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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竹西 当前章节:149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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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殷老爷的心事

八宝村的东头有一座生意兴隆的榨油磨坊,它的主人是村里的财主殷老爷。殷老爷名下除了这座祖传的榨油磨坊外,还有一片二十亩的桑园和八十亩上等的良田。这些都是他老人家一生打拼积攒下来的家业。

殷老爷这一生几乎别无所憾,唯一遗憾的是偌大的家业竟然后继无人。这倒不是说殷老爷膝下无所出,他的两任妻子一共给了他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虽然这五个女儿个个聪明伶俐、人见人爱。只是,按照乡人的观念,没有儿子终究是一个绝户儿。因此,这便成了殷老爷最大的心病。

一开始,殷老爷并没有动到招赘的念头。

当殷家大姑娘到了该出嫁的年龄时,殷老爷正值壮年。他认为自己还年轻,完全有可能生一个儿子,就毫不犹豫地一挥手,让一个在城里开钱庄的男人带走了性情爽利的大姑娘。

当有人向二姑娘提亲时,殷老爷觉得自己也不算老,应该还有戏,说不定哪天就能生一个儿子。于是手一挥,秀外慧中的二姑娘便跟着邻村的大户走了。

当三姑娘到了适婚年龄时,上门提亲的人几乎踩断了殷家的门槛。因为四乡八镇的人都知道,殷家三姑娘不仅人长得好看,也是持家的一把好手。然而,一向对嫁女很是爽快的殷老爷此时反倒有些犹豫了。

那年殷老爷已经五十有一,男人在这个年纪生儿子不是没有可能,只是机率比较低。做事一向思谋周密的殷老爷开始在自己的期盼中谨慎地加入了更多的实际考虑。于是,他把那个刚满十六岁且不太会理家的老四推给了那位人称“苏半城”的邻镇富豪,而将能干的老三留在家中。

又过了两年,殷老爷渐渐地看开了(也有人说是殷老爷渐渐地绝望了),看来老天爷是不会给他一个儿子了,他便动起了招赘的念头。看看家中仅剩的两个未嫁女儿,殷老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三姑娘。

他这么选择是有道理的。虽然五姑娘是老小,最得他的欢心。且平时在琴棋书画上狠有两把刷子,简直不像是庄户人家的女儿。但是,要支撑起殷老爷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业,那琴呀诗的可比不上扫帚和算盘管用,而这些正是三姑娘的强项。

于是,殷老爷咬咬牙,让心尖尖上的老五嫁给了城里的举人姚老爷,而将已经二十岁的三姑娘继续留在家中。

看着年岁有些大了的三姑娘,殷老爷倒并不是很愁烦。乡下人,只要家里有点钱粮,姑娘再有几分姿色,是不愁没人上门的。然而,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乡里的风俗,如果不是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谁家也不会舍得让自家的儿子像女人一样“嫁”到女方家去的,那简直是有辱门庭的一件事,会被乡邻戳脊梁骨的。而且,这几年正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除了那好吃懒做的,只要是勤快一些的人家都有一口能多养一个人的余粮。且殷老爷一生勤俭,最看不得的就是那好吃懒做之人。因此,三姑娘(毋宁说是殷老爷)的选择余地就小了很多。

不巧的是,三姑娘的继母,殷老爷的第二个妻子此时又忽然染病暴亡。按照乡规,三姑娘至少要守孝一年后才能谈婚论嫁。

殷老爷的原配,即三姑娘的亲生母亲,在三姑娘才一周岁时就死于流产。这继母来到殷家后,也一直处于怀孕、生子或流产的状态下。乡亲们都在私底下偷偷的说,这两个女人全都是被殷老爷那固执的求子愿望给害死的。

谁也不知道殷老爷有没有后悔过自己的求子心切,只知道自从第二个妻子死了之后,他便渐渐地显出老态来。

殷老爷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来日无多。他的心事也不再是没有儿子,而是这可怜的三姑娘。如果他走了,三姑娘的终生要依靠谁?于是,他开始愧疚而急切地为三姑娘安排亲事。只是,老天爷总是喜欢逆着人的心意行事。几年前,不想嫁三姑娘,偏偏上门提亲的多如过江之鲫。如今三姑娘想出嫁了,反而没了合适的人选。

阻碍殷老爷实现愿望的原因,除了这殷家虽然算是一个富户,却还没有富有到会让男人甘愿上门做倒插门女婿的程度外,三姑娘本人也是原因之一。

早年间,在两个姐姐先后出嫁后,三姑娘在父亲的指导下撑起殷家内务的时候,虽然能干,倒还有着几份小姑娘的羞涩。如今这几年,随着父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对外的事情也渐渐地落在了她的肩头。她竟锻炼得比男子还有气势。

从小,三姑娘看着父亲执着于要一个儿子,心下便有三分不服。后来掌管了家事,那心气儿更是一节高似一节,竟像再也不肯做女儿了似的,有时连女装都不肯穿的。只殷老爷到底心里有愧,且这偌大的家业没个强硬的手段也治理不了,便对三姑娘难免有些纵容。只是,这样一来,不禁让四乡八镇的男人们都有些望而生畏,不敢上门提亲了。

