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抄侯恨声道:“你没有出来之时,水道威震天下,被你那一闹,我有何面目立足于江
湖,这种仇恨难道还不够深。”
韦明远喟然一叹道:“说来说去,还是名心作崇。”
文抄侯道:“当然了,数十年埋首荒山,谁愿意默默以终的,你要是不为名,干吗要组
织天龙派。”
韦明远淡淡一笑,不予置答。
一旁的天心却忍不住道:“阿弥陀佛,文施主此言错了,韦大侠仁心侠怀,组织天龙派
只是为整饬武林,使宵小知所警惕,若说是为名,则韦大侠不当掌门人,又何尝不是名扬四
海。”
文抄侯朝她夷然一撇嘴道:“师太别为他人解嘲了,你自己身在空门,都跳不出名鞭利
锁……”
天心微愕道:“峨嵋一向与世无争,贫尼更是淡泊尘事,文施主此言何指?”
文抄候道:“当年我掌水道之际,曾经要求你们加盟水道,你们死活不肯答应,那次若
不是杜素琼硬替你们撑腰,差点玉石俱焚,这不是名心所牵……”
天心道:“出家人但求与世无争,文施主勒令敝派卷入江湖是非,彼时敝派与少林之举
措,乃求自保清白而已。”
文抄侯微晒道:“这不结了,你们若是只顾虔修,根本就无须理会加入那一方,你们之
所以拒绝加盟,当然是为了水道声誉不佳,所以你们要抗拒,你们的行为不是争名,而是为
了保名,归根结底,仍未跳出三界之外。”
天心被他说得一顿,良久始叹道:“文施主妙舌生花,贫尼无以为答。”
文抄侯得意地一笑道:“所以纵横千古,无非为一名字,真要说不为名争,那是自欺欺
人之谈。”
韦明远略加思索,朗声道:“文兄析理精微,足见高明,只是文兄却有一点没有想
通。”
文抄侯翻着眼皮道:“哪一点?”
韦明远肃容道:“千古圣贤,着眼于救世济人之伟业,俱是一点名心在推动,可见名并
非不可求,惟需求之以道。”
这几句话声振金玉,正气盎然,天心、萧环都不禁悚然动容。
文抄侯亦是一顿,略一思索才道:“成圣成贤千古事,名成不成未可知,人生有限,在
下没有那份耐心去慢慢等待,只有在捷径上动脑筋,最省莫过于一举成名。”
韦明远沉声道:“那么文兄认为成名之道在乎锄人耘己了。”
文抄侯点头道:“对了,阁下现在声誉正如中天之日,没有比杀死你更容易成名之事
了。”
韦明远一叹道:“想不到我的一条命这么值钱,假使文兄能够从此一心向义,在下倒是
愿意舍却一命,成全文兄。”
文抄候哈哈大笑道:“你不会这么傻,我也没有这样傻,天下人更不是傻瓜。”
韦明远怒道:“我是一片真心,文兄不要开玩笑。”
文抄候阴恻恻地一笑道:“你自己把命送给我,天下人不会佩服,反而成了阁下绝世英
名,这个算盘倒是打得精,可惜我没有兴趣。”
韦明远听他这一说,倒觉得自己太天真了,遂放平和了声音道:“那么文兄的意见如何
呢?”
文抄侯厉声道:“很简单,用我的功夫杀死你。”
韦明远含笑道:“此亦易事耳,但不知文兄除了驱尸之外,还练成了什么异功?”
文抄候正容道:“那不过是九尸真解上的一点雕虫小技耳。”
韦明远亦庄容道:“那么在下颇有意思领教一下文兄其他神功。”
文抄侯摇头道:“不是今天,我的功夫尚未练成,先前我是等不及了才想仗着驱尸作俑
的功夫试试看,此道既然失效,我只有另谋他途了。”
韦明远脸色一整道:“那么文兄今天无意赐教了。”
文抄候道:“是的!留诸异日,我们会登门候教。”
韦明远微微色变道:“那么少林涤尘大师今天是白白送命。”
文抄侯腼颜道:“那是少林之事,应该让他们的门中来向我理论。”
韦明远厉声道:“涤尘大师为救我而中了你的毒计,我怎能置身事外。”
文抄侯哈哈厉笑道:“你若遭不幸,他岂会幸免,因此这亦可解释为他自救之计,自救
不力,死于非命,与阁下何涉?”
