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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见死非不救 全义惟舍生

作者:诸葛青云 当前章节:148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4:54

青青的山脉,弯弯的流水,上面架着窄窄的小桥,桥的那一边是一片竹林,一行疏篱爬

满了牵牛花,篱后是几间茅舍,有一个年轻渔子临着小溪垂钓。

景色是恬淡的,人是恬淡的!

这恬淡的情调被两个不速之客破坏了,他们互相扶持着从桥上过来,然后疲累不堪地倒

坐在竹林下喘息着。

这两个人正是长白山匆匆离去的韦光与徐刚。

在广成子的陵穴中,他们侥幸进入一个地方,那地方连居留了十多年的秦无极都没发

现。

在那个被遗漏的地方,他们躲过了秦无极的毒手,而且意外地有了许多遇合,度过了将

近半载完全隔绝人世的生活,才离开那个古洞。

然而世界变了,变得令他们完全不认识了。

找到了一个神骑旅旧日的部众,他们才得知目前江湖的现势,也决定了今后的行止,当

然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在推翻至尊教,铲除秦无极。

徐刚老于世故,知道至尊教在短期内崛起江湖,席卷天下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他

主张先从较弱的分坛开始。

由于长白山的环境最熟悉,所以他们决定先从那儿开始,更因为他们准备以一个突然的

姿态出现,所以才伪装入困。

为了要测试秦无极的功力精深到何种境界,徐刚先挑了他门下的巡察使逍遥散人作了一

番比斗,那结果是令人沮丧的。

更坏的是韦光也中了端木方的毒手。

这是他们离开长白山的第二天,韦光已经是满身青肿,步履艰难了,徐刚本身在拼斗时

所受的亏损尚未复原,可是他还得照顾着中毒的韦光。

在竹林下坐好后,徐刚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公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韦光勉强地运了一下气,痛苦地答道:“不行!此刻我感到全身麻痹,连行动都不由心

了,真想不到端木方那一抓会这么厉害,我用尽一切方法都没有办法将毒气逼出体外。”

徐刚愁眉深锁,忧急万分地道:“公子!你放心好了,吉人必有天相,在广成子的陵穴

中都没有困死我们,怎会让宵小轻易得手呢?你振作一下,我记得这儿有一个故人,最擅医

道,只要能找到他,你一定会有救的!”

韦光黯然地摇摇头,微弱地道:“希望大渺茫了,我想最多只能支持到今天,明天我恐

怕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在这儿互相问答,声音却很高,那垂钓的渔子却仍如未觉,依然静静地注视着水面

的钧丝,仿佛身外的一切与他都无关似的!

徐刚站起身来,朝那片茅屋望了一下道:“据我所知那公孙老儿确是隐居在附近,只不

知他现在还健在否……”

韦光抬起头来道:“徐老英雄!您所说的那公孙先生确能解得了我的毒吗?”

徐刚肯定地点点头道:“没有问题,此人虽不黯武功,医道允称当世独步,只是性情古

怪一点,他复姓公孙,单名一个午字,还自己起了奇怪的外号,叫做‘见死不救’!”

韦光奇道:“这是个什么外号?”

徐刚道:“他平素以走方治病为乐,却专治小病,从不疗绝症的……”

韦光一怔道:“为什么呢?”

徐刚一叹道:“这是他聪明的地方,自古道树大招风,人怕出名猪怕肥,这人生性十分

耿介,不慕荣利,他认为若是把人从绝处救生,自然不免出名,从此辗转相求,永无宁日,

所以他虽有回春妙术,却只是见死不救!”

韦光摇头道:“这人为了自己的宁静,罔顾他人性命,不算是个好医生!”

徐刚道:“公子说得固然有理,可是人各有志,我们倒不能勉强人家!”

韦光想了一下道:“他既然号称‘见死不救’,我此刻已命若游丝,见了他也是没

用。”

徐刚微笑道:“倒不尽然,他对别人固然是见死不救,对自己的生命却十分宝贵,前一

年他为了采药,被一种绝毒的蛇咬了一口,他随身的药囊滚到山坡去了,虽然明知囊中有

药,却是无力去取,我恰好经过那儿,听他说出原委,乃替他抬回药囊,救了他一命,他感

激之余,答应我日后若有危难病重之时,可以去找他救治。”

韦光接着问道:“您一直没找过他?”

