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的雪原上一片银白,山是白的,树是白的,地是白的。
一片银装的素白中峙立着两个小黑点,那是两个人。
韦明远庄严地道:“我们在这儿谈话,有被人听去的可能吗?”
战隐朝四周用心地谛听了一下道:“不可能,十里周围没有一个人迹。”
韦明远点点头,然而换了一付比较温和的口气道:“那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下了。”
战隐低声地道:“是的,爸爸,我们好久没有倾谈了。”
韦明远略顿一下道:“我们恐怕从来就没有好好地谈过,孩子!我承认过去对你未能尽
过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
战隐略为激动地道:“爸爸!别这样说,您是个非常人,您的身上负了大多的责
任……”
韦明远叹了一口气道:“我不够资格被称为非常人,我的一切都很平凡……”
战隐目中闪出光亮道:“可是您的作为,您的遭遇,都很不平凡……”
韦明远道:“问题就在这儿,一个平凡的人,有着非凡的负担,以至于碌碌终生,连子
女的教育都忽略了……”
战隐惶恐地道:“爸爸,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韦明远道:“你的一切作为令人无法找出错误,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战隐不解地道:“爸爸!我不懂您的意思。”
韦明远稍作思索道:“我举个例子来说吧,就以今天的行为……”
战隐道:“今天的我做错什么了?”
韦明远道:“我不知道错在哪里,你处理得很好,没有杀一个人……”
战隐目光一闪道:“这些万恶之徒,本来百死不足以赎其行,尤其是那个谷飞……可是
我不杀他们是有用意的……”
韦明远诧然地道:“哦!原来你还别有用意?”
战隐得意地道:“是的!我故意告诉谷飞说是卓方出卖了他,然后又放过他,也不向他
收回宝剑,就是想他以后去对付卓方。”
韦明远道:“那你与天香教结盟也是别有用心了。”
战隐道:“当然了,我怎会帮着他们跟您作对呢,我看过天香教的姹女迷魂大阵,那阵
有点厉害,所以想利用谷飞去牵制她一下。”
韦明远默然片刻方道:“以暴止暴,我也无法派你什么不是。可是你不该那样对付西门
泰。”
战隐道:“您是说留他的那根凤翎。”
韦明远点点头,战隐笑道:“我原不知他身怀如此异宝,后来想到您没有什么趁手的利
器……”
韦明远淡然一笑道:“原来你是为我而那样做。”
战隐掏出凤翎道:“是的,这根鸟羽比干将莫邪还要神效呢,您的矍铄精神,无双绝
艺,再加上这根异宝,是再适合了没有了……”
说着将羽毛递过来,韦明远用手推开,正色地道:“你的一片孝心可感,可是我不会接
受的。”
战隐一怔道:“爸爸,我是一片诚意………
韦明远点头道:“我晓得,可是我这一生,从未妄取一物,渴不饮盗泉之水,拈花玉手
是何等宝物,可是我退还给碎心人时,毫无一丝不舍,更何况这强取来的东西。”
战隐红着脸讪讪地道:“那你用我的雄剑干将吧,这来源绝对清白的。”
韦明远还是摇头道:“我不要,我还是用那柄家传铁剑,那是你祖父传下来的,君子贵
在不忘本,本立而道生……”
战隐惭愧地道:“爸爸,您太伟大了。”
韦明远庄容不改,声若金玉道:“不是伟大,这是做人的基本态度。”
战隐沉思片刻才道:“不过我留下西门泰的异宝,另有一种用意。”
韦明远道:“你的用意真多,你说说看。”
战隐道:“似这凶残之人,若是身怀利器,为祸更烈,我这是拔虎爪,去蜂刺,想减少
他作恶的恁恃。”
韦明远不以为然地道:“在我看来,西门泰不算大恶之人。”
战隐道:“他也许不太坏,可是谷飞却坏透了,他初见西门泰出示异宝,就生了觊觎之
心,即使我不拿,他也会想尽办法弄了去,这一来岂不是如虎添翼。”
韦明远摇头道:“这话是不错,可是谷飞若得此宝,也未必胜得过你。”
战隐道:“爸爸,您这就错了,谷飞已深得伏魔剑法之秘,若是再加上这根凤翎,我绝
无胜他之把握。”
韦明远想了一下,觉得无话再叙,只好微叹道:“你的口才进步多了,我竟说不过你
了。”
战隐一笑道:“爸爸,你太过奖,我自觉得还不如您甚远。”
韦明远淡淡笑道:“那倒不尽然,你现在功夫造诣以及在武林中的名望并不低于我。”
战隐由衷地道:“可是在风度修养以及在江湖人心目中的印象,您的地位绝无他人所能
替代,我深以能为您的儿子而骄傲。”
韦明远停了良久才道:“我觉得对你没话说了,但愿你今后能好自为之。”
说完回头便待离开,战隐急叫道:“爸爸!”