韦明远懔然大怒道:“我从未见过似文兄这等无耻怯懦之徒。你走吧,我若今天杀了
你,只怕污了我的手掌。”
文抄候被他骂得脸上一红,亦是怒声道:“姓韦的!老实说我并不怕你,也许我今日无
法杀死你,但是自保确信有余,阁下假若一定要试一下,我也不反对。”
韦明远脚下跨成丁步,一掌向前,宏声道:“文兄准备接招吧。”
文抄候退后了一步,微一凝神,脸色由铁青泛成碧蓝,冷冷地道:“你来吧。”
萧环急忙在后面赶上来道:“师兄!不行,他一身都是毒,涤尘大师就是前车之鉴,您
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当,还是由我来吧。”
韦明远温和地朝她一笑道:“没关系!我不行的话,你更没有办法了。”
萧环道:“不然,我可以用心功与他对抗,那全凭一股精神,无形无质,他的毒就无法
逞其伎俩了。”
韦明远依然含着笑,可是声音中已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不行!今天我非要亲自替涤
尘大师要回这笔账,正如他红灯上所说的‘血债血还’!不然我何以对那位高僧,你退
下。”
萧环默然无言退后,一对俏眼,迄未离开他的身上。
韦明远凛然地道:“谁先发招?”
文抄候冷冷地道:“反正我是不会抢先出手的,你爱怎么办都行。”
韦明远经过这一阵调息,功力己恢复了一部分,闻言略一沉思,随即缓缓一掌推出,一
道红蒙蒙的光华迫出,虽已用上全功,“太阳神抓”却只有七成威力。
文抄侯亦是神色凝重地反掌迎出,掌气呈蓝色,恍若磷光。
两种光华在空中一接,隐有闷雷之声,红蓝相交,幻成紫绿,煞是好看。
不过文抄候却退后了一步,可见在内力上他仍输一筹。
光华消逝了,二人仍是面对着,韦明远傲然一笑道:“今夜若非我先对付那些行尸,耗
去许多力道,这第一掌你就受不了。”
文抄候不答话,咬牙又翻出一掌。
这次掌显变为青白色,阴寒逼人。
韦明远笑道:“阁下花样还真不少。”
反手又是“太阳神抓”迎上,他知道文抄侯一身俱是阴寒之毒,惟有藉阳刚之气挫之,
果然红光闪处,青白之气立即消失无踪,文抄候却又退了两步,隐有喘息之状。
韦明远虽然也感到很累,可是因为有一股豪气支持着他,朗笑声中,正待发出第三掌,
忽而文抄侯大叫道:“且慢!”
