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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生难偕白首 死愿共连理

作者:诸葛青云 当前章节:14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4:54

韦纪湄道:“龙强一死,你不方便多了。”

杜念远若有深思地道:“现在有几个人曾堪一用,不过我怕你不同意,那些人都是你父

亲的对头,而且野心甚大!”

韦纪湄惊道:“你说的是谁?”

杜念远微笑道:“巧匠东方未明,禽神西门泰,盘神祁三连。”

韦纪湄摇头道:“这些人肯为你用吗?太难了……”

杜念远剔着蛾眉道:“他们现在己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名门正派不见容,为着利害关

系,他们会肯的,问题在乎你……”

韦纪湄道:“我无所谓,爸爸也跟我脱离关系了,真要能将他们网罗过来,我还可以压

制他们,不许向爸爸寻仇,我怕的是引狼入室,反召无穷之患。”

杜念远哼了一声道:“我自有控制之道,只要你同意,我可以保证在短时间内,将他们

都找了来。因为我们目前正需要人手。”

韦纪湄奇道:“强敌皆除,我们还有什么顾虑。”

杜念远冷笑道:“杀了傅一飞,就是跟整个大内结了嫌,日后麻烦多着呢,你以为从此

高枕无忧了吗?”

韦纪湄默然片刻道:“你还没有说出那火药是为谁而设置的?”

杜念远神秘地道:“这人现在没有宣布的必要了,你不必管这件事吧。”

韦纪湄笑了一下,他知道杜念远的脾气,她要是不肯说,再问也没有用,举手打个信

号,开始朝山下而去。

泰山之麓,属泰安县境,在城外的一所破庙中,两个老人正守定了一个年青人,脸色异

常地沉重。

那年青人脸色蜡黄,气息微弱,两个老人正在为他推穴疗伤,这是件很吃力的工作,二

人的须发之上,汗珠直滴。

过了许久,年青人的脸上才微现血色,脉搏也转弱为强,身子开始起了一阵痛苦的扭

动。

手按他三焦的那个老人,深深地吁出一口气低声道:“好了!总算将他的命捡回来

了。”

年青人睁开眼睛,先朝四周望了一下,张口欲言。

老人连忙摆手止住他道:“珏儿!你大伤初愈,切忌开口说话,现在立刻使用培元心

功,使体力尽快恢复,我跟你父亲都要休息一下,这地方不可久留。”

青年感激地望了一眼,依言闭目用功,两个老人也欣慰他对望一眼,各自挤出一丝苦

笑……

突然在他们身后有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们说得不错!此地不可久留。”

老人回头惊望此人,不禁脸色如土。

来人飘洒地股步过来,俊秀的脸上浮着杀意道:“恭喜二位,看来上官兄的伤势已经无

碍了。”

老人失声地惊叫道:“你……你来干什么?”

来人诡异地一点头,冷冷地道:“在下行事向来有始有终,虽然将救治的方法告诉了二

位,但还是不放心,想自己来看看。”

老人脸上的肌肉不住颤动,却是无法开口。

读者一定想到这两个老人是上宫宇宙兄弟,那年青人是上官珏,而后来的人正是韦纪湄

上宫宇喘息半晌,才讷讷地道:“泰山大会的结果怎样了?”

韦纪湄冷冷地道:“泰山大会没有结果,但也可以说有着惊人的结果。”

上官宇奇道:“这是怎么事?”

韦纪湄冷笑道:“你不必想利用问话拖延时间,等一下我自然会告诉你们的,不过目前

我想先替二位效点微力。”

说着一手猛伸,点向上官宇的精促穴,上官宇本能地用手上格。但是韦纪湄的手臂有如

铁铸,依然是伸了过来。

上官宇吭了一声,双手下垂,韦纪湄反手对上官宙如法炮制,将两个老人轻而易举地制

倒了。

上官宇挣扎片刻,才废然长叹,放弃了努力道:“阁下真不愧手辣心毒,居然用这种手

法对付我们……”

韦纪湄一笑道:“这只能怪二位的功力太惊人,我若不是利用你们替令侄疗伤来消耗功

力,很难对付你们。”

上官宇一叹道:“这定是那女子的锦囊妙计吧,我侮不该早年一掌没劈死她,红颜祸

水……”

韦纪湄微笑道:“拙荆对昔年之事,亦颇梗介于怀,不过今日如此相待,倒不是为了报

复,二位不可误会。”

上官宇叹道:“我知道,你绝不会容一个比你更强的人存在的。”

韦纪湄笑道:“你们不一定比我强,不过你们存在一天,对我就是一重威胁,现在我可

以答复问题了,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

上官宇闭目一叹道:“没有了!知道愈多,愈是烦恼,希望阁下不要让我们暴尸异乡,

将我们的骸骨送回璇玑谷,就感激不尽了。”

韦纪湄笑道:“这点在下一定遵命,三位请放心吧。”

语毕掌风一扫,破庙中又添了三条怨魂。

一杯黄土,一座新坟!

