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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 含笑指秋山 郎情万千

作者:诸葛青云 当前章节:148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4:54

静悄悄的山林,静悄悄的溪涧,有一个年轻的女郎,蹲在溪边,双手不断地和着岸旁的

湿泥。

她的长发自然披在肩膀上,明亮的眸子像溪水一般的清澈,在她的身旁还蹲着十几头大

猴子,傻兮兮地望着她的动作。

她的长裙挽得高高的,掖在腰间,白绸的长裤拖在水里,湿了大半截,可是她仍然毫无

知觉专心致志团着那块湿泥。

溪底有着一些白色的小石子,亲着她微带棕色的一双赤足,那色彩协调极了,那情景也

美极了。

团了一阵,那块湿泥渐渐地结实了,她又细心地将它分成两半,然后专心致志地捏弄起

来。

先塑成了一个头像,再捏成半个身子,最后才细心别出耳鼻眼嘴,直到那半身雕像整个

完成了,她捧在手中欣赏了半天,才对旁边的一头大猴子问道:“老黄毛,你看像不像?”

这头被称做老黄毛的巨猴居然听得懂她的话,列着大嘴直点头。

女郎高兴地笑了,可是还有点不满足地追问道:“你也知道像,像谁?”

巨猴举起毛手,在脸上弄了半天,突然跳起身来,伸腿探爪,像是人在练武功似的舞弄

了一阵。

女郎这次欣慰地笑了,无限深情地道:“畜生,你也看得出像韦哥哥,他的本事大极

了,你说是不是?”

巨猴又点点头,女郎举起泥像再看了一下问道:“韦哥哥呢?他又在练功夫?”

巨猴再点点头,女郎轻轻一叹道:“但愿他的功夫能早日恢复,不过,也希望他永远不

要恢复,老黄毛。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巨猴摇头晃脑,作出一副不懂的神态,女郎又叹了一声道:“你哪里会懂呢?我希望他

恢复,是因为他恢复了武功才会高兴,不再那样愁眉苦脸了,可是他完全好了之后,就要走

了,要离开我了,我实在舍不得他走,所以才希望他永远不要恢复,一辈子在这儿陪着

我。”

巨猴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不明白,只是傻傻地望着她。

女郎叹息一阵,突地流下泪来,幽怨地道:“没有用的,他就是不完全恢复,也不会常

留在这儿的,他在外面有很多事要做呢,为了他,还是希望他快点恢复吧!”

巨猴这次是真懂了,陪着她叹了一口气,也陪着她洒了几滴泪。

女郎顾不得擦拭眼泪,只是痴痴地道:“他走了之后,我会想念他的,想得很苦,可是

他会想念我吗?像我想念他那样的想念我吗?老黄毛,你能告诉我吗?”

巨猴摇摇多毛的头,即使它具有人类一样的智慧,也无法回答这问题。

女郎完全把这头巨猴当作做一个知心的朋友在诉说自己的心事,流着眼泪痴痴地又问

道:“老黄毛,告诉我用什么方法叫他想念我呢?”

巨猴沉思片刻,然后拉着旁边一头猴子,亲热地替它搔弄着。

女郎忘了悲戚了,嗤的一声笑了,摇摇头道:“替他抓痒?不行!这是你们表示感情的

方法,我是人,这怎么行呢?”

巨猴又想了一下,在那头猴子身上捉下一只蚤子。

女郎大笑道:“捉蚤子?这更荒唐了!”

巨猴连连摇手表示不是这意思,接着将那头蚤子放在自己身上,然后又在自己身上找出

一头蚤子,放在那头猴子身上。

女郎这下可明白了,连连点头道:“送他一样东西,这倒是个好法子……可是送他什么

呢?有什么东西才会使他时刻地想到我呢?”

欢乐很快地消逝,又开始忧虑了,巨猴也感染了她的忧愁,唉声叹气地直搔首,片刻之

后,它好像得到了主意,跳起身来,先指指那尊半身塑像,又指指另一团湿泥,最后指着女

郎,口中吱吱直叫。

女郎也笑了道:“捏一个我送给他。”

这句话中含着一半询问的意思,巨猴点点头,然后再指那尊塑像,作出一个紧紧保护的

样子。

女郎欢声道:“好极了!老黄毛,你真聪明,捏一个我送给他,再好好地保存这一个

他,我想念他时可以看看他,他看到我时便会想念我。”

巨猴高兴地连连翻跟斗,女郎也似乎想到了解决的方法,立刻抓起另一团湿泥,用心地

捏弄起来。

不一会,她把自己的塑像也捏好了,神态十分酷似,比在手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内心快乐极了。

巨猴跟着欣赏片刻,突然抢过她手上的塑像,女郎大急叫道:“老黄毛,你干什么?快

还给我!”