韦明远止住脚步回头道:“你还有什么事?”
战隐一展手中凤翎道:“你真的不要这个?”
韦明远坚决地道:“不要,不过我倒是有几句话忠告你。”
战隐恭身道:“孩儿敬候训示。”
韦明远道:“这种稀世奇珍,必须居之以德,既然你已经留下了,当然也不能还人家,
可是我希望你能好好地保有它,好好地用它。”
战隐仍是恭身道:“孩儿谨记此言,终身不忘。”
韦明远将手一挥道:“我言尽于此,现在我要走了,你杜姨姨还在等着我呢。”
战隐恭身弯腰道:“爸爸!我不送你了,您多保重!”
韦明远点点头,回身走去。
战隐在原地恭身而立目送,眼中微露出孺慕之情。
韦明远走出十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止步回身道:“你说那梅姑的消息可是正确的?
战隐略有黯然之色道:“不错!他们平白地就失去了踪迹,我曾经多方派人搜索,迄无
消息,不过我相信会找到他们的。”
韦明远也有点黯然道:“你多用点心吧,不管你跟念远好到怎样,她总是你名分上的妻
子,我们对聂姑姑也该有个交代。”
战隐道:“爸爸放心好了,我跟念远都有个默契,绝不辜负梅姑。”
韦明远安慰地点点头道:“这我就放心了……你……”
他的嘴张着,下文却没有讲出来。
战隐越前一步道:“爸爸还有什么吩咐?”
韦明远顿了一下道:“你是否要将你的名字暂隐起?”
战隐歉然道:“现在为着很多原因,我无法公开表露身份,但是我想总有一天……”
韦明远接着道:“这一天要多久呢?”
战隐道:“不会太久,至迟在您泰山大会时……”
韦明远愕然道:“那是我的约会,与你什么相干?”
战隐微笑道:“虽然那是您与别人订的约会,可是天下武林,都将它视作一次论名之
争,我既然侧身武林,当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韦明远道:“我可不要你帮忙。”
战隐笑道:“我不会跟您争名头的。”
韦明远正式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实说,我并不作天下第一人之想,也不在乎什么
名头,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别像我一样,弄得怨牵仇结,永无宁日,你懂我
的意思吗?”
战隐垂手道:“我懂!那一天我只在旁边看着好了。”
韦明远想了一下,出声叹道:“其实我是多此一说,你现在仇家已经不少,想太太平平
过日子是不可能的了!”
战隐道:“所以我也相趁那天的机会了断一下,图个一劳永逸之计。”
韦明远继续慨叹道:“一劳永逸,谈何容易,江湖是个大染缸,一旦跳进去便永远无法
干净了,你祖父如此,我是如此,你也是如此,我们韦家注定是如此的。”
战隐兴奋地道:“江湖世家江湖行,江湖子弟江湖老,但愿我能不折您的令名。”
韦明远叹了一口气,突然道:“纪湄,我要求你一件事。”
战隐一怔道:“爸爸!有什么事您说好了。”
韦明远庄严地道:“你将来有儿,不让他再学武艺。”
战隐愕道:“为什么?韦家英风应该可以永存武林的。”
韦明远正式道:“不!你要听我的话,韦家的江湖只到你这一代为止,江湖人鲜有善
终,要想起延续韦氏香火,舍此无他策。”
战隐想了一下点头道:“爸爸!您是对的,我答应您,不过我到现在并未成亲,更别谈
儿子了。”
韦明远道:“那你跟念远……”
战隐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与念远是有名无实,您与杜姨姨是无名无实,我们两家注定
是结不了亲的,这也许是天意吧。”
韦明远呆了一下,也是苦笑道:“天心渺渺,人事难测。”
战隐歇了一下道:“有些事情是人力无法强求,不过我总记着您的话。”
韦明远望了他一眼,无言回头而去。
战隐仍是望着父亲的身影,眼中已无孺慕之感,相反的是更多的尊敬与了解。
在最后的几句谈话中,父子俩的内心得到了一种默契,那是一种男性之间的默契,距离
越拉越远,心灵却越来越近。
直到韦明远的身形消失了,他才从深思中觉醒,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他觉得对父亲的了解深了一层。
他也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一点,大得不再是个孩子,而是韦明远的儿子,一个堂堂正正
的男子汉了!
