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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灯--第二十章 舍己耘人俱永快第二十章 舍己耘人俱永快

长使英雄泪沾襟

韦明远在兴奋中,突然体验到一种从所未有的感觉,从荒湄的体内,有一股汹涌的热力,直透过来,灼入如火。

他正想运动抗拒之际,忽然“精促穴”上一麻,他全身立刻疲软无力,一任那股汹涌的热潮将他神智烧得模糊……

也不知经过多久,他才清醒过来。

萧湄已替他把衣服穿着整齐,可是她却异常疲累地躺在一边,脸色焦黄,仿佛久经大病……

看到她憔悴的神态,韦明远内心深处泛出歉意。

握住她的纤手,喃喃地道:“湄妹!对不起,我又冒犯你了,我不知怎地竟无法控制自己……媚妹!我伤害你了吧?”

萧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微弱地道:“不,明远,不能怪你,你知道我给你喝的梅花雪酿中掺入了什么?那是最厉害的春药……”

韦明远愕然道:“春药……媚妹!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只要你开口,不!只要你略作表示,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萧湄见了韦明远的诚挚表情,黯淡的眼神中泛出光亮。

“明远,你不觉得我是个淫贱的女人吗?”

韦明远急忙道:“不!我若生此心,天诛地灭!湄妹,在我眼中,你永远是圣洁的,陪如山上雪,皎若云中月……”

萧湄惨笑道:“谢谢你,明远,有你这句话,我可以瞑目了!”

韦明远惊道:“瞑目!湄妹!干吗你要这么说呢!”

萧湄道:“我此刻的生命,已如油尽之灯,再过一会儿,等我把应该说的话,都说完之后,大概也差不多了……”

韦明远大惊,一把抓住她,急问道:“什么!湄妹!你吃了什么东西?”

萧湄皱眉头,无限痛苦地道:“明远!你轻一点,我现在一点气力都没有……”

韦明远歉然地减弱手上的力量,仍是急急地问道:“湄妹!快告诉我!你吃了什么东西?”

萧湄轻轻地道:“我什么都没有吃……”

韦明远心中这才一宽,可是萧湄又继续地道:“不过我确知我的生命,不会再超过一个时辰!”

韦明远又急了,萧湄软弱地摆摆手,拦住她道:“明远!你别打扰,趁我还没有死之前,我还有许多话说,这些话很重要。你必须每一个字都听清楚!”

韦明远见她说话很庄重,果然不敢再出声。

萧湄思索了一下,才轻轻地道:“五年前,你就问我,那个首先得到我的男人是谁!那时我没有告诉你,是有原因的。因为这事不易使人相信。”

韦明远痛苦地道:“湄妹,我相信的你每一句话,你不用告诉我,我相信你并不爱他,让我们都忘记他,不要再提了!”

萧湄不理他,继续自己的话头道:“所以我只等着,等我们再见面时,我用事实来告诉你,我不求世人谅解.但我一定要你明白!”

韦明远想了一下道:“那个该死的混蛋,他也用春药对付你

萧循苦笑一下道:“你越缠越错,我当时知觉已失,根本围不到什么药!”

韦明远怒叫道:“那他更该死!他是淮?”

萧湄浅浅一笑道:“你还是想知道的!”

韦明远讪讪地道:“我只是要杀掉他,因为他曾那样对待过你!”

萧湄突然叹了一口气。

“他叫‘无名老人’,不过他已经死了。是我杀死的,现在我想起来倒觉有些不该,他于我究竟还有受技之德……”

韦明远厉声道:“授技之德?那他还是你的师父呢,如何能做出这种寡廉鲜耻之事,简直死有余辜,还有什么不该?”

萧湄望他笑道:“人家都说你侠义心胸,很了不起,原来也很狭窄,人都死了,你还在吃他的醋,不是太稚气了吗?”

韦明远被她说得脸上一红,良久始道:“湄妹,不是我心胸狭窄,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也一样地愤慨的,不过在你身上,使我觉得更气愤罢了!”

萧湄摇着头道:“你不会明白的!他那样做,起为了成全我!不然的话,我哪来这一身超凡的功力与惊世的武技……”

韦明远为她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不解地道:“你说明白一点吧。我被你弄糊涂了!”

萧湄凄然道:“他学的不是正宗,因此在为我疗伤之际,真阳鼓动欲泄,练武的人。岂有不珍惜功力的,因此地只有利用这方法将功力移注给我,否则在短短的时日中,我怎会有这么大的进境!”

韦明远听了,愕然片刻,正欲开口说话。

萧湄突然阻止他道:“你必是尚未全信。现在,你以一半的功力,对这石榻拍一掌看看,记住,只要一半的力量就行了!”

