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纪湄剑眉一扬,心中已知道面前的这个中年美妇极不好惹,可是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
出手,父亲的威名,遗传的傲性,一切都在迫使他不能认输。
所以他咬了一下牙,朗声道:“前辈好深的功力,掌力上晚辈自叹不如。”
聂无双响然道:“你换用兵器也行。”
韦纪湄拔出腰间长剑道:“第二招愿以家传铁剑请教。”
聂无双望了他手中长剑一眼道:“我再用护体行功赢你也不算本事,这一次我跟你比招
式,假若我夺不下你手中的剑,我就输了。”
韦纪湄知道她绝非夸口,但依然不太相信地道:“晚辈不愿占这种便宜,前辈请取出兵
器,以便作公平决斗。”
聂无双伸出两个指头道:“以此足矣。”
韦纪湄傲气如云地道:“这是我第一次与人对手,我虽知前辈或许不会受创,但我若如
此交手,便对不起家父传我此剑的本意。”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朗然发话之际,自然表现出韦明远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聂无
双倒不禁心折道:“也罢!我就以这枝竹筷接你一招罢。”
说着在桌上拿起一枝竹箸,比在手中。
韦纪湄知道以她的功力,足可以束帛成棍,运丝若钢,这一枝竹箸,可能比任何宝剑利
器都更为难惹,遂也不再客气地道:“前辈注意!我要发招了。”
迎面一剑挺刺,直走眉心。
这一剑博大至刚,剑沉手稳,不愧名家气度。
聂无双微微一笑,竹箸连连划出,仿佛有千万道箸影罩将过来。
然而韦纪湄视若未睹,依然将长剑刺过去,对攻来的箸影,毫不理睬。
聂无双微微一怔,觉得这少年的稳定功夫,已经够到家了,倒也不敢怠慢,竹箸迅速无
比地点将上去,一丝不差,刚好抵住剑尖。
然后指尖着力,一推一吸。
韦纪湄正在用力抵挡那股推吸之力,忽觉虎口关节一痛,长剑已到对方手中。
聂无双笑道:“你的剑比你的掌高明多了。”
韦纪湄虽已失剑,毫不气馁地道:“前辈虽然将剑夺去了,但胜得并不光彩。”
聂无双笑道:“为什么不光彩。”
韦纪湄道:“前辈曾说比招式,我却输在内力不如。”
聂无双嗤笑了一声道:“你还要赖皮,我问你第一招前半式‘寒泉砒柱’所用之力是否
强得你不能抵抗?”
韦纪湄一呆道:“没有。”
聂无双再笑道:“那我后半式‘碎玉心影’是否也强得你把握不住?”
韦纪湄再摇头道:“也没有。”
聂无双笑道:“这不结了,我所用之力,并未令你不能抗受,而你的剑却脱了手,怎可
怪我内力胜你。”
韦纪湄口噤语塞,无话可说,只得道:“前辈剑术高明,我认输了。”
聂无双道:“我这‘冷泉心影’剑法全套仅此一招,分为两式,互相串连,别说你,任
何一个人都无法抵抗。”
韦纪湄不服气地道:“没那事,我父亲就能破。”
聂无双晒道:“小子!你倒相信你父亲,他怎么破?”
韦纪湄道:“还是用我那一招,当我父亲使用那一招时,你前半招根本就挡不住,两式
相连,后半招当然也发不出来了。”
聂无双微有不信地道:“我真挡不住你父亲一招?”
韦纪湄大声地道:“前辈也有父母,你可曾怀疑过他们?”
聂无双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我倒要看看你父亲到底给了你多少破铜烂铁,还有些什
么,你都施展出来吧。”
韦纪湄剑眉一展道:“家父尚有二相钢环,前辈请一并指教吧。”
说着在手上褪下那毫不起眼的铁环,比了一比。
聂无双连胜两招,志得意满之余,对这枚铁环确实没放在心上,夷然一笑,双手做了个
随便的手势道:“别装模做样了,快开始吧。”
韦纪湄轻轻一抬手,一点乌光电射而至。
聂无双微微一笑,屈指对准乌光弹去,一面还道:“这玩意真打上也伤不了我,不过我
还没有那么不济事。”
一语方毕,眉头突地一皱。
原来她指风所至,居然空无一物,而左肋之上,却感微微一麻。
低头一看,脸色也红了,那枚不起用的铁环,端端正正的镶在衣服上。
韦纪湄得意地大笑道:“这下前辈可走眼了,我家传‘二相钢环’岂是那等简单,在我
说出名称之际,前辈便应该在‘二相’这两个字上着想!”