雪原中冒出一突突的黑烟,夹以冲天的火舌,四神帮开始撤离了,正在毁灭一切可以遗
留的痕迹。
这个帮派的寿命比原野上的冰雪还短。
战隐仰天长啸了一声。
这啸声中有着得意,也有着一丝苍凉。
当韦明远神态安然地步上归途时,他心中却充满了焦的,因为归途上有人在等待着他。
这些人都是他忠心的追随者——慎修,公冶勤……
还有为他倾心的女郎——萧环。
更有他生死不渝的恋人——杜素琼。
所以当他潇洒的身形南抵山海关下时,立刻被一阵欢呼包围了。
杜素琼是第一个迎上的,忘情地拉住他道:“明远!天保佑你安然无恙,我们准备再等
你一天,若是你再不来,我们就要回头了。”
韦明远激动地道:“你们回头做什么?若是我死了,就证明敌人很厉害,你们去了也报
不了仇。”
杜素琼凄然地道:“我不是替你去报仇的,这些年来江湖飘泊,使我厌倦了怨怨相杀,
过去为了替你报仇,我付出太大的代价,再也不做傻事了。”
韦明远微愕道:“不为报仇你回去做什么?”
杜素琼惨然一笑道:“若你的骸骨尚在,我去替你收回来,怀之以终;若你尸骨无存,
我就请求那杀你之人,请他用同样的方法,将我与你化在一起。”
韦明远激动地道:“琼妹!你为我牺牲了太多了,何苦要这样呢?”
杜素琼泪落如雨,默然无语。
韦明远也觉得一阵激动,陪着她垂下眼泪。
公冶勤转过身子,偷偷以袖拭目。
慎修与澄空虽是身披道装,却也难禁飘然泪落。
人非土木,孰能不为真情所动。
只有萧环的神情奇特,枯涩地接道:“好了!师兄无恙归来应是喜事,怎么大家反而伤
心起来了!”
韦明远首先惊觉,展颜一笑道:“真是的,我们都太傻了,完全不像个练武的人的样
子。”
澄空一叹道:“韦帮主至情中人,才得杜山主如此心许,惟真情之有钟,才足以证明宅
心之厚,惟赤子之心不混,才可以修无双之技艺,创不二之伟业。”
杜素琼也回味过来,讪讪地道:“社素琼一时失态,惹得道长见笑了。”
澄空庄容地道:“山主与韦帮主的一段情,武林尽人皆知,莫不寄于无限之尊敬,至性
真情最动人,贫道皈依三清己有二十余年,自以为看破红尘,然而见到二位方才一番至情流
露,我犹不免心情激动……”
萧环在旁幽幽地道:“真情能使金石裂,至性可致山河易,只有人心最难动。”
杜素琼望她一眼,目中流露出同情的歉色。
韦明远望她一眼,脸上浮起咎色,这女郎对他的一片心意,他非常明白,只是自己实在
无法在感情中分出一点给她。
萧环将大家的眼泪说干了,自己却是泪痕阑干。
空气一时变为沉寂了,谁都无法说些什么?
良久,韦明远搭讪地道:“琼妹!说起至情至性,我倒该感谢你,要不是你的几句话,
我几乎就毁在文抄侯的手中。”
大家都诧然地望着他,韦明远遂将经过的情形说了一遍。
讲到最后危急的开头,幸而有杜素琼的一番低语解救了他,而且还将那句话重复了一
遍……
其他人都不过惊异了一下,杜素琼却面色一变。
萧环急问道:“师兄!您听到真是这几句话,一字也没错?”