徐刚摇头道:“没有!老朽虽有几次出死人生,幸喜均能逢凶化吉,用不着去找他,他

倒是十分守信义,每停居在一个地方,必定着人通知我,九年前老朽追随令兄,加入神骑

旅,得到他最后的消息隐居在此,以后的情形就不知道了。”

韦光轻轻一叹道:“九年的时间可以产生很多变化,现在找他恐怕不容易了。”

徐刚坚执地摇头道:“那倒不一定,除非是他死了,否则他一定会告知我他的行踪。”

韦光道:“一个走方郎中怎会九年常居一地,他多半是死了。”

徐刚道:“他医道极精,自然懂得保护自己,而且这是我们仅有的希望了,公子在这儿

休息一下,老朽去找找看!”

韦光用手一指道:“那儿有个人在钓鱼,您何不问问去!”

徐刚点头道:“对啊,此地房屋不多,看这渔人也不似外来的样子,打听一下就知道

了。”

说着移步到渔人身畔问道:“借问大哥一声,此地可有一位公孙先生。”

渔人别转头来打量了徐刚一阵才道:“这里全是打鱼砍柴的,哪来什么先生?”

徐刚一怔道:“打鱼砍柴,有没有一个治病的老先生?”

渔人继续注意他的钓丝冷漠地道:“没有!我们这儿的人生不起病,病了就只好等死,

没人会治病!”

徐刚大失所望,搔着头上白发道:“奇怪了,他明明是告诉我住在这儿,此地不是叫做

凤凰村吗?”

渔人哼哼一笑道:“客官弄错了,这儿叫做雄鸡集,这几间破茅屋,还配称凤凰村吗?

凤凰不落无宝地,这地方穷得连根鸡毛都没有……”

徐刚瞪着眼道:“可是我们今早问路的时候,人家明明告诉我们这儿叫凤凰村!”

渔人冷笑道:“那是人家拿你开胃,捧着雄鸡当凤凰,也只有你们这些外路人会上这个

当!”

徐刚听他说话的口气十分粗鄙,不禁有点生气,直着喉咙道:“你这人是怎么的!我一

大把年纪,客客气气地问你的话……”

渔人也一横眼道:“不看你年纪大我还懒得理你呢,老子生来就是这个样子!”

徐刚勃然大怒叫道:“混账东西!你难道是吃糠长大的?”

哑冷哼道:“你说得一点不错,老子长到这么大,就是没吃过米,不像你们这些江湖

人,仗着拿几手三脚猫功夫,从来没种过一分地,却吃油穿绸……”

徐刚忍无可忍,举起拳头就要打过去,韦光在一旁连忙叫道:“算了吧!老英雄,跟这

粗人呕什么气!他又不会武功,您犯得着打他吗?”

徐刚忍气放下拳头恨恨地道:“混账小子!你要是会一点功夫,老夫非要你好看不

可!”

渔人却一把放下钓竿跳起来叫道:“老子不会功夫也不怕你,老混蛋!有种你就打死

我!”

徐刚脸色一沉,再度举手怒骂道:“小子!你再敢骂一句!”

渔人横着眼道:“骂你怎么样?老混蛋!许你先骂人就不准我回口?你们这批江湖人没

一个好东西!老子非要骂,老混蛋!老杂种,你本事大就别叫人家打伤,欺负我们算什么!

你怎么不找打伤你的人去凶去?”

徐刚暴怒更甚,但反而变得冷静下来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受了伤?”

渔人冷笑道:“老子又不是瞎子,那小子病得都快死了,你也是一副要进棺材的相,你

们江湖人平常都是身强力壮的,弄成这副模样,不是被人打伤了是什么?”

徐刚顿了一顿又问道:“你怎么对江湖人那么讨厌!”

渔人怒叫道:“老子受够你们江湖人的气,巴不得你们全死光了……”

正说之间,那横在地下的渔竿突地向前移动起来,竿头的小铃也叮叮作响,分明是有鱼

上钩了。

渔人顾不得再吵架,连忙伸手抄住鱼竿,用力地向后拖。

那上钧的鱼一定很大,因为那枝径寸粗细的鱼竿都被拗弯了。可是鱼儿仍在水中未曾露

面。

渔人神色紧张地向后直拖,一面慢慢地收短鱼丝,说也奇泽,那鱼仿佛力气很大,反把

渔人向水中拉去。

徐刚看得很奇怪,忍不住出声问道:“这小溪中会有这么大的鱼?”