韦明远悬疑地道:“湄妹,这是做什么?”

萧湄催促道:“别问为什么,你只要照做就是!”

韦明远无法拂逆她迫促的要求,随意在石榻上拍了一下,这一下他并未精确地估计,大约用力总在四成左右。

可是这一掌后果却令他张大了嘴,几乎合不拢来。

那么厚的青石板上,印进半尺深的一只掌印,轮角分明,余石都被压成碎粉,满室飞扬!

萧湄欣然笑道:“明远,意外吧?你现在是天下第一人了.以你现在之功力,发出‘太阳神抓’,将无一个人能接得住!”

韦明远在惊愕中,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伸手扳萧湄的双肩道:“湄妹!你刚才也将你的功力转注给我了?”

萧湄平静地道:“是的!我自礼佛后,对男女之事,己觉淡薄异常,所以不得不借助于春物,现在你一切都明白了!”

韦明远泪流如注,哭叫道:“湄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你已为我付出太多,我怎能再接受你的情意呢!”

萧湄的精神愈来愈颓弱,低声道:“明远!别打扰我,我一心只想报答你,报答你对我所支付的爱情,所以在移功之际,我未保留,我连生命力都一起输导给你了,这样很好,我活着本来也没有多大意义了,孩子有湘儿抚养,我很放心……”

她的声音愈来愈微弱,低细到韦明远必须贴近她的嘴才能听得见,萧湄低细的声调仍在说着:“在厨中有一本绢册,那是我一生的武技,你拿去练熟之后,再传给孩子及小环,小环就是我的那个徒弟!”

“你必须快些到黄山始信峰下的寒潭之中,以‘拈花五手’避水之功下去,取得‘水精壁’,否则你的功夫仍是无法完成!……”她顿了一顿,继道:“我哥哥死于白冲天之手,你要替我除去他……”

韦明远心如刀割,凄苦地道:“湄妹,这些事我一定会办到的,只是你干吗要那么决绝呢?我们可以在一起生活的,刚才不是说好吗!”

萧湄突然振奋起来了,朗声道:“怀念比爱情容易,你爱的人太多,爱你的人也太多,与其跟别人去分享你的爱,不如自己独占你的怀念!”

韦明远凄然无语,内心充满歉咎。

萧湄黯然地道:“我还是无法独占你的怀念,你的怀念还有一半是留给你的师妹的,不过我总算是得到过你了……”

她的手仍是握在韦明远的掌中,渐渐地失去了温热!

很久很久之后。

韦明远听见背后有人黯然地道:“韦师伯,师父已经去了!”

韦明远回头一看。原来是那小尼妨小环,不知她在何时,已然来至屋中,旁边还放着一口大缸。

韦明远凄苦地道:“是的!我知道!我要多陪她一会儿!”

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可是脸上却流露比哭泣更深刻的哀痛,他的声音冷静而麻木,充满了空虚与凄凉!

小环轻轻地道:“韦师伯!师父的真元已竭,留得愈久,她也衰败得愈快,你看这一会儿功夫,她已老得多了……”

韦明远拾眼望去,果然萧湄的如花容颜上,已起了皱纹,丰润的皮肤上也失去了光泽,在逐渐干缩!

心中对她所习怪异功夫,深感惊奇,口中仍道:“没有关系,即使她成了一堆枯骨,我对她的情意也不会稍减,我要多陪陪她,生前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促了!”

小环轻轻地道:“妇人以色事人,色衰而爱绝,师父为保留您对她的怀念,吩咐我她一断气,立刻就加以火化……”

韦明远惊道:“什么!你师父早就准备一死了?”

小环静静地道:“是的!她方才就是叫我去准备一切后事的。您看,我连缸都带来了,我们还是别拂逆她的心意,快点收殓吧!”

韦明远仍未放开萧湄的手,激动地低声道:“湄妹!湄妹!今生你待我之情,我是无法报答了,不过我将终身佩带你的骨殖,直到永恒……”

小环道:“师父早想到了,她吩咐我说,火化之后,她把头盖骨留给您做纪念,因为在她的脑中,始终只有您一个人的影子,其余的骨灰,她要追洒在洞庭湖中,她从那儿来,还该回到那儿去!”

韦明远听她说话的声音,平淡而空虚,中间竟无一丝感情的存在,不由大感惊异,忍不住问道:“小环,师父是否对你很严厉?”

小环道:“师父对我是很严厉,可是她爱我如同己出,爱之深则期之切,与其说师父对我严,不如说她爱我深!”

韦明远道:“这么说来,师父对你极好,怎么她死了,连一点悲伤的表情都没有?”

