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胜负之后,又当如何?”
谷飞道:“我不相信我会败,因此只要你能接下我的一招,条件任你开,即使要我的头
也好。”
韦明远道:“我确有杀你以正天意,不过我不愿意占这个便宜,要杀你,我也希望在决
斗中搏杀你。”
他说得神态凛然,谷飞倒是不敢再狂,正容道:“好!那你说怎么办吧。”
韦明远道:“一招之后,我若败了,随你处置,平分秋色,不妨再试,我若幸胜一筹,
再对你提出要求。”
谷飞笑道:“说来确实很公平,只是依我的身份,未免以大压小……”
韦明远突然正容道:“我身为天龙派第三代掌门,真要论身份,你还不够格。”
此言一出,连天心俱是一惊,韦明远上山匆匆,也来不及将此事告知,不过由韦明远的
神态上看,确有掌门的气度。
谷飞微一色动道:“怪不得你不肯占便宜,原来阁下尚是一派之尊,如是说来,倒是我
高攀了,好!就依阁下之言吧。
韦明远曲肘作势,微一颔首道:“请!”
谷飞倒是不敢怠慢,先凝聚气,然后举掌比在胸前,慢慢地推出去,一股汹涌的潜力,
直往前冲。
韦明远曲势突伸,也是一掌迎出!
二人所发之掌,仅为无声无息,可是两股潜力在空中一接,却激起暴雷似的一声轰然大
响。
四周山谷震动,碎石纷纷滚落,天心站在丈余之外,也被震得面容失色,跌坐在地上。
韦明远仍在原地,谷飞却退出三步,脸色发白。
韦明远淡淡地道:“承让!”
谷飞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你开条件吧。”
韦明远道:“我的条件不为自己,想替峨嵋的朋友尽点力。你从此以后,不准再登山一
步,永远也不得再至峨嵋搅扰。”
天心感激无状,口中惟诵佛号而已。
谷飞一怔道:“就是这些?”
韦明远道:“是的!我的要求就是这些。只是还有一个忠告,想劝你今后好自为之,做
不做却全在你了。”
谷飞想了一下,拱手道:“我答应现在就离开,以后也不会再来,不过异日若再有机
会,我希望能再领教一次。”
韦明远道:“错开今日此地,我随时候教。”
谷飞又拱了一下手道:“后会有期。”
韦明远傲然负手道:”“后会有期。”
谷飞头也不回,一直朝山下去了。
天心跪倒在地,合掌膜拜道:“大侠神勇无双,又替敝派弥过一劫,贫尼无以言谢,惟
祈大侠寿期永颐,常为人间留正气。”
韦明远连忙把她扶起道:“师太快别如此,折杀在下了。”
天心突然感到他的手在不住颤抖,尖声惊道:“大侠!您怎么了?”
韦明远叹道:“这谷飞实是奇人,且为韦某所遇生平最强的对手,幸亏只有一招,再拼
下去,我一定非败不可。”
天心骇然道:“大侠能胜之于前,何惧之于后?”
韦明远道:“这一招我胜得实在侥幸,他回阳丸初服未久,药力尚未完全化开,再多拼
几招,他力量调节平衡了,我一定不敌,所以我刚才连礼都不敢回,怕他看出破绽,此人心
智已迷,若是一无忌惮,不知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天心面有忧色道:“大侠今后再碰上他,可不就麻烦了?”