渔人神色紧张,根本无暇回答,顺着跳动的鱼丝,半拖半拉,渐渐地跨到水里,水深已

及腰部,前追之势稍止。

徐刚见中度的水势很急,怕人被拖了去,忍不住叫道:“喂!小子!你别不要命了,再

过去你就要淹死了!“

渔人不理他,继续向前走去,眼看着水已齐胸,徐刚不过意,也不顾打湿衣服,跟着过

去想拉住他。,渔人大是着急,慌忙腾出一只手来推他,口中还喝道:“滚开!谁要你帮

忙?”

徐刚猝不及防,更没想到那渔人的力量居然大得出奇,被他推出两三步远。

就在这一推之际,渔人的单手吃不住劲,鱼竿脱掌而出,被那条没露面的大鱼拉到水里

不见了。

徐刚微一怔神,那渔人已暴跳如雷,在水中怒叫道:“老混蛋!老杀才!老不死!你什

么事不好做,偏偏要捣老子的蛋!害得老子连鱼竿都丢了!你拿什么来赔?”

徐刚也是十分震怒骂道:“小子!老夫是一片好心,怕你被水淹死了,你倒反而狗咬吕

洞宾……”

渔人怒叫道:“放屁!老子要是不会水性还能做渔夫?你是狗拿耗子!”

徐刚想了一下,倒觉得自己确是孟浪一点,略缓一下语气道:“算老夫多事,最了不起

赔你一根鱼竿就是了!要多少银子?”

渔人仍是怒叫道:“银子!一万两银子也买不来老子的鱼竿,你知道那是什么竿子,告

诉你,那是紫竹,那钓丝是寒蚕丝编成的,你们江湖人多的是不义之财,可是你也买不起这

两样宝贝东西。”

徐刚闻言一怔,倒觉得渔人有点不简单了,尤其是刚才推自己一下,自己虽未用力抗

拒,然以本身的修为,至少也得有千斤左右才可能被带动身形,何况那一推还令自己退了两

步。

顿了一顿后,他忽然变转口气道:“看不出你还有着这些宝物!”

渔人瞪着眼叫道:“难道我还会故意讹你不成?”

徐刚微微一笑道:“我虽然没有看清楚,但是从你推我一下的力道上看来,这话必不会

假,好在这两样东西都还能找得到,老夫负责照原物赔你就是!”

渔人见自己发了半天脾气,徐刚反而都忍下了,再听他说出这种话,自己也不禁一呆,

迟疑片刻,忽而黯然一叹道:“你赔来也迟了,那金和尚刁得很,第二次再也别想它上钩

了!我守了两三年才遇上这次机会,全被你搅乱了!”

徐刚问言大奇道:“金和尚是什么东西?”

渔人冷哼一声道:“金和尚就是金和尚,你不懂就算了,只可怜我东家的一条命,也断

送在你手里了!”

徐刚更奇道:“你东家是谁?他的命跟我有什么关系?”

渔人不耐烦地道:“祸都被你闯下了,还多罗嗦什么?”

徐刚道:“不行!你一定要说清楚!”

渔人不理他,转身向岸上走去,徐刚赶上去抓他道:“喂!小子!你把话讲明白再

走!”

他动作很快,一闪即至,渔人脸色一变,返身即捣出一拳,徐刚挥臂一格,觉得渔人的

口气煞是惊人,不过他好似不太懂招式,手指微错,立刻扣住他的脉门。

渔人被制住之后,反震了几下,徐刚手上一加劲,他才不动了。口中怒叫道:“天杀的

江湖人,你们害了我东家,现在又来害我了,老子把命交给你们吧!”

说着一头撞向徐刚的胸口,徐刚一运气,胸前产生一股劲力,将他反弹出去,自己也感

到一震。

那渔人的脉门仍被扣住,身子往后弹时,格拉一声,肩骨己脱了臼,疼得脸色煞白,口

中益发乱骂起来。

徐刚沉着脸上前,抓住他的胳臂往上一抖,渔人痛得大叫起来,可是脱臼的肩骨却被接

上了,手抚着肩头发征。

徐刚又把口气放得和婉地道:“刚才我得罪你很多,可是我并没有恶意,我们虽是江湖

人,可是江湖人也有好坏,好的江湖人讲究济弱除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妨说说

看!”

渔人怔了一怔,发现徐刚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凶暴,才悻悻地道:“有什么好说的!我

跟东家在这儿住了八九年了,就是为着这儿有一条金和尚,东家说那东西有很多好处,可是

前几年金和尚还没长成,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徐刚神色一动,插口问道:“慢着!你东家叫什么名字?”

渔人白着眼道:“我十年前就死了爹娘,东家收了我,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就

叫他东家!”

徐刚知道他是个浑人,遂改变方法问道:“你东家有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样子?”