谁不想娶个柔顺的娇妻?上门女婿本就已经低人一等,若妻子是个好脾气的,那妻家也就等于是自己的家,恐怕日子还好过一些。若是个像三姑娘这样个性强硬似男儿的……只怕日后永远没个翻身之日了。因此,就算是自己有意的,在亲友这一分析解释下,那些男人们也都纷纷打起退堂鼓。

这一来,三姑娘虽不在意,殷老爷却上了火。到底是有些年纪的人,这心头一烦躁,又加上时节变换,那旧日的沉苛便更加沉重起来,没几个月,竟然撒手西去。那日,离三姑娘满二十三岁生日还差一个月零九天。

一 三姑娘的婚事

刚过了小暑,天气一天热似一天。现今正是庄稼最需要雨水的时候,却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

三姑娘站在廊下,隔着用竹杆支起的竹帘,焦虑地看着院中的老槐树。

在这闷热无风的午后,连老槐树的叶子都无精打采地绻了起来,这更让她担心着田里的庄稼。

若不是家里有客人,三姑娘真想跟着七宝一起去田里看看。

她的目光移到廊下那几盆春天刚种下的月季花上。只见花盆里的土都被晒得干裂开来,那打了朵的花枝上,叶子也已经开始有些枯黄。

三姑娘一惊,这才想起,由于连日里忙着父亲的丧事,竟忘记了给花浇水。她转身拿起放在墙角的水壶,打算到院子东角的水井那里去打一些水来浇花。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城里的首富,裕通钱庄的少奶奶王殷氏不满地瞪着妹妹心不在焉的样子,又气狠狠地跑过去,捏住三姑娘那没有戴耳环的耳垂。

“我说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听到没有?”

“哎哟、哎哟……”三姑娘喊着疼,打开大姐的手,揉着耳垂道:“做甚么呀,我又不是你家小子!”

被乡邻称作“大姑娘”的王殷氏想起正在里间午睡的两儿一女,便放开三姑娘,走到门口去查看。只见她的孩子和二妹妹柳殷氏的一女、四妹妹苏殷氏的一儿挤在同一张竹榻上,正睡得香甜。

等她转身回来时,三姑娘早已乘机撩起竹帘跑了出去。

大姑娘隔着竹帘看着跑到井边去打水的三妹妹,不由叹了一口气,转向坐在廊下嗑着瓜子的二妹妹。

“你别光顾着吃,倒是也劝一劝她呀!”

二姑娘,邻村大户柳氏庄园的当家奶奶柳殷氏,拿起茶盅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冲大姐笑道:“大姐,你且坐下。这种事是急不来的,你急她不急也没法子。”

殷氏五姐妹中,老大的脾气最为急躁,老二虽话语不多,却是主意最多的一个。大姑娘向来只信服二姑娘,故而听从了她的话,无奈地坐到三个妹妹的身边,又叹了一口气。

“你说,阿爹这一走,三妹妹该怎么办?昨儿族长的话已经很明白地撂在那里了,殷家的产业不能没有人打理,偏偏三儿又是一个女孩儿……”

“女孩儿怎么啦?阿爹病的这些年,咱家庄子不全是我这女孩儿在打理?”

三姑娘拎着水壶回来,正听见这后面的半句话,便放下水壶双手叉腰冲着大姐叫了起来。

“大姐姐出嫁前也是个有胆识的,怎么嫁了人之后竟成了这样?”

“我……你……”

大姑娘气得一噎,本想站起来与她理论,却又怕真的高喉大嗓地叫起来,惊醒了里间的孩子们,便又气乎乎地坐了回去,拉住二姑娘的衣袖。

“你看这三妹妹泼辣的,都是阿爹给惯的。”

她扭头冲着帘外低声骂道:“阿爹把你当男孩儿养,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男孩儿啦?!”

到了晚年,殷老爷对因私心耽误了三姑娘的终身大事感到十分内疚,无意间便有些放任三姑娘,甚至连穿衣打扮都尽由着她学着男儿。

今儿三姑娘难得穿着一身女装,那素净的白衫白裙更衬得她唇红齿白,腰肢细软。只那头又黑又亮的长发仍然像男人一样高高地束在头顶,单用一根白色的带子系住——这已经是四位姑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服的结果。

昨儿是殷老爷的“七七”祭日。按乡风,这是丧家的最后一个大祭,各家的亲戚都赶来拜祭。有些路远的,晚上便留宿在殷家大院,今儿早上才陆续的离开。四位已经出嫁的姑娘怕三姑娘那喜穿男装的嗜好再招来不必要的闲言,便硬逼着她换回了女装。只这头发却怎么也不能逼着她学着女儿家的样子,盘梳出花样来。也幸好她们都是在孝中,发式简单的事情倒也可以以此作为理由推托过去。