韦明远淡淡一笑道:“师太法号天心,当知天心虽渺,其意实彰,道长魔消,亘古至
理,我或有不测,他必不会久逞。”
天心谦然道:“只是为敝派之事,替大侠惹来麻烦,贫尼实在过意不去,尤其在大侠新
创盛业之际,树此强敌……”
韦明远笑道:“师太又想不开了,谷飞若占了峨嵋,为志岂仅在此,将来可能麻烦更
大,倒还不如现在先挫挫他的锐气。”
大心默然无言,韦明远却若有所怀地道:“这谷飞并未学得贵派多少绝技,不知他那功
夫由哪里得的,即以制服猿父一事而论,就大为不易。”
天心尚有余悸地又望了地下庞大的尸体一眼道:“上次他曾透露说在野人山中学得驱兽
之能,却未说及其他功力,然就此一头怪兽,敝派即无人能抗矣。”
韦明远长叹道:“天下愈来愈大,能人愈来愈多,此亦天意诫人不得自满,我倒有点后
悔此次重涉江湖了。”
天心藉机问起他立派之事,韦明远约略他说了一下。
天心合十道:“敝派即不蒙今日之德,亦必衷心赞同,开府之日,贫尼及掌门师妹,一
定前来观礼,嗣后即有所差遣,敝派亦必全力以赴,深盼大侠今后领袖武林,为天下苍生造
福亦为吾辈扬眉吐气一番。”
韦明远庄容谢道:“师太太谦了,将来借重之处甚多,差遣是不敢当的,只希望今后大
家能通力合作,同扬武德。”
天心谦谢了一番才道:“余时无多,我们还是赶快入洞一行吧,过了时间,罡风再起,
纵然有地洞可避,出来可是大难了。”
二人相偕入洞,好在天心道路尚熟,—一搜查过去,终于在一个洞中,发现许多猴尸,
腥气熏人,另外还有一些活猴用山藤捆缚在一旁。
更难堪者,是许多奄奄一息的裸体少女,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其中赫然有两个年青女
尼。
天心上前—一探脉,恻然叹道:“这些人真元已失,又经淫兽蹂躏,再无生望了。”
韦明远被勾起侠义心肠,愤形于色道:“那谷飞实在该死,这些人真个没救了吗?”
天心摇头道:“若有人以纯阳之力,于三焦上输入,勉强可以恢复她们一丝精力,约略
得延长两年的寿命。”
韦明远考虑了一下道:“请师太将这些神猴放了,只留一头为敝师侄疗伤。”
天心惊道:“大侠!您要做什么?”
韦明远慨然道:“我所学的近乎纯阳,既然可以延长一点她们的生命,如何能见死不
救?两年总比立刻就死好。”
天心道:“此事极耗精力,每一人约须两个时辰,这十几个人合起来,共须两日时光,
大侠如何受得了?”
韦明远道:“救得一人是一人,这些女子年纪还轻,家中一定都有亲人,至少也应该令
她们与家人团聚一下……”
天心失声道:“两日之后,大侠精疲力竭,五六年静养,也不见得能够复原,大侠开府
在即,尚望三思而后行。”
韦明远凛然道:“学技旨在济世,习武功在救人,若是我此刻任由这些人死去,还讲什
么开宗立派,当什么掌门人?”
天心为他的凛然大义所折,恭身一拜道:“贫尼遵命!贫尼这就下去,马上派门人前来
洞口护法,贫尼若非身属纯阴,一定追随大侠作此义举。”
韦明远一拱手道:“多谢师太!敝师侄有劳师太多扰神了。”
天心默默地用手捏碎山藤,将那些神猴放开,然后提起一头,回顾韦明远,他已经开始
为一个女子治疗了。
天心四处审查了一下,认为此洞在罡风不到之处,才放心地将猴群驱出,回身朝韦明远
道:“此洞还算安全,罡风即将出穴,贫尼告辞了。”
韦明远全神贯注,只是点了一下头。
天心摇摇头,还着一脸崇敬之色,缓缓离洞而去。
雷洞口上又弥漫着云雾,洞中不时传来隆隆之声,洞前却站着许多人,莫不焦急地等待
着。
萧环服下神猴肝后,寒毒已除,望着云封雾漫的一片迷蒙,脸上现着愁容,朝天心道:
“师太你不是说罡洞在未申之际就会开窍吗,现在已快到西时了,怎么还是一点迹象都没有
呢?”
天心也是又急又不安地道:“是啊!昨天还准时云收的,今天不知怎地改变了。”
萧环道:“师伯也是的,要救人,搬出洞来施救不是一样的吗?干吗一定要在这鬼洞里
呢。要是有什么不测……”
天心跌足道:“昨天匆促之间,没想到这一点……不过里面那个洞穴,确实没有罡风,
否则谷飞不会选在那儿炼药的。”
萧环流泪道:“这可很难说,云雾到时不收,怎知里面没有变化?”
天心哑然无语,忧容更甚。
萧环则在低声啜泣,入耳伤心。
众人又等了许久……
天心突然道:“不管了,即使云雾不收,我也要摸过去看一下。”
明心在旁急道:“师姊!您……”
天心道:“韦大侠对我们恩同再造,他所做的事又是一无比的义举,不查究个明白,我
们何以自处?”