小环平静地道:“悲伤那是需要表情的!浅水低吟而深水哑然,只有肤浅的人才将悲哀放在脸上,哭在嘴里!”

韦明远突然道:“小环!你几岁了?”

小环道:“十二岁!”

韦明远呆了半晌才道:“我岂仅不了解女人,连你这么个女孩我也不懂!”

小环道:“我以后都会跟着师伯,您有很多的时间来懂得我!”

韦明远再无话可说,默然片刻道:“我们把她入殓了吧!”

小环点头道:“您把她抱进缸里吧,我到外面架柴去,您别替师父难过,她已死得其时,还有所爱的人送葬,将来若是您百年之后,怕还不见得有这份福气呢!”

韦明远低身托起萧湄的身体,已经有些僵硬了,略微替她整理一下衣襟,默然地放进大缸之中。

眷恋地看了一眼,然后抱起大缸,向院中走去。

以他现在的功力,力举干钩亦非难事,可是这一口缸,对他丽言,却是异常地沉重,这沉重是发自内心的!

小环已将柴薪堆成一个小丘,韦明远将缸放在丘顶上,徐徐的在小环手巾接过火把,点上了火!

在熊熊的烈焰中,他仿佛看见萧湄含笑情影,随着缕缕青烟,袅袅地上升,升向无穷的碧空。

热流激起旋风,有人说这是鬼魂的来临,韦明远不相信这些的,可是他极愿这是萧湄的劳魂出现……

“湄妹!你安息吧!你的头骨将永伴在我身畔,你的爱情,将永留在我的心上,天长地久……”

在他喃喃祷语中,火越烧越小了……

带着小环,韦明远又回到那所茅舍。

夕阳衔远山,这时湘儿应该在门口等他的!

可是没有,茅舍前静悄悄的。

韦明远忽然有一种预感,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感觉在她上一次回到长江畔的小渔村时.曾经出现过。观在,又再次降临到他身上来了!

湘儿别是又出事了!

他在心中默付,匆忙地推门而入,湘儿不在外屋!

立刻又冲向内屋,他才放下心来!

湘儿带着孩子,并排地睡熟在床上,脸上俱浮着淡淡的笑意.幸福而又满足,看起来美极了!

“可怜的湘儿!你大概有很久没有好好地睡一下了吧!”

韦明远充满温情地俯身,先吻一下孩子!然后把嘴唇移向湘凡微现得憔悴苍白的双颊!

突然!他的血管凝住了,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湘儿的双颊给他一种冰冷的感觉,这种感觉不陌生,不久之前,他在萧湄的手上感觉过!

那是一种死亡的感觉!

“湘儿!”

韦明远一声暴喊,声似中箭的哀狼。

随着他只看见眼前金星乱舞,立刻就什么都迷糊了!

当韦明远醒来的时候,额上依然有冰冷的感觉,不过这次的感觉略有不同,那是小环酒来的冷水!

小环神色平静地递过一封厚信道:“韦师伯,这是我在桌上找到的,您若是不舒服,最好等一下再看,否则我怕您会受不了的!”

韦明远一把抢过信来道:“你看过了?”

小环摇摇头道:“没有!不过我猜得到!她把您让给我师父了,忍让是一种美德,只可借她们没有事前商量一下,苦了您了!”

韦明远慢慢地拆开信封,没有回答她的话,心中虽在惊异于她的智慧,然而他迫切地需要看这封信。

湘儿的信中,娓娓地诉说她深浓的情意,也显露出她天真而又成熟的思想,以及她伟大的决定!

“韦大哥:

这么叫你惯了,我甚至已忘记你是我的丈夫,忘记我已是你的妻子,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韦大哥!

我知道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世界是还有许多事待你去做,而你,也不可能一辈子老守在我身边!

可是!我却需要你,我一天也无法离开你,因此我只好这么做,惟其如此,我才不会妨害你的壮志豪情!

多谢爷爷!他老人家广博的医药知识,使我知道如何毫无痛

苦地离开你,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我给孩子眼下的是安宁散,他只有二十四个时辰的甜睡,体已回来了,而他,亦不知我已安静离去!

萧姊姊是个好人,她爱你极深,虽不会比我更深却可与我一样地深,而且!她比我更懂得该如何爱你!

孩子是她亲生的,由她抚养,也比我更妥当,我!只是你的累赘,因此我是应该早些离去的。

你也许会为我伤心,可是萧姊姊会安慰你,为你弥补心灵上的创伤,她会代替我的地位,做你温柔的妻子!

我知道她的个性极强,所以我希望我的死能感动她,使她脱下袈裟,重新投到你的怀抱!我死时毫无痛苦,心中充满喜悦,因为我将看到你幸福的生活,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喜悦!