想起死去的阿爹,五姑娘的眼圈先红了。

“阿爹这一去,最大的心思就是三姐姐。三姐姐即便只是为了安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也该听着大姐姐的劝,试上一试才对。”

三姑娘提起水壶,愣愣地望着被烈日晒得泛着白光的台阶。

虽然殷老爷已经病了好几年,这病势转重也有近半年的时间。而且,几位姑爷特意花重金从几百里外的县城和更远些的府衙请来的名医也都说过,阿爹的病是熬不过伏天的。只是,三姑娘心中却一直抱着那么一个希望,她想着,只要阿爹能活着,即使是要她一辈子在一旁侍汤侍药也是心甘情愿的,只要阿爹能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四姑娘抹抹眼睛,叹了一口气道:“也是三姐姐命运不济,这好事竟然这么难成。如今阿爹又去了,依着乡俗,若不能在热孝的这三个月内冲喜,便要守上三年。三姐姐的青春再也耗不起了这三年了。”

三姑娘刚刚过了二十三岁的生日,在乡人眼中,她已经被归入了老姑娘的行列,若是再耽搁三年,那就更加不容易嫁出去了。

这个道理殷老爷也懂。所以,他在临终前叫来已经出嫁的四个女儿和殷族长老,宣布将那八十亩上好水田和二十亩桑林全都作为三姑娘的陪嫁,以补偿这些年来因他的一意孤行而造成的三姑娘婚事的艰难。殷老爷说,只要三姑娘愿意,哪怕对方不愿意当上门女婿也行,只要求以后男方肯让出一子来续了殷家香火便可。

殷老爷死后,曾有人在背后嘀咕“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之语,谁知竟被三姑娘听到了,她便当着众人在阿爹的灵前发誓,非要给她阿爹找个上门女婿不可。

此言一出,不禁让大家全都吃了一惊。在大姐姐的责骂、二姐姐的劝告和两个妹妹的帮腔下,三姑娘终于不再提招赘之事,她只在心底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非要达成父亲的遗愿不可。

大姑娘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顺着父亲的遗命,紧急托了众亲友为三姑娘寻找合意的人选,现正与她商议相看的事情。

大姑娘是个急性儿,只偏偏这三姑娘给她来了一个徐庶进曹营,竟然一声不吭,把个大姑娘惹得燥了一身的汗。她拿过扇子,一边扇着一边道:“虽说对方年龄大了些,家产却是殷实的。三妹妹嫁过去是断不会吃苦。且他的子女都已经大了,也不需要妹妹费心。最好的是,他家上头还没有老的。三妹妹是在家做主做惯了的,如果有个老的指使着,定会受不了。所以,你姐夫就跟我商议着,看三妹妹你的意思如何,要是妹妹有意,明儿我就让人家来一趟,相看相看。若有缘是最好,若无缘也是个机会不是?”

三姑娘那修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吱声,只低头默默地浇着花。

等了一会儿,大姑娘没有等到三姑娘的反应,便跳起来走到廊柱边,支着挂在廊檐下的竹帘望着三姑娘。

“三妹妹,你到底也说句话,成还是不成?只别一声不吭呀。”

二姑娘看了看大姑娘,又看看低头不语的三姑娘,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拉回急性的大姐。

“大姐你也别这么着急,且让三妹妹想想。”

她支着腰,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撩开竹帘对三姑娘道:“浇完了花也该进来了,这大毒日头下的,别晒坏了。”

三姑娘默默放下手中的水壶,转过身去假装看了一眼院门,偷偷抹去眼角浮起的雾气,这才走进屋内。

“不是我说,三妹妹都二十三啦!若是错过了这一个,又要再守上三年的孝,到那时候妹妹再想要找一门像样的亲事就更难了。昨儿族长也说了……”

三姑娘恼怒地抬起眼,瞪着大姑娘。

“别人家这么说也罢了,连大姐姐你也这么说!大叔公那点子私心谁又瞧不出来?他不就想着咱家那八十亩水田和二十亩的桑田嘛。那都是阿爹创下的基业,又不是族里的产业,他再眼红也没用。”

昨儿,一直对殷老爷把女儿当儿子养表示不满的族长大叔公曾经对她们姐妹说,三姑娘是个女孩儿,管理家业到底是不务正义,终究嫁人才是正途。且这份家业也不是一个姑娘家能管得了的,只怕会被良心不好的人骗了去,不如暂时归入族产,等三姑娘有了婆家后,再作为嫁妆带到婆家去。

那大姑娘被三姑娘的气势吓了一跳,不由后退了半步。

“瞧瞧这丫头,竟疯了不曾?……”

二姑娘见两人似要吵起来,便拉开大姐,对着三妹妹笑道:“三妹妹可别错怪了大叔公。大叔公的禀性妹妹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最不贪的,妹妹这么说,不仅有伤厚道,也伤了大叔公爱护妹妹的一片心了。”

三姑娘知道自己急躁,说错了话,便低头闷闷地坐在一旁,不再与大姐犟嘴。

二姑娘又道:“大叔公是上一辈子的老人,眼光自然也老些。就看我们殷家上辈子的女人当中,又有哪个是能识文断字、会打算盘的?只阿爹不把我们当女孩儿待,才教了我们这些个。虽如此,阿爹的意思也只是叫我们知道持家之道而已,却不是让我们将自己当作男儿的。说到底,我们仍是女儿家。自古以来,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况,现今衙门里也都贴了告示,朝廷规定,凡年满十八还未出嫁的,要责其父母族人呢。且不论这一点,难道妹妹真的想孤老终生?等妹妹老了,身子不好时,眼跟前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妹妹难道真的想那样?”

