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
泰山丈人峰顶的济济群雄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韦明远在座位上站了起来,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每个人都极感兴趣地望着
他……
另有一部份人却开始有些不安,这些人都是与韦明远订有约会的,他们虽然极力想与韦
明远展开一搏,却又怕韦明远一开始就找上自己!
太阳神爽朗朝四周一揖,然后从容地道:“各位朋友,今日之会原是在下与上官先生昆
仲所订之约,后来承几位朋友抬爱,将所有的过节移至今日解决,韦某虽然很感激各位看得
起,却也有一份歉疚,因为韦某只有一个人,而天下欲杀我甘心者不胜枚举,韦某纵有成全
各位之心,也怕免不了要使一些人失望了……”
他的活至此略顿,那些与他作对的人也俱面面相觑。
韦明远说的是实话,今日在场的人,与他结嫌者多至十几个,孰先孰后,的确难决定,
所以大家都没有作声。
战隐亦在主位上站起来道:“在下倒有一个办法,不知帮主可肯赏脸赐用否?”
韦明远淡笑道:“首领但说无妨。”
战隐举目向四下一扫道:“三十年来武林,固然是英才辈出,但得如韦大侠者,尚无第
二人,所以今日之会,与其说是解决私怨,不如说是争名恰当些,因此在下提议……”
他的话还没说完,韦明远己举手阻止道:“多谢首领美意,韦某不敢承认,掠美天下,
亦无意争名,或许对韦某约战的朋友中,是有一部份如首领所云,但韦某所望解决者,仅为
一己之私怨。”
战隐双手一摊,作着无可奈何的样子道:“那只有随帮主的意思了,不过帮主的对手这
么多,将何适何从?”
韦明远漠然道:“在下正为此事难决。”
东方未明起立道:“兄弟有个提议,我们不妨以抽笺决定次序。”
韦明远笑道:“这个方法倒不妨一行。”
杜素琼立刻反对道:“不行!你又不是铜浇铁铸的,血肉之躯要轮流应付这么多的人,
就是不战死,也会累死的。”
韦明远毫不在意地道:“这些朋友的目的都在取我性命,因此不论我死在谁手上,他们
的目的就达到了,所以我觉得抽笺不失为佳策。”
胡子玉在座上突然起立道:“帮主这话就错了,有的人固然是为名而图一搏,但也有不
少是真为怨仇而来的,且不论目的何在,我们这批人目的都想亲手解决,绝不假手他人。”
韦明远微愕地道:“以你之见又待如何呢?”
胡子玉含笑道:“今天帮主人单势孤,老夫之意,是将这取决之权,交与帮主,由帮主
自己决定选择谁为对手。”
四座一阵寂然,韦明远笑着道:“这个方法似乎偏向韦某一点,但韦某既然以一对众,
只得受了。”
胡子玉含笑地走出座位,脸上毫无表情地道:“帮主如果不反对老夫的意见,在老夫的
心念中,帮主第一个找的人必定是我。”
韦明远放声大笑道:“胡老四!你说得一点也不错,你我恩凌仇结近三十年,时间最为
久,怨嫌也最深,假若一定要我选择对象,这第一的确非君莫属。”
胡子玉亦大笑道:“老夫深觉荣幸,帮主请开始吧。”
说完身形一飘,已轻轻地落在擂台之上。
韦明远犹在迟疑,杜素琼已趋至身畔低声道:“此人不除,永无宁日,你放过他很多
次,教训也受够了,这次该作决定了。”
韦明远沉思了一下,也飘身上了擂台。
大龙诸人与杜素琼因为这一仗韦明远可以稳操胜券,所以都放心坐下观看。
胡子玉站在韦明远对面朝指大笑道:“小子!三十年前在幽灵谷口,我就有杀你之意,
谁知你的命也真长,居然能拖得这么久,令我的心愿,直到今天才得一偿。”
韦明远闻言一愕道:“你有胜我的把握吗?”