我安心地去了,留在人间的,是我对你不灭的爱意,爷爷在泉下太寂寞了,我该去陪伴他老人家的。

我在泉下不会寂寞,你和萧姊姊在世上不会寂寞,大家都有归宿,这该是件多么美满的事!美满的代价并不高,仅是我的一条生命!

我的生命因你的来临而充实,因我们的重逢更加充实,我以充实的生命而赴死,也是件最幸福的事!

萧姊姊的武功可以辅助你创下无比的伟业,而我在泉下,也可以分享你们的成功。

我还是爱孩子的!家祭时勿志奠我杯酒,也别忘了要他叫我一声妈妈,我自己不能生育,可是我喜欢这个称呼。

我一向不太懂事,终于,我为自己能做件懂事的事而感到骄傲,我虽看不到爷爷,我却能看到他在九泉下赞许!

别矣,韦大哥!别矣,萧姊姊!别了,孩子……

最后,我仍有一个最卑微的希望,希望你饶恕我的哥哥,不

管他做了什么,你都要原谅他,除非他要杀死你!两个人中,要我取舍孰死孰生,我一定毫无考虑地选取你,因为!我爱你!

一斗一勺地量取海水,一粒一颗地数星星,纵然是量完了,数清了,依然抵不上我对你的爱!

愿你与萧姊姊幸福,假若我在地下有知,我曾做你们的守并神,从黑暗到天明,保护着你们不受伤害。

湘儿绝笔。

韦明远念着!念着,止不住泪水像雨般地流!

“湘儿,湘凡!痴丫头,傻孩子,你就这么撇下我去了,你不知你做了件多么傻的事!你永远是个孩子,你从未长大过!

“湘凡!湄妹!你们都做了最伟大的事,可是你们把我让给了谁呢!我该属于谁的呢!

“你们都干干净净,毫无挂碍地去了,却留下我来承受这世间无比的痛苦与罪孽,你们到底是爱我还是害我……”

看着韦明远睑上的表情,小环突然感到了恐俱!

“韦师伯!您可千万不能再做傻事了,师弟年纪还小,他还需要照顾,我……我照顾不了他……”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惶急,把韦明远从出神中惊醒。

韦明远望着小环的脸,深沉地叹息一声,道:“傻孩子!你别怕,我不会死的,我还有许多的事要做呢!不过!我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你跟纪湄!……”

静静的梵净山。

杜念远在山道口教赵大念诗。

这是夏天,炎阳高照,白鹦鹉小玉躲在树荫中打盹!

杜念远稚嫩的喉咙在吟:

“绿岂新酵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这是自居易的问刘十九,白乐天擅于长歌,可是他短诗一样地令人叫绝,这一首五绝的意境多高……”

赵大闭着眼有一句没一句地眼着她乱哼,忽然睁开眼道:“不好!这一首最差劲。”

杜念远小眼一瞪道:“赵大,你又胡说了,自居易诗中之神.他的诗连缝衣的老太婆,都会掉眼泪,怎么会不好?”

赵大卷着舌头道:“我不是完全说他不好,只要改一个字就好了!”

杜念远笑着道:“贾岛因为‘僧推月下门’一句诗,由推敲二字,捉摸良久,形成文坛佳话,你却要替自居易改诗,也成了了不起的大事了,你且说说看,说不定蠢牛一哞,竟成天籁,白乐天在泉下,也会叹知己于千古!”

赵大得意地道:“那能饮一杯无的‘杯’字,该改为‘缸’字,能饮一缸无,多好,新酒要喝一缸才知味,才过瘾!”

杜念远笑得打跌道:“赵大,你是个酒鬼,这番话要是让李太白听见了,一定拍案叫绝,只可惜自居易不是个酒友!”

赵大沮丧地道:“所以了,诗人会喝酒的,只有李太白,俺赵大爱喝酒,可是不会做诗,不然俺一定不比李太白差!”

杜念远忍住笑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你读了那么多的诗,总也该能呼几句,你练习过做诗没有?”

赵大钮倔地道:“俺想整天光是背别人的也授意思,昨天胡诌了几句,只是念出来,怕你笑我,所以没有敢告诉你!”

社念远大感兴趣道:“我一定不笑,你念出来看看!”

赵大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念道:

“天上明月亮如盘,

烧鸡烤鸭载港船。

大醉跌将水里去,

喂了王八心也甘……”

他摇头摆脑地刚念完,杜念远已笑得前俯唇仰!