渔人道:“多大年纪不知道,反正很老就是了,他脑后有一个瘤子……”

徐刚欢声笑叫道::“一点也不错!就是公孙午老头子。”

渔人奇道:“你认识东家?”

徐刚道:“不错!二十年前我救过他一命!他也答应救回我一命!”

渔人又问道:“你现在来要他救命?”

徐刚道:“不!我好好的要他救什么?是我的那个朋友中了毒求他救命,他救了我的朋

友,就算是还了我那笔账……”

渔人凄苦地一叹道:“没用了!我东家自己也快死了,怎么能救别人呢?”

徐刚急道:“怎么一回事呢?公孙午是医道圣手……”

渔人道:“除了金和尚,谁也救不了东家……”

徐刚急得直催道:“快说是什么事吧!”

渔人恨恨地道:“说起来还是你们这批江湖人捣的鬼,半年前来了两个江湖人,好像是

一对夫妻,人倒长得很漂亮,一来就找到了东家问起金和尚的事,东家不理他们,那女的就

偷偷地在东家身上下了毒手,东家受了伤,只有金和尚才能解救,他们也住在村里不走,每

天逼着东家去捉金和尚,东家拼死也不肯,我这次是偷着出来的,想捉了金和尚去救东家,

等了十几天,好容易才骗得它上了钩,那东西力气很大,一定要跟它慢慢磨着,等它力乏才

下手捉它,谁知又被你们搅坏了。”

徐刚歉然道:“对不起!我出手帮你是好心。”

渔人叹道:“我晓得!所以我才没跟你拼命!不过你可害了东家了。”

这时韦光也挣着过来插口问道:“那两个江湖人守着你东家,你就是捉到了金和尚也会

被他们抢去的!”

渔人咬牙恨道:“那女的才坏呢!她在东家身上所施的毒手,只要金和尚的血就可以解

救了,而他们要的却是金和尚的皮跟骨头,这一来存心是逼着东家去捉金和尚,否则天下哪

有这种傻瓜上当呢?”

韦光与徐刚闻言都陷入深思,良久徐刚才问道:“公子有何见教?”

韦光迟疑了一下才道:“我怕是大哥跟大嫂在这儿!”

徐刚也轻轻一叹道:“老朽也有同感,这种事的手法像极了夫人所为。”

渔人却惊疑地道:“原来你们与那两个江湖人是一伙的?”

徐刚微一色变道:“胡说!我是你东家留下地址,特意来找他的,跟那两个江湖人从来

没见过面,怎么会是一伙呢?”

渔人翻着眼睛惊疑不止,韦光却突地问道:“那金和尚是什么样子的?”

渔人瞪着白眼道:“溜都溜啦!还问它干吗?”

韦光沉着地道:“你告诉我!也许还有方法可以捉到它!”

渔人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只看见过它的头,金黄的,像个小和尚一样,身体

是什么样子恐怕连东家也不知道。”

韦光皱眉道:“不知道形状,捉错了怎么办?”

渔人一撇嘴道:“这溪里的鱼都被它吃光啦!这一年来都是我们从别处捉鱼来喂它,除

了金和尚之外,这里面连王八都找不到了……”

韦光突然站起身来向水中走去,徐刚急忙拦住他道:“公子!你要于什么?”

韦光神色一正道:“下去捉金和尚!”

渔人一惊道:“你想用手去捉,真是做梦呢!你知道下面多深,我这么壮的身体,潜到

一半时也被压得透不过气来,你这一身病相更不用谈了。”

韦光轻轻一笑,也不去理他,徐刚却忧形于色,道:“公子!你虽然习过龟息聚气之

法,可是你的身体……”

韦光惨笑一下道:“不要紧!我还有一点余力可拼!”

徐刚急道:“可是你一上来只怕再也没救了。”

韦光苦笑道:“假若真是大嫂下的毒手,我身为韦家人,只有替她赎罪了,万一我得手

了,拜托您请求大嫂放过公孙老先生吧!我们韦家从不做损人利己的事!”

徐刚迟疑片刻,突地肃然恭声道:“老朽遵命!老朽只憾资质太劣,未能深习龟息的功

夫,否则何用公子如此……”

韦光轻轻一笑道:“老英雄不必多说了,小子与老英雄相聚虽短,却知道老英雄的确是

位血性感人的豪杰,小子深以结识为幸,小子后事不堪想,只希望您能告诉大嫂一声,念在

我这个弟弟的一条命上,请她改改行为吧!再者广成子洞穴的功夫,我已作成心得笔记,留

在衣包内,请您转交大哥,以后荡魔大业,恐怕就要靠他了……”

徐刚含泪答道:“老朽知道了!老朽永远会记得公子,尊敬公子的!”