几片疏叶,几点残红。

这已是晚春了,春风吹开了桃花,吹绿了柳叶,可吹不开韦明远深锁的心房。

从泰山之会回来后,他老得多了,虽然在容貌上,靠着驻颜丹掩去了岁月的痕迹。

可是在心情上,他的确已步入了老境。

他的青春,欢乐,爱,梦,都随着杜素琼长埋于地下了。

夕阳中,他的影子变为异常落寞,手抚着墓前的石碑,欲言无语,惟有泪阑干,洒在那

青石的碑头。

碑有六尺宽,只在_已边与左边楼了字,上面刻着四个大字:“百劫鸳冢”!

左边则是几行小字。

“百劫未证合欢梦,徒留人间带恨身,莫忘临终殷勤语,西行路上滞归舟;泉下何处堪

偕隐,与卿同续再生缘。”

右边是空白的,碑后也磨得异带平滑,只题了一个跋名。

“百劫鸳鸯记”

墓修茸得很大,右边还安着一个位置,显然他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归宿之处,只是在等

待着那一天……

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低低地自语道:“琼妹!我一切都安排好了,若不是俗事未

了,我早追随着你来了,可是你也太忍心了……

“生前你慨施你的热情,死后却吝惜你的梦影,整整的一个多月了,你从未进入我的梦

中过……

“悠悠生死两茫茫,你感到寂寞吗?很遗憾的你竟先我而去,否则这些后事由你的生花

妙笔来安排,一定会比较生动多了……

“其实我也太痴了一点,山盟海誓,不渝深情,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只需你知我知,

何必还要在人间留下痕迹呢……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琼妹!假若你没有忘记我,假若你听得见我的呼

唤,请你今夜一定来到我的梦里……”

夕阳已经落下山岗,余辉映着满天红霞,韦明远才落寞地叹息一声,凄楚地回过身来准

备离去。

突然他的眼睛落在一个女子的身上,这女子穿着一身缟素,寂然不动,仿佛是化石似的

站在不远处。

韦明远呆了片刻才出声招呼道:“兰妹你来了多久了?”

朱兰悠悠地轻叹道:“有一阵了,看见你正在伤感,我不敢惊动您……”

韦明远漠然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朱兰伸手轻掠长发道:“慎修师兄来辞行;他要带着人回玄真宫去了。”

韦明远哦了一声道:“事情都办妥了?”

朱兰道:“办妥了,天龙总坛已经拆除,人员也大部遣散了,慎修师兄听说您在这儿,

他也不愿前未打扰,托我代为致意一下,此刻大概已经走了。”

韦明远点点头,没有作声,朱兰却又问道:“您当真壮志全灰,无意江湖了?”

韦明远坚强地道:“是的!三十年江湖生涯,我的确是尝够了,尤其是最后的几年更为

不堪,根本就不该组织天龙派的……”

朱兰不作声。韦明远歉声道:“兰妹!我让你太失望了吧?”

朱兰苦笑了一下道:“不!我很钦佩您的勇气,急流抽身,在天龙派声势正盛的时候,

蓦然放弃,的确是需要绝大智慧……”

韦明远也苦笑一下道:“快别夸奖我了,其实我是个最笨的人,否则也不会落到今天这

种地步了,你作何打算?”

朱兰道:“我也打算将梵净山遣散了,念远不会来继任山主,我更没有兴趣,今后我带

着孩子同几个不愿走的人株守此地,耕织以终。”

韦明远长叹一声,歉疚地道:“兰妹!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没有替你作安排。”

说时手指冢碑,用意甚明。

朱兰凄婉地摇头笑道:“不用客气,您跟山主的感情可昭日月,我不敢妄想在那儿分一

席地,得为君妇二十年,于愿已足。”

韦明远仍是歉然地望着她,不发一语。朱兰又道:“您跟山主的碑记我实在不敢动笔,

刚才我已经托公冶勤代致念远,这篇文章只有她来做才能尽意。”

韦明远一悟道:“公冶勤到那儿去干吗?”