韦明远应声收住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文抄侯微喘道:“今天我操纵了两千个行尸,损耗的体力也够瞧的,否则我一定不怕
你。”
韦明远微笑道:“文兄可是想歇一下再打。”
文抄候道:“假若你不反对,我确是想喘口气。”
韦明远放下手掌道:“好吧!我就容你多活片刻。”
萧环急道:“师兄,因循足以愤事,怎可与敌喘息之机。”
韦明远正色道:“他连接两招,足见修为不易,无论如何,我该让他死而无怨。”
萧环又退了下来,文抄候却就地坐下,闭目盘膝,口中念念有词。
天心见状心中一动,悄悄地对萧环道:“谨防此獠又在闹鬼。”
萧环将烈焰硝磺弹又扣了一把在手中,蹙眉低声道:“没办法,师兄这种作风可以称之
为英雄怀抱,也可以称之为妇人之仁,总有一天他会在这上面吃亏的。”
天心也微叹道:“此即英雄与奸雄之别,韦大侠之令人尊敬处,也在这些地方。”
萧环凝眉不答,眼睛却紧紧地盯在文抄侯身上。
文抄侯一无异状,嘴皮仍是微微作动,仿佛在念着咒语。
忽然大家在身后听见一阵沙沙之响,惊然回顾。
不知何时身后己站立着一个血骨骷髅,臂上犹悬着一串念珠,赫然正是涤尘大师新死的
白骨。
正在惶然之际,文抄候在地下一跃而起道:“韦明远!这是替你而死的老和尚,我倒要
看看你这大仁大义的英雄如何对付他的遗体。”
白骨突然一跃,朝韦明远抓来,萧环举手正待发弹。
韦明远大叫道:“师妹!不可以,涤尘大师一代高僧,已然为我而死,岂能再损害他的
遗骸。”
萧环的手放了下来。
那具白骨已朝韦明远扑去,韦明远侧身避过。
白骨不放松,紧紧地迫住他,韦明远只好东躲西避,尽量不与它接触。
空中布满了文抄候的笑声,特别刺耳。
一人一骨,纠缠了许久,依然不可开交,而且白骨的动作愈来愈速,迫得韦明远有应接
不暇之态。
文抄候已经形踪渺然,萧环空自急得张口结舌,无计可施。
突然天心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身躯暴出,就地拾起一块大石,朝白骨的腿上砸去。
“格”的一声,腿骨应石而折,骷髅亦倒地不动了!
韦明远汗水直流,停下身子,愕然不知所云。
天心合掌恻然道:“贫尼与涤尘大师同属佛门弟子,实不忍见他物化之后,尚受狡贼拨
弄,此举并非韦大侠之意,贫尼愿受一切责难。”
韦明远默然片刻,才叹道:“我也是心太死了,其实早该如此,大师一代侠僧,我想他
一定宁可粉身碎骨,不愿为贼子作俑的。”
天心不说话,却趋至白骨之畔,喃喃念着佛经,为他的亡魂超度着。
韦明远却默然地拔出铁剑,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然后对萧环道:“师妹,麻烦你去把
少林的门人叫来,让他们见上面,本来无论如何,我们也应该将大师的灵骨送至少林的,可
是此骨已含剧毒,实不宜久露,只好权且埋了。”
萧环轻轻地走了。
韦明远至白骨之前,不禁屈膝跪下,虎目中已是热泪盈盈了。
仍在东返的途中。
只有韦明远与萧环俩人作伴前进,步伐是沉重的。
行了一阵,韦明远忽然想起来道:“师妹!你不是到西域去的吗?怎么也到了关外。”
萧环道:“我到了西域,却听说宇文都率众远出,到长白寻宝去了,我自然也跟了来,
才出山海关,就碰见一些人纷纷回头,而且听说您也去了……”
韦明远点头道:“是的,我在梵净山中耽了不到一个月,就风闻这个消息,我倒志不在
夺宝,却想知道一下得宝的是谁,所以我到了那儿只在长白外山中徘徊了一阵,后来赶进
去,惨杀已经开始了。”
萧环道:“这神骑旅真了得,听说除了死在谷中的四十几名高手之外,还有五六十人糊
里糊涂的在森林中误入歧途而丧了命。”
韦明远一叹道:“神骑旅的首领不足奇,奇在那策划之人,但愿他们多做点好事,否则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
萧环一惊道:“师兄!您认识他们?”
韦明远点头道:“尽管他们蒙了面,又岂能瞒得过我。”
萧环更奇道:“是谁?”