胡子玉摇头道:“没有,而且我自知是个必败之局。”
韦明远不解地道:“那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胡子玉用手朝四下一指道:“这四周之人,每个人都对你存必杀之心,因此我认为你今
天死定了,而且这些人所以会对你仇视如此之深,无一非老夫牵引布置,是以我虽不能亲手
杀死你,无论你死在谁人手中,都与老夫亲自下手无异。”
语毕不禁哈哈长笑,韦明远倒被他笑得有点毛骨悚然,仔细一想他的话,竟是一点不
错,默然片刻,才庄容道:“胡老四!我到现在才真正地佩服你,少时动手时,我一定给你
留点余地。”
胡子玉摇头道:“谢谢!我不要宽容。”
韦明远正容道:“我不是对你宽容,而是想给你留一口气,亲眼目睹我身死,免得你死
不瞑目。”
胡子玉反而愕然了,停了一下才道:“这倒要谢谢你了,不过老夫答应你,在你咽气
后,老夫立刻自绝。”
韦明远不答话,只是平静地道:“行!咱们开始吧。”
胡子玉从怀中掏出铁扇,迎风展开,豪壮地笑道:“老夫仗着此扇成名,今日这最后一
搏,还是由它来结束吧。”
韦明远亦在腰间抽出铁剑,肃容道:“韦某敬以家传铁剑奉陪。”
二人对作一礼,胡子玉抢先出手,扇叶出击,向他的肩头拍下来。
韦明远回手掣剑,迎着他的扇面上刺去,叮然一声,火光直冒。
胡子玉退后一步,韦明远也感到腕上一震,不由高兴地叫道:“胡老四!你的功力长进
得大多了。”
胡子玉亦将扇叶一合大笑道:“老夫除了心计之外,其他并非一无可取。”
语毕又是一招递到,这次用的是刺点的功夫,韦明远也不敢怠慢,全神贯注地用剑封出
去,这次双方都没有动,但闻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台下围观之人也不禁一齐动容,本来他们对胡子玉的评价并不高,认为他在武功上不堪
一提,现在才觉得先前的估计都错误了。
聂无双坐在慎修之旁低声道:“想不到老狐狸功力竟精进如斯,幸亏是帮主,若是换了
你我恐怕还要吃瘪在他手中呢!”慎修也点点头道:“人怕专心,业精于勤,他为一腔仇念
所驱,用尽心机不得其逞,所以回头来在艺业上下功夫了,倒是我们近年来荒疏得多了。”
聂无双点头不语,脸上流出同意的神色。
这时台上二人交手已近十余合了。
胡子玉扇多险招,式式新奇,手中益见稳练,反是韦明远守多攻少,颇为吃力,打得台
下人莫名其妙起来,
乔妫在战隐的耳畔低声道:“你爸爸怎么了,他得自峨嵋的精招很多,为什么不用
呢?”
战隐目注台上,全神贯注,口中却肃然地低声答道:“这是我们家传招式,爸爸大概是
不愿意用祖传的铁剑,使用别家招式。”
乔妫轻哼一声道:“胡子玉的扇法得自白冲天的日月宝录,光凭韦家剑法抵得了吗?”
战隐道:“在我手中是抵得过的,不知道爸爸如何?”
乔妫笑道:“别以为你能强过你老子,你比他差远了。”
战隐没作声,仍是目注台上,口中却喃喃地轻语道:“不!这招该反击回去的,怎么采
守势呢……对!月弄花影!唉!怎么反用铁锁沉江,这不是把空隙露给人家了吗。胡子玉也
傻,他怎么不抢攻?在……”
他轻声批评时,乔妫一直微笑不语。
又过了一下,他默不作声了。
乔妫笑着轻轻地碰他的肩膀道:“你怎么不响了?”
战隐轻叹道:“爸爸在家传剑法的造诣上比我高明多了,他那招式用得比我透彻。”
乔妫嗤笑地道:“所以你该警惕一下,虽然你一步登天,学了紫府秘籍上高深的功夫,
在基础上你还是太差,甚至连胡子玉都不如。”
战隐微带愧意地道:“不错,的确不如胡子玉,若是换了我上去,无论在哪一边,我都
早败了,念远!韦氏剑法你都知道的,你的感觉如何?”
乔妫低笑道:“败的是你爸爸,受伤的是胡子玉。”
战隐回头惊道:“你怎么晓得的?”
乔妫轻轻一笑道:“徒言无益,你看着就知道了。”
战隐将信将疑再度注视台上,这时两人交手已至五十几回合了。
胡子玉越打越好,扇凤猎猎中,或拍或点,着着精奇,韦明远固守不动,每以平凡招式
化开,而且总留下一分可以反攻的余地。
四周看的人既不觉好,也说不出不好,心中并无激动,却也舍不得不看。
第六十招上,胡子玉出声叫道:“韦明远!你真不错,当年韦丹要是有你这份造诣,胡
某这条腿就断得心甘情愿,再也不会想到从你身上报复了。”
韦明远肃然道:“当年你懂得我父亲多少?你若不是得到白冲天遗下的功籍,你能支持
到现在?”