二姑娘说话向来条理分明,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理由。三姑娘从小就知道,跟二姐姐辩道理简直是自找苦吃,便苦着脸皱起眉头坐到一边不吱声。

二姑娘继续道:“我知道妹妹还在伤心着,不想理这事儿。只是,看在阿爹盼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妹妹也该拿出些精神来。大姐姐说的这人许就是妹妹的‘真命天子’,也或许不是。不过,我和大姐姐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妹妹若真看不上,我们也断不会强逼的。只这‘七七’已经过了,离三个月期限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妹妹总要打起精神来,对这事积极一点,才对得起阿爹的泉下之灵呀。”

三姑娘沉默半晌,抬眼看了一下二姑娘,微微点了点头。

二姑娘赞许地拍了拍三姑娘的肩头,转头对大姑娘道:“那就麻烦大姐夫找个日子陪那个……”

“孙。孙老爷。”大姑娘忙补充道。

正说着,只听门上一响,一个人推门走进院子。

三姑娘忙站起来,迎了出去。

隔着竹帘,大姑娘只隐约见到那是一个约摸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只见他光着脊梁,一件青色的褂子搭在肩头,一只手上还提着一把锄头。

来人关上门,转头冲三姑娘咧嘴一笑,放下手中的农具,走到院子东侧的水井旁,将衣服搭在井台边的木架子上,拿起水桶从井中吊起一桶井水,便想兜头淋下。

“哎,你作病呢!”三姑娘忙叫住他。

那青年住了手,看看手中的木桶,憨笑道:“没事的,我正热着呢。”

三姑娘赶上去,劈手夺过木桶,将水倒回井中。

“跟你说了多少遍,井水最寒,热身子经这水一激,必是要生病的,你就是不听。别光仗着现在年轻就胡来,到老了有你哭的日子。厨房里我早温着一壶水了,拿热水洗洗还更解暑些呢。”

说着,三姑娘转身进了厨房,话音从厨房里飘出来。

“田里怎么样啦?”

“姑娘放心,上游放闸了,没旱着。只这天也太热了些。不过,刘大大说了,他的老寒腿这些日子一直在抽疼,估计快要下雨了。”

“只盼着早些下才好。”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都说小暑一滴雨,遍地是黄金。庄稼就指着这雨水呢。只我现在不方便,不然,我也要去拜拜龙王爷的。”

那青年熟稔地倚靠在厨房的门上,望着门里的人笑道:“三姑娘就是能干。”

“这还用你说?!”三姑娘走到厨房门前,白了那青年一眼,又道:“洗澡水倒好了,衣裳也早给你备下了,你先洗洗吧。等洗完了过来陪我的姐姐们说说话,前些日子多亏你帮忙了。”

“乡里乡亲的,怎么还说这些客套话?”那青年转头看着挂着竹帘的走廊,又笑道:“姐姐们还都没有走吗?”说着,便有意要过来。

“别。看你臭的,别把我姐姐妹妹们给熏着。”三姑娘拦住他。

那青年憨笑着抓抓脑袋,转头对竹帘这边叫道:“姐姐们别生气,等我弄干净一点再去陪姐姐们说话。”

“就你嘴巧会说话!”三姑娘嗔道,顺手将他推进厨房,关上门,道:“你也快着些,我那里正用井水湃着两只西瓜,就等你回来呢。”

三姑娘且不忙着回屋,而是走过去收拾那个青年丢下的衣裳,将它泡进一只木盆中,这才往廊下走来。

大姑娘转头望着二姑娘,奇道:“这小子是谁?”

四姑娘笑道:“大姐姐竟没认出来?那是七宝兄弟呀。”

二 七宝的志向

“七宝?”大姑娘不信地瞪圆眼睛。“这小子是七宝兄弟?怎么转眼都这么大了?”

