘然安慰地笑笑道:“没关系!只伤到一点浮皮。”
易静愤然地返头朝庄宁怒视,庄宁叮然一声,将长剑丢在地上,废然地长叹一声,望着
易静道:“一剑见血,我可以稍告祖先地下之灵,现在随便你们怎么办,杀我也好,打我也
好,我绝不回手!”
向飘然感动万分地拾起长剑,跪献给庄宁,哽咽道:“大哥!谢谢您……”
庄宁收回长剑,嚏的一声,割下自己的袍袖。
众人愕然惊顾,不知他此举何意。
庄宁把抱袖丢在易静身前黯然地道:“这件袍子还是你的手泽,多年来我一直穿着它,
今天当着这么多的人,我割袍断情,你们名正言顺地做夫妇吧!”
易静面容骤变,忍不住又痛哭失声。
其余的人也非常感动,韦明远尊敬地道:“庄兄恩怨分明,不愧大丈夫气概,小弟佩服
得很!”
庄宁苦笑一下,转头向向飘然道:“我们旧仇已了,新嫌未结,你将如何处理?”
众人又是一怔,向飘然讶然道:“大哥!我们还有什么新嫌?”
庄宁道:“端木方是你的祖先,可是他现在又是一个复生的厉魃,杀人无数,作恶万
般,我势必除他不可!”
向飘然熟思有顷,慨然道:“兄弟的祖先已成死人,这端木方只是一个厉魃,大哥除之
何妨,必要时兄弟也愿尽一份力量。”
庄宁惊然动容道:“好兄弟!大义灭亲,不过他倒常是……”
向飘然不待地说完,立刻接口道:“兄弟的先祖在嫁到向家后才告降生,因此兄弟理应
继续姓向,这端木二字,兄弟并不愿复姓!”
庄宁握着他的手摇了一下道:“好兄弟!今后咱们还是好弟兄,不过这件事已经有很多
人着手了,你还是陪着弟妹在这儿静静地安享优游岁月吧!”
他说到弟妹二字,神情微异,向飘然感慨交并,身不由主地又跪了下去,庄宁微笑着将
他扶了起来,转对韦明远道:“大侠不妨在此等待令郎痊愈,兄弟想带着小儿先行离去一
步,免得又被那恶魃逃逸了踪迹。”
韦明远知道他不愿在此久留,以免触动情怀,遂也道:“庄兄请多小心一点,在下随后
就来。”
庄宁微笑道:“大侠不必心急,恭喜大快与杜山主重逢,父子又得相聚,正应该好好团
叙一番!兄弟在前途做下记号就是……”
韦明远双手一拱道:“在下定然尽速赶来,追随庄兄。”
商渔也道:“老夫在此亦无事了,愿追随庄兄一行。”
庄宁笑着颔首,然后对庄泉道:“向你娘告辞!记住,她始终是你母亲。”
庄泉走前一步道:“娘!孩儿去了。”
易静泪眼婆娑,抚着他的肩头哽咽道:“泉儿,原谅我!我不是个好母亲,也不配有你
这样的好儿子,你爹是个伟人,好好地跟着你爹吧!”
庄宁与商渔已经动身了,庄泉连忙推开易静,又望了满脸迷惘的黄英一眼,毅然地追在
后面而去。
易静与向飘然直等他们的身形在谷口消失之后,才恍然若失地回过头来,地下的韦纪湄
已经蠕蠕作势……
是静谷中的第二天。
依然是鸟语花香的醉人景色,谷中静得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事情似的,风也轻柔,水也
轻柔。
向飘然与易静在畦间摘果,为这些不速之客准备午餐。
韦明远与杜素琼在一块大石上依偎谈心,叙诉着别后的一切,萧萧自发并不影响他们深
浓的情意。
忽然宇文瑶满脸寒霜地跑了过来,杜素琼奇问道:“公主,纪湄呢?”
宇文瑶的眼眶中含着泪珠道:“走了!”
韦明远听得一跳道:“走了?上哪儿去了?”
宇文瑶颤着手递上一张字条,韦明远连忙接过,只见上面神采飞扬地写道:
“父亲:
“不肖儿行矣!此次得重获身世之谜,虽不复忆悉往日天伦乐趣,然心中铭慰,实非笔
墨所能形容!儿行时因见大人与杜姨欢谈甚洽,故不忍惊动。
“除成势在必行,大人毕生为人奔波,未尝一日安顿,幸得此地仙境,不妨向主人略借
一席之地,安享余年,大人与杜姨情可感天,今后白头双修,武林永传佳语,浮生有限,盼
大人永抛尘事,除成之举,由儿代任可也!
“再者儿尚杜念远活命之德,亦须前往一报……”
韦明远看后不禁废然长叹道:“这孩子简直胡闹,怎么不声不响就跑了。”
杜素琼转问宇文瑶道:“公主,你不是守着他的吗?”
宇文瑶含泪道:“我到洞里去洗个澡,叫黄英守着他的,谁知他突然点了黄英的穴道,
一个人就跑了。”
杜素琼再问道:“那么黄姑娘呢?”
宇文瑶道:“她自己解开了穴道,在桌上刻下‘我追他去’四个字,跟在后面也走了,
我发现时,他们大概都走出很远了……”
韦明远皱眉道:“黄姑娘追去干吗呢?”
宇文瑶道:“黄英为了他,断绝了对庄泉十几年的竹马情谊,放开祖仇不顾,甚至于甘
心受我的支使,就是想我能容下她……”
韦明远长叹道:“冤孽!冤孽。”
宇文瑶弹泪道:“现在她见我已经没有能力再锁住他,只有靠自己了。”
韦明远沉思片刻才道:“公主此刻作何打算?”
宇文瑶突然屈身下跪道:“我已经身事纪湄,就只等您一句话!”
韦明远立刻扶她起来苦笑道:“这件事我怎么作主?他从来也没有听过我的话。”
宇文瑶道:“不!他自然经过迷心大法后,性情迥异,今后大概不会违背您的吩咐,所
以我只求您作主。”
韦明远感到十分为难,半晌才道:“寒门出身江湖,难与公主金枝玉叶相匹。”
宇文瑶坚定地道:“我已经想开了,但得真情,富贵何足论?我方才已经遣散侍从,天
涯海角,伴随他行走江湖。”
韦明远颇为感动地道:“你真如此,我就承认你是韦家的媳妇。”
宇文瑶庄重地下拜道:“谢谢您,得您这句话,我就心定了,今后我已不再是公主,只
是一个普通的平民,一个江湖人的妻子。”
韦明远道:“不过你知道他还有念远……”
宇文瑶伤感地点头道:“我知道!今天的种种变故,完全是我跟她赌气斗胜的结果,今
后我处处让着她,不跟她争了……”
韦明远点头道:“你能明白就好,我们马上出发去找他。”
宇文瑶摇头道:“不用了!您二位在此静居吧,这是纪湄的意思,旱魃端木方再厉害,
也比不过我们人多,把江湖让给我们年轻人去闯吧。”
说完又叩了一个头,飞身朝谷上纵去。
杜素琼望着她的背影叹道:“天下最痴儿女心,现在轮到下一代的人去应付情海劫难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