韦明远微感惊异地道:“不会错,这几句话给我的影响极深,所以我能一字不易地背出
来。”
萧环凄然地苦笑道:“师兄!您与山主的感情实在已到惊天动地而位鬼神的境界了,我
实在不该再痴心妄想地对您多作要求。”
韦明远奇怪地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因为此时杜素琼的脸上也现出了从所未有的激动。
萧环道:“您听见那番话的时候,我们正栖身在一所古庙中,大家担心您的安全,山主
尤其显得神情不宁,对着长空说的就是那几句话,我在她身旁听得十分清楚,与您所复述的
一字不易。”
韦明远也感奇异地道:“那所古庙在哪儿?”
萧环接道:“离四神帮总坛约有千里之遥,千里传音,连神仙亦无此能耐,这只好是心
灵的感应了。”
慎修一叹道:“此事不可信,亦不容置疑,鬼神仙佛不足持,只能算是一种奇迹吧,不
过我们得到了一个结论,只要情之所至,天下无不能之事……”
大家在默然中点头,萧环的脸上却扫尽阴霾,重新浮起希望。
一行人入关不久,江湖上已腾传着四神帮瓦解的消息。
许多武林中知名人士纷纷来拜会韦明远,向他打听那件事的始未。
韦明远只笑道摇头,他的答案很简单:“不知道,那是神骑旅首领的杰作,那时我不在
场。”
那些敏感的江湖人又向他打听战隐的底细,因为这支新出的异军接二连三地做了许多轰
动的大事。
韦明远也笑道摇头道:“不清楚!”
更有许多人好心地要韦明远注意,神骑旅的势力与声名日隆,有凌驾乎天龙派之上,战
隐形将代替韦明远在武林的地位。
韦明远的态度更谦逊了,笑着辞谢道:“韦某从未自认在武林中有多大地位,天龙帮为
维护武林正义而创,只要神骑旅与我们的目的相似,何必在乎谁的势力大小。”
这些人在韦明远处并未得到答案,又开始猜测韦明远与战隐交过手,虽不知胜利谁属,
但在一般的看法中,似乎是战隐领先。
韦明远仍不作表示,萧环却有点愤想不平。
一天,当他们只有三人独处时,她忍不住道:“师兄!某些事您该澄清一下,若是由着
人家渲染下去,与您的今名大有妨碍。”
韦明远淡淡笑道:“连我都不在乎这点虚名,你又何必耿耿于怀,江湖本是一个是非
窝,不过日久总会水落石出的
萧环气道:“神骑旅自己该表示一下,这样像话吗?”
韦明远道:“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不过我们不该要求。”
萧环一嘟嘴道:“疏不间亲,我算是白替您操心。”
韦明远笑笑不语,杜素琼却按着她的肩膀道:“妮子!别傻气!假若你自认为是个大
人,就别逞孩子气。”
萧环红着脸道:“我真不懂你们?”
杜素琼道:“有一天你经历过我们那么多的痛苦与遭遇,你就会懂了。”
萧环睁着眼睛,望着韦明远与杜素琼,发现他们脸上都浮着一层安详的笑态。突然灵光
一闪道:“我明白你们的感觉了。”
杜素琼微笑道:“你说说看。”
萧环也恢复了平静道:“一围一畦一茅舍,一竿一桨一扁舟,把虚名料理抛身后,你们
已经不在乎其他的事了。”
杜素琼微异道:“你悟解的太快,这是老年人的心境。”
萧环道:“鸦发朱颜,云发花容,你们何尝有老态?”
韦明远道:“衰老不一定形诸于外。”
萧环将眉头一仰道:“你们原意在田间添个村妇,舟前多个渔婆吗?”
杜素琼一笑道:“哪有这么年青的村妇渔婆的?”
萧环平静地道:“衰老不一定形诸于外,我相信已经懂得你们的生活了。”
韦明远一怔,杜素琼怜惜地摩着她的脸颊道:“你被磨得够苦了。”
萧环眼一眨,挤落一滴泪珠,凄声道:“相见煎人,此心已觉有千年,我够老了吗?”
杜素琼真心地道:“够了!我们若有那种生活,定会有你一份。”
韦明远轻轻一叹,萧环抓着杜素琼的手,感激得抽泣起来。
杜素琼的手塞进韦明远的掌握中,含笑道:“赠君明珠,心若妾心,朗比天上月,辉似
云畔星……”
韦明远微一讶异,却接触到杜素琼的眸子,明澈的秋水中,有着智慧、慈和、圣洁与了
解。
一霎间他也明白,遂握着萧环的纤掌,温和地一笑,道:“珠心即卿心,卿心即吾心,
从此心不分,夜夜伴月星。”
萧环欣慰无比地收回一只手,目中闪着泪光,含笑凝睬道:“谢谢您!师兄,谢谢您,
山主!”
