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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雪地困龙男 岂容相轻侮.2

作者:诸葛青云 当前章节:59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4:54

这是杜念远从来没有过的表情和语气。

大家都不禁呆了。

时届深秋,芦花翻白燕子飞。关外又开始为风沙所笼罩了,万里青沙的高粱田全收割

了,一望无垠的平原上,留给人的是一片凄凉的感觉。

一个孤独的中年人,两鬓星白,骑在一头骏马上向前飞驰,把蹄印洒在无垠的平原上。

当他远远望见那终年长白的山头时,不禁微微地舒了口气,可是立刻又为一种情景而诧

异了。

他勒住马匹,静静地思索片刻,然后自言自语地道:“这是神骑旅的辖地呀,怎么会没

有人招呼我呢,难道已没有人认识我了,我才离开江湖半年呀。”

顿了一下,他又慨然地叹了一口气道:“江湖真是个无情的地方,我闯荡江湖半生,也

曾轰动过天下,可是才半年,江湖人都忘记我了……”

感慨中他继续策马前进,片刻之后,忽又失笑自语道:“我真是自寻烦恼,既然已经绝

意江湖,还去计较做什么?前段日子还在希望人家忘记我呢?办完了这最后的一件事,我就

可以安心去求归宿了。”

马蹄得得地轻敲山径的时候,他又发现事态有异了。

这儿已近神骑旅的总坛,怎么还是不见半个人影。

“山上有什么变故吗?我一路行来并未有所听闻呀。”

惊诧中他极力地策马,上坡应该是很费力的,可是由于他的坐骑神骏,速度依然很快。

偌大的总坛仍是空荡荡的,可是他的蹄声却激动四周的山谷。行到总坛的巨厅前面,里

面才匆匆地出来一人。

中年人飘身下马,那里面出来的人却怒声道:“我们已经宣布解散了,你又回来做什

么?”

中年人初是一怔,继而怒声道:“公冶勤!你这是什么话?”

那里面出来的人,正是神骑旅的副首领公冶勤,他仔细地打量一下这中年人,不禁惊叫

道:“掌门人!”

中年人微微摆手道:“我已离开江湖,你可以不必如此称呼。”

公冶勤恭敬地道:“是……韦大侠。”

原来这中年人却是曾经叱咤一时的太阳神韦明远。

公冶勤又打量了他一下才摇头道:“韦大侠!真的是您,半年来您怎么变了那么多。”

韦明远诧然道:“我有多大改变,居然使得你认不出了。”

公冶勤迟迟地道:“大侠的一头黑发都变成斑白了,脸上也添上了皱纹。”

韦明远愕了一下道:“真是这样?半年多我没有看自己了。想不到会苍老成这个样子,

难怪一路上没有人认识我。”

公冶勤仍是不甚相信地道:“大侠曾服驻颜丹,应该永保英颜才对。”

韦明远浩然叹道:“纵有不死灵药,难活此心如灰,我的心已死了,所以驻颜丹也失去

了功效,这就是我苍老的原因。”

公冶勤随之一叹道:“大侠与杜山主的一段感情,足可以动摇天地,坠落星辰,忧思催

人老,想不到会如此厉害。”

韦明远触耳伤心,不愿意再谈下去,连忙问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公冶勤脸色一暗,低低地道:“解散了,朱楼瓦砾,不过瞬息间事,真是太快了。”

韦明远惊道:“解散了?为什么要解散,纪湄呢?”

公冶勤支吾半晌,才黯然地道:“死了。”

“死了?”

韦明远几乎要跳了起来,但是过了片刻,他又镇定了下来,慢慢地消去了激动,轻轻地

道:“死了也好,我这桩心事算了了。”

这次轮到公冶勤吃惊了,望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韦明远轻轻一叹道:“在泰山会上,我已经宣布他不是我的儿子了,这次来看看他,正

为了我一桩未了的心事,他死了就算了。”

公冶勤惊疑地道:“大侠之言,实在令人费解。”

韦明远叹道:“我虽然已不再承认他是儿子,可是他始终令我悬心……”

公冶勤道:“父子乃人类天性,无怪大侠不能忘怀。”

韦明远摇头道:“不!我不是这意思,因为对他的行为,我至少有一部分责任,这次就

是要告诉他好自为之,多行不义者必无善果,谁知道他已经遭报了。”

公冶勤不以为然地辩道:“首领所作所为,并无违义之处。”

韦明远庄容道:“那是念远找理由,事实上神骑旅的一切行为,哪一件是对的?就是他

们作的义举,也有着一个邪恶的动机。”

公冶勤想了一下道:“大侠不计亲,再下十分钦佩,只是……”

韦明远苦笑道:“你必是认为我亲情太淡薄了一点,其实对他的死,我是难过的,可是

我仍觉得他该死。”

公冶勤默然无语,片刻之后,韦明远又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公冶勤低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这是怎么说呢?”