明心默然而退,萧环却道:“师太!我跟你一起去。”
天心惊道:“这如何使得!姑娘若有差错,叫敝派如何交代?”
萧环倔强地道:“我不管,师怕因我才上峨嵋,他要是死了,我也不能活着,我去定
了,你们谁都拦不住。”
天心道:“贫尼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陪姑娘前去。”
萧环睁眼一瞪着:“谁要你陪,我一个人去。”
说着就要上前,天心忙把她拉住,萧环将手一抡道:“师太纵然对我有活命之恩,可是
你再拦我,我就要不客气了,在梵净山中,连山主都不能干涉我的行动。”
语气冷削,言外之意,更是表露无遗!
天心略呆一呆,只好叹道:“姑娘一定要去,还是随贫尼同往吧,这洞中之情形,贫尼
多少总还比较熟悉一点。”
萧环这才不发横了。
天心道:“姑娘请拉住我的手,贫尼虽然仗着地形较熟,但是洞中变化莫测偶有闪失,
姑娘也可照顾贫尼一点。”
萧环一声不响,伸出一只手去,让天心握着,二人遂慢慢地挨近云雾,顷刻就不见了。
天心一面走,一面用脚试探地面,萧环的手在她的掌中,不但潮湿,而且毫无暖意,不
由得问道:“姑娘可曾大好了?”
萧环道:“神猴肝灵效异常,我当然好了。”
天心不信道:“怎地姑娘的手是冰冷的?”
萧环道:“一想到师伯!我心里急得要死,大概是紧张过度。”
天心微愕道:“我不知姑娘与令师伯情谊如此深厚。”
萧环闻言脸上一红,幸而是在浓云密雾之中,对方看不见,天心只觉她的手一阵微颤,
却也不解何故。
二人又默默地走了片刻,将要接近雷洞的入口,奇怪的是云雾渐渐地淡了,但觉劲风迫
体。
天心微噫了一声,萧环若有所觉地问道:“师太有何发现?”
此刻双方都可看清,无须再拉着手,天心指着洞口道:“照理说洞口不该有风,因为罡
风从不出洞。”
萧环用手一试道:“假若是这就是罡风,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天心叹道:“今日事颇难理解,少时我们入洞之后,便可以知道了。”
洞中并不黑暗,虽不知光自何入,但二人俱因心怀重忧,倒也不去理会,依然穿洞直
入。
风仍是很强,但也不至于强得令人走不动,这二人俱都身怀绝技,对这一点风,当然不
会在意。
又走至一个洞穴之口,天心道:“此处即为风穴,姑娘但看洞壁,便可知罡风之力。”
那洞壁一滑如磨,发出黑色的光亮,天心弯腰在地上捡起一块小石,用力对准洞壁打上
去。
那块石子被击成粉碎,壁上却一无痕迹。
天心道:“贫尼自信腕力不下六百斤,然以石击壁了然无痕,可见壁质之坚,可是它却
为罡风所削,一平如此。”
萧环自己也试了一下,才略微有点相信。
二人又慢慢前进,已可望见韦明远处身的巨洞,只是那洞口生在侧面,一时望不见里
面。
天心猛然加紧步伐,萧环也紧跟在后。
乍至洞前,内里一股黑气涌出,强劲无比。
天心失声叫道:“罡风!”
连忙退后挨壁而站,那壁间刚好有一四处,天心连同萧环,一起拉至凹处站好,恰可容
得二人。
那股黑气在她们身前呼啸而过,泛体生疼。
而且沿途在壁上带下无数碎石,交互撞击火光直门。
萧环偷偷伸出一个手指,刚一放进黑气中,立刻就有一股绝大的力量,将她的身体直望
外拖。
幸而天心在旁拉住,才把她拽了回去,那手指已是鲜血淋漓,连皮带向,为风力扯去一
片。
天心微斥道:“罡风之力何等强大,姑娘怎可轻易一试。”
萧环却顾不得手上的疼痛道:“师伯是在那个洞中?”
天心默然地点点头。萧环以带哭的声音道:“你不是说那洞里没有风吗?”
天心忧声道:“昨日我堪察时,那里确非风窍,怎知天有不测风云。”
萧环流泪道:“那等强风之下,我师伯焉有命在?”