聂无双徽叹道:“虚实二相,奥妙无穷,我倒真的领教了。”
韦纪湄连番失利,一旦得胜,不禁有点志得意满,骄傲地道:“这钢环系采千载寒铁由
名匠铸练,专破内家劲功,不畏任何掌风,方才晚辈若是手下多用点力,前辈便不会这么自
在了。”
聂无双脸色突变,身形猛欺而上,并指就点,口还喝道:“得了便宜就卖乖,小子你太
狂。”
韦纪湄手忙脚乱地避过了一招,聂无双顺手曲肘,连着又撞了过去,韦纪湄吭了一声,
倒了下去。
聂无双伸指又对准他的眼睛剜去。
梅姑在旁见状,惊叫道:“娘!别伤他。”
聂无双的手指触到韦纪湄的睫毛了,他的眼睛瞪大了,连眨都不眨。
聂无双心中一动,手指一滑,点了他的晕穴,然后回头笑道:“你放心,娘那么疼你,
怎么会让你嫁个瞎子!”
梅姑满脸绯红,感激地望了母亲一眼,然后目光再回到两眼紧闭的韦纪湄身上,立刻她
的脸色又黯然了,两颗珠泪顺颊而下。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道:“傻丫头,瞧你痴成这个样子,我不过点了他的晕穴,哪里真会
伤到他了,你对娘也没有这么关心过!”
梅姑一头扑进聂无双的怀里,娇羞万分地道:“娘!您乱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聂无双慈爱地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乖梅儿!那你伤心什么呢?”
梅姑用手一指地上的韦纪湄,幽幽地道:“娘!他……他不会要我的。”
聂无双怒道:“他敢!只要他再说个不字,我马上就拧下他的脑袋。”
梅姑又搂住她的脖子,颤声道:“娘!别!不管他对我怎样,我求您别伤着他。”
聂无双望着她大眼睛里的两泡泪水,体验到她身上轻微的颤抖,不由又是深深的一声长
叹道:“唉!冤孽!真是痴心女子负心汉,这小子哪一点好,一身情种,你要是嫁了他,有
你淘气的呢。”
梅姑眼皮一眨,凄楚地低吟道:“春蚕到死丝难尽,蜡炬成灰泪未干。”
吟毕清泪直滴,聂无双也不禁悲从中来,搂紧她道:“孩子!痴儿,李商隐的原诗已经
够悲的了,叫你这一改,简直是字字血泪,梅儿,干吗你要这么傻呢?”
梅姑在母亲的怀中却哭得更伤心了。
母女俩悲伤了一阵,聂无双突然放开她,站起来毅然道:“把这小子弄进去,我去找辆
车。”
梅姑惊问道:“娘!这是做什么?”
聂无双道:“找他老子去!先打通了他老子的关节,不怕这小子不就范。”
梅姑嗫嗫道:“这……不太好吧。”
聂无双两手一摔道:“你再推三阻四,我就不管了。”
梅姑想了一下,才红着脸道:“那么……娘!您抱他进去,我去雇车去。”
聂无双笑着道:“行!不过我瞧着这小子就生气,回头手脚重了,摔伤他我可不管。”
梅姑的娇脸上肌肉痉挛了一下,一言不发,弯腰轻轻地抱起韦纪湄,低着头向后面走
去。
聂无双哈哈大笑,指着地上的铁剑道:“这把破剑记着收好,那是你的传家之宝,铁指
环我暂时代收着,过些日子,还是会还给你们的。”
梅姑立定身子,纤足一顿,娇声道:“娘……不来了,您尽拿我开玩笑。”
聂无双大笑着出门去了。
枫叶获花,当阳江畔的秋色宜人。
一辆油壁香车,直驶而来。
车在江畔停下,一个中年美妇人,先袅袅的下了车,到江畔雇船。
船雇好了,车帘一掀,又下来了一位绝色佳人,绰约淡妆,顾盼含罩,早将江畔的许多
人都看得呆了。
那绝色女郎下车之后,又从车上扶下一位俊美的公子。
这公子身材轩昂,脸上也没有病容,照理应该龙行虎步才对。
可是他却像举步无力,软软地倚着女郎,拖拖挽挽的上了跳板,一直进船舱去了。
这情形又令人费煞疑猜。
人夜秋风瑟瑟,大船上点亮了红烛。
江上开始传出丝竹之声,那是船娃们大展珠喉的时光。
韦纪湄的对面坐着梅姑,她的脸上始终有着忧郁,她的眼中始终含着深情。
聂无双很早就回到内舱去了,她似乎有意让这一对年青人多盘桓一下。
可是韦纪湄的脸色一直铁青着,表情中包含着羞愧与愤怒。