赵大噘着嘴生气道:“俺知道不好,你一定要俺念,念了体又笑

杜念远咬住舌头,忍笑道:“不笑!不笑!你做得很好,浑朴自然,别有意境,不失本色,你不是没有外号吗?以后就叫‘诗金刚’赵太好了。”

赵大受了夸奖,很是高兴地道:“‘诗金刚’,听起来怪顺耳的,这……外号有什么意思?”

杜念远道:“诗表示你文雅,金刚表示你勇猛,又文雅又勇猛。这个外号多好,而且完全适合你,一会儿我告诉大家,要公开庆贺,替你上号。”

赵大嘻笑道:“公开庆贺!有没有酒喝?”

杜念远道:“当然有了!而且你是主客,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赵大兴奋地道:“醉了也没有关系?山主不会罚我?”

杜念远笑着道:“不会!醉了,我们就把你扔下河里喂王八,这是你自己说的,你这首诗该列入千家诗,传诵千古……”

赵大却发愁地道:“不行,俺说是说,可不能真的干,你不是说诗不禁夸张吗?白发三千丈,头发哪有三千丈长的?”

他还在找理强辩,仗念远却笑得直抚肚子。

小玉在树上一翅飞起,笑着叫道:“赵大,她在冤你呢,什么‘诗金刚’,分明是‘屎金刚’,你的好诗大作,比屎还要臭,亏你还得意呢!”

赵大看见杜念远的样子,恍然大悟,气道:“小妖怪,原来你在作弄我,瞧我不刹你的皮才怪!”

说着又开大手,要去捉杜念远,杜念远一扭头,像一溜青烟似地从他掌下脱去,躲在老远叫道:“赵大,你有本事捉到我,我就对你磕三个响头!”

赵大气吼吼地追过去,社念远娇笑着逃避。

一大一上,两个人就绕着大树追逐起来!

追了半天,赵大累得满头大汗,倚在树上喘息道:“不追了,算我怕你,小鬼头,你这么刁钻,将来一定不会长……不,宝宝。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这粗人虽在气愤之际,语词中仍是流露出深厚的情义!

社念远颇为感动地靠近他,小手抚他粗壮的胳臂道:“赵大!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开玩笑的!”

赵大的嗓子中居然夹着哽咽道:“不!宝宝,只要你高兴,随你怎么说都行!”

杜念远默然无语,小手仍在他膀子上抚触。

赵大喘着气,可是目光显着无比的温柔。

轻轻地挪开身子,不好意思地笑道:“宝宝!俺一身臭汗,别熏坏了你……”

炎阳下,天仍是那样地闷热,蝉在枝梢高鸣。

突然,远远的出现了人影。小玉最先发觉,翘起翅子道:“有人来了,我先看看去。”

不久,它又飞回来了,叫道:“是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尼姑跟一个男孩子!”

赵大想起上次杜念远被人抢去之事,微有余悸。

关切地道:“宝宝,你先回去,俺来看看他是什么来路!”

杜念远却因为听说来人中也有个孩子,颇感兴趣道:“不!我要留在这儿,小玉,那个人是谁?”

小玉道:“我不知道!他长得很英俊!”

杜念远心中一动!抢先跑到高处远眺,等她看清楚了,立刻又跑下来,附在赵大的耳根道:“赵大!这人恐怕不是什么好人,等一下他若是来了!你最好打他一顿,不过你注意。千万不能将他打伤!”

赵大傻令今地点点头,果然攘臂等待。

小玉却别有深意地嘿嘿干笑一声。

不一会儿,那一大两小三个人已来至跟前。

赵大凶神似的大吼道:“吠!你这汉子,乱闯到此地想干什么?”

那青年男子神态从容地道:“在下韦明远,与贵山主乃是旧交,特来造诣,有烦尊驾前去通报一声说我有事要求见!”

听说他就是韦明远,赵大不禁气馁了一下。

杜念运连忙又在他耳畔低声道:“他胡说,你别管,先打他一下!”

赵大闻言,果然迎面劈出一拳。

韦明远没有想到赵大会如此鲁莽,好在他功力高深,迎住他的拳势,轻轻一掌封回来!

赵大神勇盖世,不过因为他事先得到关照,不许伤人,所以他这一拳,并未使上全力!

幸而这样,他吃亏也不大,因为他的拳头,刚一触上韦明远的掌,立刻被一股强力弹回,振得手臂主痛。

韦明远晒然一笑道:“你怎么那样不讲理,我依礼前来拜访,你却不声不响地出手偷袭,所幸我尚会武功,否则岂非要受重伤!”

赵大吃了哑巴亏,倒不禁恼羞成怒,返身取得斧头,对准韦明远的肩上,就是一斧砍下去!

杜念远见状,急呼一声:“赵大!使不得!”