韦光欣慰地一笑,目中忽射神光,脸色也变为红润,将那些病容都驱除了,身形一点,

像一条鱼似的穿入奔腾的急流,点波不溅!

渔人见状咋舌惊叫道:“乖乖!这位公子爷看上去病歪歪的,原来还有一身好水性!”

徐刚神色惨淡地盯着水面,一言不发,渔人也不说话了,紧紧地凝视着水面。

汹涌的溪流更汹涌了!波涛拍上了溪边的小草,证明着水底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斗。

岸上的人虽然看不见,可是他们的心情却随着波涛翻涌。

良久,良久!

水面一翻,一条人影抱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巨物回到岸上。

那金色巨物还在不住地跃动,渔人欢叫一声:“哈!金和尚捉到了……”

渔人抱着那金色的巨物直向茅屋跑去,徐刚也赶忙上前,抱起奄奄一息的韦光,追在后

面急奔。

渔人抱着金和尚,刚刚走到门口,就来不及地叫道:“东家!东家!金和尚捉到了!您

有救了!”

茅屋门呀地一声推开,出来一个手技竹杖,体态龙钟的老者,渔人慌不及地将金和尚往

下一放,喜冲冲地道:“东家!您瞧!这家伙一身金闪闪的,多漂亮啊!可是也真难提,我

为了钓它,连竿子都被它拖丢了,幸亏……”

老者蹲下地去,用他那青筋暴露的双手抚着金和尚的身子,脸上流露出无限的激动,口

中哺哺地道:“乖!金宝贝!我终于看到你了,也摸到你了,为了你,我在这儿整整等了九

年,今天终于让我等到了……”

他的声音中含着一种异样的感情,仿佛在对着久别重逢的孩子倾诉盼间倚望的关切与眷

念,也像是面对着一件想念已久的心爱珍物……

那金和尚实际是一条似鱼非鱼的怪物,全身金鳞,胸前两只长鳍,月牙形的长嘴,圆秃

秃的头顶,果然像个小和尚。

此刻离了水,状似十分痛苦,大嘴一张一张地吐气,不住发出嘤嘤如儿啼的哀鸣,两只

大眼睛中不住地滴着泪水。

渔人因为见到老者惊喜的表情,住口停止叙述,呆呆地站在一旁傻等着。

老者抚了半天,突地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对渔人叫道:“铁牛!谁叫你把它捉来的?”

铁年大概是渔人的名字,他听见老者的话后,不觉一怔道:“东家!我们等了这么多

年,不就是为了捉它吗?”

老者神色变得十分激厉,大声道:“不错!那是我以前的想法,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

快把它放回去!”

铁牛大惊道:“东家!您的伤不是一定要它的血才能救吗?”

老者十分震怒,啪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叫骂道:“混账!谁要你多事,我叫你放回去就放

回去!”

铁牛被打后,一动都不动,仍是傻怔地站着,老者的气力似乎很衰弱,那一掌捆在铁牛

的脸上,连手印都没有留下。

老者见铁牛不动,不禁更是愤怒,竹杖在地上连连叩击叫道:“铁牛!你耳朵聋啦!你

死啦!我叫你放回去!”

铁牛呐呐地道:“东家!您的伤……据那个婆娘说,您活不过几天了……”

老者气呼呼地道:“我宁可死了也不要让那贼婆娘称心,你快给我放回去!”

铁牛急道:“放了回去可再也提不到它啦!”

老者叩杖厉叫道:“我不要捉它,你放到溪里去,这世界上谁都不配享有它!”

他说话的时候,眼中泪珠直滚,显示出内心异常痛苦。

铁牛不明白东家何以会变得如此,可是他不敢违抗,依然要上前去抱金和尚,却被一个

人伸手拦住叫道:“慢点!不准放!”

老者闻声一惊,这才注意到旁边另外有人,招眼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是徐刚,不禁又是

十分惊讶地叫道:“啊!原来是徐兄!你怎么来的?”

徐刚的两只手还挟着软弱垂死的韦光,缓缓地道:“公孙老儿,你还认得我。”

公孙午神色微动道:“徐兄活命之恩,老朽刻骨难忘,因为我平生就欠这一次情。”

徐刚朗然道:“你记得就好,二十年前承一诺,今天我特来求你践约。”

老者朝徐刚脸上望了一下讶然道:“徐兄刻下虽然精神委颓,只需将息一阵就行,并无

性命之虞。”

徐刚将手微摆道:“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这位韦公子!你看看他还有救吗?”