朱兰道:“他跟毛文锡都投到那边去了,神骑旅现在是气吞山河,势耀日月,多少人都

归于网罗之下……”

韦明远一怔道:“我好久不问外面的事了,他们收罗了谁了?”

朱兰道:“东方未明,西门泰,祁三连,还有很多江湖知名之士。”

韦明远怒道:“胡闹!这些穷凶极恶之徒,收之何为?”

朱兰微笑道:“您想不到吧,这些人都是心甘情愿地加入的,而且甘心屈居僚属,准备

大大地干上一番。”

韦明远怒道:“还要怎么样大干,除非他们想当皇帝。”

未兰道:“那倒不至于,不过他们跟大内作对是对的,泰山上一举而歼四十几名宫廷卫

士,无一幸者……”

韦明远怒道:“狠!太狠了。”

朱兰微笑道:“这倒不能怪他们,那天的情形您是知道的,他们若不反抗,只有束手就

缚,而且那场祸还是我们惹的。”

韦明远皱眉道:“这是怎么说?”

朱兰道:“盗玉笛的是我,勾他们来的是胡子玉与商琴,这几个人都是冲着您来的,您

抽身一走,把担子留下给他们……”

韦明远摇头道:“不是那会事,傅一飞亲自将玉笛交我带走,商琴第一次下雪山,就是

为了紫府秘籍,傅一飞也是为着那件事?”

朱兰道:“胡子玉可是您的责任,若不是山主出手,您还要放他活着呢。其实您的一

生,俱是受他之累,他要是不死,您这几个月也不见得会这么轻松。”

韦明远垂首无语,朱兰说得一点都不错。胡子玉死了,那些视他为仇的人都销声匿迹

了,自己这一生的确是胡子玉在那儿掀风作浪,可是追究责任,那还该自己的父亲韦丹来负

才对。

静默良久,朱兰才柔声道:“天黑了,您也回去歇息吧。”

韦明远摇头道:“不!你先走吧,我还要在这儿等一下。”

朱兰望了他一眼,又望望杜素琼的坟墓,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了,韦明远站在那儿,

不禁又陷入沉思。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露水将他的衣衫都打湿了,可是仍然没有离去的意思。历历往事,

尽在他的脑中萦回。

突然他听见刺耳的冷笑,然后看见一个瘦长的人影站在坟前,举起手中的长剑要去斫墓

碑。

韦明远身形猛掠,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那人蓦地回身,韦明远倒不禁呆了一呆。

原来这人却是沉寂已久的任共奔。

他显得更苍老了,暗淡的月光,他苍白的脸色,斑白的须发尤其表现得狰狞怖人。

任共弃用手抚着墓碑,仰天一阵厉笑,然后才对韦明远冷冷地道:“百劫鸳冢!看来你

们生未同裳,死欲同穴。”

韦明远点头道:“不错!我确有这个意思。”

任共弃尖声道:“别忘了,她还是我的妻子,那旁边的空位还轮不到你。”

韦明远怒声道:“胡说!她活着的时候,始终没有承认过你是她的丈夫,你们的关系在

她接任梵净山主的时候就告终了。”

任共弃狞笑一声道:“不错!她的确不肯承认我,可是她也无法否认,我们同过裳帐,

生过孩子,她无法不做我的妻子。”

韦明远不禁为之语结,任共弃说的也是事实,无可否认的事实,纵然这事实被一切人都

否定了。

讷然半晌,韦明远才问道:“你想干什么?”

任共弃道:“毁了这方碑,由我另立一块。”

韦明远心中充满了怒意,口中仍平静地问道:“你想怎样立法?”

任共弃想了一下道:“很简单!任氏夫妇之墓?”

韦明远一愕道:“任氏夫妇?”

任共弃惨笑一下道:“不错!我现在生意全失,只想一死了之。”

韦明远又问道:“你想跟她葬在一起?”

任共弃点头道:“不错!我们生前聚首在一起的日子太少了,死后埋骨一茔,我好永远

地伴着她,不再分离了。”

韦明远怒道:“不行!你死在哪儿都可以,就是不能跟她葬在一起。”

任共弃阴沉地道:“你生前霸占了她那么多年还不够么?”

韦明远厉声道:“放屁!我们本来是好好的一双壁人,就是为了你,才弄得抱憾终身,

你折磨得她还不够,还想来扰乱她死后安息。”

任共弃惨声笑道:“折磨?我跟她谁受的折磨多?”