梅姑默默的站了起来,倒了一杯茶,轻轻地放在他前面。
韦纪湄斜瞥了一下,毫无所动。
梅姑等了半天,才柔声地道:“公子!请用茶。”
韦纪湄冷笑了一声,以讥嘲的声音道:“不敢当!我不过是你们的俘虏,怎么敢接受这
种招待。”
梅始的粉脸上又变了一下,以带哭的声音道:“公子,您别怪我,娘的点穴手法很特
别,我若能解,早就替你解开了。”
韦纪湄又冷笑一声道:“算了,你们母女两个,一个示威,一个示柔,但是你们别想我
会改变,有生之日,我不会忘记这番侮辱。”
梅姑的嘴张了一下,似要说什么,但又忍住了,却禁不住珠泪如雨。
韦纪湄用拳头一捶桌子叫道:“你别哭,哭得人烦死了。”
他的拳头仍很有力,桌上的茶杯直跳起来,整个的泼在他的衣服上,他想躲开的,可是
两条腿仿佛不听使唤,锦服上水滴直淋。
梅姑立刻站起来,颊上还带着泪珠,却赶着替他拭去水渍。
韦纪湄长叹一声道:“我一个堂堂的男人,却弄得我蛙步为难,行动都需仗着女人扶
持,这成了什么话,刚才在江边,我若能动,我一定跳下江去。”
梅姑默默地承受他的愤怒,仍是低头替他拭水迹。
韦纪湄忍无可忍猛地一掌推过去,狂叫道:“走开些,我不要你献殷勤。”
梅姑猝未及防,娇躯朝后猛退,一下子撞在桌子上,桌角擦过她的额边,划开一道血
槽,可是她仿佛一点都不觉痛苦,仍是柔声道:“公子!我为娘对你的手段抱歉,虽然她是
为了我,可是她不了解我。”
韦纪湄听得一皱眉,慢慢地垂下头,良久才道:“梅姑!谢谢你对我的情意,若不是我
心中先有环姊姊,我想我会爱你的。”
梅姑惨切地点头道:“是的!我知道,若是我的生命能换得环姊姊对你的爱,我会毫无
犹疑地将它献出。”
韦纪湄长叹一声,良久无语。
空气变得很沉默,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一滴滴的增人愁绪!
半晌之后,韦纪湄才柔声地道:“很抱歉我刚才对你大鲁莽了,我从来没有打过人,尤
其是女孩子。”
梅姑也低声地道:“不要紧,我了解公子的心情,只是苦于无法帮助你。”
韦纪湄顿了一下,又问道:“梅姑!你的伤口痛吗?”
梅姑惨然一笑,摇摇头道:“不!不会比心中的创伤更痛。”
韦纪湄望着她额边的血痕,脸上浮起愧色。
梅姑仍幽幽地道:“公子!我不否认我把心全给了你,可是我知道感情不是买卖,我并
不敢奢望你也会爱我,公子!你放心,我会有安排的,只要见到了令尊。”
韦纪湄的愧疚又被愤怒冲淡了,沉声道:“见到我父亲又怎么样,他也不能强迫我爱
你。”
梅姑痛苦地道:“是的!我知道,见到了令尊,我就可以放心地死了,我相信令尊必定
会有方法救你,只是现在为了公子,我必须忍着痛苦偷生……”
韦纪湄奇道:“怎么说是为了我?”
梅姑惨然地道:“娘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若现在死了,她必定迁怒公子,加害于
你……”
她的语音凄切,娓娓诉来,尤其动人心弦。
韦纪湄突然感动,手扶着桌子,困难地站起来。
梅姑大惊,连忙跪了过去,扶着他急道:“公子!你要做什么?你的腿不方便……”
韦纪湄一把揽住她,一只手抚着她额上的伤口,哽咽地道:“梅姑!请你原谅我。”
梅姑闭上眼,默默地承受他的抚摸。
可是她的泪水却像决了堤的江水直泄。
他们俩人都没有发觉到聂无双悄立在窗外。
她的嘴角含着欣慰的笑。
她的颊上爬着滚热的泪。
轻舟顺江而下,船上也不像以前那样地充满着愁云惨雾了。
舟窗中有时可以发现双双的人影,有时可以听见低浅的笑语。
梅姑的娇面上常浮着笑意。
倒是聂无双变得孤独了,她经常有意无意地避着他们。
短短的十几天舟程,她的鬓边加多了白发,额上深添了皱纹。
这一日,船过芜湖小歇,梅姑兴高采烈地上岸采办了酒菜,亲自下厨拾弄好了,然后一
样样地端进舱。
韦纪湄坐在舱中,脸上含着微笑,望着安下的两副杯筷,不禁微异道:“怎么!你母亲
又不出来吃饭?”
