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芳菲垂柳岸,依然是铮从小溪流。
垂柳、流水却掩不住浓浓的离愁,因为韦光在这荒村中逗留了十几天,精神差不多全复
原了!想起负在身上的重任,更想起还有很多人的下落不明,亟待他去追访的,所以又匆匆
地步上征途。
韦纪湄、杜念远与徐刚三人将他送到溪边桥头,韦光黯然拱了一下手道:“大哥大嫂,
徐老英雄,至尊教耳目众多,你们在这儿隐居着千万要小心,玄真子的遗书在徐老英雄那
儿,大哥最好利用这段时间多用点功,还有一年多便是天龙子祖爷与秦无极相约的日子,那
时我们再聚首吧!”
韦纪湄默然无言,倒是杜念远点头道:“光弟!你在寻访白家妹子与爹娘的时候,最好
留心一下,还有一个人也费神找一找,找到了就把我们的下落告诉她。”
韦光微异地道:“谁?”
杜念远目光斜视了韦纪湄一下道:“宇文瑶!那是你另外一位嫂嫂!”
韦光啊了一声,抬眼望着杜念远,只见她脸上浮着一阵淡淡的笑意,无法看出一点表
情,只得答应着道:“兄弟会留心的!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面,恐怕对面碰上了也不会
认识。”
杜念远笑着道:“你不认识她,她会认识你的,你们哥儿俩长得很像。只要见上了面,
她自己会来找你的。”
韦纪湄皱着眉头道:“夫人,你这是何苦呢!人家是大内的公主!我既然明白了自己的
身世,这段感情是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何必又要多此一举呢?”
杜念远冷笑一声道:“你们男人可真狠得下心,几年的夫妻情分,说断就断了?人家可
是为你抛弃了富贵,甘心流落江湖。”
韦纪湄长叹一声,韦光怕谈下去又是麻烦,赶忙拱了一下手道:“我走了,各位多珍重
吧!”
语毕拔退如飞而去!这边的三个人呆望了半晌,才慢慢地移步回去了。
韦光急走了一阵,回头已经望不见那片荒村了,才慢下步子,心中却如千头万绪,不知
如何才好。
他要找的人大多了,白纫珠、朱兰、韦珊、韦明远、杜素琼……
这些人都跟他有切身的关系,可是人海茫茫,这些人的生死存亡都不知道,他实在不知
道要从何寻起!
盘算了许久之后,他才作了一个决定,白纫珠也许会回到她的故园白家村,母亲和妹妹
只有回梵净山。
好在这两个地方都是一条路,他立刻决定取道西行,先走一趟白家庄,假若那儿没有结
果,他刚好可以转道梵净山。
一路上为掩人避行踪,他故意置了一套文装,像是一个游学的富家公子,鞭丝帽影,也
不净牵动了多少村姑少女的芳心。
白家村中景物依旧,人事全非,草堂茅舍,大部分都为蛛网尘封,连后面白太公清修的
院宇也因为风雨侵蚀,鸽蛹盘踞,变得零落不堪了。
心中有着感慨,也有着失望,他只得唏嘘着继续南行。
十一月的天气已微有寒意,他身御轻薄的貂裘,胯下骏马,腰问长剑,却没有一点武人
的气息,这应该归功于他俊秀的脸庞,再者,在梵净山中那一段成长的岁月,他接触的也多
半是女子,养成他温恂懦柔的外表,虽然他的意志如钢铁般的坚强,虽然在内心与气质上都
蕴藏着一般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气概,但那些在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
向南的气候比较温和一点,尤其是正午,阳光中带着出奇的温柔,貂裘穿不住了,他把
它脱了下来,搭在马鞍上,让青灰的缎袍面在阳光中闪烁着。
蹄声得得,加上车声辚辚,在他的后面急速地响了起来,他本能地将马勒过一边,空出
道路来给那辆车子过去。
这是一辆绿呢香车,车窗上垂着缨珞,隐约看见几个女子的头脸,盛装高髻,打扮得十
分华贵,也很美丽。
“也许是哪一家的官眷吧?”
他在心中忖度着,却没有兴趣去进一步推究,相反的倒是车子里面传出一声轻叹。车走
出老远后,还有一个女子拉开窗帘向后面望着。
韦光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轻摇长鞭,策马向着前面走去!