大姑娘和五姑娘都住在百里地外的县城里,并不能像二姑娘、四姑娘那样时常回娘家。不过,她倒是记得西邻赵家的小儿子七宝。

七宝是赵家最小的一个儿子。他的阿爹是个老实本份人,全家九口人只依靠着祖上传下的三亩薄田勉强度日。因自家地少人多,赵家阿爹便常常领着七个儿子在同村的富户家里打些短工。

因是近邻,且殷老爷十分喜欢赵家的老实本份,故而是最常雇佣他们的人。那赵家阿爹自然对殷家也是十分感激。早年间,殷老爷觉得自己还有可能生个儿子时,常跟赵家阿爹玩笑着说要结个儿女亲家。只因赵家家贫,赵阿爹觉得自家儿子配不上富户人家的姑娘,故而这话便一直只是玩笑话而已。

谁知那年时疫流行,不仅夺走了殷家老太太的性命,也一下子夺去了赵家上下七条人命。时疫一过,那赵家除了赵大妈外,便只剩下了七宝这一个儿子。

那年,七宝才刚满七岁,比三姑娘还小了两岁。

殷老爷因想着赵阿爹当年的情义,也时常周济着赵家。只是,别看七宝人小,心气儿却高,断不肯白受着殷家的恩惠,故而常常过来帮衬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后来,当殷老爷断了生儿子的念想后,看着与自己年轻时一样聪慧能干的七宝,便有心将他留下做个上门女婿。

他私下里也曾探过赵大妈的口气,那赵大妈哭道:“论理说,殷家对我们赵家这么大的恩德,断没有不许之理。只是,赵家只剩下了这根独苗苗,若我答应了,只怕死后难见我家那个死鬼。”

殷老爷见状,也不好再提起此事,只认七宝做了一个干儿子便罢手了。

大姑娘出嫁那年,七宝虽然还未满十三岁,却已经是庄稼地里的一把能手,不仅能把自家的三亩薄产整得有模有样,还常常在殷家打些短工贴补家用。这赵家在他的手上也渐渐有了些起色。只是,自从赵家遭遇那么大的变故后,赵大妈的身体便一直不好,此时更是沉疴难起,没多久也撒手西去了。弥留之际,赵大妈仍然记着殷老爷那次的要求,便让七宝发誓,不许给人做上门女婿去。那殷老爷听到风声后,只是长叹一声,再没起过向七宝提亲的念头。

殷老爷曾向赵家提亲的事,只有平日里就以好奇出名的大姑娘知道一些原委,竟连七宝和三姑娘都不知道的。故而七宝仍像以前一样,常在殷家进出,并帮着殷老爷和三姑娘打理着农庄上的事务。

大姑娘正盯着厨房的门沉思,三姑娘掀开帘子,捧着一只西瓜走了进来。

“大姐姐还好意思说!”她笑道,“这些日子全亏了七宝兄弟在家里帮忙了。大姐姐和四妹妹只知道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什么事儿也不管。二姐姐和五妹妹又是这么个劳不得神的状况,我又不是个铁打的,这家里家外,全亏了七宝兄弟帮衬着。”

“正是呢,我听说现今七宝兄弟也出息了,前些日子把村东头老王家的那五亩水田给盘了下来,可是真的?”四姑娘问道。

“加上他爹传给他的那三亩地,在这附近也该算是个小富户了。”二姑娘笑道,“且他那小模样长得也周正,再加上这些年又跟着咱阿爹学了不老少的东西,谁家稻田里出了什么毛病,他竟然都能帮得上手。他们都说,经七宝伺弄过的田,就跟拜过稻花娘娘似的,长得好着呢。他的名气都传到我们柳堡去了,我听说,有好几户人家正在托媒拉纤,要把女儿嫁给他呢。”

“所以那小子现今才这么得意着。”三姑娘掀掀嘴唇,做了一个鬼脸。“前儿我还看见不知道是谁家的大姑娘在半路上堵他,那小子脸面儿薄,不好怎么着,只得老远的叫着我,让我去给他解围,我还没到跟前,那小姑娘就臊跑了。”

四姑娘听言笑了起来。

“这七宝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的没出息,竟还要三姐姐帮他出头呀?”

三姑娘也笑道:“自他十七岁后,我就再没听到他叫过我‘三姐姐’,那日为了要我帮他,竟叫了我一声‘三姐姐’,我那身鸡皮疙瘩到现在还没下去呢。”

大姑娘笑道:“那小子从小就跟人精似的,我们阿爹一直说,谁家有子如此,是祖上烧过高香才求来的。”

提起过世的阿爹,姐妹们不由又都静默下来。

厨房里,七宝看着放在墙角的那只大木盆愣愣地出着神。

为了远离散发着热气的锅灶,三姑娘特意将澡盆拉到房间的这个角落来。在澡盆前的一张小木扎上,还整齐地放着他已经浆洗好的干净衣服。

想到晚间三姑娘也在同一只澡盆里沐浴,七宝的体内竟然有了一丝异样的兴奋。

他冲自己皱起眉头。那是三姑娘,他提醒自己,并为脑中竟然闪过这样一丝龌龊的念头而羞惭不已。

自小,七宝进出殷家就跟进出自己家的大门一样。他也一直把三姑娘当作自己的亲姐姐一样地来尊重着。只是,平日里的三姑娘都跟他一样,穿着一身旧旧的男装。不经意间,他竟忘记了三姑娘也是一个女孩儿。今日乍一见她一身素白的衣裙,七宝的心里竟然“咯噔”了一下,一时间倒有些呆了。