巨猴却将两尊塑像的脸都抹平了,然后才还给她。女郎愤急万分,厉声大叫道:“老黄

毛,你发疯了?”

伸手一掌就拍在巨猴脸上,巨猴挨了打,仍是很温驯地指着女郎的塑像,作了一个欢乐

的表情。又指着那尊男像,作了一个愁苦的表情!

女郎起先一怔,最后才明白了道:“你是要我把他捏成愁苦的样子?”

巨猴点点头,女郎却轻着眉头道:“为什么要那样呢?我要他永远是欢笑的。”

巨猴指指天,又指指心,最后还是一副苦相,女郎若有深思地道:“是了!思念的岁月

是悠长的,思念的心情是痛苦的,你要我永远为他痛苦,表示我对他的深情?”

巨猴点点头,又抓住旁边那头猴子的颈子,捏得很重,使那头猴子痛得吱吱苦叫,然后

自己也装出苦相,把两颗头挨在一起。

女郎看了,幽怨地一点头道:“你认为要他陪着我痛苦?”

巨猴点点头,女郎却深深地一叹道:“你错了,正因为我心里喜欢他我才需要他快乐,

只要他快乐,我就得到安慰了,这种心情不是你能了解的,你别给我乱出主意。”

巨猴摇摇头叹气,露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女郎又笑笑道:“你完全是替我着想。刚才

我对你太凶了,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吧!不过有些事情是你永远不会明白的,你们猴子的感

情太单纯了,一滴还一滴,不会进一层地去想到牺牲的乐趣。”

说到后来她又伤心了,一面流着泪,一面刻画那尊男身塑像,片刻又是一个神态轩昂、

口角含笑的青年塑像,脸上含着一派湛然神光,就像是韦光缩小了,被掌握在她手中一样。

女郎端详了片刻,才轻轻地道:“老黄毛,这次你可不能再捣乱了,今后我很可能再也

无法雕出这个样子了,因为以后他只活在我的记忆里,这个泥像就是我全部的生命与感情

了。”

巨猴见她的表情很肃穆,立刻也庄重地点点头。

女郎又拿起自己的塑像来,沉吟良久,迟迟未能动手,心中被那个表情的问题难住了,

口中喃喃地道:“我自己该是什么表情呢?难道也是一脸愁容,叫他知道我在痛苦吗……”

巨猴拉拉她的衣袖,作出一脸笑容,女郎摇头道:“我要笑吗?我哪有笑的心情?”

巨猴连比带划却始终表达不清,女郎急了道:“你到底要说些什么?”

巨猴想了一下,突然跳到树丛中摘了一朵野花,然后笑了一下,再比比野花,又笑了一

下。

女郎仔细想了片刻,才粲然道:“你是说我笑的时候好看?那有什么用呢,光是美就能

拉住他的心吗?”

巨猴把野花再举了一下,然后放在心口上。

女郎点点头道:“是了,老黄毛,我懂得你的意思了,只有美丽的印象,才能使人常留

心中,谢谢你,老黄毛,有些地方你比人还要聪明。”

巨猴受了夸奖,高兴得乱蹦乱跳。女郎则又回到工作上,专心致志地捏塑自己的脸型,

一会儿,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两尊塑像并放在面前,软弱地道:“好了!终于完成了,

以前我常捏泥人玩,一捏就是几十个,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累过,这几乎像我一生的工

作……”

说完她朝溪水中一坐,脸色苍白,差一点就要躺下去。

溪水并不深,只淹到她的胸前,可是她的神情太可怕了。猴群一阵大乱,那头叫做老黄

毛的巨猴连忙上来扶她。

突然林中一阵树叶晃动,钻出韦光伟岸的身躯,抢过来将她拉了起来,放在岸边上温和

地谴责道:“小红,你又顽皮了!这么冷的水,怎么可以洗澡,冻病了怎么办?”

小红望着他,突然一言不发。扑在他的怀中哭了起来。

韦光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劝慰道:“好了,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

子似的,眼泪鼻涕涂了一脸,多不好意思啊!”

这几句话居然大有效用,小红连忙拭去了脸上的泪痕,轻轻地道:“韦哥哥,你练完功

夫了?今天觉得怎么样?”