大概是正午的时分,人与马在地上都只投下一团淡淡的影子,他进了一片山谷,马在不
住地喘气,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他自己也有些饿意,远远地可以望见一片庄屋,挑着高高的酒旗。
韦光轻抛着胯下的坐骑,温和地说道:“好伙计!我知道你累了!忍耐一下,前面大概
是个市镇,赶到那儿我叫人给你用酒泡豆子吃,咱们都需要好好地吃一顿了。”
他并不指望马儿会听懂他的话,这样说着只是为了解除自己的寂寞,可是马儿居然像是
明了他的意思,连跑碎步的姿势都变得有精神了。
韦光含着微笑,听任马儿将他带到那片屋子附近,这儿果然是个颇为热闹的山镇,居民
不少,也有着一两家像样的酒楼。
高挑的酒旗上,刺绣的字也可以看清楚了,那是酒楼的招牌“别有天”。
韦光轻轻一笑,又自言自语地道:“这个名字倒也恰当!一路过来不是穷山就是恶水,
好容易遇上一个歇脚的地方,当真别有天地!”
说着在酒楼前下了马,目光却被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在途中遇到的那辆绿呢香车,车空了,拉车的马也卸下了,可见车中人也在这酒楼
上歇脚。
酒楼分为两层,楼下零零落落地坐着几个客人,衣着平常,显见得这是普通的座位,店
伙出来招呼了,可能由于他的衣装使人家很恭敬:“公子,您请楼上坐!楼上是雅座。”
韦光迟疑了一下,想到车上的那几个女子也一定在楼上,虽然陌不相识,可是为着白纫
珠的不知下落,使他不愿意见到别的女子!
所以他摇摇头笑道:“不用了!我马上就要动身,就在楼下算了,倒是我那匹马,麻烦
你好好招呼一下!”
店伙有点奇怪,想不透这位华贵的公子爷怎么愿意委屈自己在那种脏地方的,不过他没
有权利反对顾客的意思,只得连连地答应着去牵马了。
另外的伙计立刻带他找了一个比较干净的座位,送过擦脸布,泡上茶,韦光点了几样精
致的菜肴,要了一壶酒,慢慢地斟饮着。
酒楼中其他的客人也好奇地望着他,韦光也不在乎。
大约过了一会儿,门外又来了一个华服锦装的青年男子,腰跨长剑,一直走到柜台上大
声问道:“掌柜的!外面车上的几个女客是不是在这儿?”
声音很熟,面貌也很熟,韦光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了。
掌柜的却似对这人特别恭敬,连忙躬身起立道:“是,是的!在楼上。宇文大爷!那几
个人您认识?”
这年轻人哼了一声,急急地上了楼,可是他目光瞟到韦光身上,也不禁略为一顿,口中
惊咦了一声,可是他仿佛很着急似的上楼了。
韦光却想起来了!尤其是刚才掌柜的叫他一声宇文大爷,使他更为确定,这人在一年多
前见过的,就是杜念远召开英雄大会,宣布广成子陵穴之秘时。
这人通过了三项测试而进入了陵穴,他是西域白驼帮的帮主宇文琮!
他的文才武学俱为一时之选,却不知是如何脱出秦无极的羁困……
刚好这时店伙过去给他上菜,韦光忍不住问道:“刚才上楼的是什么人?”
店伙脸现惊色道:“公子爷!您是读书人,问他做什么?”
韦光微微一笑道:“我好像认识他,他是不是叫宇文琮?”
店伙更惊惧道:“原来您是宇文大侠的朋友,那您应该上去坐,这……”
韦光摆手道:“不用了!我认识他,他不一定认识我,刚才他就没有跟我打招呼,我只
想问问他现在干些什么!看起来你们都很怕他。”
店伙看到刚才宇文琮的确没有招呼韦光,这才有点放心地道:“公子爷!您是读书人,
最好别跟这些人打交道!宇文大爷是至尊教南路分坛柳坛主属下的总管,柳坛主不理事,南
边江湖上的人都归宇文大爷管……”
韦光轻笑道:“他管他的江湖,你开你的店,何必要那么对他客气呢!”
店伙脸泛惧色,道:“公子爷!您真是不懂江湖的事,至尊教的势力广及天下,哪一个
敢得罪他们……”
正说之间,店外又来了五六个人,由一个老者率领着到柜上问道:“外面车子上的人是
不是在这儿?”
掌柜的又恭敬地起立道:“是,是的,老爷!在楼上……”
那批人也咚咚地上楼了,他们见了韦光,又是呆了一呆,最后那个为首的老者摇头道:
“不!不可能!”
说着继续向楼上走去,韦光心中一阵纳闷,忍不住问道:“这些人也是至尊教的?”
店伙更为惊惧地道:“不,不是!那里面有一个是本府的守备大人,其他几个听说是由
京里出来的大官!在这儿住了两三天了。”
韦光奇道:“官府中的人也来找那车上的女子!至尊教的人也找她们,这几个女子到底
是什么人呢?”