平日里,男人们在田间劳作闲聊时,也时常说起谁家的姑娘水灵、谁家的姑娘俊秀。也有人说过三姑娘长得好的,只七宝从来没有在意过。

七宝转过身子,透过开了一条缝的窗子偷窥着正将他的衣服泡进木盆中的三姑娘。

三姑娘的头发很黑,又黑又亮,这衬得她那白里透红的肌肤更加明艳动人。

他踮起脚尖,偷窥着三姑娘低下头时露出的一截粉白脖颈。

三姑娘抬起头,用手背抹去滴到眉间的汗珠。

七宝忙一缩头,躲回澡盆旁。

他还是第一次注意到,三姑娘的眉毛竟似柳叶儿一样,整齐而修长。眉下那双大眼睛不仅黑白分明,还像有一股清泉在其间流动着一样,让人看了还想看。

他扭头又看了一眼窗外,正见三姑娘转身要进屋。那抹嫣红的唇色只在他的眼前一晃,便只剩下一个窈窕背影嵌在窗缝间。

这厨房里突然变得闷热起来,七宝将头埋进澡盆里那汪看似清凉的温水当中。

三姑娘一边切着西瓜,一边问二姑娘:“要把孩子们都叫起来吗?”

二姑娘摇摇头:“那帮小魔头要是醒了,我们姐儿几个连说话的空儿都没了,且让他们睡吧。”

大姑娘一心想看看现在的七宝已经是什么模样了,便拿了一片西瓜,倚在门廊柱上等着。

不多会儿,便只听厨房那里门响,她忙挑起竹帘,向外望去。这一望,却不由地失了神。

都说女大十八变,这七宝竟也变得快让她认不出来了。

在大姑娘的印象中,七宝还是前几年那副正在发育中的细瘦模样,而眼前的青年则已经完全是一个血肉长全的成人模样了。

赵家的身材都是偏高偏大的,七宝也不例外。从厨房那不算低矮的门框下经过时,他的头顶险险地擦过门框。那件因时常穿着而变得薄软的白色竹布短衫贴在他那身久经劳作的肌肉上,竟让大姑娘微微有些脸红。

七宝一抬头,正看到大姑娘在望着她,便笑道:“大姐姐快进去吧,太阳底下毒着呢。”

当年那副公鸭嗓子如今也变得低沉而浑厚。大姑娘晕陶陶地依言放开竹帘,走到二姑娘身边坐下。

“乖乖,七宝如今真变成个人物了。”她叹道。

正说着,七宝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二姐姐、四姐姐、五妹妹。”他冲众位姑娘打着招呼。

“怎么光招呼我们,不叫你三姐姐呀?”

四姑娘打趣着,却被三姑娘横伸出来的手打了一下。

“从小儿你就喜欢捉弄他,大了也改不了。”

四姑娘一边躲过三姑娘的手一边笑道:“三姐姐也跟小时候一样,老是护着他。”

二姑娘并没有在意她们的笑闹,她听到大姑娘的感慨后便抬起头来打量着七宝。虽说是常常能够见面的,二姑娘发现,她好象还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过七宝。

只见他那头刚硬的短发正湿淋淋地束在头顶,这更加突显出他那宽阔的脑门和分明的五官来。

七宝有着一张长而方正的脸。两道浓浓的平眉下,一双虎目竟比大门上的门神还要炯炯有神。那挺直的鼻梁,宽厚的嘴唇,以及温和的笑容,都使得这个才二十一岁的小伙子有着异与常人的吸引力。

也难怪四乡八村的姑娘们都倾心于他。二姑娘暗叹着,递过去一片西瓜。

“七宝兄弟好象是比老四小几个月的,虚岁也该有二十一了吧?”她问道。

七宝接过西瓜,笑道:“是的。”

“听说,上门提亲的姑娘不少?”大姑娘也笑问道。

七宝立刻红了脸。那晕晕的红色慢慢地透出他黝黑的肌肤,向脖颈漫延开去。此情景惹得五姐妹全都笑了起来。

“七宝兄弟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的爱脸红呀。”大姑娘笑道。

“我听说,大叔公也替他家英子向你提亲了?”二姑娘问。

三姑娘诧异地扭头望着七宝,“我怎么不知道?”

七宝红着脸,拿着西瓜,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几位姐姐别拿我取笑了。我现今也只能养活自己而已,哪里还娶得起媳妇。我只想着,趁着年轻,多努力些,等明儿把家业做大了,才不委屈了人家姑娘。”

五姑娘赞道:“有志气。”

大姑娘却道:“听说你已经买下了村东头老王家闲置的那几亩地,这还不能养活妻儿的?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你家老子娘走得早,总得有人替你相看着才是。放心,大姐姐把你的事儿放在心上了,只等三妹妹这事儿一结束,我便包着给七宝兄弟找个好姑娘。”

七宝回头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三姑娘,对大姑娘笑道:“大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我现还小呢,等等也不妨的。”

四姑娘忽然道:“我记得阿爹走之前曾经有意思要把家里的地卖给你,这事儿怎么没成?”