韦光笑笑道:“好极了!我从来没有觉得像现在这样好过,刚才我试了一下自己的功

力,好像比从前充沛了许多。”

小红却抑郁地道:“那并不是好现象。”

韦光微异问道:“这是怎么说呢?”

小红欲言又止,仿佛有所顾忌,韦光看了更奇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小红又像了一顿,才坚决地道:“我老实告诉你吧,昨天我听见爷爷一个人自言自语地

研究你的病情,他认为你这次死而复活,完全是金丝雀、曼陀尼花和田绿蛇三种剧毒交相对

激的原因,这是他新的发现,所以他拿你作试验,每天都给你眼下各种毒药,促使你的体能

加速发挥!”

韦光释然一笑道:“这没有什么不好啊!”

小红愤急地道:“可是人的体能总有极限,一旦等你发挥到终极的时候,你的生命也到

了尽头。”

韦光先是一愕,继而坦然笑道:“那也没关系,我此生只有一件大事,办完了那件事,

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反正我的命是捡来的。”

小红忽然问道:“你不恨我给你吃下曼陀尼花吗?那件事你知道了吗?”

韦光诚恳地道:“我听敝友说过了,我不但不恨你,相反的还很感激你。因为你给我吃

药时,我的生命已经没有救了,你陪我身殉的盛情,使我十分感动,何况到后来事情演变的

结果,你反而救了我,成全了我……”

小红脸上泛起一片神光,痴痴地道:“你真是这么想吗?”

韦光正容道:“我从不说欺心之话!”

小红突然伤心嘤泣道:“那你还是快走吧!别再吃我爷爷给你的药了!”

韦光奇道:“那又为什么?”

小红流着眼泪道:“照你目前体力增加的程度,很可能等不到你离开此地,就已经力尽

而死了。”

韦光愕然道:“老爷子怎么会这样对我呢?”

小红急道:“你到底相信不相信我的话?”

韦光连忙道:“我自然相信,只是我不明白老爷子的用意……”

小红悲声道:“这没有什么难懂的。第一,爷爷是拿你试验他的医药道理;第二,你的

哥哥曾经杀死我的伯祖,他要报仇……”

韦光不等她说出第三点就插口道:“我哥哥杀死黄石公的事,我也听穷和尚讲过了,好

像老爷子并不在意。”

小红急道:“爷爷是不太在意,可是姓韦的杀了我们黄家的人,他就要找个姓韦的人抵

数,何况他还有个朋友谷飞也死在你们韦家人手中。”

韦光想了一下才道:“那第三个原因呢?”

小红咬着牙道:“第三个原因是我!”

韦光一惊道:“为你?”

小红点点头道:“不错!我爷爷对什么人都没有好感,只除了我之外,所以每一个要接

近我的人他都要除去,没想到你来了之后,又连带发生了海盗的事,他来不及对付你,后来

我……”

她的脸红了起来,但还是鼓着勇气接下去道:“我爱上了你,他杀你之心更切了,只苦

干没有方法,他武功不高,现在毒对你也没效用了,他只有不断地消耗你的精力,使你死得

很自然,你的朋友也不会怀疑他了。”

韦光怔了半天,才握住地地手道:“谢谢你!小红,谢谢告诉我这些事……若是如此,

我想明天就走了。”

小红神色一惨道:“好吧!我实在不愿你走,可是留下你反而害了你,你要走的事今天

先别说,明天突然提出来好了,否则我爷爷又会动别的脑筋。”

韦光感激地道:“我知道,谢……”

小红又道:“我告诉你这些事,你会恨我爷爷吗?”

韦光正容道:“我应该恨他,不是为了他对我不好,而是恨他那种不光明的报复手段,

可是为了你的原故,我也应该原谅他,明天我还是会很友善的告辞。”

小红戚然地道:“你走了,我可会寂寞了,我还会看见你吗?”

韦光激动地道:“小红,这些日子来我一直承受你的深情照顾,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

人,因此我同样对你有着一份感情,虽然我已经定下妻室,我不应该对你多作要求、然而为

了报答你的深情,我可以这样答允你,只要我不死,至迟在一年后,我办完了那件大事,一

定到岛上来看你,假若我妻还在,我接你出去,假若她死了,我陪你在这岛上共度此

生……”

小红喜极无限涕泪交流地道:“真的?韦哥哥,你不是骗我吧?”