她仍是喊慢了,赵大的斧锋,已经擦上韦明远的衣衫。

韦明远肩膀微晃,躲开他的一击,然后伸出两个指头,点着斧面,朝外一荡,口中喝道:“混帐!你怎可如此可恶!看在你们山主面上,我不杀你,不过却应该让你受些薄惩!以敬无礼!”

赵大立感掌心发热,斧柄握不注,脱手飞去!

杜念远却跳着拍手道:“好!真好!你真不错!”

韦明远这才注意到她,由她的模样,使他大感惊奇!凝神注视半天,忍不住脱口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杜山主是你什么人?

杜念远眨着亮星似的眼睛道:“我叫社念远!山主是我母亲!”

韦明远将“杜念远”三个字连念了好几遍,才叹息着道:“不错!是你。你知道当你降生之际,还是我接生的呢!一晃就是八年了,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杜念远的睑红了一下道:“你是韦明远吧!不!我该叫你韦伯伯,我的名字就是为了纪念你而取的,韦伯伯!你跟我想象中一佯的年青!”

这时赵大已气呼呼地去拾起斧头,杜念远立刻叫道:“赵大!别再胡闹了,方才我是故意叫你试一试韦伯伯的!”

韦明远奇道:“你干吗要试我一下呢?”

杜念远羞笑了一笑道:“每个人都说你很了不起!我很想知道一下你有多厉害!”

韦明远摇头道:“顽皮!顽皮!怎么可以这佯试呢?”

杜念远却神色飞舞地道:“韦伯伯,你真行,赵大的斧头可以说是天下无敌的了,却抵不上你的两个指头.韦伯伯,我感到很骄傲!”

韦明远笑着问道:“你骄傲什么?”

杜念远庄重地道:“我为我的名字跟你有关而骄傲!韦伯伯,你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我的父亲比你差的多了!”

提起任共弃,韦明远不禁长叹一声,默默无语。

良久,他招手把纪湄跟小环叫过来道:“这是我徒弟小环,这是我的儿子,他叫纪湄,湄儿!叫姊姊!小环你叫她一声妹妹吧!”

纪湄很高兴地叫了一声,小环却冷冷地点了个头!

仗念远着望小环:“环姊姊,你好象不太喜欢我!”

小环冷冷道:“是的!你聪明太露,一眼就可以把别人看穿了跟你在一起,我很难藏得住自己!因此我不希望接近你!”

杜念远奇怪地道:“我心中并无害人之意,即使是把别人看得透彻一点,也没有什么害处呀!你为件么要躲避我呢。”

小环道:“你禀受了母亲的温柔美丽与仁慈。但你也禀受了父亲的恶毒。在良善的环境巾,你会成圣女,到了罪恶的环境中,你会变成毒龙!”

韦明远轻轻地叮责道:“小环!别胡;兑,她还是个小孩子!”

小环冷静地道:“我看人从不会看错!”

韦明远尚未开口,杜念远却廖敬异常地道:“环姊姊!所有的人中,你比我母亲知我还深,虽然你不喜欢我,可是我却尊敬你,我愿意一辈子听你的话!”

小环平淡地道:“那是你的问题了,只怕我的话有时很不中听!”

社念远坚决地道:“终我此主!我以良师益友视你!”

听了这两个孩子奇待的谈话,韦明远反而感到愕然了!这两个孩子话中所透露的智慧有些话使成年人都不易了解!

杖念远却似与小环的事已告一段落。亲热地拉住纪湄的手,转头向着书明远,好奇地问道:“他叫纪湄。莫作也是纪念一个人?”

韦明远黯然地道:“是的,他的名字纪念一个伟大的女人。”

杜念远轻轻地一笑道:“韦伯伯!我听说关于你的许多事,都关连着女人!”

韦明远睑上飞红。呐呐不知所答!

小环轻哼一声道:“可爱的人!有时会说出最不可爱的话!”

杜念远憬然而悟,立刻道:“韦伯伯!我说错了!你的事都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韦明远苦笑着摇头道:“孩子话!孩子话!”

小环又冷冷地道:“不得体的赞颂,比最尖刻的谩骂更能伤人!”

杜念远惶惑地道:“我怎么动辄得咎呢?我该说什么好?”

杜念远沉思片刻,立即动容地感激道:“谢谢你!小环姊!大智若愚,大勇若怯,我一向认为我聪明,跟你一比,那就差多了。”

韦明远大是诧异地望着小环,忽然间他觉得她不是个孩子,也不是他认识的在庵前扫地的小尼姑了!

她好象一个神,一个高站在云端的神。

高不可及,深不可测!尤其是在她眼中所流露的智慧的光芒.仿佛永无穷尽,耐人探讨!