七宝还没有答话,三姑娘接了过去。

“阿爹是有这意思来着,只七宝兄弟说我家的地是上等的,阿爹给的价太低,他竟不肯要的,说是不想白占着阿爹的便宜,故而最终还是先买了村东老王家那五亩中产田。他说他现下一时还买不起这头等的地,咱家的地他还是先租种着,等明儿有了钱再买。”说着三姑娘瞟了七宝一眼,“就这小子名堂多些。”

七宝只憨笑着低头吃西瓜。

只听大姑娘又道:“若说大叔公家的英子,人倒也标致,也勤快,只那嘴快了些,是个不饶人的。七宝兄弟如果娶了她,只怕要受制于她。”

“那也不见得,”四姑娘反驳道,“那英子从小儿就喜欢七宝兄弟,必不会压制他的。若是换了三姐姐就不一定了,三姐姐从小儿就喜欢欺负七宝兄弟呢。”

一番话说得七宝和三姑娘同时红了脸。

三姑娘啐道:“少胡扯,明明是你欺负七宝的时候多些。”

五姑娘笑道:“我看三姐姐四姐姐都一个样儿,小时候都是喜欢欺负七宝哥哥的。”

四姑娘笑道:“还说呢,你也有份儿。不过,我们都只是喜欢跟七宝逗着玩,可没三姐姐欺负的那么厉害。我最气不过的是,三姐姐只许自己欺负他,我们只要略动一动七宝,她定要告到阿爹那里去。我还记得赵大妈因为怕七宝兄弟不测,从佛前求了只耳环来,说是栓住七宝兄弟的。结果,这竟成了三姐姐的玩具,没事就拉着他的耳环玩儿。我跟老五看着好玩,也要拉,竟被三姐姐骂了一顿,还告诉了阿爹。结果我跟老五都被阿爹骂了,三姐姐倒成了保护七宝兄弟的英雄。七宝兄弟,耳环还在不?”

七宝笑着转过头,让各位姑娘看左耳上仍然戴着的那只金色耳环。

“我妈走时让我发誓,再不拿下来的。”

“可不是。”二姑娘望着三姑娘撇着嘴道,“我知道三妹妹为什么拉七宝兄弟的耳环。她自己不耐烦女孩儿家的这些东西,打死也不肯戴,偏偏七宝一个男孩儿却体量着父母的心,竟是受着嘲笑也肯戴着的。这一比,就把三妹妹给比下去了。她是气不顺,故意找他的茬。也只七宝兄弟好性子,被三妹妹欺负着。若换了别人,早一巴掌把她打到一边去了。”

“可是呢,二妹妹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要说,七宝从小就跟三妹妹好,这三妹妹虽是个女孩儿,却是个好出头的死犟性,常常在外面惹事生非。偏她自己是个身材矮小的,每每打不过人家,便找比她小两三岁的七宝帮忙。这七宝兄弟从小儿就跟她的保镖一样。我还记得有一回,我们姐妹吵架,她竟也跑去找七宝,让他来打我们呢。幸而七宝性情稳重,不会跟着三妹妹胡闹。阿爹就常说,也亏了有七宝兄弟跟着三妹妹,她才少闯了无数的祸。”

三姑娘有些急了脸。

“那都是哪些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你们也翻出来念叨。如今我也不是那身材矮小的人了,再不要七宝帮我打架的。”

“瞧瞧瞧瞧,听意思,竟还要找人打架似的。”大姑娘取笑道,“你也是不老小的大姑娘了,等明儿要是相看中了,那就是新娘子,怎么还这么小孩子心性。”

七宝听言,心下一惊,便悄悄地偷眼看着三姑娘。三姑娘也在偷眼看他,两人的目光刚一接触上,便闪电般地转开了。

大姑娘吃着西瓜,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二姑娘却微笑起来。

正聊着,里间闹开了,原来是孩子们醒了。大姑娘、二姑娘、四姑娘、五姑娘全都站起来,到里间帮着孩子们穿衣起床。只三姑娘和七宝坐在廊下吃着西瓜。

三姑娘瞥了七宝一眼,笑道:“别理她们,若结婚后也会变得这么八婆兮兮地,我宁愿做一辈子老姑娘。”

七宝皱起眉。

“三姑娘又乱说。哪有姑娘家不结婚的道理?听大姐姐的意思,是有人家要来相看了?”

三姑娘噘起嘴。

“你管她们叫‘姐姐’,怎么不管我叫‘姐姐’了?”

七宝站起来,望着比他矮了一头的三姑娘笑道:“等明儿三姑娘长得比我高时,再叫也不迟。”

里间,几个女人正帮孩子们穿着衣裳。

二姑娘问大姑娘:“大姐姐可瞧出那两人的意思没?”说着,冲外间努努嘴。

大姑娘惊讶地望着二姑娘。

“二妹妹的意思是……?”