韦明远叹了一声道:“两个孽障。”
萧环先是一怔,继而点头叹道:“难怪许多好手都吃了亏……有了念远的筹划,长白剑
观何异铜墙铁壁。师兄,恕我说句不客气话,即使是您上了那儿,也不见得能来去自如。”
韦明远脸色一整道:“这两个孽障这次事情办得虽然不对,可是错处并不在他们,我只
留下一点警告,希望他们能够自爱,否则的话,我只有大义灭亲了。”
萧环见他说得很庄重,一时倒觉难以接口,停了半晌才道:“您放心,念远做事永远不
会出错的,倒霉的怕是那些江湖人……其实武林中也该有人出头整顿一番,您尽是菩萨心
肠。”
韦明远叹口气道:“我哪里是菩萨心肠,实在是我对斯杀感到厌倦了。”
萧环觉得又难以接口了,再默行走片刻,韦明远忽然又有点自慰地道:“这孩子说要创
一番事业,第一炮就打响了,只希望他能够维持下去。”
萧环不以为然地道:“有念远陪着,他一定会成功的,不过您还是别太放心,有时罪恶
也可以假正义之名而为之,他们二人的禀性中,保有一半……”
韦明远正在谛耳静听,见她忽然住口不说,倒不由得奇怪地追问道:“怎么样?”
萧环微叹道:“也许我不该说这话,师父当年受您的影响,后来表现了善的一面,但不
能说纪湄完全不受遗传,至于念远,那更是任共弃……”
韦明远凝重地点头道:“我明白,奇怪我以前怎么想不到这一点,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
之事,只有尽人力以全天命,必要时还需要你费点心,纪湄大概还肯听你的话。”
萧环脸上一红道:“我当然义不容辞……唉!最近真多事。”
韦明远忽然又有所感道:“你怎么刚好又赶上我呢?而且还预带了烈焰硝磺弹,我几乎
怀疑你有预知之能;不然怎会每次都在我性命交关时出现。”
萧环微笑道:“这只能算是巧遇,我是看见红灯才过来的,至于烈焰硝磺弹,我从上次
事情之后,就准备了。”
韦明远点点头,正想说什么,突然前尘飞驰过来一匹飞骑。韦明远一见那骑上之人,不
禁色变道:“师兄来了,别是帮中出了什么急事?”
萧环也随之惊道:“不错!咱们快迎上去。”
说着飞骑已至眼前,慎修蓦地勒马,飞身而下,作了一礼道:“属下请安。”
回百
韦明远忙拦住他道:“师兄远道而出,莫非总坛发生了什么变故?”
慎修道:“是的!有人拜山,因为掌门人外出,遂由属下与聂夫人接待。”
韦明远急道:“谁?”
慎修仍在喘息道:“一个妙目断腿的老人……”
韦明远又惊道:“是胡子玉!”
慎修道:“不错,帮中内外堂的堂主都认识他,不过主要拜山之人不是他,而是与他同
来的四个老人。”
韦明远又问道:“是什么人?”
慎修道:“他们的帖子上自称雪山四皓,江湖上从未闻过有此四人,他们自称是胡子玉
的主人,来总坛要与掌门人了断一些过节,聂夫人与他们冲突了起来。结果受了伤,而且是
伤在胡子玉手中……”
这下子韦明远与萧环的脸色都变了,韦明远急道:“师兄!你说详细点。”
慎修叹着气,略加整理,才说出一段经过。
这一日正是韦明远东赴关外的第五天,慎修与聂无双在议事厅中与公冶勤、毛文锡商量
着一些帮务,忽然天甲形色匆匆地进来通报道:“启禀护法!谷外来了五人,要求拜山。”
慎修一怔道:“有帖子没有?”
天甲道:“有的,只是上面没有名字。”
说着呈上一张烫金红呢大拜帖,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绘着四样东西。
一张无弦之琴。
一枝无丝的钓竿。
一本元字的书。
一杆无簇的长箭。
慎修看罢蹩起眉头道:“这是什么拜帖?”
公冶勤却问道:“来人是什么样子?”
天甲道:“四个老人俱是一般模样,只是装束不同,而且每人手中所持的东西,就与拜
帖上所绘的相同,另一个老人却是眇目,装假足……”
公冶勤惊道:“这一定是铁肩赛诸葛胡子玉,只不知另四人是什么路数。”
“胡子玉”三字使大家俱是一惊,众人中虽然尚有毛文锡见过他,可是他与掌门人韦明
远的怨缠仇结,却是大家都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