公孙午按了一下韦光的脉象,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阵,才沉吟道:“嗯!他中的是铁

尸寒毒,毒性已入骨髓,照理说早该死了……”

徐刚大是不耐叫道:“我不要听你背医书!我是问你他还有救吗?”

公孙午微翻眼皮道:“他能支持到现在不死,自然还有救,不过除了我之外,天下没有

第二人能救他了。”

徐刚听说韦光还有救,不觉大是兴奋,连忙道:“那你就快救他吧!”

公孙午摇头道:“不行!我只与徐兄有约,救了他以后可不能再救你了。”

徐刚连忙道:“只要你救活了韦公子,我们就算前债俱清,日后我有伤病绝不再找你

了。”

公孙午点点头,叫徐刚把韦光放下地来,开始解除他身上的湿衣,才解了几个扣子,忽

而又站起身来板着脸问道:“他姓韦?”

徐刚点头道:“不错!韦公子是大侠韦明远的次公子,他本身更是一位仁至义尽的豪

杰!”

公孙午忽地将头连摇道:“很抱歉!徐兄!正因为他姓韦,我不能救他,你杀了我也不

行,我恨死了姓韦的人了……”

徐刚已经知道了一些端倪了,但仍装作不明白地问道:“韦家一门忠义,有什么对不起

你的地方?”

公孙午怒道:“哼!一门忠义!却偏偏有一个强取豪夺的无耻之徒,你知道铁牛为什么

要拼命去捉金和尚,就因为要救我的命!你知道为什么……”

徐刚拦住他的话道:“我全知道了,是不是韦首领与杜夫人在你这儿?”

公孙午脸现债色道:“不错!那两个也是韦家的,那婆娘不知怎地会打听到金和尚的讯

息,半年前找到这儿来……”

徐刚淡淡地道:“杜夫人学识渊博,鲜有不知之事,假若这金和尚真有如此宝贵的话,

相信一定不会瞒过夫人的。”

公孙午冷笑道:“她学识好就可以巧取豪夺?”

徐刚略顿一顿,由于内心对杜念远那股由衷的忠诚,使得他替杜念远辩护道:“这类天

生异物,并不属于任何人私有,因此大家自然都有争取的权利。”

公孙午扬眉怒道:“那她就该自己设法提了来,凭什么要强迫我替她代劳?”

徐刚不禁语为之结,思索良久才道:“江湖人行事的手段未必为你们这些局外人所了

解,我相信夫人这样对你必有深意,至于她的动机不会出于自私!”

公孙午冷笑道:“等你知道这金和尚的用处,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徐刚道:“听你的从人说夫人只要金和尚的皮与骨,到底有什么用呢?”

公孙午道:“金和尚的血肉可以合成各种疗伤圣药,那皮骨在你们练武人眼中,简直就

是稀世奇珍。那金鳞成甲后,可以抵抗任何外力的伤害,它的骨头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徐刚微讶道:“这两样东西对你并无大用,夫人与你各取所需,有何不妥之处?”

公孙午怒道:“这东西是我发现的,又经我豢养了一年多,凭什么要让人家分一半

去?”

徐刚默思片刻道:“你是绝对不肯替韦公子疗伤了?”

公孙午点头道:“不错!他若是别的人我都无所谓,他姓韦,不干!”

他们在这一阵交谈时,地上的金和尚由于离水太久、显得更为痛苦,鸣声都嘶哑了,公

孙午更是愤怒,一连声地催促那渔人道:“铁牛,你还不赶快送它回去,趁得那婆娘此刻不

在,一会儿她赶来了,可就来不及了……”

渔人踌躇良久,却不过公孙午再三催促,只得抱起金和尚向溪边走去。

徐刚怅立良久,才废然一叹,含泪对着气息微弱的韦光道:“韦公子!你拼着性命,却

是为了一个完全不通人性的老蠢牛,真是不值得……”

公孙午闻言一动道:“徐兄!你说什么?”

徐刚暴躁地道:“你反正也不会领情,问他做什么?”

公孙午忙道:“我平生不愿受人一点恩惠,听徐兄说来,好似这小伙子对我有什么好

处……”

徐刚大声道:“不错!不过你并未领情,这好处也等于白费!”

公孙午莫名其妙地道:“徐兄能否将话说明白一点?”