胡子玉大笑道:“别为你那死鬼老子脸上贴金了,铁剑飞环震中州真要将剑术练得如你
此刻精纯,也不会死在雪山海双凶的手中了!”
韦明远被他说得脸上一红,手中略疏,胡子玉的扇影乘隙而进,平敲至他的腰间,韦明
远的长剑远递,抽招不及,形将为他击中。胡子玉狞声大笑道:“韦丹一剑断腿之仇,今天
算是雪……”
只讲到“雪”字上,韦明远倏地转身道:“不见得!”
身形只缩了一下,已将扇锋闪过,长剑带回来,利锋反扫胡子玉的背后,变招闪招,用
得天衣无缝。
战隐在座上不禁高声喝彩道:“好!‘流云过峡’继以‘曲溪回峰’,韦氏剑法至于绝
顶矣。”
韦明远闻声一笑,胡子玉却将铁扇突展,背在身后,待剑锋触上时,猛力朝外一拔,长
剑荡开时,他突地矮身,左腿横扫出去,直荡韦明远的胫骨。
韦明远脸色一变,长剑自然地抽回来,剑尖反卷,倒挑出去,在胡子玉的铁脚尚未扫实
以前,韦明远的身子已跨了开去。
胡子玉一腿扫空,立刻哼了一声,手中铁扇拍地落下来,腰间血流如注。
四周之人一见分出胜负,不由吁出一口长气,在他们的意料中,这阵打斗应该早就结束
了,却想不到拖得如此久,更想不到以韦明远天纵之才,胜一胡于玉要费这么大的气力。
峨嵋的明心师太轻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韦明远的脸却十分难看,“叮!”的一声,将手中长剑弹为两截。
战隐在座上亦是一声长叹,心中颇不好受。
乔妫在旁轻声道:“我说的如何?”
战隐哼了一声,然后沮丧地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害得爸爸自断铁剑。”
乔妫道:“艺有所专精,固守成规只会吃亏,你爸爸就是一个例子,这证明一套不成熟
的功夫是应该淘汰了,因为习之徒费人力。”
战隐低头不语,台下其余的人对韦明远断剑之举深感诧异,不住地窃窃私语。
胡子玉腰间血流如注,可是他却变得十分兴奋,高声大笑道:“韦明远!我终于把你韦
家剑法击败了,韦丹!韦丹,你墓碑上那铁剑两字可以剥掉了,老夫断腿之恨,也算雪消
了。”
韦明远神色不愉地道:“胡老四,韦某已自断长剑,你可不许再辱及先父。”
胡子玉已经流血过多,脸色十分苍白,可是他仍软弱地问道:“可以!那件事不提了,
你最后伤我的那一剑是谁家的功夫?”
韦明远沉着声道:“是峨嵋派的‘降魔十八剑’之一。”
胡子玉哼声道:“曾经你太阳神赫赫的声名,居然也会剽窃别家的功夫。”
韦明远沉着脸不说话,台下多人这才明白他胜招后弹断铁剑的原故,敢情他是在情急之
余,使出别家的招式了。
有些人嗡嗡不绝,好似在讨论这件事的得当与否。
峨嵋掌门明心师太立刻在坐位上站起来朗声道:“降魔剑式虽创自本派李英琼祖师,但
是失踪多年,后来由韦大侠寻得,李祖师遗命指定仅传与发现之人,韦大侠心照日月,将之
赐还本门,因此降魔剑式只能称是韦大侠的绝技,本派拜受其赐,铭感无限。”
韦明远皱着眉头对明心一揖道:“掌门人何必多此一举呢?韦某已经自断铁剑认输
了。”
明心正容道:“不然,降魔剑招,本属大侠所有,敝派受惠良多,何敢秘此微事,辱及
大侠令名。”
韦明远不安地道:“些许微名值几何,可是如此一来,贵派势必要将……”
明心坦然道:“敝派早先诸多顾虑,已是自欺欺人之举,今日纵不为大侠之事,只要谷
飞一出面这些丑闻迟早会泄漏出来,立足武林,当事事坦陈,尤其是吾辈既以正门自许,更
不应为着一些虚名,作掩耳盗铃之举。”
韦明远肃然一拱道:“师太松风水月心胸,韦某钦折无限!”