韦明远又是一怔。任共弃已用带哭的声调再道:“这几十年来,你们在一起悠游林泉,

双栖双飞,可曾想到过我是怎么过活的,我是靠什么过活的……”

韦明远听他的声调简直是在哀号,倒不禁生出一丝怜悯之感,可是他也没有话可以回答

任共弃。

任共弃见韦明远不作声,嘶哑着喉咙又道:“我来告诉你吧,我四处流浪,隐遁穷边,

几乎是夜夜无眠,瞪着眼睛望天明,我为的什么?就是为了对她的这一点感情……”

韦明远不禁恻然地道:“这只能怪你爱错了人,她心中从未对你发生过爱情。”

任共弃冷笑一声道:“当然了,她的爱情被你一个人占尽了,可是你又如何呢?你还有

着数不尽的女人,萧湄,我妹妹,朱兰,甚至于萧湄的徒弟都被你占上了,你是个色中之

魔,你哪里配享受她的爱情?”

韦明远怒声喝道:“住口!你懂得什么?”

任共弃冷笑道:“我也许不懂,可是我一生之中,只爱着素琼一个人,纵然她那样冷落

我,我也不会对别的女人动心。”

韦明远只觉得脸上一阵臊红,半晌才道:“我无须向你解释,我与琼妹之间的感情惟天

可鉴,这种事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更无法体会。”

任共弃尖叫道:“我不要明白,我只要跟我的妻子合葬在一起!”

韦明远沉声道:“不行!她没有你这个丈夫,你也不能算是她的丈夫。”

任共弃叫道:“你算她的丈夫吗?你配跟她在一起吗?”

韦明远正容道:“在形式上不是,在心灵上我们早就结合了,你若是真心爱她,你就该

尊重她,不要去扰闹她的灵魂了。”

任共弃脸上充满了痛苦叫道:“韦明远!你已经得到她的心了,难道连一堆尸骨都不肯

留给我吗?你享尽了乐趣,连痛苦都不肯分一点给我吗?”

韦明远也伤感地道:“你说对了,乐趣可以分享,可以割让,惟独痛苦才是专有的,不

容人分割去一丝一毫。”

任共弃不明白他的话,瞪着眼睛不作声。

韦明远叹息一声又道:“假若琼妹跟你在一起时有乐趣,证明她对你还有爱情,你自然

可以享受她死亡的痛苦,我绝不与你争……”

任共弃脸色变得更难看了。韦明远不理他继续道:“可是她对你全无意思,她连恨都不

会有过,她心中没有你的影子,虽然她会委身于你,那是一种交换条件,要你替我报仇,我

幸免于死,她不再须要报仇了,交换的意义也失去了,因为你,我们无法结合,她弄得抱恨

终身,你再要去冒犯她的骸骨,又是何苦呢?”

任共弃目瞪口呆,半句话也说不上来,良久之后,他忽然一改态度,以一种哀恳的声音

道:“韦明远!我承认你的话对,可是我求求你,反正人死了,就没有知觉了,你让我跟她

合葬吧。”

韦明远沉下脸道:“我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你怎么还要如此纠缠不清?”

任共弃噗地跪下道:“我从不向人屈膝,可是我愿意如此求你,对于素琼的爱,我无法

从你那儿夺过来,我为她痛苦一辈子,只想与她共葬一穴,这个微卑的要求,请你答应了我

吧。”

韦明远摇头道:“不行!我可答应你任何事,就是这件事不行,琼妹在我心中不仅是一

个恋人,更是一尊神,我不容你冒读她。”

任共弃站起身来,厉容满脸,狠声吼道:“韦明远!你简直不是人,你毫无半点心

肝。”

韦明远全无怒意,仍是庄重地道:“你怎么骂都行,琼妹在临死时,与我共期来生,这

事虽然渺不可期,我依然不怀疑,合葬是她的要求,也是我们共同的希望,生前我们受了命

运的播弄,死后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把我们分开了。”

任共弃咬着牙齿道:“我死也要达成这个愿望,你现在不答应可别后悔?”

韦明远一怔道:“你想怎地?”

任共弃阴沉地道:“你总有不在这里的时候,那时候我打开坟墓,将她的尸骨移到别

处,然后我再生殉在她之侧。”

韦明远怒道:“你敢!”

任共弃狞笑道:“狗急跳墙,到了我这程度,还有什么不敢的事?”