徐刚道:“韦公子因为听说只有金和尚才能救你的命,所以拼着一点剩余的精力,潜入

深水替你捉了上来,否则凭你那呆瓜的几斤蛮力就能抓到它吗?”

公孙午将目光移到渔人身上,渔人惭愧地道:“东家!是真的!小的好容易才引得它上

钩,不想这家伙力大无穷;小的拖它不动,最后连钓竿也被它带走,是那位公子爷将它捉上

来的……”

公孙午脸色微动,想了一下才冷笑道:“他分明是想让我替他治伤,才肯出死力替我捉

金和尚……”

徐刚闻言大是暴怒,厉声高叫道:“公孙午!你简直是天下最大的混蛋,韦公子那种光

明的心胸岂是你能明白的,你不妨问问铁牛,韦公子在人水前可曾提过什么要求?”

公孙午望着铁牛,这渔人一声不响。足见徐刚之言不虚,公孙午不禁微异道:“他自己

伤得那么重,怎会有心情替别人出力……”

徐刚冷嗤一声道:“韦公子只想在临死之前。献出他仅有的力量来救活一个人,再者他

也猜到施害你的是他的家人,他是用命来补偿韦家人对不起你的地方。”

公孙午呆了半晌、突然叫道:“铁牛!把金和尚抱到屋里去,用我的那柄玉刀贴着它的

腮刺进去,然后用磁碗接着它的血,快一点,死了可没用了!”

铁牛高兴地答应,回头就跑。

徐刚也是一怔,继而流露出一丝笑意,他知道韦光的仗义行径已将这个偏执的老头子打

动了。

公孙午却好整以暇地在韦光身畔坐了下来,两眼望着天,仿佛想心事。

徐刚等得有点着急,忍不住催促道:“喂!蒙古大夫,好容易把你给说动了,你就快点

开始吧!”

公孙午收回游移的眼光,淡淡地道:“别忙!我等东西!”

徐刚奇道:“等什么?”

“金和尚的血!”

徐刚心中不禁大为反感,忍不住冷笑道:“你一时还死不了,等血干吗呢?韦公子可不

能耽误了!”

公孙午冷冷地回他一笑道:“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捡回他一条命,你急什么?”

徐刚急得无法发作,只得强忍住心中的怒气,闷立在一旁,过了片刻,那叫铁牛的渔人

才捧着一个磁碗飞奔而来叫道:“东家!那么大的玩意儿怎么才只有半碗血!”

公孙午伸手接过,审视片刻,才茫然叹道:“半碗已经算多的了,这金和尚孕胎五百

年,成形五百年,诞生后又活了将近五百年,才聚成这点精华,一滴血是多少岁月的结晶

啊……”

徐刚与铁牛都听不懂他的感慨,但是他们也知道这半碗的确形成不易,脸上换过一种肃

穆的神情。

公孙午又道:“铁牛!趁着金和尚还没有完全死你赶快再去用那柄玉刀顺着它肚子上的

那条银线把皮割开,肉放在陶瓷缸里,外面加火熬,十二个时辰内不准断火……”

渔人答应着去了,公孙午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以一种满含感情的声音道:“这小子倒是

块习武的好材料,跟着我实在太糟蹋了,今后要麻烦徐兄多造就他一点,他虽说是我的从

人,实际倒跟我的儿子差不多!”

徐刚见他一味拖延,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大是不耐,暴躁地道:“知道了!你快喝了

这碗血,动手替韦公子治伤吧!”

公孙午长叹一声,举碗就口,将那半碗血一下子都吞在嘴里,这碗并不太大,刚好把嘴

都塞满了,他将碗丢到远处,略一凝神,突然俯下身子,嘴对着韦光的口腔,身子一阵颤

动,好似十分用力的样子!徐刚被他奇特的行径弄傻了,连忙叫道:“喂!公孙午!你这是

干什么?”

公孙午不理睬他,徐刚急得过去想拉他,可是公孙午已经直起身来,口中喘气,头上汗

珠直滴。

徐刚见韦光的口居间还留着一些殷红的血迹。心中突地一动,失声惊道:“喂!老郎

中!你敢情是把血喂他喝了!”

公孙午微弱地点点头道:“是的,他的铁尸寒毒入骨已深,非要金和尚的血才能祛

除!”

徐刚一惊道:“那你自己怎么办呢?”

公孙午苦笑一声道:“我!算了吧!风烛残年,反正也没有几年好活了,纵有不世灵

药,难救垂老之身,春花秋草,把这段有用的生命换给年轻人吧!”

徐刚大感意外,征了片刻,突地深深作了一祖,激动地道:“公孙老儿!我看错你

了!”