公冶勤又道:“首领死因不明,可是凶手定是大内宫中之人,尤其是那个名叫宇文瑶的

公主嫌疑最大。”

韦明远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公冶勤乃详细地说明道:“在泰山丈人峰头,神骑旅用火药炸死了傅一飞与大内四十余

名卫士,这是结怨之始。”

韦明远叹道:“一下子四十余条人命,这似乎大狠了一点。”

公冶勤道:“神骑旅先被杀了五十几个弟兄,大侠是知道的。”

韦明远道:“以杀易杀,这是暴行……”

公台勤道:“不过那时首领及首领夫人是为了自卫,傅一飞志在紫府秘籍,首领就是献

出了秘籍,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韦明远无辞可对,只得道:“你继续说下去吧,我们不要争理了。”

公冶勤乃又道:“三个月前大内派三批高手出关,渗入总坛,被夫人设计消灭了两批,

只有宇文瑶与宫门四杰跟首领对了面。”

韦明远又忍不住岔嘴道:“宫内技艺如何?”

公冶勤道:“高不可测,首领力杀淳于雏,夫人计除黄麟,四杰去二,夫人用心智挫败

宇文瑶。此女尤其了得,若论功力,神骑旅无人与匹敌。”

韦明远奇道:“宇文瑶如此了得,何以甘心认败?”

公冶勤道:“宇文瑶看上了首领,情愿下嫁首领,首领拒绝了,宇文瑶扬言三个月后重

来,志在获得首领。”

韦明远一叹道:“又是风月牵缠,韦家人怎么永远都跳不出这个圈子。”

公冶勤有点想笑,可是不敢笑出来。

韦明远又道:“三月为期,不就是最近吗?”

公冶勤道:“是的!夫人想尽办法,始终未能躲过此厄,三天前外堂堂主毛文锡猝然暴

毙,过一天是西门泰,再后是祁三连,今天早上在密室中发现首领无疾而终,死因不明。”

韦明远恻然低头,半晌才缓缓道:“他成于紫府秘籍,死时还是肇因于此。是以重宝功

籍,得之并非福缘,反是祸胎。”

公冶勤憬然不语,韦明远又问道:“那么念远呢?”

公冶勤忽发异容道:“夫人的态度很奇怪,她见了首领尸身之后,并无伤感的表示,看

了片刻,突然发了一掌……”

韦明远惊叫道:“干什么?”

公台勤道:“她将首领的尸身击得粉碎,冷笑几声,吩咐我立刻解散神骑旅,然后就带

着徐刚走了,不知到哪里去了。”

韦明远愕然道:“这孩子怎样怪到这种程度?”

公冶勤摇头道:“不知道!夫人是非常人,常有非常的行止。”

韦明远想了一下,泪水不禁潜然而下,慢慢地移动身子向后走去。公冶勤忍不住跟在后

面道:“大侠不想替首领报仇了吗?”

韦明远回头含泪苦笑道:“不了!纪湄手下杀过无数的人,他们该找谁报仇去?江湖上

怨怨相报,永无已时,我不应存此想。”

公冶勤又道:“大侠难道连他的坟墓都不想见了吗?”

韦明远黯然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公冶勤几次欲语又止,倒是韦明远又问他道:

“神骑旅解散了,你作何打算呢。”

公冶勤凄苦地叹道:“我连参加两个最盛大的帮派,天龙派与神骑旅,我眼看着它在日

丽中天时,阕然消亡,雄心顿尽,对江湖也灰心透顶,今后只想守在此地,陪着首领的英

灵。”

韦明远点点头道:“也好!江湖是个伤心的地方,也该倦鸟知还了,纪湄的坟墓有你照

顾,他会在泉下感谢你的。再见了。”

公冶勤作了一礼,韦明远点点头,回身上了马,缓缓地向前走着,望着他微沟的背影,

想到一生光辉的岁月,公冶勤不禁替他掉下了眼泪。

忽然他又想起了一件事,高声叫道:“韦大侠!请等一下。”

韦明远回过身来道:“你还有什么事?”

公冶勤抽出一卷书道:“这是夫人临走时交给我的,要我送到梵净山去,大侠一定会到

那儿去的,请您带去吧!”

韦明远展开一看,只见卷首题着:“痴人冢!”

三个大字之后,是洋洋洒洒的一番血泪情史,正是叙述他与杜素琼的全部遭遇,韦明远

一边流泪,一面念着,直到最后的两句:“地老天荒!从此人间情常在;海枯石烂,而今冢

中魂相依!”

忍不住掩卷唏嘘,策马急驰而去!