韦明远凛然举起手掌,掌心一片血红,太阳神抓已提起了十成劲道,准备将他一举击

毙。

这或许并不是一件正当的行为,可是为了杜素琼,他已没有任何的考虑了,也没有顾忌

了。

任共弃却机警地一闪,避至社素琼的坟前大笑道:“姓韦的!你发掌吧。久闻你的太阳

神抓己至熔石化岩的火候,你不妨打我一下,我绝不反抗。”

韦明远怕伤及杜素琼的坟墓,迟疑不敢动手。

任共弃又厉声笑道:“你不必顾虑。你一掌能把我碎尸万段在此地,我就达到与素琼并

骨的目的了,姓韦的!你动手吧。”

韦明远闻言心中一凛,背上寒气直冒,立刻把太阳神功散去,心中大感作难,沉吟不

决。

因为任共弃并非弱者,除了太阳神抓外,其他的功夫并不一定能治得了他,想了片刻,

他忽然由指上褪去指环。

任共弃见状惊道:“你想用两相钢环?”

韦明远沉声道:“为了保护琼妹的安宁,我任何事都敢作。”

任共弃将背紧贴坟墓道:“只要你一抬手,我立刻就拼命由这里挤进去,这墓建造虽

坚,不一定能抗受我全力一顶。”

韦明远只得又止手不发,额上汗水直流。

二人正在僵持不下之际,墓后忽地有人大笑道:“两个男人,争一个死女人,有趣!有

趣。”

二人俱都一惊,笑声过后,墓后走过一个白须老头,长衫飘拂,拿拈花玉手,却是阴魂

不散似的碎心人。

这是最惹人厌的老头子,他的身世虽可怜,可是为人太差,处处不结人缘,贻人恶感。

任共弃首先别过脸去,厉声叫道:“老混蛋!你来干什?”

碎心人嘿嘿笑道:“来欣赏你们为死人争风呀。当真精彩之至,我说笨蛋呀!你也太没

出息,为着一个女人,也犯着跪下来吗?天下女人都是祸水,我劝你还要想开些吧。”

任共弃怒道:“放屁!你给我滚开些。”

碎心人毫无怒意,哈哈大笑道:“你别对我发狠,我们俱是一样被女子欺凌得不堪的

人,同病相怜,老实说今天我本是另有所为而来的,既然遇上你们这挡子事,我倒可以助你

一臂之力。”

任共弃一怔道:“你要怎么帮助法?”

碎心人笑道:“既然你刻骨相思,对一具死人骨如此重视,我可以替你击开坟墓,让你

一了心愿。”

说着举起拈花玉手,便朝墓后的另一端抓上去。

任共弃脸色急变,飞跃向前,凌厉无匹的一掌攻向碎心人的腰间,口中还厉声叫道:

“滚开!你的脏手不许触她的坟墓。”

碎心人的拈花玉手只敲下一块浮土,任共弃掌势己到,迫得他闪身避开,诧异地回头

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任共弃沉着脸道:“我的事不要你多管。”

碎心人阴笑道:“我偏要管,实告诉你我此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把杜素琼挫骨扬灰,

才消得我心头之恨。”

任共弃一愕道:“她与你何怨?”

碎心人继继怪笑道:“虽然她与我无怨无仇,她不该是陈艺华的徒弟,姬子洛!陈艺

华!任何一个与他们有关的人,我都不能放过。”

任共弃怒叫道:“天香娘子的坟地在天龙谷,你为什么不去刨她的尸,却来此处扰及我

妻子的遗体。”

碎心人哈哈大笑道:“你的妻子?这句话也只有你才说得出口,方才我已经听了半天,

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你一人作如此想。”

任共弃怒吼一声,掌势微错,又朝他身上攻去!

碎心人这次没有躲避,拈花玉手一扬,迎着他的肩头抓过去,任共弃掌未攻实,抓势已

到,劲风贬体如刺。

他知道拈花玉手的厉害,连忙沉肩矮身,可是碎心人的抓势是顺着他的肩头抓来的,跟

着向下一压。

“嘶!噗!”