杜素琼亦笑着将一只手交给韦明远,一只手握着萧环。
三个人,六只手相连着,一如他们生命不可分了。
这是一间逆旅的斗室,这是一座春天的小城。
和谐的气氛没有继续多久,它被急促的步声冲散了。
韦明远抬起头,发现公冶勤气咻咻地赶来了,连忙出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公冶勤双手连比,口中啊啊直叫,却讲不出一句话来。
韦明远急道:“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两个人呢?”
公冶勤仍是双手比划,呵呵叫个不停。
韦明远一看就知他被人制住了哑穴,但是解救的方法很简单嘛,不懂他何以自己不解
开,当下站起来,伸手朝他拍去,意在替他解穴。
谁知公冶勤双脚一错却让开了,口中仍在乱叫。
韦明远不由急道:“你是被人制哑了?”
公冶勤点点头,韦明远又道:“那你为何不让我替你解开?’‘
公冶勤连连摇头,有口难言,韦明远急得要命,萧环却道:“师兄别急,他一定是被一
种独特的手法所制,不能以普通的方法去解的。”
公冶勤连连点头,表示她的话不错。
韦明远一皱眉头道:“真是邪门!怎么近来事情越来越多,你遇上什么人了?”
公冶勤比了半天,大家才勉强的知道是个男人,留有短须,身材很矮,可是再问下去,
就没有结果了。
缠弄了良久,杜素琼突然道:“这样永远也问不出一个头绪,不如采用笔谈吧。”
韦明远以手击额道:“真是的,我早该想到这方法的……”
萧环连忙出去找店家借纸笔,可是走到门口,她又回来了。
大家不解地望着她,却见她将公冶勤扳转了身子。
大家再望过去,才发现他黑色的衣服上,连着一张纸条,上面有着字迹。
他进门时,大家都注意他的前面,萧环出门时,才发现他背后有字,想来公冶勤也不知
道,否则他早指示出来了。
纸条上的字很简单,只写着:“点天府、神机二穴,可解其哑,若误他处,立有横
故。”
韦明远轻吁一口气,如法施为。
果然公冶勤咳了两声,才开口道:“憋死我了!”
韦明远道:“快讲,怎么回事?”
公冶勤喘着气道:“启禀掌门人,我们遇上硬手了……”
韦明远急道:“你快说吧,遇上谁了?还有人呢?”
公冶勤道:“那人不认识,可是功夫高得出奇,才一个照面,就将左护法制住了,第二
招制住澄空道长……”
杜素琼亦失去了凝重道:“那他们呢?死了……”
公冶勤摇头道:“没有,不过被吊在前面的大树上……”
韦明远怒道:“什么人如此欺人……”
公冶勤道:“不知道!他不过五十几岁,身材很短,差不多只到我肩头之下……”
韦明远沉声道:“别管他的身材了,这人现在在哪里?”
公台勤道:“我来时他尚在前面的树林中,左护法与澄空道长也被吊在那儿。”
韦明远一按桌子站起来道:“树林离此有多远?
公冶勤道:“大约十里左右……”
韦明远略一沉思道:“带我去。”
萧环忙道:“师兄!您别急,这人的功力高到绝顶,而且有意来找您的晦气,您何必忙
在一时,先把经过问清楚,商量一下再去也来得及呀!”
韦明远摇摇头道:“我想到慎修师兄与澄空道长受那等侮辱,一刻也等不及,还要商量
什么?有话在路上说便了……”
萧环手指着公冶勤的背后道:“单凭这一手功夫,您就未必办得到,何必愤急从事
呢。”
韦明远一看,也不禁眉脸微皱,沉吟不语。
原来那张纸条子虽为纸质,却已与衣服连成一体熨帖之至。
杜素琼问道:“这张纸条是怎么贴上的?”