韦光拥着她柔声道:“世界上最狠心的骗子,也不忍心骗你这样一个纯洁的女郎。”

小红倚在他怀中,享受着她一生中最美妙的梦境,她不敢再说话,只怕一开口,就会把

这美梦惊醒了。

韦光爱怜地吻着她的脸颊,轻轻地道:“在这一年中,我只好怀着你的塑像想念你,你

也只好对着我的塑像……”

话还没说完,小红已娇羞万状地捶他的胸膛叫道:“韦哥哥,你坏死了!原来你早就躲

在林子里看我做傻事了!”

韦光笑道:“我早就来了,偷偷地看着一个可爱的女郎,做着世界上最可爱的事情,我

实在不敢出来扰乱这美的情景,只好由着那头毛猴替你出歪主意了。”

小红将头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以红得像朝霞的脸颊去迎接他有节奏的心跳,半晌才低

低地道:“那班猴子也真笨,怎么不知道有人躲着呢?”

韦光轻轻一笑道:“这倒不能怪它们,以我现在的功力,就是躲在水面,也不会惊动底

下的游鱼,你的那位猴头军师就在我身边采了一朵花,它就是无法发现我。”

小红微着嘴撒娇道:“当然了!你现在的本事大了,哪里还会把那些毛猴子放在心上,

可是别忘了,你第一次见我时,就是被它们抬着来的。”

韦光也装着生气道:“正是呢!我想到那件事就有气,现在非好好打它们一顿不可!”

猴群这时都围在旁边,那头老黄毛的巨猴听得懂人语,闻言惊叫一声,首先逃到林子

里,其他的猴群也是一哄而散。

韦光哈哈大笑道:“老黄毛,你别跑,看在你刚才一番出主意的份上,免了你一顿打

吧!”

老黄毛在林中探出头来,拱着一双毛手连连作揖,像是讨饶的样子,将二人都招得笑了

起来。

笑了一阵,韦光才高兴地道:“快把泥娃娃给我,看看你把我捏成什么样子?”

小红低头一看,突然惊叫一声,掩面痛哭起来。

原来她在溪中被韦光抱起来后,正好坐在两个塑像上,将它们又压成了一团湿泥,完全

不成样子了。

韦光见状笑道:“你再捏两个就是了,何必那么伤心呢?”

小红却凄然摇头道:“不行了!方才我在塑像的时候,就暗暗地发过誓,今生永远也不

捏泥人了,上天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呢,连你的影子都不准我留下一点……”

韦光勉强地笑道:“你真傻!干吗要起这种誓呢?”

小红哽咽道:“我以为今生永远都得不到你了……”

韦光不觉默然半晌才道:“好在塑像只是一个寄托,在你我的心中都不会忘记对方

的。”

小红仍是揪然不悦,韦光又劝她道:“而且我们分离得很短,只要一年,我们又可以重

聚了,那时整日厮守,又何必要什么泥娃娃呢!”

小红凄苦地道:“那是最美丽的想法!”

韦光奇道:“还有坏的想法吗?”

小红垂泪点头道:“不错!也许我这人很傻,永远朝坏的一方面想,我知道你要去办一

件很重要的事,也是件很危险的事,生死未卜;存亡难测!万一你遭遇到不幸,那个泥人就

是我今后全部的生命,现在……”

韦光黯然片刻,忙低身拾起那团湿泥,塞在小红手中,小红怔怔地接过来,却不知如何

是好。”

韦光庄重地道:“你听我念几句话,然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红茫然地望着他,大眼睛中一片迷悯。

韦光整理了一下情绪,才以动人的声音念道:

“和一块泥!

捏一个你,捏一个我!

将咱俩一起打破!

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

我中间有你,你中间有我!

咱们生同一个衾!死共一个椁!”

小红如痴如呆地听着,眼泪又已满眶,突然她双手飞快地行动,没有多大功夫,又是两

尊惟妙惟肖的塑像完成了。这两尊塑像不再是悲苦,也不再是天真的欢笑,它们的神情间透

露出无比的庄严,一种难以形容的,对坚贞的爱情的庄严。

这是个凄风苦南的凌晨,也许以往亮了很久了,可是因为阴通的关系,室中依然十分晦

暗。

韦光在榻上辗转反侧,折腾了一夜,好容易才迷蒙入睡,对面席地而卧的穷和尚已经在

大声吟哦:

“昨夜风兼雨,今朝落花满径。

天怜有情人,阻却刘郎归程!

行乎?留乎?行不得也哥哥!