明心合十还礼道:“大侠不必客气,此刻谷飞尚未露面,然贫尼料他一定会来,少时还
盼大快能让一场,由敝派先行清理门户。”
韦明远点点头道:“此事大于一切,韦某不敢占先,定遵掌门人之命。”
明心道谢着坐下,胡子玉却在地上哼声道:“韦明远!你真厉害,这次又没扳倒你。”
韦明远朗然道:“凡事无愧于心,天下就没有可屈服的事,顾此耿耿在,阴险不能贼。
你应该多研究一下文山浩歌,在养气上下点功夫。”
胡子玉低头不语,撕开衣襟,费力地为自己裹伤。
木中客不耐烦地在底下叫道:“老胡!你快下来吧,把场子让给别人。”
胡子玉摇头道:“不!我不下来,我要留在这儿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韦明远不作任何表示,木中客怒声道:“那你滚到一边去,看我来遂你的心愿。”
说着便要上台,韦明远微笑道:“阁下虽然急于成名露脸,可是还不到你。”
木中客怒道:“混账!你可是怕死?”
韦明远哈哈大笑道:“韦某今日既然站在这台上,可像是怕死的样子?”
木中客叫道:“那你为什么不敢跟我一决?”
韦明远坦然道:“韦某结怨之人甚多,他们的条件比你优,最后韦某若是命长,定然少
不了与阁下一搏,此刻你还要等一下。”
木中客不甘地道:“你的命要是留不到那么久呢?”
韦明远笑道:“那阁下只怕要失望了,好在我们并无深仇大恨,阁下志在扬名,即便我
死了,你依然可以找杀死我的人较量。”
木中客傲怒狂笑道:“除了你之外,我还没想到其他可堪匹敌之人。””
这口气太大了,立刻就触怒了四周之人,大家涌起一片不满声。
木中客愤然四顾,似乎想找个人出出气,战隐突然在座中站了出来道:“你少发横,方
才韦大快在提出方法时,你不表示意见,现在又想扰乱场子,现在你先坐回去好好地喝酒看
热闹吧。”
木中客与战隐对过一掌,那时已试出深浅,现在看他一派冷冰冰的样子,不由在心底生
出一股寒意,果真默默地退了回去。
此时胡子玉已爬至一边,战隐朝台上的韦明远抱拳道:“帮主可要休息一下,由别人凑
凑热闹!”
韦明远微笑道:“不必了!今天的人都是冲我来的。”
战隐笑道:“话是不错,可是还有些朋友是冲着别人来的,他们的事也很重要。”
韦明远愕然道:“谁?什么事?”
战隐用手一指西座道:“那边少林的大师在等着与文故盟主一决,要报涤尘大师的仇
呢。”
文抄候并未随众登山,此刻却踞坐在一张座头前,战隐指着他时,他愤然地站起来,怒
骂道:“小子!你别不干不净,揭掉你那层皮,你还不配对我这样说话。”
战隐由乔妫那儿,已经知道文抄侯在长白山庄上所闹的事,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过
他,遂故意地一笑道:“对不起!在下一时失口,叫错了一个字,文前盟主!这该好了吧。
阁下进来时,少林的大师专心注意台上,没有看见,在下可不敢担慢客之罪。”
说完又故意嘿嘿一阵干笑。
少林寺的僧人们果然一个个都变色起立,文抄侯傲然不在意。
韦明远在台上感到颇为难堪,涤境长老已合十作礼道:“帮主能否也赐敝派一个薄
面?”
此话中之意,是暗指着韦明远先前曾答应峨嵋先与谷飞清理门户之事,韦明远当然不能
厚此薄彼,遂拱手道:“大师不必客气!请!”
说完跳下台来,涤境合十谢了一声,率着身后四个老僧上了擂台。
战隐又对文抄侯道:“文前盟主!阁下不会临阵脱逃吧。”
文抄侯大笑道:“我连韦明远尚且不惧,何惧乎少林寺几个秃驴。”
少林寺的老僧们个个修为有素,闻言毫不动怒,只是在台上凝立不语,涤境也淡淡一笑
道:“敝派自知技艺浅,不足入文施主高明法眼,只是为了敝师兄蒙施主超度,不得不烦请
文施主一会。”
文抄侯傲然离座,慢慢地朝台上走来,口中还鄙夷地道:“杀了一个老和尚,也值得你
们大惊小怪,其实他岁数那么大,我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涤境依然心平气和地道:“死生有命,本是怨不得文施主,只是敞派属武林一脉,敝师
兄无故身遭涅盘,老衲等不得不表示一下。”
文抄侯做笑道:“很好!十几年一场架没打成,被杜山主劝开了,我到今天还耿耿于
怀,既是有这机会,我们补证早年的一段旧缘吧。”
话声中身子己飘上了擂台,涤境身后四个老僧立刻各抢一方,将他围在中间。
文抄侯环顾一眼,了无惧声地笑道:“堂堂名门正派,讲究群殴的吗?”