天心默然无语,可是她的眼中掉下了眼泪。
二人静静地待着,大约过了有半个时辰之久,黑气渐淡,呼啸之声也渐渐微弱终至完全
停歇。
二人连忙趋至洞口一看,萧环只叫一声:“师怕……”
身子向后直仰,晕厥在地上。
洞中四壁光滑,一物无存。洞后的石壁上,又破了一个大洞,黑沉沉地,仿佛将那位义
薄云天的侠士,以及十几个奄奄待毙的弱女,整个地吞了进去。
六月十六,幽灵谷中已一扫往日那种惨淡的气氛,到处都建起琼楼玉宇,现出一种堂皇
的气象。
今天是天龙派的开府盛典,三山五岳的成名英雄,各大门派的掌门人或是代表,济济一
堂。
这应该是个很热闹的场面,可是又不然。
尽管厅中坐满了济济群众,每个人的脸上却又笼上了一层愁容惨雾,心中蒙上了无穷的
哀伤。
沉默了很久,一个苍髯的道装人士进来,走至慎修身畔,先打了一躬,然后才恭声地问
道:“时间已到,请护法示下。”
慎修用手一挥,凝重地道:“开始!”
道人应声而退,不一会,厅外响起庄重的锣声,沉闷的鼓声,以及震耳欲聋的炮声。
慎修站了起来,其他诸人也站了起来,慢慢移步朝所设的神坛走去,神态肃穆,心情却
十分沉重。
司礼者郎声读过宣言宗旨之后,接着又喊道:“掌门人升座!”
大家的眼光都朝正中那张空空的座位盯着,空气闷得像一块重铁,深深地压在每一个人
的心头。
等了许久,慎修惨然地一示眼色。
司礼人又喊道:“左右护法升座。”
慎修与聂无双缓步就座,接着又一一称呼职司,众人也一一就位,典礼在沉重的气氛中
进行着。
慎修从玄真宫携来了七十二地宿,加上十大天干,十二地支,无一不是绝世高手!
照理说这天龙派的实力,应在当今任何一派之上,可是最大的遗憾,就是掌门人一缺虚
悬!
没有掌门人而开派,这是何等荒谬之事。
可是多少观礼的群众,没有一人认为这是儿戏。
因为这掌门人是太阳神韦明远!
他虽然不在场,可是他的精神笼罩着大家。
没有人认为他的地位是可以替代的。
行礼如仪后,照例大宴群豪,山珍海味满席,大家似是有食不甘味的感觉,沉闷的气氛
仍未消除。
筵席在沉闷中进行着,渐渐的厅中有了低语之声。
慎修微叹一口气道:“我始终不相信师弟会死的,直等到最后一刻,我还希望他会突然
地出现,可是!唉……”
武当是以松月为代表,他对韦明远印象极深,尊敬之心也最虔,憋了半天,忍不住发言
道:“韦大侠来敝山之时,华气烛大,绝非夭寿之相。”
少林涤尘亦道:“吉人自有天相,韦大侠罹难之时,正是他在拼力救人之际,天若有
眼,断不会令他遭至不幸。”
慎修黯然道:“我们都是这样希望,所以这掌门之位,我们不想,也不敢另找人递补,
不过……他究竟在哪里呢?”
突然厅中有人哈哈大笑道:“天果然有眼!我知道他在哪里。”
这一声说得特别响,众人俱皆一惊。
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在一张不甚起眼的桌子上站了起来,谁也不知他是如何混进来的,
一步一摇,慢慢地踱到中间来!
认得他的人都不禁低呼道:“碎心教主!”
这边只有萧环见过他,告诉慎修道:“他是碎心人周正。”
慎修闻言脸色一变,朱兰抢着问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碎心人哈哈大笑道:“这小子被一阵罡风,吹得尸骨无存,现在他的鬼魂,一定是在地
狱里,饱受抽筋剥皮的痛苦。”
韦纪湄在一旁跳起来道:“老混蛋!你放屁!我父亲怎会轻易死去,就是他真死了,一
定也会在天堂里享福的。”
碎心人微微地晒道:“黄口孺子,你懂得什么,韦明远实在是个恶人,虽然这次他死得
还称光明,可是却掩不住他的罪恶。”
满脸戚容的杜素琼突然挺前而出道:“当着人家的孩子骂父亲,你这一大把年纪也算白
活了,你说说看,韦明远究竟有哪些罪错?”