公冶勤想一下道:“我不清楚,不过我始终没有靠近他,不知他用什么方法贴上这条
子……”
萧环道:“你还是把经过情形说一遍吧。”
公冶勤一瞥韦明远,见他并无反对之表示,仍略作整理,从头叙起。
因为连日赶路,所以今日公议休息,慎修等三人不愿挤在韦明远等中间,便结伴外出散
心。
这小城既无古迹,只有附近的一片树林,古木森森,略有秀色,而且时值初春,枝头初
绿,三人很自然地往此地而来。
测览了一下,三人齐集在一株老树之下,这株树半边己枯,只是枯干的丫枝上,萌出几
点鹅黄的新芽。
澄空点头叹道:“这棵老树已不知经过几许寒暑,风雪剥落,霜冰侵蚀,虫蚁啮食,斧
柯砍伐,这么多的灾难频仍,可是它的生机,迄未停歇!”
公冶勤也道:“道长说得很对,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大自然中,处处给我们
立身处世的启示,端在看人能否领悟……”
三人正为这棵老树激发得豪气洋溢之际,慎修却微微一怔。
原来树的另一边,腐朽的树身上,被人刻了几个字。
三人趋前一看,脸色都不禁一动。
因为那几个字写的正是:“天龙门人,到此遭瘟!”
天龙派在关内,声誉如丽日中天,虽然韦明远约束甚严,绝无在同道之间逞势凌众,可
是也不容人随便侮辱。
可是这刻字的人居心究竟何意?
再者这八字中,除那个用俗体字所写的天龙字外,其余都是楷书,笔劲苍劲不凡。
慎修皱着眉头道:“这是哪个无聊的江湖人,不敢到天龙谷去公开叫阵,却在此效小儿
涂鸦,作这种幼稚的举动!”
公冶勤却神色凝重地道:“护法的想法错了,这刻字的人绝非是藉文字泄愤,恐怕是针
对着我们而来的。”
慎修一怔道:“何以见得?”
公冶勤用手指着宇道:“单凭这刻字的手法,就非普通江湖人所能为。”
慎修先前没注意,澄空也未留心,经公冶勤一说,才注意起来。
这八字刻的颇为奇特,不是凹进去的,而是浮凸出来,若是讲以浮雕手法,则字旁树皮
完整如故,了无削迹,竟生似在树皮上长出了八个字。
澄空失声道:“这字是怎么刻的?”
慎修凝重地道:“假若我猜得不错,这是一个功力极深之人,以内力聚于指尖,硬将树
皮吸起来,不过作得如此无痕迹,倒是很不简单。”
公冶勤点点头道:“在下与护法所见一致,这人的功力恐不在掌门人之下。”
慎修想了一下道:“若是这字专为针对我们而留,则此人必在附近。”
公冶勤点点头,游目四顾,毫无所见,遂提神聚气发话道:“是哪位朋友,既然留字示
意,何必吝于现身。”
语音落后,林中全无回音,慎修有点生气,遂也大声道:“朋友留字那么神气,为何效
鼠辈龟缩不出。”
他的语气颇不友善,果然在语音结束后,树身中发出一个冷冷的口音,道:“是谁在那
儿穷嚷瞎吼的,吵得老子不能睡觉。”
众人面面相觑,空自找了半天,不想人家却藏在树干中。
音落人现,在树干的穴孔中钻出一张黄瘦的面庞,先打了一个呵欠,然后又含着惺惺的
睡意,慢吟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犬哮,黄梁梦醒后,起身捉跳蚤。”
慎修见他出言就有伤之意,不由得怒道:“朋友!你嘴里嚼什么蛆?”
那人一面在树孔中爬下来,一面笑道:“小道士,你真说对了,老子性好逐臭,却又喜
欢睡懒觉,身上的臭气最易引野狗,一觉醒来,身畔常围着二三条野狗。”
说着爬了下来,却是个不满五尺的瘟老头子,一身穿着土里土气,实在看不出什么高明
处,可是听他口中说话,明骂暗损,又不像省油的灯。
公冶勤比较沉着,平静地上前作一礼道:“朋友!对不起打扰你睡眠了。”
那人露出满口黄牙一笑道:“好说!好说!我也该起来了,是工作的时候。”
公冶勤微怔道:“朋友在哪一行得意?”
那人笑道:“我哪里算得上行业,只是师法古人所训,聊以度日。”
公冶勤见他说话不着边际,耐着性子再问道:“朋友!我是为了大家好,希望你不要打
岔。”
那人一瞪眼道:“我看你还懂客气,所以才有问必答,怎么算打岔了?”