涤境淡淡地道:“少林此来不为争名,乃是替师兄了断过节,幸遇文施主如此高手,只
得以寺中精英相待。”
文抄侯哈哈大笑道:“幸会!幸会!文某很荣幸贵派看得起,只是我怕你们也追随师兄
去了,倒是麻烦事,此地只备棺材,却未曾替各位高僧备下莲花缸。”
战隐在台下接口笑道:“文前盟主不必担心,在下未备莲花缸,因为无此必要。”
文抄侯笑着反间道:“阁下对少林技业如此信任?”
战隐笑道:“少林绝艺天下闻,文前盟主也许不惧,不过此地另有一人,可以使你抱头
鼠窜,吓得不敢伤人。”
说着用手又指着韦明远的早先的座位附近。
聂无双的脸上笼着一片秋霜,文抄侯自己也吓怔了。
诡异莫测的神骑旅又要出一套噱头,使台上台下都陷入一片寂静。
韦明远此刻还停在台下不远的地方,战隐走过去赌笑道:“帮主先回座休息一下吧,这
儿有好戏连场呢。”
韦明远疑云满腹,睹得近台四下无人,低声问:“你在捣什么鬼?”
战隐低低地道:“爸爸!您别急,今天要对付的人太多,您何苦打车轮战呢?厉害的对
手都在后面,您歇歇不会错。”
韦明远道:“这意思我明白,不过你不该鼓动少林的人出场,他们对文抄侯会吃亏。”
战隐道:“爸爸不要担心,少林本身的达摩七式不弱,再加上聂姨姨绝不会吃亏的。”
韦明远更糊涂了道:“你的岳母怎么会与少林联手,她与文抄候有什么怨仇?”
战隐神秘地笑道:“那仇可深着呢,聂姨姨婆家也姓文,一会儿您就明白了。”
说着二人已走近桌边,聂无双仍是满脸寒霜地站在那儿,见战隐过来了,立刻厉声地
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梅姑怎么了?”
战隐赔笑道:“梅姑的事等一下再谈,您先解决这问题再说。”
聂无双脸上微有一丝红色道:“你怎么认识他的?”
战隐道:“梅姑见过他,所以我才知道……”
聂无双脸上又红了一点道:“这孩子什么事都混说。”
战隐道:“您别急,那件事算不了什么,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聂无双脸上一阵骤变,急声问道:“什么事?”
战隐摸出一张小字条递过道:“您看了就知道。”
聂无双急速地打开纸条,见上面写几行小字道:“有巨蟹色为淡青,青上有菊花纹,名
日菊花青,性奇寒,惟味奇佳,食后切忌房事,犯之者必死,症若伤寒,名医难察……”
聂无双看后脸色大变,颤着声音道:“真有这回事?”
战隐一耸肩膀道:“我怎么知道呢?只有您自己才清楚。”
聂无双脸上先是一红,继而变为异常惨厉,双手一按桌面,脚在地上一点,立刻就飞上
了台。
韦明远等人犹在鼓中,战隐却含笑回到座上去了。
台上文抄侯脸色忽青忽白,几个老僧也莫名其妙,台下其他人更糊涂了。
涤境见聂无双登了台,脸上又是那等神气,不觉微异地道:“夫人有何见教,敝派无意
劳动夫人助拳……”
聂无双勉强控制着自己,稍一敛袄道:“大师请恕妾身无状,妾身有极重大之事要问清
楚。”
涤境犹在狐疑,文抄侯却慑懦地道:“无双……嫂嫂,想不到我们会在这儿重逢……”
聂无双满脸厉容大叫道:“住口!贼子!亏你还有脸叫我嫂嫂。”
文抄侯红着脸道:“小弟自知昔年冒犯嫂嫂,故而飘泊天涯,至今不然一身,然而心中
无时不在………
聂无双大叫道:“不许说。”
文抄侯怅惆地道:“嫂嫂还为那件事恨我么?”