碎心人惨然道:“他为了要保全他师父姬子洛的名誉,故意捏造事实,使我的含冤莫
白,使我的儿子离弃我。”
慎修突然跨出一步道:“你所说的儿子是我,不过实际上我不是你的儿子。”
碎心人激动地道:“孩子!你受了他的蛊惑了,你实在是我的儿子,你还记得当你牙牙
学语时,对我笑,叫我爸爸的情状吗?……”
他此时语音微颤,颇为令人感动。
慎修仍是平静地道:“也许我欠过你的抚育之思,不过我的确不是你的儿子,这件事的
始末是由你父亲亲口所述……”
碎心人怒道:“那心狠手辣的老匹夫,根本不能算是我的父亲。”
慎修淡淡地道:“你对自己的父亲尚且如此不敬,我若真是你的儿子,看着同步学貂,
你心中作何感觉。”
碎心人一怔,语为之结,半晌之后,才以泪声道:“我父亲对我实在己无父子之情,可
是我对你不同,我们相处时日虽短,我却无时不在想念你。”
慎修冷冷地道:“盛情可感,不过我再声明一句,我不是你的儿子。”
碎心人悲声道:“孩子!你别信他们的话,你实在是我的儿子。”
慎修微有怒意,抗声道:“你怎么这样固执,我再提给你一个有力的证明,你看看我的
脸貌,可有一样像你之处?”
碎心人仔细朝他一打量,发现他虽然身着道装,但眉宇之间,隐透着姬子洛的绝世风神
与陈艺华的超凡神态。
停了片刻,他不禁抢天长叹道:“姬子洛!你害苦了我……”
语音凄怆,满含失意之情。
慎修凛然道:“你既然已经明白了,就请你将对敝掌门的侮蔑收回。”
碎心人突然毗目大叫道:“我为什么要收回,他纵然不是信口雌黄的小人,却也是个轻
薄淫荡的狂徒,拥这种人做掌门,实在是派门之羞。”
此言乍毕,厅中大部分的人都怒形于色。
慎修怒声道:“不管你先前对我有多少恩情,你今天乘我天龙开府之日,对我掌门曲加
诬蔑,实在容你不得。”
碎心人恶意地狞笑道:“我说话一向都讲究真凭实据,绝不无的放矢。”
慎修勉强按捺住自己的性子道:“你提出凭据来。”
碎心人用手指着萧环道:“问这位姑娘便知。”
众人的眼光又一起移向萧环,各带着一层疑色。
萧环若无其事,淡淡地道:“我一无可告。”
碎心人嘿嘿冷笑道:“在西行道上的逆旅中,你们可曾裸体相拥过?”
萧环道:“有的!不过那是因为我身中水魄神砂的寒毒,师伯用他的三味真火为我疗
伤,事急从权,算不了什么?”
碎心人笑道:“韦明远正当年壮,姑娘也是豆蔻年华,这事情若是说全无暧昧,恐怕连
鬼都信不过。”
一旁的朱兰与杜素琼异口同声地道:“我信得过。”
碎心人好笑道:“二位关系非常,不信也得信。”
杜素琼怒道:“老匹夫!倘若还是个人,就不应该怀疑我的话。”
碎心人道:“老夫或许可以不怀疑,山主能今天下人全信否?”
杜素琼为之一结,一时答不上话来。
萧环突然走上前,当着群豪之面毅然而立。
“哗!”
她伸手扯破了自己的衣服,露出羊脂似的胭体,然后用手指着肩上的一点鲜红,厉声
道:“老匹夫!我守贞砂仍在,可以算证据吗?”
碎心人想不到她会如此的,呐呐地道:“这……这不过是障人耳目之事……”
他是存心要毁了韦明远,所以始终不肯输口。
蓦而萧环又是双手一阵猛扯,将上下内外的衣服尽行扯脱,她玉样的躯体似一块无假的
美玉。
碎心人一惊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萧环神色庄严地道:“你跟我到后面去,然后再出来告诉大家我是否仍是处女,假如你
错了,你自绝以谢,假如我已非完壁……”
慎修在旁突然岔口道:“我们天龙派中的人全体自裁。”
举座群豪一起动容,呀然出声。
萧环仍是裸体站在那儿,坦然接受一切的目光。
她美丽的胭体上散着一种圣洁的光彩,四座之人,无论长幼老少,莫不流露无限的尊
敬。
碎心人木然地站在那儿,神态窘极,额上汗如雨下。
站了许久,他才呐呐地道:“不必如此了,老夫确信姑娘与韦明远是清白的。”
萧环冷然地哼了一声,又转身问四周道:“列位相信吗?”