店伙摇头道:“不知道!至尊教平常从不跟官府打交道,相反的,官府还很怕他们,尤
其是宇文大爷,王守备大人见了他好像老鼠见了猫……”
韦光心中疑团更多,真想上楼去看个究竟!不过最后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急着要
到梵净山去探访母亲与妹妹,实在不愿意再惹起更多的麻烦。
这时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争执声,隐隐夹着一个女子的抗拒声:“不用多说了!我心意
已决,你们就这样回报好了。”
接着是几个人的劝解声,甚至于也有宇文琮的声音在内。
韦光却颇为好奇,看来宇文琮与官府中人倒是一路的,只不知那几个女子是什么来头,
居然对他们那么不客气。
然而,他心中闪过一道灵光,精神变为异常激动,刚想有所行动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
响亮的佛号:“阿弥陀佛!出家人云游四方,广结善缘,大掌柜的能否行个方便,布施贫僧
一顿斋饭,修修来生。”
这声音中气甚足,韦光不禁抬头惊望,原来是一个行脚僧,蓬头垢面,赤足破袖,脸上
被泥沙封满,看不出年纪,却可以确定不会太老,眸子炯炯有光。
掌柜的倒是很客气,立刻招呼伙计道:“钱二!给这位大师父下碗素面!”
店伙刚答应着,那个穷和尚却合十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好心有好报,施主既有
斋僧之善心,何不将好事做得彻底一点,贫僧这些日子沿门托钵,化得那残饭剩菜,可惜全
是素的,肚子里一点油水被刮得干干净净,难得遇上施主如此慷慨,何不给贫僧润润枯
肠。”
掌柜的有点着恼,皱着眉头道:“你一个出家人,怎地不守清规?”
穷和尚哈哈大笑道:“善哉!善哉!施主说这种话要下拔舌地狱的,贫僧修心不修口,
岂不闻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贫僧游方天下,修的是苦行僧,总要吃点长力气的东
西……”
掌柜的一听这穷和尚敢情还有点神通,这才招呼伙计道:“既是如此,给这位大师父切
两斤牛肉打一斤酒!”
穷和尚喜动颜色道:“谢谢大掌柜的,种善因者结善果,您好心定会有好报的!”
这时店伙已在僻角处给他安了一个座头,穷和尚进得门来,却一径坐在韦光对面,咧开
嘴笑道:“不劳尊驾费心,这时正是贵店生意忙的时候,贫僧怎么好意思另占一个座头呢,
就在这儿挤一挤吧。”
店伙沉下脸来道:“和尚!你这不是存心找麻烦吗?瞧你一身的脏相,怎么配跟这位公
子爷坐在一起?我们掌柜的好心招待你,你别把我们的客人都赶跑了。”
穷和尚也把脸一沉道:“和尚也是人,贵贱岂在衣上分?他赤条条地来,我也是赤条条
地生,你别瞧他穿得干净,其实也不过是坐享其成,难道他还织过一寸帛,种过一粒
粮……”
店伙掀眉怒骂道:“你怎么得罪客人…,……”
韦光倒是心中一动,觉得这和尚大有来历,连忙拦住伙计道:“没关系!你就让这位大
师父坐在此地好了。”
穷和尚张嘴一笑道:“怎么样!人家到底是有知识的,哪像你们目光浅近……”
店伙见韦光全无温色,只得忍住气为他排下杯着,不一会酒肉送来,穷和尚先仰着脖子
灌了半壶酒,然后瞧着盘中牛肉直是叹气摇头。
韦光微异道:“大师父又有什么不如意的?”
穷和尚轻轻一叹道:“人心如万丈深壑,永无满足之时,贫僧昨日如得这一盘肉,定视
作无比珍肴,可惜此刻与公子的菜肴一比,何异粪土瓦砾,叫贫僧如何下咽!”
韦光微微一笑道:“原来大师父是为这事不高兴,伙计!你给大师父照样来一份!”
店伙面有难色,韦光又补充道:“回头一并算在我的账上!”
店伙这才答应着去了,穷和尚立刻改容笑道:“如何!我说好心有好报吧!这下子不用
贵店破费了,而且多做了一笔生意,喂!跑堂的,和尚肚子里饿的很,你通知厨房赶快一
点,作料更不得马虎,回头加赏你们小费二两,一起算在这位公子账上!”
店伙被他气得直瞪眼,韦光却笑着道:“照这位大师父吩咐!”
店伙只得忍气吞声地答应着去了,穷和尚却毫不客气地抢过韦光的酒壶,就着嘴将余酒
一口干了,用袖子连擦嘴角,口中啧啧地道:“好酒!好酒!这批混账真是势利眼,刚才给
我送来的酒简直像个四十岁的老妓!”