聂无双惨声道:“那件事我早就忘了……”
文抄侯微有喜色道:“那么嫂嫂是原谅我了。”
聂无双的眼中含着泪水,咬牙切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文抄侯却兴奋地道:“只要嫂嫂原谅我,我立刻摆脱江湖生涯,我们再回到家园去,清
静地生活,而且……而且我发誓终生像个兄弟般的尊敬您……”
聂无双气极大声道:“别在做梦了,那件事可以原谅你,然而另一件事却不能原谅
你。”
文抄侯奇道:“我还有什么错!就是那一件事已经逼得我天涯飘落,抱憾终生。”
聂无双忍无可忍,劈面啐了他一口骂道:“你还要装糊涂,狠心的狗贼,我真恨不得一
口咬死你……”
文抄侯莫名其妙地道:“嫂嫂!到底是什么事?你要这样恨我。”
聂无双气极了,劈手将字条掷在他面前道:“你还要装蒜,自己看看清楚。”
文抄侯在地上抬起纸条,看了一遍,失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
能……”
聂无双流着眼泪道:“你还要狡赖……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哥哥待你何等友爱,父
母早死,他把你像自己儿子一样地抚育成人,你居然对他下这种毒手。”
文抄侯抢天大呼道:“天地良心,我对哥哥尊敬之极,哪里会生害他之心,他在生之
日,我心中对你纵然有千万般爱慕,却压制住不敢表露,他死时我比谁都伤心,即使是后来
对你透露过我的心念,也是哥哥在临终前嘱咐他怕你年青,难挨那日后寂寞的岁月……”
聂无双愤急叫道:“放狗屁!螃蟹是你捉的,你哥哥是怎么死的?司马昭之心,人所共
鉴,你还敢狡赖……你简直不是人。”
文抄侯的眼中也流着泪叫道:“嫂嫂!随你怎么骂吧。反正我绝对没有杀死哥哥,螃蟹
是我捉来的,可是我绝对不知道其中有毒,而且哥哥以前也吃过。”
聂无双厉声道:“那时我们并未成婚……你该记得那字条的后两句……”
文抄侯呆了片刻,才含着眼泪道:“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绝对没有那种存心……”
聂无双道:“你能唆使任共弃杀祖,怎么你不会杀兄,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文抄侯默然无言,台下的人也都静静听着,谁都想不到在这台上会翻出这样的一段公
案,虽然细节还不明白,可是大致都算是懂了。
所有的眼光都不屑地望着文抄侯,令他十分难受。
因为聂无双的话提到任共弃,杜素琼脸色微微一动。
乔妫也是一动,目中闪过一瞬间的厉芒。
韦明远则感慨的叹了一声。
文抄侯停了片刻,才含泪长叹道:“今日我大概跳下黄河也洗不清了。”
聂无双厉声道:“你自己做的事,想赖都赖不掉。”
文抄侯黯然道:“嫂嫂想把我怎么样?”
聂无双切齿恨道:“我要把你粉身碎骨,一报我杀夫之仇,也做你杀兄之罪……”
涤境在旁立刻道:“阿弥陀佛!夫人固然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是文施主已先与敝派有
约。”
聂无双望着他道:“大师难道忍心要我抱恨终身。”
涤境犹在考虑,文抄候突然道:“嫂嫂!你对我误会已深,我已不想再多作辩白,你要
取我的性命,我也不抵抗,可是请你先让我跟这个秃驴把问题解决。”
聂无双怒极不语,手腕抬处,一股漾檬白气涌出,月魄神掌的功力提到十成。
文抄侯脸色一变,晃肩抽身避过,少林的几个老僧怕他逃去,慌忙在前面将他的去路封
住。
文抄侯睁目厉呼道:“贼秃!你们死在眼前,还敢如此发横。”
手刚抬起来,背后又是劲风迫体,逼得他撤招退开,回头皱眉道:“嫂嫂!你别急,等
一下我一定将命交给你……”
聂无双厉声道:“不行!狗贼!我一刻都容你不得。”
话声中左掌猛扫,迅速之至,文抄侯不敢还手,身形飘开两步,刚将掌劲滑过,聂无双
突地一声冷笑道:“这次看你往哪儿躲?”
身躯如影随形而至,迎在他面前,兜胸又是一掌。
文抄侯脚下未定,掌势来得甚疾,万难躲开,急得他大叫道:“打不得。”
聂无双充耳不闻,掌势结结实实地印了上去。
“砰!”