夜色深罩在梵净山,韦明远将身子藏在黑暗里,望着一间小楼的窗子发怔,雨丝菲菲,

淋湿了他的衣裳。

窗纸上有灯光映着三个影子,他知道那是朱兰在替两个孩子上夜课,琅琅的书声隐约可

闻。

韦明远用手擦了一下眼泪,低低地轻语道:“兰妹!孩子们,我不来看你们了,因为见

了你们的面,我会更加深了自己的内疚,我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请你们原

谅我的自私吧。琼妹已经等待我太久了,你们是最后一桩心事,我只想远远地望一下你们的

影子,我就安心地去了……”是的,朱兰,另俩孩子,是他唯一的心事了,上次在杜素琼的

墓旁,他已替自己安排好了归宿。

剩下的只是一些心愿未了。

他首先到玄真官中,见过了慎修,以及一些随他创天龙派的伙伴,红尘历一劫,他们的

道心更坚定了。

他把碎心人的事情告诉了老道士,老道士没表示意见。他又把文抄侯、聂无双、文梅姑

的骸骨送回他们的故里安葬,本来想也许可以碰见祖师天龙子的。

可是天龙子如闲云野鹤,他也就算了。

到家乡拜过祖坟,天龙谷也就是他早年投师学艺的幽灵谷,拜辞过天龙大侠姬于络与天

香娘子的双栖冢,归还拈花玉手,默祷一番,接着就到关外去,原意想告诫韦纪湄一番的,

不想反得了他的死讯,他难过了一阵,觉得反而心安了。

在途间他又到洞庭之滨,默吊一阵萧媚,把纪湄的死讯告诉她,虽然她听不见,但纪湄

总是她的孩子。

他又吊过湘儿的坟,姑苏城中寒山寺畔再听一次凄凉的钟声,他又告诉了纪湄的死讯,

因为她爱过这孩子。

同时在寒山寺中,他意外地发现了天竺神僧法印,法印已虔心礼佛,无意向他争雄了,

这件事令他十分欣慰,虽然是无足轻重的怨嫌,总算又了一桩,他愿意在瞑瞑归去时,心中

的悬念愈少愈好。

一切恩怨都已清了,除了萧环。

可是他找不到她,也不想找到她,即将结束的余生,不须多惹情波了……

窗上的人影渐渐地模糊,想是朱兰将灯芯拨小了。

接着他听见朱兰的声音道:“孩子们睡吧。”

韦明远禁不住又轻轻自语道:“睡吧!孩子们睡吧!兰妹!我也要睡了,我太疲倦了,

这一觉我要睡到永生,再也不起来。”

说完他轻轻地移动身子,直向杜素琼的坟墓而去。

夜间夹着闪电,使他在闪光中将墓碑都看得很清楚,望着那空着的墓穴,他安慰地笑了

一下。

“琼妹!我来了,马上就要跟你在一起了。”

走到碑前,他准备做最后的一件事,把杜念远替他们作的那篇传记亲自刻上去。

一个电闪过来,怔住了。

空白的地方忽然有了字迹,也是刻上去的。

是谁在这儿留字呢?他简直无暇思考,急着想看那字迹。

借着晴空中一点微光,他慢慢地读着。

心跳了,跳得很厉害,这字迹太熟悉了。

是杜素琼的。

明远:

感君痴情作伴,振指留字时,内心激动,几不成书。

妾未死,妾不死,君亦不必死矣。

天魔引耗力过度,妾仅一时虚脱而已,约计泰山会后四十余日,妾又悠悠复生,此四十

余日中,四肢皆冰,惟胸头一点余温而已,不意竟能不死。

妾未死实与死无异,复生之日,两鬓皆霜,皱纹满面,已不复昔日之素琼矣。九天梅虽

能驻颜,却不足抗天魔引之巨大损耗,昔日梵净山主管双成即为前例。

妾无庸人女貌印生命之思想,知君亦必不以妾貌衰而见弃,然自度白发英颜,实非其

匹。

委本意再度自寻了断,又恐君一念情痴,不改身殉之念,乃忍死须臾。

嗣后深山古洞中为妾容身之地,所伴着惟一枝玉笛,一腔爱君之情。

君虽届中年,英姿依然,兰妹虽逾不惑,风韵不减。环师妹初度而立,尤其青春,君未

来岁月似锦,望为妾珍重此生,妾所愿也。

妾今生得知己如君,实为无上之幸,今后山居岁月,当终日馨香为君祷也。

若体妾爱君之意,盼勿存觅妾之念,即便陌路相逢,恐君亦难识妾矣。

珍重!明远,谨记妾言。

字迹到这儿没有了,韦明远一掌推开墓穴,果然发觉人去棺空。

“哈……琼妹!你真傻!你没有死,你老了,可是你不知道我也老了,丑了。天意要我

们在一起,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我也要把你找到……”

豪雨!巨雷!都掩不住他的笑声。

他魁梧的身材不一会就消失在夜雨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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