行乎?死乎?死不得也亲亲……”

词意闪烁,却听得韦光心头一怔,昨天与小红的一番缱绻与商议,他还来不及告诉穷和

尚,因为他昨天归来得很晚,穷和尚已经醉熏熏地睡了。

可是听他的口气,却好似他一切都知道了……

翻身笑了起来,刚想开口说话,忽听得穷和尚又自言自语地道:“和尚人醉心不醉,和

尚眼昏耳不聋,和尚什么都没看见,和尚什么都不知道,和尚什么都看得见,和尚什么都晓

得疯态百出,醉话连天,听上去好像全无道理,可是韦光心头一震,脸上也跟着一红,搭讪

着道:“师见这么早就醒了?”

穷和尚望了他一眼,也不答话,举起手中的酒瓶,咕嘟又灌了一口,室中溢满了酒香,

原来他又在喝猴儿酒了,韦光担心他喝醉了,影响今天的计划,连忙道:“师兄一大早就喝

酒,今天……”

穷和尚一咂嘴道:“和尚晓得分量,绝对不会因酒误事。这酒啊,太美了,今天不喝,

以后想喝都喝不上了。”

韦光闻言又是一动道:“师兄怕误了什么事?”

穷和尚高声道:“当然是阁下的生死大事啊!不过和尚真舍不得,人生在世,真是没意

思,好容易找到这么一块世外桃源,却又逼得非离开不可!”

韦光心中一惊道:“原来师兄已经知道了。”

穷和尚哼哼卿卿地道:“和尚不知道,和尚知道了也要当做不知道,和尚有些事知道,

有些事不知道。”

韦光见他说话的态度含含糊糊,一时也摸不清他是真的知道还是假的知道,只得又问

道:“师兄知道哪些事,又有哪些不知道?”

穷和尚哇哇叫道:“和尚知道阁下正走桃花运,有个女娃儿痴心地爱上了你,连自己的

爷爷都出卖了;和尚知道今天要滚蛋,不滚更糟糕……”

韦光大惊道:“师兄果然听见我跟小红的谈话了?”

穷和尚笑道:“和尚躲在林子里喝酒,只听了几句,后面还有什么生同一个衾,死共一

个穴,那些话和尚都没听见。”

韦光脸上一红,勉强笑道:“师兄又在开玩笑了,既是师兄已经知道了,我们今

天……”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到采薇翁也在隔屋,这番话千万不可让他听见,连忙住了口,穷和尚

坦然地道:“公子爷别顾忌,那老头子早就出去了,连女娃娃都不在。”

韦光脸上又是一阵发烧,讪仙地道:“师兄的耳目真灵敏,我怎么就没听见……”

穷和尚轻轻一叹道:“出家人讲究六根洁净,六根净则心净耳明,公子爷终宵反复,六

神不定,自然无法与和尚相较,其实和尚反而羡慕公子爷,尤其羡慕你们韦家人,怎么天下

的美女,独独都会归于君家。”

韦光听他话中有许多感触,想到他与黄英以及自己哥哥韦纪湄的那一段纠纷,知道他心

中还有着一点不平,当然无法往下接口,穷和尚也感到自己的语气有异,拍地一声打了自己

一个嘴巴笑道:“混账!混账!这不是和尚该说的话!”

韦光见他自责自艾,倒不禁笑了,心中暗道:“岂仅说话而已,你的举止行为,又有哪

一点像个出家人……不过也难怪,好好的一个佳公子,落得这副模样,情爱之陷人多可怕

啊……”

到了最后他自己也感慨起来了,穷和尚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笑着道:“公子爷可别拿

和尚的事来比自己,你得天独厚,一生享尽温柔滋味,保管不会有和尚这种悲惨的命

运……”

韦光微微一笑道:“师兄又在说笑话了,既是师兄已经得知一切原委,我们还是开始行

动吧!”

穷和尚一抬眼道:“现在就走,不等他们回来了?”

韦光道:“不必等了,小红已经知道了,采薇翁不给他知道最好。”

穷和尚微笑道:“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公子方才只问了和尚知道的事,还没有问和尚

不知道的事;和尚也只说了知道的事,还没有说不知道的事。”

韦光真不明白穷和尚此时此地,还有心情闲扯,可是也不便催促,只得耐心问道:“师

兄什么事不知道?”

穷和尚闭着眼道:“和尚不知道今天我们是否走得成?”

韦光一惊道:“师兄这话怎么说?”

穷和尚仍是慢悠悠地晃着手中酒瓶念道:“长铁归来乎!去无舟!”

韦光知道他是在套孟尝君与冯媛的典故,脸上不禁失色道:“我们乘来时的船呢?不是

约好等我们的吗?”