四周轰雷似的答道:“相信。”
杜素琼感激泪下,脱下身上的外袍,替她披上。
然后以颤动的声音道:“孩子!没有人会不信你们!干吗要这样子呢?”
萧环的睫毛上闪着泪珠道:“师伯为救我而遭难,已经使我极为难受,若是再因我而使
他的清誉蒙瑕,我更如何对得起他?”
碎心人自觉汗颜无地,打了一拱道:“老夫一念之差,枉侮韦大侠的无霁人格,反而自
取其辱,深以为憾,请容告辞,日后再图报答吧。”
说完回身想走。
聂无双在一旁大喝道:“站住!你慢点走。”
碎心人闻喝止步回头道:“夫人有何见教?”
聂无双道:“一言成人,一言毁人,你说了半天废话,逼得一个纯洁的女孩当众暴露她
的清白之体,道个歉就想解决了吗?”
碎心人道:“夫人之见,又待如何发落?”
聂无双厉声道:“你自己咬断舌头,以惩你乱说话之过!”
碎心人强硬地道:“假若我不肯从命呢?”
聂无双踏前一步道:“本座身为护法,自有办法叫你服从。”
碎心人道:“看来夫人是要用强了。”
聂无双点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怪不得我。”
碎心人突然仰天大笑道:“若是讲动手,老夫除韦明远外,目中尚无第二人。”
聂无双举起手掌道:“今后你该多长一只眼睛来看人。”
聂无双的能耐,除少数人外,鲜有知者,众人看见她要出手,都感兴趣,一个个引颈企
夔,心急地盼望着。
每个人都想知道一下,何以这名不见经传的美妇人,会在天龙派中,享有这么高的地
位。
碎心人不以为意地道:“夫人一定要赐教,老夫让你是个女流,由你先出手吧。”
聂无双冷冷一笑,身形突然欺上,对着他的脸上一掌拍过去,其快无比,众人但见一道
素影直飘过去。
碎心人语音方落,想不到她已经出招了,心中大慌,退避不及,只好举起手来一格。
“啪!”
一声脆响,碎心人的右脸上平添五个指印。
原来聂无双用的双飞掌,碎心人格掉了左边,躲不过右边,着实地挨了一下,四外群豪
猛然地齐叫道:“好!好掌法。”
聂无双拍身退后,冷冷地道:“这一掌惩你不该轻视女人,为罪不大,所以我没有用力
气,下一招我就要不留情了。”
碎心人何曾受过这种侮辱,暴喝道:“贱人,你欺我太甚!”
举手握拳,猛踏中宫而进,拳风劲烈,聂无双不避不退,反手一掌撩上,亦是劲疾无
比。
“蓬!”
又是一声巨震,双方各退一步,未分轩轻。
四外之人,俱备动容,对双方功力之高,同感惊奇。
碎心人则在惊怒中反生出惧意了,他没有想到目前这个美妇人,功力竟不比韦明远差多
少。
双方停顿了极短的一段时光,立刻又各自欺身攻上,碎心人仗的是功力深厚,而且易掌
为拳,更长声势。
聂无双则除内力雄浑之外,还兼以巧妙的招式,打来攻多于守,抢尽先机,着着迫攻。
交手近三十多回合,四座群雄面前的杯中酒面上无风自动,足见这二人所激出的拳风掌
势惊人。
又是十合过去,聂无双似乎感到颇为不耐,掌势突地又是一变,居然由快而慢,攻势却
更为精妙了。
碎心人不但不见轻松,反而更形沉重,败象已生。
慎修在旁,数度欲言又止,十分为难。
摹地聂无双当胸一掌推过去,其势甚缓。
可是碎心人却望着她的掌发呆,不知道该怎么挡才好,盖以这一掌虽为直推,然其中所
含的玄秘却奥妙无穷。
掌己递到胸前五寸左右,碎心人才看出来,可是为时已是不及,只好鼓气硬受这一掌。
掌及身两寸,碎心人的衣服亦为气所鼓起,仿佛是一层屏障,然而聂无双仍是毫无犹豫
地直拍上去。
“啪!砰!哼!”