韦光一皱眉头道:“大师父这话怎么说?”
穷和尚大声笑道:“公子出身高粱,章台走马,应是青楼豪客,怎么连这个比喻都不知
道?”
韦光摇头道:“在下的确不解师父妙喻。”
穷和尚洪声笑道:“四十老妓为风月场中能手,又正当虎狼之年,凶辣火候都太过,却
是一点韵味都没有!不像公子这酒,如十五六处子,初解人事,淡而蕴藉,进口芬芳而不呛
人,入腹后犹有无穷回味。”
韦光不禁拊掌大笑道:“看不出大师父不仅是酒中佳客,而且还是个风月老手。”
穷和尚也大笑道:“贫僧当年也是个不甘寂寞的人,本来在金山寺落发为僧,那是个富
庙,贫僧经常偷些值钱的法器僧衣,送到当铺里换了银子,改装买醉,市笑青楼,赢得了不
少芳心垂奸,无奈好景不长,被当家住持发觉了,才逐出山门,落得流浪大涯,饱受流离之
苦。”
韦光听他话里有疯有傻,谈吐却有雅有俗,更摸不清是真是假,只得莫测高深地回他一
个浅笑,穷和尚却不肯放松,逼着紧问道:“公子可是不相信贫僧的话?”
韦光笑道:“大师父游戏人生,何必一定要在下相信!大师父说是真的,在下就当做是
真的。”
穷和尚一面催酒,一面认真地道:“不行!做人应该讲实在,真的不能假,假的不能
真,公子一定要讲个明白。”
韦光见他说话时虽然口沫飞舞,一口牙齿却是雪白齐整,尤其是嘴角被酒滴润湿后擦过
的地方,灰尘尽去,皮肤白晰细腻,可知他的本来面目一定十分俊美,不禁心中一动,口中
却应付道:“大师父吐字珠现,应是位得道的高憎,依在下想来,那应该是大师父信口诙
谐。”
穷和尚一拍桌子大笑道:“公子这下可走眼了,贫僧说的句句是真话,世上最不可信任
的人是锦心绣口,骨子里却是男盗女娼,谁知他皮里阳秋。”
韦光摇手道:“大师父禅机太深,在下实在不懂。”
穷和尚摇头叹道:“贫僧说的是世俗人情,公子不可作禅机看!公子若不相信,镇江城
南的勾栏院中,还有贫僧写给当地名妓月月红的一首绝句,虽是醉后遗兴之作……”
韦光颇感兴趣地道:“大师父何不念出来让在下见识见识。”
穷和尚以署击节,摇头摆脑地吟道:
“红颜银烛碧罗帐,
曾现如来众妙相,
莫道浅语不消魂,
第一温柔是此乡!”
韦光鼓掌道:“妙!妙!大师父此诗文情并茂,立意尤新,足可当情僧二字无愧!”
穷和尚直着眼睛嚷道:“了不得!了不得!公子可谓贫僧第一知己,贫僧虽然此时衣食
不全,四大皆空,惟独胸中一点情心未死,所以自取了一个名号,就叫做有情僧。”
他这边大叫大嚷,出语怪诞,早引得四座侧目,可是穷和尚毫不在意,店伙把菜端上来
了,气呼呼地放在他面前,穷和尚连筷子都不用,伸手就在盆中抓起一只冰糖肘子,放在口
中大嚼,油水直滴。
四下的座客发出一阵哄笑,店伙实在看不过去,撇着嘴大骂道:“这是什么德性,丢尽
了出家人的脸。”
韦光却是心中一动,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原来这盆冰糖肘子是刚出锅的,其热无
比。可是这和尚抓在手里,嚼在嘴里,好像全无所觉,津津有味。
穷和尚不等店伙离开,就咕嘟着道:“跑堂的,看不出你也有点学问,贫僧虽然身穿法
衣,却是拿来做幌子的,蒙吃蒙喝全仗着它,你不把我当出家人,不但是有眼光,而且也消
了我不少罪孽,出家人哪有像我这样子的?所以你不能因为我就骂上了出家人,好小子,赏
你一块肉。”
说着伸出手中的肘子,就朝店伙的嘴边送去。
店伙离他还有五六尺远,不知怎么就被他抢到身边!眼看着油腻腻的肥肉塞过来,想躲
都躲不掉,烫得哇哇直叫。
韦光见他闹得太不像话,不禁沉下脸色道:“大师父游戏风尘,干吗拿着无知俗人开玩
笑?”