裂帛声,碎骨声。任共弃斜里窜开,肩头衣衫尽碎,血流如注,红盈半体,一只手完

了。

碎心人裂嘴长笑道:“你知道厉害了吧,老夫念在同仇敌忾,所以对你三分客气,你竟

丧心病狂起来,这可是自找苦吃。”

任共弃站在不远处,双目中厉芒暴射,肩头的痛苦使他的脸都扭曲了,可是他仍毫无退

意。

碎心人扬着拈花玉手道:“滋味如何,你还有一只手,不妨再试一下。”

任共弃一言不发,脚下慢慢地移近,碎心人好整以暇地持手伫待,两个人都以凶残着

世,谁也不会被谁吓倒。

任共弃走到离他身前三尺处立定,剩下的一只右手缓缓举起,然后迅速无比地点向他的

胸前。

他这种正面进扑,完全是与敌偕亡的拼命打法,碎心人倒不敢硬拼,晃肩躲开之际,拈

花玉手又撩了一下。

这次是在任共弃的腰间掠过,立刻也划开一道血槽。

韦明远见状不忍,正待拔步向前,任共弃已厉呼道:“姓韦的,你要是上前一步,我连

你也算是一份。

韦明远愕然步道:“我是帮助你的。”

任共弃冷笑道:“我跟你作了一辈子的冤家,还会接受你的帮助?”

韦明远吃吃地道:“可是他有拈花五手,你一定是吃亏的。”

任共弃历声道:“那你更该守在一边养养精神,难道你真想让这老疯狗把素琼的坟给刨

了,要她死后再出一次丑。”

韦明远心中一动,止步不前。

碎心人已大声怪笑道:“两个对头冤家,现在又联成一气了,女人的魅力真是了不起

啊,可歌哉,女人,可颂哉,爱情!”

任共弃仍是一步步地朝他逼过去,到了相当距离后,又是一招攻上,这次直接地点他的

喉结,其势在必毁敌。

碎心人猛然后退之间,不想任共弃选了一个最好的方向,他才退了两三步,背后己贴上

了坟垢,再无余地了。

任共弃原势不变,单手仍取喉间,碎心人百忙之中,奇招顿出,撩起拈花玉手,迎着他

的头上抓去。

拈花玉手长约二尺,碎心人就占了这点光,双方的势力却锐不可挡,任共弃手尚未收,

拈花玉手已临头。

“噗!”

血花四溅,任共弃的脑袋被击得粉碎。

可是碎心人也掷下了拈花玉手,双手掩目,痛呼狂号!

韦明远看得很清楚,任共弃在拈花玉手临头之际,突然张口一喷,这人擅长阴毒掌功,

莫不会又施了什么诡计?

一面想一面走过去,先伸手点了碎心人的穴道,碎心人双手掩住了脸目。全无知觉,应

指而倒。

韦明远先扳开他的双手,倒忍不住吃了一惊。

原来碎心人的两个眼眶中满是鲜血,血流中各嵌着白白一点,将眼球挤得粉碎,难怪他

要呼跳如狂了。

再伸手替他将两个白点取下,却是一对门牙,想来定是任共弃自知无望,忍痛用舌尖将

门牙顶下两颗。

双方都在紧张关头,距离又近,碎心人事前无备,当然无法躲避了,一盲一死,徒增人

无限感慨。

叹息片刻,他才站起来,先将门牙塞回任共弃的口中,然后再回过身来,伸手拍开碎心

人的穴道。

碎心人悠悠醒转,立刻被目眶中的剧痛刺激得呻吟不已,双手在空中抓了半天,才厉声

大叫道:“韦明远!你在哪里?”

韦明远在旁应声道:“我就在你身边。”

碎心人叫道:“我的眼睛怎么了?”

韦明远恻然低声道:“瞎了。”

碎心人一下子跳起来,循声就朝韦明远扑去,凶恶异常,韦明远侧身躲过,碎心人叭哟

一声摔在地上。他慢慢地用手撑起身子,悲声大呼道:“韦明远!你好毒的心肠,竟趁我不

备的时候……”

韦明远微怒道:“胡说!你的眼睛分明是任共弃刺瞎的。”

碎心人摇头大声叫道:“胡说!任共弃在被杀的时候只有一只手,那只手是要点我的喉

穴,不是抓我的眼睛……”

韦明远摇摇头,轻叹一声道:“他在临死前,忍痛抵落了两颗门牙,吐出来打中你的眼

睛,你双手掩住眼眶的时候,我站得很远……”

碎心人呆了一下,回忆刚才情景,开始相信韦明远的活了,不过他还有些疑惑,低低地

道:“我并不想杀他,他为什么要找我拼命呢?他对你的恨比我深切得多,为什么他不找你

拼命呢?”