公孙午将手一挥道:“没什么,我这一来算是旧账新债全部还完了,我这一生只受过两

个人的好处,一个是你,一个是这小伙子,虽然他替我捉金和尚时我并不知情,但是我却无

法不领情,干干净净地来,我也要一无牵挂地去,你不必谢我!”

徐刚默然地走过一边,公孙午却从怀中摸出一枚金针,在韦光的身上一针针地刺下去,

每刺一针,韦光的身子就跟着一动。

这老先生虽不懂武功,可是认穴奇准,每一下都准确无误地刺在穴道上,随着针眼,韦

光的身上开始渗出涓涓的黑水。

公孙午有些欣慰地笑道:“你看!金和尚的血开始发生效用了,毒水流干净后就不会有

问题了,这种手法普天下我也找不到第二人,只可惜……”

他的神色突地一黯,长叹无语。

可是他没有言语可以安慰,只得陪着他一叹!

沉默片刻,徐刚突然道:“公孙老儿!你的伤当真无救了吗?比如说我去求夫人,她一

定会……”

公孙午苦笑着摇头道:“没有用!那婆娘……你们的夫人不愧是一个奇才,她在我身上

施下了阴硝!那是长在千年古洞中的一种白色粉末,只有金和尚的血能解,真难为她怎么找

到那东西的!从前我确是恨她人骨,现在不知怎地,我倒有点尊敬她起来。”

徐刚一怔道:“尊敬她?”

公孙午点头道:“是的!我一生从事医道,虽然从来没有救过人的性命!却自夸可以解

救任何疑难绝症,想不到她却要了我的命!知音难求,她不愧我的知音!”

徐刚不觉一怔,对这老人的敬意更深了。

公孙午想了片刻,忽然又进:“我身死无用,怕的是我这一生的研究心得就此埋没殊为

可信!我留下一本笔记,藏在我的药箱里。敬以此献给你们的夫人,那本笔记,大概也只有

她可以看得懂,麻烦你转交一下吧!铁牛是交给你了,相信你会善待他……

说完他起身且慢地向前走去。

徐刚愕然地拦住他进:“你上哪儿去?”

公孙午坦然一笑道:“我一生治病,总不能自己也落个病死榻上!”

徐刚肃然退后,公孙午慢慢地踱到竹桥上。纵身一跃,立刻被急流吞噬了!

当韦光在昏迷中悠悠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处身在一张竹榻上。

在他身前围着好几个人,徐刚、杜念远以及他离别多年的兄长——韦纪湄。

徐刚首先展开欢颜道:“好了!公子醒过来了,您此刻感觉如何?”

韦光舒展了一下四肢,觉得先前那些不适的感觉全已消失,五脏百骸中有一种无法形容

的愉快,一骨碌翻身下了竹榻,发现这儿是一间茅舍。

四下打扫得很洁净,不远处有一堆柴火,火上架着铁柱,柱上是一只大陶缸,热气腾腾

地煮着东西。

那个脾气粗暴的叫做铁牛的汉子正在火旁,眼泪滂沱地往火中添柴。

他无法知道离水后发生了些什么事,但是明白地感觉到他的伤痛已经被治好了,还有与

韦纪湄的重逢也使他很激动,哽咽地叫了一声:“大哥……”

韦纪湄也十分激动地过去握着他的手道:“光弟……很抱歉我无法记起你了,但是看你

的形相就可以知道你一定是我的手足。我……我很高兴能见到你!”

韦光不禁一怔,虽然手足之情令他感动,可是他在韦纪湄的神色中觉察到的是一种茫然

的情绪。

杜念远轻轻一叹道:“光弟!你大哥的记忆并未恢复,很多事情还是我们讲给他听

的。”

韦光这才释然领悟,随即换了一种天真的笑容道:,“其实大哥的记忆不失去,也不会

认识我的,你离开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倒是大哥你这些年来,并未改变多少。”

韦纪湄感慨地一叹道:“青春子弟江湖老,虽然我记不起从前的样子,可是自己却有着

衰老的感觉,今天偶然照一下镜子,发现鬓角都白了一半了。”

韦光仍是洒脱地道:“那算什么?你只是更老练了,也更像爸爸了。”

韦纪湄神色一动道:“你见过爸爸了?”

韦光摇头道:“没有!我还是几年前见到他老人家的,听娘说你在昆仑山还见过他一

次……”

韦纪湄摇头叹道:“父子相逢不相识,手足对面如路人,唉!我真不知道作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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