穷和尚一龇牙道:“公子你不知道,这家伙可恶极了,他嫌我白吃你的酒菜,故意欺负
我穷,刚才送菜来的时候,他在里面吐了两泡口水。”
韦光一怔道:“有这回事?”
穷和尚抓着店伙的领子叫道:“公子不信就问他好了,和尚绝不说谎冤枉人!”
店伙被烫得裂嘴龇牙,却是不敢开口,韦光知道这事绝对假不了,心中暗惊这和尚好精
明的眼光,店伙送菜来时,取的是和尚背后方向,自己面对着他犹未发现,却不知和尚怎么
知道了,当下微怒地叱店伙道:“你这就太不应该了,这位大师父的账我已声明过代付了,
你怎么如此可恶!”
店伙满脸愧急地擦着嘴上油汁,呐呐地道:“公子务请息怒,小的实在瞧他不顺眼,所
以才……”
穷和尚哇哇大叫道:“你瞧我不顺眼,我哪点惹着你了吃东西有公子付账,和尚还给你
多加了二两银子小费,那可是你两个月的工钱,你这小子还要恩将仇报,你瞧我哪点不顺
眼,和尚又不想娶你的姐姐妹妹,混账东西!狗眼看人低,我越想越气,非要好好地揍你一
顿不可!”
说着抬起手来就朝他脸上掴去,韦光急忙伸手一格,和尚的掌掴到一半,眼看着就要碰
到韦光了,却又迅速地收了回去,口中叫道:“公子!你别拦!你是好人,又是和尚的衣食
父母,和尚手上太油,别碰脏你的漂亮衣服!我一定要好好地揍这小子!”
韦光心中又是一动,因为他动手相格,已是电光石火般的出招,要封架和尚的掌势,和
尚居然能及时抽手,则功力招式俱已臻绝妙之境。
尽管心中动疑,口中却笑道:“大师父请看在下薄面,饶了他这一次吧!混账东西还不
快滚,好好的侍候这位大师父!”
店伙抚着嘴溜了,韦光才又对和尚道:“大师父!别为这些小事扰了酒兴,咱们继续喝
酒吧!”
穷和尚咧嘴一笑道:“既是公子出面,和尚还有什么话说其实和尚也不是真想打他,就
是胸中那口恶气难平!凭什么他要欺负人。”
韦光颇有深意地一笑道:“大师父无须生这种闲气,世人未必都具慧眼,当年和氏得
璞,人家都以为是一块顽石,可是天生奇珍,必不会永藏核中!”
穷和尚也望他一眼道:“公子说得太客气了,和尚不过是酒囊饭袋,美玉之称,还不如
让给公子比较恰当些。”
韦光微微一笑,知道自己一伸手,和尚也摸出自己的底细了,话虽没有明说,大家心里
都有数,伸手肃客归坐,笑谈如常。
这时店中另换了一个伙计来招呼,态度十分恭谨,这些做生意的人眼光最亮,多少也看
出这两个人都不是普通顾客。
其余的客人也瞧出几分光景,眼光虽不时飘过来,哄笑声却低了下去。
穷和尚又吃又喝,意兴盎然地道:“公子!你看如何?这些人都是蜡烛,不点不亮,贫
憎只发了一点脾气,他们马上就改变态度了,人善人欺,马善人骑,难怪叫化子讨饭要带根
根子,很多恶狗不打还真不行!”
他绕着口子骂人,四下却簿悄悄地没有反应,韦光微笑道:“萍水一聚,总算有缘,能
否请教一下大师父法号!”
穷和尚扫他一眼道:“韩信得漂母一饭之恩,千金以报之,和尚虽穷,将来也许有发达
的日子,应该先请教公子的贵姓大名,日后好有个交代处。”
韦光低声道:“在下姓韦!贱名……”
穷和尚脸色一动道:“韦公子,可是太阳神韦大侠……”
韦光仍是低声道:“那是家父!”
穷和尚神色又变道:“韦大侠的公子仍是昔日神骑旅的首领……”
韦光道:“那是家兄韦纪湄!在下行二,一向静居在梵净山。”
穷和尚端详了他片刻才点头道:“是的!记得在居庸关上曾经见过一面,只是未曾请教
而已。”
韦光神色一动道:“那一次大师父也在……”
穷和尚神色救淡地道:“贫憎不过凑个热闹而已,连进洞的资格都没有。”
韦光不信地道:“大师父太客气了,请教师父法号?”
穷和尚冷冷地道:“公子真健忘,贫僧不是说过叫做有情僧吗?”