在他的出神中,一声清亮的招呼将他惊醒。

“韦……大侠,别来无恙!”

韦明远抬头一望,面前站着明眸皓龊的朱兰!

她还是穿红衣,脸上掩不住因他前来的喜悦。

想到旅邸中为他疗伤的情形,韦明远感到脸上一阵温热,一种异样而已复杂的情愫,油然而生,微笑地招呼道:“朱姑娘!你好!一别匆遽,现在已有七八年了!”

朱兰忆起往事,睑上一阵飞红,悠悠道:“是的!七年零三个月了!”

韦明远微笑着道:“姑娘记得真清楚!”

朱兰轻轻地叹一口气道:“怎么会不清楚呢!山居无事,我一面数日子,一面打发日子,幸亏有那些记忆,才使我支持下去……”

韦明远歉然地望着她,感到很难说什么!

朱兰却幽幽地一笑道:“小玉已把你们来临的消息传进去了,山主特别派我出来迎接你,她此刻正在‘蕊珠宫’恭候大驾呢!”

韦明远轻叹了一声道:“谢谢姑娘,有劳你了!”

朱兰伸手牵杜念远与纪湄,领先走去,韦明远带着小环,默然在后面跟着,渐渐的就可以看到“蕊珠宫”了。

杜素琼风华绝代地站在宫门,美丽的睑上浮着浅笑:“师兄!对不起!我由于衣衫不整,没有亲自去迎接你!”

韦明远望她盛装宫的雍容之状,打内心涌起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回顾自己的狼狈相,不禁赧然道:“不敢当!师妹!你太客气了!”

杜素琼抬头看见朱兰手中的纪湄,脸色微微一动道:“师兄!几年不见!你也有孩子了,他母亲还好?”

韦明远一阵伤心,咽哽地道:“他们都死了!我是来托孤的!我还有许多事要办,只好暂时托你容教一下,我……我很少有别的朋友!”

杜素琼微感诧异地道:“托孤……”

韦明远痛苦地对朱兰道:“姑娘!麻烦你把孩子带去洗个澡……”

朱兰知道他有许多话不便当着孩子说,答应着去了。

当朱兰将纪湄及小环一切安顿好,已是很久之后了。

她再次回到“蕊珠宫”,只见杜素琼一个人呆坐在那儿!

朱兰奇怪地道:“韦……韦大侠呢?”

杜素琼抬眼微叹道:“走了!他是个命中注定无法安静的人……”

朱兰微感失望地道:“他……你们是很久没见面了,要忙也不在这一刻呀!”

杜素琼轻轻地道:“以我们的感情.言语已是多余的了,即使永远不见面,我们也会互相知道对方的一切,知道大家想说的话……

忽然她见到朱兰脸上惟然若失的情欲,微微一笑道:“他还会来的,等该办的事办完了,他就会来了,那时他可以多作盘桓,你也可以好好的招待他一番!”

朱兰的颊上,印上了如火的红晕!

江湖上风平浪静的过了一年。在浙江的四明山中,有两个人对坐奔棋!

一个是相貌阴沉的长睑老人,一个是衣衫褴褛的道士:

老人信手拈起一颗白子。随便地一放笑道:“你辛辛苦苦筑起一条长龙,我只要在心窝上一刀便切断了,打蛇耍打在七寸上,哈哈!这就是七寸。”

道人从容地捧起旁边葫芦,满饮了一大口酒道:“百足之虫,死而不遥,我的长龙虽断,可是这两段残龙却构成你的心腹之患,使你腹背受敌!”

说着放下葫芦,补上了一颗子。

老人望了棋枰一眼道:“腹背受敌,我倒该小心点!”

又等了一下、他再填上一子笑道:“我把后面的缺洞补上、现在安心地对付作前面的了,这下子你生存的机会不多。认输了吧!”

道人抬眼朝老人背后望了一下,脸色微交道:“不至于,不到全军皆没,我绝不竖白旗!而且国手能生劫后棋,你只要一疏忽.我就可以异军突出!”

老者大笑道:“好一个国手能生劫后棋,可是你别忘了神医难救必死病,世事如着棋,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道人没有答话,仍是沉静地喝酒,布于!

又下了几子,老者突然道:“你再无生望了!”

道人猛喝了一大口酒道:“是的,目前是你略占上风,可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若孤注一掷,舍命一搏,鹿死谁手,仍未可知!”

又陆续地下了数子。

老人神秘地一笑道:“我给你留最后的一步余地,现在你回手自保,输得还不算惨,若是再要坚持下去,恐怕要弄个一败涂地!”