穷和尚微微一笑道:“采薇翁已经将它遣走了,其他的大小渔舟,怕无法远渡重洋。”

韦光大为着急,皱着眉头道:“这老儿太可恶了,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穷和尚依然从容地道:“其理至明,他认定我们已经用不着了。”

韦光低下头来生闷气,穷和尚又自顾自喝了起来,呢呢喃喃地道:“其实不走也罢,公

子爷有佳人相伴,和尚有美酒可饮,各得其所,其乐何极!”

韦光急道:“这怎么行……”

穷和尚又笑着道:“公子爷假若担心生命,和尚我有的是方法,和尚早年亦曾略习歧

黄,稍知本草,老头儿加重一分药力,和尚就可以减它一分,准保公子死不了。”

韦光正容答道:“师兄此言差矣,韦某从未将个人生死放在心上,此次渡海求医,就是

为了想早日恢复功力,剪除秦无极,扫荡至尊教,使天下正人侠士能早日出头。”

穷和尚摇头微笑道:“多行不义者必自毙!秦无极终有自食其果之日,再说公子爷也未

必一定能够成功,何苦自寻烦恼,放着福不去享!”

韦光微有怒意道:“师兄不必再说下去了,韦某此身从未顾念自己幸福安危,巨恶不

除,此心难安,师兄若是喜欢此地,不妨就此留下,兄弟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成行。”

说着开始整理衣服,穷和尚又道:“公子爷要走也不必这么急呀,据和尚所知,那女娃

娃为你去拿一样东西,那东西对你有极大用处。”

韦光一怔道:“她去拿什么?”

穷和尚道:“采薇翁将蛰龙卵中精华取出,炼成了六丸当世圣药,据说服下一丸就可以

脱胎换骨,你此刻一身是毒,完全仗着那些毒液支持着生机。她昨天晚上才无意中得知藏

处,天不亮就冒着雨出去,一定是为着替你取药。”

韦光不信地道:“那药真要有如此效用,采薇翁为什么自己不服用呢?”

穷和尚笑道:“时机未到!据采极翁说还有两天才可以大成,采薇翁昨天兴奋地透露再

过两三天就不必惧怕任何人了,女娃娃追问原因,采薇翁被她缠了半天方说出这件事,今晨

老头子前脚出门,女娃娃也跟着走了,她一定是等了一夜没睡,也等不及丹成就想取来给你

服用!”

韦光仍是不信道:“这等隐秘之事,师兄怎会知道?”

穷和尚大笑道:“他们说话声音虽低,怎能瞒得了和尚,贫僧一面打鼾,一面还可以听

见丈许外的蚂蚁聊天,要不然昨天贫僧远在里许,怎会知道你们的喁喁情话。”

对于穷和尚的耳目感觉,韦光是早已领教过的,闻言倒是不再存疑,而且小红为他取药

的事,虽是一种猜测,他也可以确定,沉吟片刻,忽而毅然道:“不行!我还是要早点离

开,小红就是取了药来,我也不能服用。”

穷和尚微异道:“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你愿意永远做个毒人吗?”

韦光苦笑道:“我对秦无极之搏,的确没有多大把握,生死自难预测,采薇翁将那药丸

视如珍宝,如果知道她偷来给我服了,势必大为震怒,也许还会不顾亲情加害于她,我既无

力保护她,就不能让她因我而受苦。”

穷和尚望着他道:“这样一来你不是辜负她的一片深情?”

韦光点头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偷偷地走了,采薇翁纵然发现灵药被窃,只要不

失落,他还是会原谅小红的,反之就很难说了。”

穷和尚继续追问道:“你不告别一声就走了,岂不是伤了她的心?”

韦光痛苦地道:“伤心总比伤命好,假若我不告而别能换取她的安全,这件事还是值得

的。”

穷和尚突然感动地道:“贫僧今天算是真正懂得你们韦家人何以特别容易得到女子的垂

青了!你们天生是一批情种,舍己而耘人,以至情易至情,自然能令对方倾心相随,永矢不

渝,令兄若也是像阁下一流人物,贫僧在情场上这一个跟斗便栽得心甘情愿!”

韦光见他坦然提出此言,倒是怔得一下,但立刻就道:“家兄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穷和尚摇头道:“我见过他,恐怕不像你说的那么好。”

韦光微有怒意道:“你假若多了解他一点,就可以知道我言之非虚,否则像我大嫂那等

绝世才华,像宇文瑶贵为公主,像……怎会爱他如此之深!”

他本来还想加上黄英的,可是话到口头又缩了回去,穷和尚却一拍手道:“令兄之为人

如何,容后讨论不迟,时机无多,我你还是走吧!”