韦光佛然道:“大师父未免太见外了,此地乃至尊教势力范围,在下犹不惜以真名相
告,大师父故蹈神光,如果不是至尊教爪牙,应该对在下坦诚相处……”
穷和尚冷冷地道:“名字不过一个人的代表,贫僧不会是至尊教中人,公子大可放
心。”
韦光追根究底地问道:“大师父也不会是那个名字吧!”
穷和尚突然纵声大笑道:“贫僧俗家姓名实不堪一提,这有情憎三字足矣!”
韦光欲待再问,穷和尚已朗声高吟道:
“秋风起兮秋月光,
芦花白兮菊花黄,
情心一点付逝水!
有情僧是有情郎!”
声调凄楚,如猿夜啼,如龙长吟,震得四壁皆动,座客失色!
韦光心中又是一动,暗忖这穷和尚必然是一个情海中遭过波涛,别有怀抱的伤心人,思
潮未定,穷和尚忽而又微笑道:“我和尚命真苦,好容易遇上公子慷慨好客,周济一下枯
肠,谁知和尚得意忘形,大呼小叫,惹恼了守备大人,看来难逃一场官司。”
韦光还在发怔,不明白他说些什么,没有多久,楼上果然咚地走下个彪形大汉,怒声喝
骂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在这儿鸡猫子喊叫的,给我滚出来!”
韦光心中一惊,认得他是后来上楼的几个人之一,只知道他们都是官府的,却不知道他
就是本地守备,不过这不是令他吃惊的原因。
他惊的是穷和尚的耳目之敏,穷和尚的背对着楼梯的,楼上的动静他眼对着还没有知
觉,穷和尚连头都没回却已经知道了。
那彪形大汉气冲冲地下了楼梯,穷和尚饮啖自如,韦光也不作声,其余桌上的人更是噤
若寒蝉,他等了片刻,见没有人答腔,顿着脚又怒叫道:“刚才是哪个王八蛋在嚎丧?”
穷和尚低声地对韦光笑道:“官府中大员们骂人,专喜用王八二字,王八者,忘八也,
孝梯忠情,礼义廉耻八大德性,耻居最末,忘八即是无耻,其实最该骂的是他们自己,为官
者心存君国,泽及黎庶的好官不是没有,尸位素餐,贪赃枉法的却比比皆是,寡廉鲜耻,莫
此为甚。”
韦光也是微微一笑,意为赞同。
那彪形大汉见他们交头接耳的态度,心中已有分寸,再看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这一桌
上,更拿得定了,大步跨将过来,指着韦光怒叫道:“王八羔子!你耳朵聋了,听见本大人
的话没有?”
他心目中认为韦光气宇轩昂,穿着非常,刚才那几句似诗似歌的玩意一定是韦光唱的,
韦光冷然不理,刚才被穷和尚烫了一下的店伙却连忙赶过来打躬道:“启禀王大人,不干这
位公子的事,刚才是这个酒肉和尚在大呼小叫!”
他一来是记恨穷和尚,再多少有点巴结韦光的意思。
王守备没想到找错了对象,再一看穷和尚的模样,气就更大了,厉声怒吼道:“混账秃
驴,你还在这儿装死!”
穷和尚笑嘻嘻地打个问讯道:“大人原来是在问贫僧。”
王守备暴跳如雷怒叫道:“王八蛋!本大人不问你问谁,你活得不耐烦了……”
穷和尚笑道:“那只怪大人喊错了!大人找的是王八羔子与王八蛋,第一贫僧不姓王,
再者贫僧也没有仗着裙带,巴结上司,勾结匪徒,作些殃害百性的无耻行径,所以不敢承认
自己是王八……”
此言一出,四座食客虽然没敢笑出声音,心中却十分痛快,因为这王守备的确靠着有个
妹妹嫁给一个将军作小妾,才混上这么一份差使,平时仗势凌人,硬是众怒人怨,再加上本
身刚好姓王,穷和尚一语双关,骂得大快人心,可是另一方面,他们又不禁替这个穷和尚担
上了心。
王守备满脸涨红,高声怒叫道:“反了!反了!你这个贼秃居然敢侮辱朝廷命官,来人
啊,拿下!”
穷和尚笑着道:“这就奇怪了。贫僧不过是随便说说,怎么会侮辱到大人呢!莫非王大
人真有这回事?那可不太好,楼上坐着不少朝廷的京官呢,给他们知道了,与大人前程大有
妨碍…”
王守备气得脸色急变,可是穷和尚的话却提高了他的警觉,楼上的那些人的确惹不起,
甚至于连他的靠山也惹不起,只得忍住怒气连声叫抓人!
穷和尚又笑道:“大人要抓贫僧,只不知贫僧犯了什么罪。”
王守备不禁语结,支吾了半天才叫道:“刚才可是在楼下大呼小叫!”