公冶勤见他有时装傻,有时词锋犀利,心知此人颇为难缠,乃再耐着性子道:“朋友既
云师法古人所生,但不知作何解释?”
那人道:“古人说守株待兔,我就整天赖在树洞里睡觉,等兔子自己来送死?”
公冶勤再问道:“朋友等到了没有?”
那人哈哈笑道:“有,古人信不欺我,今天就有三头兔子上门。”
公冶勤才知道说了半天,又被他绕着圈子骂了一顿,不由得也泛起怒色。
慎修已变色道:“这家伙根本不可理谕,你跟他好言相向,反而自取其辱……”
那人怪目一翻道:“换了你这语气,我更没有好的说。”
慎修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子?”
那人道:“我既住在树中,就叫做木中客吧。”
慎修哼了一声道:“你这份长相,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干脆叫木客还适当些。”
木中客大笑道:“不错!不错!名字只是代表一个人而已,怎么样子叫都行,你既叫我
木客,可知山兢木客,见者无幸。”
慎修道:“那树上的字,可是你写的?”
木中客道:“不错!信手涂鸦,不成样子,你别见笑。”
慎修怒道:“你跟我们有何仇怨,写那些字是何用意?”
木中客大笑道:“原来你们是那一派的,哈哈……”
慎修大怒道:“天龙是堂堂正派,你有何可笑的?”
木中客仍是大笑道:“我识字不多,光会写不会识,谢谢你告诉我这两个字是天龙。”
笑着手指又指到那八个字上,大家自然地又看了一眼,脸色不由又变了。
三人这才明白他原来何以要将龙字写成俗体,原来又是隐含了一个嘲谑。
木中客笑声不断,含糊地道:“天龙啊天龙!现在我才知道这两个字念做天龙。”
慎修虽惊于他指上的功夫,却也忍不下这种侮辱,单掌比在胸前怒道:“阁下如此辱
人,贫道只好得罪了。”
木中客对他的掌势理也不理,仍是大笑不止地道:“江湖上盛传天龙派如何了得,今日
亲得一见,却原来是一群草包。”
慎修忍无可忍,大喝一声:“无礼狂徒,打!”
“打”字离口,掌风己直涌而上。
木中客全不在意,一任掌风击在身上,他却伸手一抓,擒住慎修的脉门,轻轻一带一
送,将慎修高大的身躯直抛上去,刚好挂在一株树枝之上。
其余二人见慎修一招受制,不由大惊失色。
木中客却仰天大笑,对着慎修道:“你叫我木中客,现在就暂时做一下木上佳客,慢慢
地享受一番枝梢和风,叶底琼露,也不在你我相识一场。”
慎修腰间的丝绦挂在树上,人又被点了穴道,只愤急得眼中火光直冒,却是一点办法也
没有。
澄空静思片刻,突然挥动手中时刻不离的巨钟,猛击了过去,口中还骂道:“混账东
西,你欺人太甚!”
木中客依然不放在心上,不过这次没有硬受,身形一闪,迅速无比地抢在他身后,屈指
一点,然后又将他抛了上去,笑骂道:“你这牛鼻子也不是好东西,跟他作伴去吧。”
呼地一声,刚好挂在另一条枯枝,不过因为他手中巨钟的分量太重,枯枝摇摇欲折。
木中客微笑道:“看不出你还很重,断下来摔断脖子事小,拉折了树干,岂不毁了我的
栖身之处,来,把手中的宝贝给我吧。”
说着纵身一点,轻而易举地接下他手中的巨钟,摔在地下。
公冶勤见他俱在一招之内,折服二人,心知自己这点功力,拼也无用,干脆不作动手的
打算,坦然地道:“阁下准备把我怎么办?”
木中客一笑道:“你还老实,因此我也不为难你,你走吧。”
公冶勤摇摇头道:“我们三个人一起来,我独自一人怎可离去?”