一连三响,依序而发,旁观诸人一起惊立,胜负已分!
“啪!”是衣服破裂声。
“砰!”是胸前受掌声。
“哼!”则是发自碎心人之口。
聂无双强劲无比的掌力,不但击破碎心人的护身真气,而且还把他打得口喷鲜血,飞跌
出去!
她美好的脸上笼着一阵杀意,举指虚空待点出去。
慎修忙飞身而出道:“夫人!手下留情;”
聂无双收指道:“此人还不该杀么。”
慎修恳声道:“此人罪或不容恕,然请夫人看在他与掌门人及愚兄的一点渊源,高抬贵
手留他一条活命。”
聂无双淡然一福道:“敬遵师兄之命。”
飘然归座时,震慑得四座寂静无声。
天龙派的开府盛会终于过去了。
这一个新起的宗派,虽因掌门人韦明远生死未卜而微嫌美中不足,可是在每一个江湖人
心中,它已奠定崇高无比的地位,有人在暗中庆幸,也有人在暗中切齿,不过天龙派的势力
确在日渐庞大中。
另一件奇事,是江湖上平静,天香教,碎心教一切的邪教旁门,都销声匿迹了,但这不
是天龙派的影响。
一切的江湖纷扰似乎是追随着韦明远而生的。
当他活着时,江湖上从未宁静过,他一失踪,一切的纷扰也消失了,韦明远在江湖人心
中,永远有他的分量。
尤其在几个人的心中,他的分量特别重。
月明如画。
幽灵谷现已更名天龙谷,风楼龙阁上,有人对着明月脉脉含愁,细语轻叹,尽是惹人伤
心语:
“昨夜夜半,分明枕上梦见,语多时……
醒来知是梦,不胜悲!”
“若教此心如明月,夜夜照君夜夜心……”
突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低声道:“环姊姊!你又在伤心了?”
萧环回头皱着眉头道:“纪湄!我不是告诉你,叫你少上这儿来……”
韦纪湄尴尬地笑道:“环姊姊,我自己也管不住自己,只要一有空,我就忍不住要来看
你,环姊姊,干吗你要这么讨厌我呢。”
萧环冷冷地道:“不是我讨厌你,而是你不该上这儿来。”
韦纪湄奇道:“为什么?”
萧环道:“不为什么,因为你定了亲,媳妇儿还没过门,若是你有空,该多去陪陪她,
上我这儿算什么呢?”
韦纪湄黯然一叹道:“环姊!你不明白我的心,亲是爸爸定的,我不能说不愿意,可是
我从来也没有表示愿意过。”
萧环柳眉一扬道:“怎么!梅姑不好么?”
韦纪湄道:“不!梅姑是个好女孩子,我实在不忍负她,不然爸爸杀了我,我也不能答
应,可是在我心中……”
萧环故意地一笑道:“你心中还有个念远是不是?”
韦纪湄急道:“环姊你怎么说这话,念远太厉害,我从小就怕她。”
东边一声叹息,一个脚步远去了。
西边也是一声叹息,一个脚步远去了。
萧环冷笑一声道:“看你口没遮拦,须知隔墙有耳,这下子两个都得罪了,明天你怎么
见她们。”
韦纪湄脸色一变,呆了片刻,突然道:“我不管!随她们怎么办,我是一个人,总应该
有选择我自己的喜恶爱憎,我不能老为别人活着。”
萧环脸上一阵为难,突然作色道:“纪湄!你爸爸的生死未明,两年后还有一场大的约
会,师伯到时若仍未回来,就要靠你去赴约,你的责任何等重大,怎么可以这样没出息,整
天沉溺在儿女私情中,你简直不配做韦师伯的儿子。”
韦纪湄被他抢白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呆立片刻,才长叹道:“环姊!我知道你看不起
我,你等着好了,总有一大,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夜深了,你休息吧,我不打扰
了……”
说完意兴萧索地回头走了。
萧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良久亦一声叹道:“看来这儿耽不下去了,我应该找我的归宿
去。”
忽而浮云掩月,天也有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