韦光见他突然改变了态度,心中也有点奇怪,可是他答允同行是件好事,遂也不再多

说,等他收拾一下行装,便相偕出屋。

门外就是采薇翁作为药房的草堂,韦光正待离去,穷和尚却道:“且慢!这东西是我们

带来的,不能留给他!”

韦光见他指着桌上的明母丹,连忙道:“这东西我们带着也没用,不如给他吧!”

穷和尚摇头道:“我们虽不知道用途,可是那几个海盗却为它丧了命,足见此物大有珍

奇处。”

韦光略略一顿道:“我们在此打扰了很久,留之为酬也不为过。”

穷和尚笑道:“我替他制服了狄一帆,救了他的性命,这报酬已经够大了。”

韦光不禁语塞,只得道:“这原是师兄得来之物,师兄当然有权处置。”

不想穷和尚听了,反而将明母丹放了下来道:“不行!这玩意虽是由贫僧取得,却已送

给了公子,所有之权,自然属于公子,公子一定要留下,贫僧当得从命。”

韦光懒得为这些小事再罗嗦,匆匆催促道:“那就快走吧!”

穷和尚捧着明母丹,一副欲舍不忍之状,可是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谲异的笑容。

韦光忍不住又催道:“师兄若是真舍不得,将它带着也行!”

穷和尚故意又挨了半天,然后才道:“留下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之何用,还是

留下吧!”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草门忽地推开,采薇翁披着蓑衣,一身水淋淋的,进入室内瞧见二

人的情形,微微色变道:“外面风雨很大,二位还是不要出去吧!”

语下还当做他们要出去走走,韦光只得硬着头皮道:“前辈来得正好,在下等正想告

辞……”

采薇翁神色一变道:“告辞?韦世兄神功尚未全复,何以匆遽言去?”

韦光尴尬地道:“多谢前辈多日操心,在下此刻己感觉好得多了……”

采薇翁急道:“好得多不是全好了,世兄要走也无须急在一两天,老夫今日特别冒雨前

往替世兄配药,至迟不超过三天,世见不但可以痊愈,甚且还可以超出从前许多。”

韦光朝他手中的药瓶望了一眼道:“不必了,在下目前的功力已超出往日良多,前辈这

些药物得之不易,还是留作其他用途吧!”

采薇翁拿着药瓶的手,经他一瞥之后,本能地起了一阵颤抖,支吾着道:“二位此刻走

也无用,老夫因为想不到二位去意这么急,日前已将尊舟遣走,浩浩重洋,轻舟难渡,何况

更兼风雨连天……”

穷和尚轻咳一声道:“这个倒不劳老丈费心,贫僧将狄一帆送到海边时,曾嘱他将船停

在霹雳湾相候,以他船上那批海盗水手,这种天行船倒非难事。”

采薇翁失声道:“霹雳湾?难怪我找不到他的行踪。”

穷和尚笑着反问道:“老夫又寻他做什么?”

采薇翁发觉自己不慎失口,连忙解释道:“这……这家伙心地阴险,老夫始终无法放得

下心,是以借到海边之便,随口探听一下他离去没有。”

穷和尚笑道:“老夫无须再为他担心了,狄一帆已由贫僧散去功力,不足为害,而且他

立意改过迁善,若非贫僧要求,他早已走了。”

采薇翁怨毒地望了他一眼,干笑着问道:“大师父留下他干什么?”

穷和尚哈哈大笑道:“贫僧一辈子没坐过海盗船,完全是一番好奇而已。”

采清翁的眼中流露着一片无法形容的神色,最后才黯然一叹道:“二位执意要行,老夫

也是没有办法,但此刻风雨正急,二位不妨稍待片刻,等风雨略住,再走亦是不晚。”

韦光摇头道:“多谢前辈了,在下此刻归心如箭,这风雨看样子也不是短时所能停歇

的。”

采薇翁换了一副神态笑道:“世兄岂不闻疾风骤雨,纵无经宵达旦,老夫此处难得有人

前来,二位住了十几日,也算是一种缘分,古人说最难风雨故人来,现在老夫更改一字,最

难风雨故人行,无论如何,老夫也要与二位小饮数杯,略志缘分!”

韦光正要推辞,采薇翁又接着道:“老夫潜居此地,曾私酿了一缸醉仙露,那是采百花

之精蜜制而成,一直深藏在地下,十几年来,也未曾舍得饮用,今日为招待二位,决意开缸

以尽薄忱!””

穷和尚一听有好酒,不禁动了心,张着口道:“那醉仙露却不逊于仙府美酿!”