穷和尚点头道:“不错,贫僧难得遇上这位公子做东,请贫憎大吃大喝一顿,贫僧一时
高兴,唱了起来,这儿是酒楼,本不禁喧哗,贫憎又不是在街上大闹……”
王守备又为之一顿,半晌才叫道:“好一个刁嘴秃驴,要知道今日此地有京中贵官聚
会,你大声吵闹,犯了大不敬之罪!”
穷和尚笑道:“王大人更不对了,即使是京中贵官在此,他们不穿朝服,也没有摆开执
事,自然与平民一样身份,贫僧怎算是冒犯呢?再说大臣私上酒楼,行止有亏,本身就免不
了要受御史大人参奏弹劾,虎起来大人也有不是处!”
这穷和尚侃侃而谈,逼得王守备哑口无言,半晌才叫道:“混账!刁奴!你一个出家人
不守清规,本官凭这一点就可以打烂你的腿,来人哪!把这秃驴锁起来!”
他又气又怒,暴跳如雷,可是记住了没有再骂王八蛋,穷和尚一叹道:“欲加之罪,何
患无辞,贫憎只好认罪了,不过大人别忘了今天是微服私出,没有带跟班,一定要办贫僧的
话,只有麻烦大人自己动手了!”
王守备气怒之下,忘记今天是为了一项特殊任务,连一个亲了都没敢携带,现在弄得骑
虎难下,众目睽睽,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只得招呼店伙道:“你们替我把他抓起来!”
那个店伙苦着脸道:“启禀大人!这和尚会武功,小的制不了他!”
王守备微微一怔,但是想到楼上有后援,心胆立壮,厉声道:“原来你会武功,那一定
是暴民,本官有权杀了你!”
穷和尚哈哈大笑道:“大人弄错了!贫僧四方行脚,自然要学些拳脚,以为防备山野的
虎狼之用,却不敢为非作歹,倒是楼上有至尊教中的大总管,那才是真会武功的暴民,守备
大人应该去杀了他才是!”
王守备怒气填膺,再者穷和尚的嘴也大厉害,羞忿之下。砰的一掌击向他的脸上,口中
在喝道:“混秃驴!你不想活了?”
穷和尚不避不躲,让那一掌打个实实,“啪”的一声,穷和尚毫无所觉,王守备却痛得
捧着手直叫,穷和尚得理不让人,一把扭着他的领子叫道:“国有国法,廷有廷律,贫憎纵
有滔天大罪,大人也不应该私刑拷打,今天贫僧拼着一命,也要拖大人到有司去评个理!”
王守备被扭住衣领,弄得狼狈不堪,挣又挣不脱,只得急叫道:“喂!你放开手
来……”
穷和尚昂着脖子叫道:“不行!大人腰里佩着腰刀,贫僧一放手,大人抽出刀来给贫僧
一下子,贫僧岂非死得太冤枉,咱们非到将军府去打官司不可!”
王守备又急又愧,穷和尚的话刚好提醒了他,好在他只是领口被扭住,两只手还是空
的,哈然一声,腰刀出鞘,霍霍青光,对准穷和尚的脑袋上戳去。
穷和尚大叫一声:“不得了喽,出人命了!和尚脑袋保不住了!”
放开手来护住秃头,哪里还来得及?刀尖刺上他的后颈,嚓的一声轻响。
穷和尚还在怪叫,王守备却手持钢刀,呆呆地怔住,那一下刺得很准,力量也很足,穷
和尚没受伤,他的刀尖却卷了起来。
四下一声惊呼,本以为穷和尚必然无辜,谁知事情会大出意外,穷和尚捧着脑袋向四下
叫道:“各位看看!和尚的头掉了没有?那一刀可痛死我了!”
神情滑稽,四座的食客虽然心惊于他的神功惊人,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穷和尚又摸着脖子,沉思片刻,才又笑道:“哈!还好!和尚的吃肉喝酒家伙还在,这
都是不洗澡的好处,守备大人的一刀只削下和尚的一块硬泥!各位施主,奉劝各位要多做好
事,和尚虽然喝酒吃肉,却不做坏事,所以才有菩萨保护……”
四周的人又被他的话逗得笑起来,王守备脸色如土,知道遇上了高人,扬着钢刀,返身
向楼上就跑,口中还急叫道:“方大人!快来呀!这儿有人造反……”
穷和尚用手虚空一抓叫道:“别跑,也别乱扣帽子,和尚没有造反,倒是你行凶杀人,
咱们是一场人命官司,打到皇帝跟前,和尚也跟你闹个没完!”