梅姑秀眉微蹙道:“娘说她不大舒服,一个人先睡了。”
韦纪湄不信道:“以她的功夫造诣,断然不会有病痛的,否则就严重了。”
梅姑摇摇头,眼眶微红道:“妈没病!她就是不愿跟我们在一起。”
韦纪湄道:“为什么?她还是恨我。”
梅姑忙道:“你别瞎猜,娘怎会恨你,她每天虽然很少跟你见面,可是对你却非常关
心。”
韦纪湄不信道:“你怎么知道的?”
梅姑道:“昨天晚上你睡着了,她还亲自到你舱上,替你盖上被子,然后还顺顺你的血
脉,怕你的腿因为禁制过久而成为残废,然后抚着你的头发,看了你半天。”
韦纪湄大是感动道:“我不知道她老人家对我这么好。”
梅姑微微一笑道:“你怎知道,她先点了你的睡穴。”
韦纪湄想了一下道:“她老人家既是这么关心我,为什么不干脆解了我腿上的穴道,也
省得我整天受罪,像囚犯似的关在船舱里。”
梅姑摇头道:“我请求过娘,她说还没有到时候。”
韦纪湄微微有点生气道:“还没有到时候?要到什么时候?”
梅姑道:“我不晓得,不过娘做事一向很细心,她一定别有深意。”
韦纪湄道:“什么别有深意,你母亲简直莫测高深。”
梅姑一掀嘴道:“不许你这样说我娘。”
韦纪湄见她微嗔薄怒的样子十分可爱,不觉心中一动,笑道:“不说就不说,菜都凉
了,咱们快吃吧。”
梅姑嫣然一笑,提起银壶,先替他斟满了,然后自己倒了小半杯。
韦纪湄道:“敬酒时须十分满,莫使金尊空对月,梅姑,你怎么只喝这一点?”
梅姑道:“不行!我量浅,一喝就要醉的。”
韦纪湄含笑道:“开酒店的不会喝酒,这才是天下奇闻。”
梅姑扁着嘴道:“这有什么好笑的,难道挑粪的,就非会吃屎不可?”
韦纪湄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未完,舱中一阵香风,多出一个红衣鸦发的美妇人。
她站在舱中,盈盈笑道:“有花解语,有酒解愁,你这孩子倒是享尽人间艳福,却不想
想多少人为了找你而跑遍千山万水。”
韦纪湄一见来人,喜极而叫道:“朱姨是你!”
叫着正想站起来,腿下一软,又倒了回去。
朱兰上前一步急道:“纪湄!你的腿怎么了””
韦纪湄尚未答话,后面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我点了他的软瘫穴!”
朱兰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满面肃容的妇人。
二人四目对望,一言不发。
韦纪泪忙介绍道:“这是家继母,这是聂前辈。”
二人都冷冷哼了一声,做不为礼。
朱兰首先道:“是你点了他的穴道,快把他解了。”
聂无双冷冷地道:“凭你还不配命令我,见过韦明远或许还可商量。”
朱兰如何受得了这种语气,举掌就想动手,韦纪湄忙叫道:“朱姨!你打不过聂前辈
的,还是等爸爸来解决吧。”
朱兰看见韦纪湄情急之状,再看他受制之痛苦,知道他的话不会错,废然地放下了手,
冷冷地道:“好!我去找他的父亲来,不过你们的船漫无定所,到时上哪儿来找你们?”
聂无双提起笔,写了几个字交给朱兰道:“时间地点都在上面,你们最好准时到达,我
还有很多事,无暇久等。”
朱兰冷然接过,一见上面只有七个字:“春风良苑三千客!”
倒不由呆了,聂无双一言不发,突地贴身一掌,将朱兰的身躯猛弹起来,人影飘飘,直
向岸上落去!
朱兰终于在第十天后,追上了韦明远与慎修,简单地说明一切,然后送上字条。
韦明远沉着地听完了,接过字条,略一沉思微笑道:“这是宋代赵孟兆的联句,春风良
苑三千客,明月扬州第一楼,真是好文思,还有二十天,咱们可以一路慢慢地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