韦明远想了一下才道:“你不该想毁坏琼妹的坟墓,她对琼妹的爱远甚于对我的恨,这

几十年来,他的确是够苦的了……”

碎心人也呆了片刻,韦明远再道:“整个世界上的一切纷扰,无非爱恨二字为由,以你

而论吧,你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泄恨,可是实际上你还是在爱着我的师娘……”

碎心人倔强地抬头道:“不!我恨她!”

韦明远淡淡地一笑道:“恨并不比爱更强烈,你也不必否认,因为琼妹是师娘的弟子,

你连她的尸骨都不肯放过,可是师娘的墓地在天龙谷中,你为什么不去毁了它呢?连我师父

也埋在旁边,你为什么不把他们一起毁了呢?”

韦明远低头叹息道:“天龙帮解散了,那一切自然留之无益。”

碎心人漠然片刻,忽然低低地道:“你说得不错,我原有毁坏一切的心志,可是走到天

龙谷时,看见慎修在他们的墓前拜别,那儿一切都毁了……”

碎心人又道:“我知道!我等他走了之后,在墓前徘徊良久就是下不了手,最后我只献

了一把花走了。”

韦明远奇道:“那是为什么?“

碎心人苍凉地道:“那就是你说的爱,我对艺华始终未能忘怀,我不在乎摧毁任何事

物,任何人,可是就是无法对她下手!”

韦明远微温道:“你怎么想到要毁琼妹的墓呢?”

碎心人道:“这是恨,除了她之外,任何与她有关的人我都恨。”

韦明远道:“你的爱恨太不正常了。”

碎心人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摸索向前走去。

韦明远拦住他道:“你到哪儿去?”

碎心人道:“茫茫天涯!总有个去处。”

韦明远道:“到玄真宫去吧,你父亲还在那儿。”

碎心人顿了一顿,缓缓摇头道:“不必!爱恨终须有个结束,我的爱恨都结束了,此后

一身如寄,任何地方都可以栖身了。”

说完又惨声长吟道:“我有神珠一颗,久被微尘关锁,今朝微尘光生,照破河山万朵,

走了!走了!我已迷失太久了。”

韦明远如痴如呆,被他的几句话勾起万般思绪,直等碎心人的身形走出很远,他忽然发

现遗在地下的拈花玉手。

连忙拾起来追上前叫道:“喂!这是你的,你把它带走吧。”

碎心人接了过来,抚摸良久,突地猛对地上掷去。

拈花玉手的质地甚坚,将石地打出一个大洞,本身却丝毫无损,碎心人已大步飞奔,豪

笑连连道:“拈花玉手,玉手拈花,伊人不知何处,玉手徒留怅惆!毁了吧!还我一心无牵

无挂。”

韦明远再次将抽花玉手抬起时,碎心人已走得无影无踪,他怅然良久,心中依旧在玩味

他的话。

碎心人的双目盲了,可是他心里的眼睛却开朗了,他已摆脱了尘世的一切烦扰,而自己

呢……

废然地返转身来就用拈花玉手挖了一个大坑,将任共弃的尸骨埋好,站在前面默默地祷

告道:“任兄!抱歉我无法将你与琼妹埋在一起,那是违背她的心愿,可是你就在临近,月

白风清之夕,歌声仍可相闻。”

完后,他又转至杜素琼的坟前低念道:“昨日话温柔,今日怀离愁,昨日秋水明眸,今

日骨销魂收,昨日红烛映罗帐,今日黄土埋白骨,琼妹!你先安心地休息一阵!不须太久,

我也会来了……”

然后他的身形恍如一只夜鹤,冲天拔起,不是去向梵净山的庄屋,折由另一个方向走

了。

另一边神骑旅长白总坛,此刻充满了一片紧张,也充满了一片兴盛的气象,广厦连天,

高手云集。

天龙派解散后,江湖上只有这一个帮派气焰万丈,使得每一个人都为之侧目,因为它太

强了。

少林自泰山会后,杜门不问世事。

峨嵋整个地式微了,神尼天心虽然继任了掌门,她却将所有门人弟子的武功都废去了,

连自己本身在内。

峨嵋山下少人行,山上只闻经呗声。

七大门派名存实亡,一些江湖人莫不以侧身神骑旅为荣,可是神骑旅挑剔甚严,列门是

一件很困难的事。

普天之下,黑白道,水陆寨,莫不受神骑旅的节制。

于是长白山中有聚积如山的财富。

龙强的遗缺由公冶勤递补了,因为只有这条汉子不是为着荣利,他是为龙强的死而加入

神骑旅。

龙强死于商琴,商琴也死了,按理这仇恨应该是消除了,可是商琴任职大内供奉,这事

情井不会了结。

公冶勤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他觉得有义务替龙强担起未来的一切,直到大内不再寻事为