王守备已经跑上半楼,离他有四五丈远了,可是他虚空一抓,居然一股无形的潜力,王
守备魁梧的身躯又咕咚咚地摔了下来。
四周的人又是一惊,几乎怀疑穷和尚会邪法,只有韦光心头一怔,认出这是内家最深奥
的小天星虚空接引掌力。
王守备在地上蹒跚地爬起来,满脸疑容,穷和尚又朝他一招手道:“过来!咱们打官司
去!”
王守备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又朝穷和尚那边靠去,眼看着只有四五尺就要撞上了,忽地停
了下来,穷和尚亦是一怔,连忙抬起头来,韦光也随之一怔。
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个神情威猛的中年人。认得他是方才与王守备一起登楼人之一,而且
发声询问都是他,显然是那群人的首领。
王守备仿佛发现了救星,连忙迎上叫道:“方大人!快救命!这和尚会妖术!”
那个姓方的中年人,怒哼一声道:“滚开!凭你这点见识也配当守备!”
这人的权势好像极大,王守备吓得垂手躬立一边,不敢作声,那个姓方的中年人缓步下
楼,打量了穷和尚一眼才微微拱手道:“大师父好深厚的功力,请问是何方高僧,宝刹何
处?”
穷和尚嘻嘻一笑道:“施主也不差劲呀!贫憎粗知相人术,施主近贵格,应是衣朱带紫
之相,但不知施主在哪一行得意?”
中年人微愠道:“大师父不要开玩笑,相信大师父早知道兄弟的身份!”
穷和尚龇着牙笑道:“贫僧只听到那位守备大人说过楼上有贵官,施主既然从楼上下
来,定然是贵官无疑,只不知施主贵到什么程度。”
中年人实在对他的油腔滑调很生气,但还是勉强忍住道:“兄弟方天杰,现任锦衣卫统
领。”
穷和尚呀了一声道:“失敬!失敬!施主原来是皇帝跟前第一位红人,终日在御前行
走,爵位虽低,权倾天下,不知大人何以能离开捍卫龙驾的重任,闲游至此。”
方天杰脸色一变道:“大师父开玩笑,也请少管闲事!”
穷和尚哼哼笑道:“贫憎在楼下喝酒唱歌,并不想多事,是那位守备大人要治贫僧的
罪。”
方天杰继续盯着他道:“大师父刚才唱的那几句歌是什么意思?”
穷和尚收起笑容道:“那是贫僧制来好玩的,俚词鄙曲,恐怕不堪入高明法耳。”
方天杰一瞪眼,微似不信地道:“那的确是大师父自作的?”
穷和尚冷笑道:“又不是传诸名山的不朽巨作,贫憎何必要抄袭人家的。”
方天杰怔了一下道:“那大师父的本来姓名是……”
穷和尚忙道:“贫憎本来姓名已随昨日之我而死,今日之我,叫做有情僧。”
方天杰冷笑道:“僧还有情,倒是千古奇闻。”
穷和尚冷笑道:“僧如无情,何必入空门?名随人死,情伴僧存。”
方天杰顿了一下才道:“兄弟代为转告大师父,那歌可以不必再唱了,大师父是有情
僧,可惜遇上了无情人!请大师父不必再费精神了。”
穷和尚脸色微变道:“这话是哪个人说的?”
方天杰点头道:“不错,那个人知道你跟在她后面很久了,她不愿意再见你,所以一直
避着你,希望你自重一点,不要逼得大家翻脸!”
穷和尚脸色黯然片刻,突地变得很颓丧地道:“好吧!可是我千里迢迢而来,总该让我
见她一面。”
方天杰微笑道:“现在大师父就请上楼去。”
穷和尚摇头道:“不!贫憎这副模样,实在不愿意上去,请大人改约个时间地点吧。”
方天杰的微笑转为冷笑道:“大师父既然知道不相称,何不死了这条心?兄弟虽然不清
楚前情,可是看到大师父这份行止,实在也觉得大师父过分妄想一点。”
穷和尚突地冷笑道:“你懂得什么?请施主转告一声,今夜三更,镇外山神庙中见。”
说完拨转头就朝外走,韦光听得莫名其妙,对这和尚神奇的行踪大感兴趣,连忙追在后
面叫道:“大师父!你等一下,我们一起走!”
穷和尚顿了一顿,脚下放慢了许多,好似并不愿等他,但也不反对他追上去,韦光正想
追上去与他一路,方天杰却横身挡住他道:“公子请等一下,楼上有人请公子一会。”
韦光心中以为是那个至尊教的总管宇文琮要留难他,乃板起脸道:“在下投兴趣跟至尊
教的鼠辈打交情,统领大人是朝廷命官,也犯不着替江湖帮会做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