语毕忽然闻到穷和尚口中的酒气,忙又歉然笑道:“对不起!老夫只顾夸耀酒好,唐突

了大师父了。”

穷和尚一陋嘴唇道:“没关系!和尚只要有好酒吃,挨几句骂也算不了什么?”

韦光一皱眉头,穷和尚已察知其意,龇牙一笑道:“公子爷,主人盛情难却,我们不妨

打扰一下,好在为时无多,和尚担保绝对不会耽误您的行程。”

韦光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采薇翁看出他们已有允意,连忙脱下蓑衣,将草堂中桌椅安

好,先取出一些风干的腊味,然后拿出一柄锄头,韦光见状问道:“前辈的酒藏在哪里?”

采薇翁笑道:“就在这屋角地下。”

韦光起先还怕他在酒中弄鬼,听说酒就藏在此地,心想我眼睛看着你,大概不怕你玩花

样了吧!采狂翁果然直到屋角之处,用锄头掘下两尺许,起出一个青瓷小缸来,捧在手中

道:“这酒窖藏十数年,当时还是满满的,现在只怕仅剩下一半了!”

穷和尚兴奋地大笑道:“越陈越香,越少越醇!和尚今天可是口福不浅!”

采薇翁微微一笑,又进:“大师父不愧是酒中佳士,若非遇上你这种识客,老夫真还舍

不得拿出来呢!”

说着打开瓷缸封盖,果然一阵酒香四溢,缸中盛着一半青色流液,微微有些浓度,像是

米汤一般,穷和尚被引得挺水直滴,连连叫道:“好酒!好酒!老丈快点赐杯吧!和尚的酒

虫快爬出来了!”

采薇翁笑着倒三碗,分别坐下,端起酒碗道:“请!荒居无物款客,老夫先干为敬

了!”

说着举碗喝了下去,穷和尚也抢着干了下去,韦光见采薇翁自己喝了,这才端碗近唇,

抿了一口,酒味果然香醇无比,入喉滑润,直透内脏,觉得生平的确未曾尝过此等美酒,穷

和尚则击桌狂呼道:“妙!妙极了,妙不可言!和尚就是现在死了也再无遗憾……”

采薇翁笑着又替他倒了一碗,看着韦光道:“世兄怎不多喝一点?”

韦光微疚道:“在下酒量太窄,实在不敢像前辈那般豪饮。”

采薇翁笑着道:“这倒难怪世兄!世兄不善饮,这酒是太浓一点,应该用淡酒冲开来喝

的。”

说着起身又取了一个瓷瓶,韦光认得这是平常盛酒用的,遂由他往碗中斟了下来,将酒

冲淡了,将碗斟满了。

采薇翁似乎有意地要去除韦光心中疑念,眷自己只斟了半碗酒,也用瓷瓶中的淡酒冲

开,含笑道:“老夫斗勺之量,也不敢与大师父沧海相较,陪着世兄喝淡酒吧!”

说着又干了一大口,穷和尚则口到碗干,酒滴在腮上直流,他也顾不得去擦,只是频频

地斟着,韦光这时已放下心来,再者酒味奇佳,也喝了不少。

酒力将三个人的脸颊都冲红了,片刻工夫,缸中酒去了一半,穷和尚眼涩口歪,兀自不

肯歇止,韦光担心地道:“师兄留点量吧!别喝醉了!”

穷和尚连舌头都短了,含糊地道:“没关系!和尚不会醉,醉了也不要紧!人生难得几

回醉,酒人愁肠俱是泪,一觥相思一觥酒,除却相思只会醉……

韦光突然警觉起来,由于穷和尚一番醉语,使他想起小红,采薇翁从进门开始,就没有

提起过她,这是一反常情的事,除非他早已知道小红不在屋中,可是小红是在他之后出门

的,这其中颇透着些古怪。想到这儿他冲口问道:“小红姑娘呢?”

采薇翁神色微变道:“不知道,她多半是还没起来吧!这丫头也太懒了!”

韦光看出他神情古怪,慌忙推桌站起来道:“她一早就出去了吧……”

语尚未毕,蓦觉一阵天眩地转,腹中火辣辣地汹涌得难受,而采薇翁在对座上却发出一

阵诡异莫测的厉笑。

韦光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步伐使它不致踉跄,然而血管中却似沸腾了一般,仿佛有无限的

力量,要朝外迸发,想到小红昨天警告过自己的话,再看看采薇翁的表情,不禁恍然大悟,

厉声高叫道:“你……在酒中捣了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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