止。

他比龙强更干练,因为他承受了父亲三绝先生公冶拙一切学问与谋略!所以杜念远将整

个重任都交他调度。

东方未明有了神骑旅的雄厚人力财力为基础,他可以发挥所长,充分地表现他巧匠的才

智。

西门泰驯禽,身任七禽堂主。

祁三连治蛊,身任神蛊堂主。

这些人听着韦纪湄的指挥,可是杜念远才是神骑旅的灵魂,她超人的才华,镇服了这些

强凶巨寇。

神骑旅不仅是武功卓绝,还有着这些旁门技俩为翼,益加使江湖人人自危,不敢樱逆其

锋。

徐刚身任副首领,可是他的任务却是保护杜念远,终日佩雌雄双剑干将莫邪不离左右。

毛文锡委任外堂堂主,地位不高,权倾天下,他又踌躇满志,因为除了帮中一些主脑之

外,谁都要向他低头。

幸好杜念远律法极严,神骑旅除了气势凌人外,并没有强取豪夺的行为,一般人只要不

拂逆他们的意志,还不会受到无辜的欺凌。

事实上神骑旅也无须强取,关外的财源本丰,关内的路也任他们走,五湖十八山,每季

有例行的进献。

可是神骑旅也有一个隐忧,那就是傅一飞与四十余名内廷卫士全部丧生丈人峰头,这件

事的余波无穷。

宫廷的技业另成一派,与江湖不在一流。他们的功夫世袭家传,历来已久,源远流长。

这一天,议事堂上的烛光闪亮,大家都聚在一起,听取总其事的公冶勤副首领报告一件

重大的消息。

韦纪湄留上了胡子,使他更为威严了。

杜念远坐在他旁边,神光照人,徐刚与祝家华分立两侧一个风华绝代,一个勇猛如天

神。

公冶勤站了起来,先轻咳一声,才低沉地道:“刚才接到急报,京师已有三起人物出

动,全部取道关外,这三起人物全由一个妙龄少女指挥……”

西门泰首先发话道:“一个女子有什么了不起。”

杜念远轻哼了一声,西门泰立刻改容道:“当然像夫人这般天纵之资,又当别论。”

杜念远微笑道:“西门堂主太客气了,天既能生我也可能生其他的人,也许比我更强,

我们不妨听公冶勤副首领继续报告。”

西门泰赦然无语,公冶勤又继续道:“这个少女由四名老者簇护,行踪十分隐秘,刚一

出关,我们的追踪人员立被发觉,刺杀在分舵之内,也失去了他们的讯息,直到现在尚无其

他发现,不过由行程上计算,他们可能已经到达此处。”

众人俱为之一惊,神骑旅沿途关卡耳目如蚁,却挡不住来人,而且连踪影都摸不清楚,

这批来人可真不简单。

杜念远沉吟片刻道:“你如何处置这件事的?”

公冶勤道:“属下想到这批人都身怀绝技,所以下令各处关卡停止活动,仅将总坛的各

种消息枢纽全部发动。”

杜念远微笑道:“很好!不过用处不大。”

公冶勤点头道:“属下知道,宫内能人辈出,这些机关削器是瞒不过他们的,不过属下

另作了一些布置。”

说着起身走至杜念远身前,低谓数句。

杜念远笑着道:“不错!你到底家学渊源,令我省心多了。”

公冶勤恭身退后,其余人不禁微露羡色。

杜念远等了一下才宣布道:“来人可能已经深入了,各位最好准备一下,现在各位都可

以回去,祁堂主请少待,我还有点事情。”

各人应声而退,只有祁三连一人留着,公冶勤也留下没有走,杜念远召集他们过来,附

耳密仪。

二人不住频频地点头,半晌才告辞退出。

韦纪湄一直端坐不动,直到厅中只剩下两个人时,他才皱着眉头,深深地叹了一口长

气。

杜念远奇道:“你叹什么气?”

韦纪湄哼了一声道:“讲起来我还是首领,可是每件事我跟别人一样,处处都蒙在鼓

中,甚至于公冶勤还比我多知道一点。”

杜念远大笑道:“你是跟我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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