“我也瞧着有戏。”

四姑娘嘻笑着抓过儿子蠕动的身体,将他套进衣服当中。

五姑娘的身孕才有三个月,还没出怀,却也不敢乱动,只站在一边看着姐姐们熟练地照顾小儿。听到这话,她摇了摇头。

“他比她小了近三岁呢。”

“女大三,抱金山。不碍的。”二姑娘将穿好衣服的女儿放到地上,转身帮大姑娘照顾另外的几个小孩。

“不碍是不碍,只他家老子娘生前是不同意这事儿的,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跟他说过。如果说过,这面子上首先就抹不开,下面就更没戏了。”大姑娘道。

二姑娘听言,不由停了手,问:“怎么?以前阿爹竟也……?”

大姑娘点点头:“我听说,是他家妈妈不同意,说赵家本就人丁单薄,断不会把这个独苗苗再舍出去的。”

四姑娘笑道:“那是以前,现今阿爹都留了话,对方可以不用上门,只以后让出一个小子来顶了门户就成。我看此事能成。”

想了想,二姑娘对大姑娘道:“大姐姐,这以前的事儿断不可再跟人说。我看这七宝是个心气儿高的,咱家的门槛比他家高,这本就是一件为难的事,再让他知道以前他妈曾经推拒过这件事,他就更会有想法了。别把一件好事变成坏事,反而不好。”

大姑娘懵懂地望着二姑娘。

“他会有什么想法?咱三妹妹带着那么多嫁妆过去,这一下子家业都有了,难道他会不愿意?”

五姑娘不禁横了大姑娘一眼。

“大姐姐这些年来养尊处优,竟变迟钝了。七宝哥是个有心的。才刚三姐姐也说了,阿爹要把地贱卖给他,他都不要占着阿爹的人情。如今,只怕三姐姐的嫁妆反而成了两人间的障碍。若是再知道当年他妈曾经不肯让他上门来,他肯定会多想,兴许就更不肯了呢。”

大姑娘听了点点头。

“这么说,我还要不要让人家来相看啦?”

“要,当然要。万一此事不成,难道三妹妹就不嫁人了?”

三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不久,城里的姑爷们派来车子接走了大姑娘和五姑娘。到了晚间,二姑娘和四姑娘也被夫家派人接了回去。

送走了几位千叮咛万嘱咐的姐姐妹妹们,三姑娘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以往,就算阿爹卧床不起,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时,至少也能听到房里阿爹的咳嗽声。现今四下里一片寂静,连墙根下的虫子都不叫了。

一阵孤单涌上心头,三姑娘低着头,那积蓄了七八天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她干脆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尽情地哭了起来。

此时,七宝正在大叔公家,央着大叔公的儿媳帮他做一顿饭菜。

大叔公笑道:“你只在我家吃就得了,还做什么饭菜?”

七宝笑道:“这不是我的,我早在村头的小酒馆里吃过了。我只想着,今儿是三姑娘头一天真正一个人在家过夜,肯定是不会自己做饭吃的。我又不会做饭,故而来央着婶子帮一帮我。对了,还要央英子妹妹一件事儿呢。”

那英子在里间听到七宝的声音,早跑了出来。

“什么事情?只要是七宝哥的事情,我尽会帮忙的。”

七宝笑道:“那就谢谢英子妹妹了。只因今儿是我干爹丧事完了之后的第一夜,我怕三姑娘一个人在家害怕,想央英子妹妹去陪三姑娘一宿。”

大叔公叹道:“倒是你这孩子想得周到,我们竟是都忘记了。说起来,我还是她本家叔公呢。只这三儿也怪可怜的,英子,你就去一趟吧。”

那英子只当七宝找她什么事情,却是为了三姑娘,心下便有些不乐意。见爷爷开了口,又不好回,便勉强地点了点头,随着七宝来到殷家大院。

那三姑娘正哭得畅快,只听门环一阵响,便收了泪,抬起头来。

“三姐姐在家吗?”

听声音,应该是英子。三姑娘抹抹眼,走去开门。

门口竟是英子和七宝。

三姑娘这才想起,天已经晚了,而她还没有做饭。

因七宝也是孤家寡人,且常年在殷家做工,故而殷老爷就包了他的一日三餐,只算是抵了部分工钱。

三姑娘歉意地望着七宝。

“呀,我忘记做晚饭了。”

“我已经吃过了。”

七宝看着月光下三姑娘那泛着莹光的脸,知道她必是狠哭过了的,心下不禁一揪。

“我跟英子妹妹是送吃的来给三姑娘的,估摸着你就没有想到做饭的事情。”

“是啊,三姐姐。今儿是四叔过世后,三姐姐第一次一个人在家过夜,我们想着三姐姐可能会孤单,故而来瞧瞧三姐姐。若三姐姐高兴,我便留下陪三姐姐解解闷如何?”英子说着话,却拿眼看着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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