道人布下一子杀着道:“不!我要拼到底,虽然机会不多,我绝不放弃。”

老人跟着挡上一子,闭上双目道:“随你吧!不过你要拼,现在是时候了!”

道人微微一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人睁眼笑道:“就棋论棋,我故意在棋中留着一步漏洞,你要拼命,就该趁早,否则我把漏洞一补,你就完全没有指望了!”

说完闭上眼睛,状似十分悠闲。

道人低头视抨,沉思良久,然后举起葫芦,将其中残酒,一口饮尽,抛下葫芦,突然骈指如风,点向老人胸前乳下玉泉穴,而且就在他掷下葫芦的同时,老人的背后,发来一蓬暗器,无声无息,整个的打在他背上。

老人前后受敌,恍若末觉,相反的是道人的手指点实,反感一征,抽身退出半丈开外,呆望着老人。

老者睁目大笑道:“施林!你以为老夫息影深山,便不知江湖的事吗?你的长相,你的德性,跟‘酒丐’施楠是一个样子,只是……”

说到这儿,见道人略有惊意,更为得意了。

“只是你的功夫,似乎还不如他!你装做不认识我,跑来缀我搭讪下棋,趁我不注意之际,你的同伴又悄悄地埋伏在我身后,然后再利用我疏神之时,稗然同时下手,方法虽好,可惜你们没有认清我白冲天可是那种傻瓜!”

说着脱去长衫,露出里面的铁青色软甲,又长笑道:“我自知仇敌太多,他们尽早要找来的,所以除了苦练功夫外,又千方百计,觅到这一件‘青螭甲’,不但抗水进火,还可以承当任何利器,所以我安心地等待你的偷袭。施林!这下你明白了吗?可以叫你的同伴出来了!”

话语方毕,石后树洞中果然走出一个壮汉,身负双钩,手中还扣着一把暗器,厉声叫道:“白冲天!狗匹夫,纵然你防护再密,今天我也要杀你才甘心,袭二哥的灭门血仇,刺激得我寝食难安……”

白冲天回头一看,略感意外,随即晒笑道:“是你啊,几度掌下游魂,你的命还真长,一生一死,乃见交情,‘飞鹰’裘逸那背信小人,真不该有你这个朋友。”

原来此人正是“神钩铁掌”许狂夫!

他与胡子玉分手后,浪迹天涯,一面在找韦明远的踪迹、二面也在寻白冲天报仇,终于会见了“酒道”施林……

当下许狂夫见白冲天出口辱及裘逸,怒声喝止道:“住嘴,你满手血腥,哪里懂得道义交情!”

白冲天一笑道:“裘逸跟我也算是朋友,可是他欺骗我!”

许狂夫大叫道:“他自己也受到公冶拙之骗,哪里是存心骗你!”

白冲天冷然道:“他处事不明,耽误了我的事,就有取死之道。”

许狂夫用力地道:“因此你也必须为他偿命!”

白冲天大笑道:“我杀人无算,若是每一个人都要尝命的话,我这一条蚁命,究竟是该偿还给哪一个才算恰当!”

许狂夫咬牙道:“天下之人,俱欲得你而甘心,你真该碎尸万段,才泄得那些死在你手中的于百人之愤!”

白冲天露齿一笑道:“许老六,咱们虽无生死交情,可是也有数面之缘,何必一见面就要拼命呢?我问你,这几年你功力长进多少?”

许狂夫道:“我纵是一无长进,今日也誓必杀你!”

白冲天摇头道:“可惜!可惜!今日江湖,尔虞我诈,似体这等忠义之人,还真不多见,我倒不太愿意杀死你!”

许狂夫怒吼道:“白冲天!你少猫哭老鼠假慈悲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废话少说,施道长,咱们上!”

施林点了一下头,振臂作势。

白冲天鄙夷地一笑道:“你们是两个人一起上?”

许狂夫道:“对你这等凶残之人,不算以多凌寡!”

白冲天大笑道:“我哪是怕你们人多,我是因为五六年没有杀人了,手痒得紧,难得今天你们自己找上来,大可以过过瘾,我是伯一时收拾不及,对你们二人都打死了,岂非没得玩了,太已遗憾!”

许狂夫与施林都被他激怒,双双出手,猛攻一掌!

白冲天伸出左右手,各自接住他们的掌劲,神态从容,毫无吃力之状,反而将二人震了回去!

白冲天哈哈大笑道:“就凭你们这点本事,居然敢大言不惭地来要我的命,真是老寿垦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许林二人,脸上虽现惊容,但依然作势欲攻。

白冲天突然大喝一声道:“且慢!”

他的声音中仿佛具有无限权威,使得许施二人的脚步自然一停,互相对望着,迟疑地未能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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