木中客笑道:“你要是讲义气可是自己倒霉,你又救不了他们。”
公冶勤道:“是的,因此你把我也吊上去吧。”
木中客笑道:“不行,蜗居太窄,上面已无余地,你下回请早吧。”
公冶勤抬头朝上望了一下,果然可堪挂人的粗枝已经没有,只得道:“既是如此,我便
暂时告退,你若等在此地不走,我立刻带人来,向你要回这一场过节。”
木中客笑道:“好!好!你再去找个厉害点的,别像这两个那么稀松。”
公冶勤技不如人,只好回头就走,才奔得五六步,突觉背后一阵劲风袭体,刚想骂他背
信,口中已说不出话来。
心知已被点了穴道,忙伸手自行解救。
木中客哈哈大笑道:“我这手法与普通不同,你最好别自找苦吃,还是快搬人去吧,我
敢担保你哑不了。”
公冶勤无计可施,只好哑着喉咙跑了。
公冶勤的话说完,兀自足立当场,两眼发直。
其他人也听得惊异不止,愕然无言可说。
韦明远的眉头几乎都拧成一条,徐徐地道:“他在你背后,就是用的这张纸条点了你的
穴道……”
公冶勤点头道:“在下也是这么想,现在掌门人作何打算?”
韦明远毅然地道:“纵使我功力不如,也不能听任该修师兄与澄空道长落入那狂徒手
中,更不能让天龙帮受人如此侮辱,走!找他去。”
萧环担心地道:“此人掷纸击穴,而能与布帛合成一体,却一点都不伤人体,这种功夫
简直是匪夷所思,师兄现在身掌天龙帮,您要是受点侮辱,又与慎修师兄不同了。”
韦明远听着薄怒道:“大家都是一条命,我不会比人尊贵幽!”
萧环一阵默然,韦明远从未如此疾言厉色地对待过她,无怪她要难堪了,杜素琼微微一
笑道:“明远!环妹妹是为你好。”
韦明远轻轻一叹道:“我何尝不知,但是我希望爱我者视我若常人。”
萧环收起脸上的怨色,展颜一笑道:“师兄!我错了,咱们走吧。”
韦明远无语轻叹,回头率先走了,公冶勤连忙追上去,抢去前面领路。
杜素琼一扯萧环的衣襟道:“妮子,别发呆了,咱们走吧。”
萧环被拖着走了几步,忽地摇摇头道:“山主,我实在不配挤身在你们中间,我对他那
种伟大的胸襟抱负,认识得不够清楚。”
杜素琼微笑地牵着她的手道:“你哪里是不够明白,只是因为爱便你有所顾恤耳。”
萧环轻声道:“是的!我实在是怕,怕他要受到有生第一次的失败。”
杜素琼望着她道:“你是如此关怀他的胜负吗?”
萧环道:“不!我只关怀他的生死。”
杜素琼微喟一声,道:“你到底年轻,只要爱过,有过,你的心便无限地充实了,他的
生死并不足影响!”
萧环亦目注她道:“山主!你可以这么说,因为你们曾深切地爱过,但是我不同,我接
受得太少,不得不希望他安全地活着。”
杜素琼微微一笑道:“一池清水只要放过一匙糖,这池水便是糖水,那淡淡的甜味只有
心灵感受到,你若缺乏那种心灵,你便是爱得不够深切。”
萧环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感激地说道:“山主!我终于明白了,虽然我幼承佛学,灵性
上仍比不上您,现在我明白念远为何会那么聪慧,实在她得您的遗传大多。”
提起了杜念远,杜素琼倒不觉轻轻一叹道:“我一生最大的错事,不是误嫁任共弃,而
是生了这孩子。”
萧环道:“她现在混得很出色。”
杜素琼苦笑道:“是的!不过将来她必会自食其果。”
萧环道:“我一向认为您不关心这件事,现在我才知道您懂得她最深。”
杜素琼道:“我一向知道她最深,并不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萧环默然不语,二人的脚步却始终不徐不疾地跟在韦明远之后。
十里并不是一个很长的距离,在这些武林异人的脚下,不消片刻便到了。
枯树上,慎修与澄空吊在那儿,随风微荡。
木中客却倚着澄空的大钟在打吨。
韦明远一见这情形,心中十分愤怒,沉声对公冶勤道:“你把他们放下来。”
公冶勤望了假寐中的木中客一眼,然后一跃身,向慎修飞去。
那枯树离地约有三丈高低,这点高度并不能难住公冶勤,可是他的手在离慎修一尺之
遥,仿佛力已用尽,飘飘然坠了下来。
一连试了两次,俱未成功,木中客在地上恍若未觉。
公冶勤脸上泛起愧色,朝韦明远道:“不知怎地,我今天好像不大对劲。”
韦明远的脸上露出真正的怒意,无言地一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试,然后对地上的木中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