声响之后,文抄侯被击得口吐鲜血,身躯直朝台边撞去,把守在那儿的一个老憎应手在
他背上补一掌,将他又打了回来,踉跄数步,倒在地下。
聂无双站在那儿瞪着他,眼中怒火炽热,仿佛嫌这一掌打得还不够重。
文抄侯在地上翻动了一下,声调微弱地道:“无双……嫂嫂,我一命不足惜,可是你不
该动手的,我一身俱是尸毒,中人无救,否则我绝不躲避……早让你打上了……”
聂无双微微一愕,举起手来一望,齐腕处已变得乌黑。
文抄侯又微弱地说道:“嫂嫂!我心脉已碎,死无所撼,可是害你赔上一命,令我死不
瞑目,不过……在我们都没有死前,“我要告诉你一句话,我没有存心害死哥哥,即使那蟹
是哥哥真的死因,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儿,他又满口鲜血直喷,身躯先还在抖动,没有多久就静止了。
聂无双也没有站多久,慢慢地向下滑去,等到她整个躺在地上时,那双右手已化成黑水
了。
站在台边打过文抄侯一掌的老僧,咕咚一声摔下台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多大工夫,台上的聂无双与文抄侯,台下的那名老僧,都变成了
一滩黑水与三具白骨。
涤境在台上整个怔住了,口中喃喃直念佛号。
韦明远与杜素琼连忙赶上台来,却也只能望着白骨垂泪兴叹。
战隐也上了台,低声地道:
“这毒水有感染性,掌门人与山主注意不要挨上了。”
韦明远怒声道:“瞧你做的好事。”
战隐微感意外地道:“我告诉她这件事完全是好意,怎么会想到文抄侯毒得如此厉害,
更怎么会想到发生这样后果呢!”
韦明远一时无语,望着聂无双的尸骨一拜,哽声道:“聂师妹,虽然你是为着报复杀夫
之仇,可是害你死于非命,却是我的罪过,我若不多事将你拉进天龙派,你怎会落如此下
场。”
杜素琼一握他的袖子道:“明远!你该想开些。聂夫人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她总算报
了杀夫之仇,而且也为世间除一大害,若不是她,今日少林派岂非要吃大亏了。”
涤镜立刻肃容合十道:“山主之言不虚,今日若非聂夫人,敝寺不但报不了涤师兄之
仇,恐怕老衲与另外三位师弟,也将化为白骨黑水了,聂夫人恩同海深,老衲回寺之后,一
定召集全寺弟子为她诵经超度,使她的亡魂安息。”
战隐接口道:“她的英灵已经得到安息了,此台有待清洗,列位还是请回座吧。”
韦明远含着眼泪,与杜素琼伤感地回到座上。
涤镜却率着三个老僧,对聂无双遗骨拜了一拜,才口喃佛号离去。
乔妫已命神骑旅中执事人员将棺木抬到台上,先以木棒扛起尸骨安放妥当,然后才抬着
山泉,将木板的血水冲去。
台下四座之人,一个个屏息观着,没有敢抽一口大气。
泰山大会刚开始,即已惊人之事层出,再下去不知有多少凶险呢。两具新棺被妥置在台
下,令人有怵目惊心之感,有许多人开始对放置在四处的空棺,微微感到不妥起来,山顶的
空气很新,可是人们的呼吸却是沉重的。
一切都妥当后,战隐站在台上道:“韦大侠下一场挑谁?”
韦明远感到很为难,与他作对的一些人立刻紧张起来,尤其法印、东方未明、西门泰等
几个人。
锦衣盛装的杜素琼袅袅地站了起来微含笑容道:“首领!我有资格出场吗?”
韦明远一愕,战隐已恭敬地道:“敝派只管布置会场,其余之事不敢多专。”
韦明远急道:“这是我的事,琼妹!你又何必要介入呢?”
杜素琼含笑道:“我也有点重要事待清理呢,这些事你亦有分,然以我出面为佳。”
韦明远问道:“琼妹要找谁?”
杜素琼道:“天香教的。”
韦明远不响了,杜素琼轻轻的纵到台上,朗声朝东北角上道:“梵净山杜素琼有请吴教
主一会。”
吴云凤在座上站了起来,面有难色,卓方道:“上去吧,必要时我会带人支援你的。”
吴云凤低低地道:“你可一定要来啊,光凭功夫我恐怕比不过她。”
卓方道:“一定的!你放心好了,没有了你,姹女迷魂就失去主宰,我们的计划就成了
泡影,不但我不愿意,连神骑旅也不见得肯答应。”
吴云凤这才飘身上了擂台。
这两个女子相对而立,虽是年龄相仿,可是杜素琼驻容有术,依然绝代容光,将徐娘半
老的吴云风比得黯然无光。
杜素琼等她站定了,才雍容地道:“教主,我们都是故人了,相信你对我的用意很清
楚。”
吴云凤恨声道:“不错!不过我绝不会解散天香教的。”
杜素琼泰然地道:“不解散也行,我不想多事,你改个名称就行,我虽然此刻身属梵净
山,可是我先师天香娘子的名讳实在不容你冒犯。”
吴云凤嘿嘿冷笑道:“谈何容易,天香二字又不是陈艺华一个人专用的,以她那种二三
其德的品行,也不配使用那两个字。”
慎修在台下按捺不住,愤然地站起来,另一边的碎心人却呵呵大笑。
慎修在台下指着骂道:“周正!你还笑得出来,你把我的父母都害苦了,就算我母亲对
你不好,可是她并无对不起你的事,一切都只能怪你父亲,现在你听见我母亲受了侮辱,居
然还有心肠笑,你简直不是人。”
碎心人笑声依旧,然已变为十分刺耳,刻薄地道:“我当然要笑,有人骂陈艺华我就开
心,天香娘子,这名字何等高雅,她实在不配,天香教中尽是荡妇淫娃,那才配她,她要不
忙,我一定把这姓吴的赶走,让她荣膺教主大位。”
他的话很难听,两边都骂到了,卓方与吴云凤脸上一变,隐忍住没开口,慎修却怒叫
道:“老杀才,等一下我一定敲碎你满口狗牙,使你好说些人话。”
碎心人狞笑道:“好呀!儿子骂老子,儿子打老子,这才是你们侠义道的作风。”
慎修怒骂道:“老混账!谁是你的儿子?”
碎心人指着他笑道:“你!无论如何,在名分上你是我的儿子,不管事实如何,你叫过
我爸爸。”
慎修忍无可忍,几乎要冲过去,却被韦明远拉住,轻声功道:“师兄!忍耐一下,事情
总会解决的,你跟他吵不出名目来。”
碎心人还要开口,战隐已阻止道:“有事情在台上解决,阁下是想扰乱场子,我第一个
就对付你。”
碎心人本来就狐独,他与姬子洛、陈艺华的往事大家都很清楚,对他固然很同情,可是
他此刻的表现却很令人反感。因之有不少人对他发出嘘声,而且战隐的威严也镇慑住他,使
他噤住了口,悻悻地坐了下去。”
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台上。
杜素琼神光湛然地道:“既然你不肯改名宇,为了替师门一尽心力,我只好要得罪
了。”
吴云凤哈然地拔出腰间长剑道:“来吧!我们间本来就是死对头,三十多年前不是我二
哥拦着,我早宰了你,不是韦明远来得巧,我也宰了你,总算你命长,居然混到梵净山去
了。”
提起往事,杜素琼也不禁浮起怒意,慢慢地解下玉笛道:“当年杀死你大哥的并不是
我,可是你却像疯狗似的乱咬人,二十多年前的旧账,我也该向你算一算。”
她手上的玉笛发出耀眼的光芒,使许多人俱为之一震,管双城一曲毙青城三老的往事,
立刻又浮现在大家心中,尤其东方未明,不自主地摸摸身边鲁班斧,心中涌上怯意,当年在
无意中毁去了梵净山的至宝,想不到她居然又找到了一枝,但不知这一枝是否与被毁的那一
枝一样具有神效。
吴云凤盯着杜素琼手中的玉笛,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杜素琼将笛子轻轻一挥道:“你别怕!我还不屑以笛曲来对付你。”
吴云凤色厉内荏地叫道:“我才不在乎呢。梵净山的笛曲神功早随那枝玉笛葬送在洞庭
湖畔了,不知道你在哪儿弄了这么一枝假货来唬人。”
杜素琼微笑道:“真假不劳操心,你若在台上能躲过性命,总还有机会知道的。”
吴云凤狠狠地一剑刺过来,剑芒直拂前胸,杜素琼信手一点,轻点道:“阔别二十多
年,你只学会了许多不要脸的勾当,在真功夫上,你毫无长进?”
吴云凤的手心微微发麻,心中暗惊杜素琼内力惊人,将牙一咬,剑尖化为数点寒芒,又
朝她身上罩去。
杜素琼轻啸一声,笛影翻飞,只闻得叮叮一阵清响,不但将剑势化开,反而攻回数招。
吴云凤抽剑转身,躲过笛招,返身再攻上去。
社素琼讲她剑招没进境是故意激她发怒的,实际上吴云风的剑势十分狠厉,所用的招式
也比先前诡异多了,只不过杜素琼深得管双城的遗籍真传,进境较她为高而已。
二人在台上打得十分热闹,金铁交触声时闻,约摸二十几台之后,双方都使开了手,只
见光影不见人了。
座中的观众也都十分出神,峨嵋的明心与涤境座位相邻,因为他们都是佛门弟子,神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